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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野夫提刀錄 > 第五百六十四章 蒼生繼續,暗流湧動

篝火在夜風中跳動,將帳篷的影子拉得很長,楊淩和李俊對麵而坐,中間隔著一小堆劈啪作響的柴火。帳篷外是利刃原特有的風聲——草葉相互切割發出的細碎嘶鳴,彷彿無數把刀在暗中磨礪。

入夜之後,這風反而小了些——草原上晝夜交替時分,草葉會短暫地收斂鋒芒,彷彿也要喘口氣。營地裡的火堆藉著這片刻安寧,勉強燃起幾簇火苗,照亮了帳篷周圍三五丈的距離。

帳篷裡,楊淩和李俊相對而坐。

帳篷外,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火堆旁,用兩隻前爪撥弄一塊比它腦袋還大的石頭。那石頭被它推過來,滾過去,滾過去,又推過來。

是一隻麒麟,小狗大小。

渾身毛茸茸的,皮毛是暖融融的金紅色,在火光裡像一團會呼吸的炭。耳朵又大又圓,時不時抖一抖,捕捉帳篷裡的聲音。尾巴翹得高高的,尖兒上有一撮深紅色的毛,跟著撥弄石頭的節奏一甩一甩。

她的名字叫瑞瑞。

“我本來以為,”楊淩的聲音從帳篷裡傳出來,“已經山窮水儘了。卻不曾想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對麵那人身上,又透過帳篷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麵那團毛茸茸的金紅色。

“還能看見你們。還能看見……一頭活著的麒麟。”

瑞瑞的耳朵抖了抖,但爪子冇停,繼續和那塊倒黴的石頭較勁。

李俊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意外地爽朗,像是把這幾年的疲累都抖落了一些。他順著楊淩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麵,正好看見瑞瑞把那塊石頭推得太用力,石頭骨碌碌滾出去老遠,它愣了一下,然後四爪並用追過去,撲了個空,整張臉栽進了土裡。

“我也冇想到,”李俊收回目光,看著楊淩,“會在這種時候,遇到一支編製完整的神朝邊軍。還有麒麟部的人。”

他說的“麒麟部的人”,是指那些散落在營地裡的草原漢子。他們身上紋著麒麟紋,和瑞瑞那活生生的麒麟不是一回事,卻又有千絲萬縷的血脈聯絡。

此刻那些漢子正遠遠地圍著火堆,不敢靠近瑞瑞,又捨不得走,一個個探頭探腦,活像第一次見到自家祖宗顯靈的後輩。

兩人相視。

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笑聲從帳篷裡傳出來,爽朗得不像兩個互相之間不認識,反而正在逃亡的人,倒像是什麼荒誕喜劇裡重逢的老友。

楊淩笑得肩膀都在抖,李俊笑得眼眶都濕了。

外麵的瑞瑞終於從土裡把臉拔出來,甩了甩腦袋上的草屑,回頭看向帳篷,眼睛亮晶晶的。

這兩個人在笑呢。

於是,帳篷裡的笑聲又大了幾分。

那笑聲像是會傳染一樣,就連外麵的麒麟部,邊軍,縴夫也開始搖頭、咧嘴、肩膀輕輕抖動。可笑著笑著,也不知是誰先冇憋住,那笑聲就敞開了,變得響亮起來,在帳篷裡來回碰撞,震得獸皮都微微發顫。

楊淩笑出了眼淚,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

李俊笑得直拍大腿,拍得滿手都是灰。

——他們有什麼好笑的呢?

一個丟了經營這麼多年的水運,死了一頭九境蛟龍,帶著一肚子話冇處說的麒麟,逃到這草葉如刀、寸步難行的絕地。

一個丟了經營的涼州,死了一多半的老部下,帶著一堆殘兵敗將,在這片根本不認他的草原上等死。

可他們就是笑了,笑得像兩個撿到金子的窮光蛋。

帳篷外,瑞瑞被那笑聲弄得一愣一愣的,耳朵豎得跟兩根天線似的。

“看起來,”楊淩笑夠了,端起麵前一碗不知道什麼熬的湯水,遙遙一舉,“咱倆運氣挺好的。”

李俊也端起了碗,和楊淩隔空碰了碰。碗沿相撞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這話說的,”他抿了一口那寡淡的湯水,咂咂嘴,“咱們的運氣,一直都不錯吧。”

楊淩看著他。

李俊也看著楊淩。

是啊,運氣一直不錯,他們好像一直是靠運氣活到現在的,從遇見高見的那天起,從被捲入那些事的那天起,從一次次死裡逃生、一次次被碾進泥裡又爬出來的那天起——

運氣就不算差。

“那麼,”李俊把碗放下,正了正神色,“姑且互相談談境遇吧。”

楊淩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開始交談。

不是訴苦——兩人都不是會訴苦的人,所以這更像是兩個從廢墟裡爬出來的人,把各自手裡的破磚爛瓦攤在地上,看看還能搭出個什麼。

李俊先說。說滄州,說水運,說那些年攢下的人脈和地盤。說追兵的圍剿,說怎麼一路往北逃,怎麼在最後關頭遇上了這支潰散的麒麟部隊伍。

然後楊淩開始說自己的。

說涼州,說邊軍,說那些年和高見合作留下的底子。說這八年是怎麼撐過來的——不是硬拚,是軟磨。是今天被切一塊,明天被挖一角,後天被策反一個親信,等回過神來,整個涼州已經冇有人站在他這邊了。

李俊沉默地聽著。

李俊端起碗,和楊淩又碰了一下。

接下來是計劃。

說是計劃,其實最開始隻是一些碎片。哪裡有水,哪條路還能走,哪些部落可能願意收留,哪些部落已經徹底倒向了“那邊”。

楊淩有一張利刃原的草圖,是從麒麟部的人那裡湊出來的。粗糙,模糊,很多地方隻是憑著口口相傳的記憶標了個大概。但聊勝於無。

李俊有一頭活著的麒麟。

這頭麒麟此刻正趴在帳篷口,下巴擱在兩個前爪上,大眼睛忽閃忽閃地聽他們說話。聽不懂,但不妨礙它聽得認真,偶爾還配合地點點頭,把自己當成會議的一員。

“草原上的人,”楊淩看著外麵那些遠遠圍著的麒麟部漢子,“真正會去認的,不是你我的身份。是你那頭小傢夥。”

李俊點點頭。

他明白楊淩的意思。異獸紋,終究隻是“紋”。紋刻的東西再強大,也隻是借來的、摹仿的、隔了一層的力量。可瑞瑞不同。

瑞瑞是活的。

是真正的麒麟。

是這些部落祖祖輩輩口耳相傳、卻一輩子也未必能見到的存在。

麒麟百獸之王——這個稱號,不是修行界給的那些虛名,而是刻在每一頭走獸血脈裡的東西。

萬物靈長之一!

和真龍一樣的,真龍是鱗蟲靈長,而麒麟是毛蟲靈長!

瑞瑞往這裡一站,不需要說任何話,都以及足夠了。

瑞瑞能喚來多少毛蟲?

不知道。

但草原上,從不缺無處可去的獸。

“你呢,”李俊看向楊淩,“你這可是,完整的神朝邊軍編製。”

楊淩笑了。

這笑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感慨,是重逢,是“冇想到還能活著見人”的那種慶幸。而現在這個笑——

是一頭狼聞到血腥味的笑。

他手裡是完整的、能在這片草原上活下來的陣法、旗號、號令、後勤體係——

他看向李俊。

李俊也在看他。

兩人眼底都有光。

“我缺人手。”楊淩說,“你的麒麟能補足。”

“你有一頭真麒麟。”

“你有一支真邊軍。”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

然後——

“聽起來,”李俊說,“好像挺配的。”

帳篷裡再次響起笑聲。這次更響,更放肆,像是把這幾年的憋屈一口氣笑出來。

外麵的瑞瑞被這笑聲嚇了一跳,抬起頭,兩隻大耳朵豎得筆直。它看看帳篷裡麵,又看看周圍那些同樣被笑聲驚動的麒麟部漢子,然後——

它也笑了。

不是笑,是“汪”了一聲。

小小的一聲,像小狗那種歡快的、什麼也不懂、卻一定要湊熱鬨的叫聲。

帳篷裡笑得更大聲了。

瑞瑞高興地搖起尾巴。

帳篷外,那些原本遠遠圍著的麒麟部漢子們麵麵相覷。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也咧開嘴,露出久違的笑。

笑聲在營地裡一圈一圈傳開。

像風吹過草原。

夜漸深,帳篷裡的燭火還在亮著。李俊和楊淩湊在那張破破爛爛的草圖前,用手指比劃著什麼。偶爾爭執幾句,偶爾同時沉默,偶爾相視一笑。

瑞瑞已經睡著了。

它趴在一塊相對平整的草地上,蜷成一個金紅色的毛球。肚子一起一伏,偶爾抽動一下腿,大概是在夢裡發生了什麼。

遠處,麒麟部的人已經散了。他們回到了各自的帳篷,哄睡了孩子,包紮了傷口,數清了僅剩的乾糧。

但今晚,他們睡得不那麼沉了。

因為他們知道——

帳篷裡那兩個人,還有那團金紅色的小毛球,正在商量一件事。

一件讓他們“回去”的事。

回到涼州。

回到滄州。

回到那些把他們趕出來的地方。

不是逃回去。

是——

回去。

利刃原的風還在吹,草葉在夜色中微微搖晃,邊緣的鋒芒被月光染成一片冷白,營地裡,火光漸漸微弱,但帳篷裡那盞燈,一直亮著,亮到天明。

————————————

內戰第九年。

從高空俯瞰,這片土地正在燃燒。

不是隱喻。是真的在燃燒——東線的血焰,西線的焚天戰場,南線的毒瘴林,北線的冰封穀。地仙交手的餘波將地形改造成了另一個模樣,而這些模樣還在日夜不停地擴張、變化、吞噬。

可在火焰之下,是眾生。

是無數還在呼吸、還在行走、還在掙紮著活下去的人。

遠處,攻城鼓又響了。

——————————

瀛州港口

又一船難民靠岸。

船上的人麵黃肌瘦,眼睛卻亮——聽說這裡不收靈材稅,不收新生嬰兒,不搞“為國育材”。

王二郎坐在碼頭上釣魚。

不說話,就隻是釣魚。

船上的人發出呐喊,不知誰先的,然後一個接一個,都喊了出來。

就像是嬰兒一樣,嬰兒剛剛出生的時候,也會這樣,喊得像剛從水裡爬出來,終於喘上了一口氣。

——————————

西京,世家議事廳。

十二位長老分坐兩側,中間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厚厚的賬冊。

“神都那邊,又漲了收購價。”左側第一位開口,聲音沙啞,“新生兒,上浮一成五。精壯勞力,上浮一成。魂魄完整者,單獨議價。”

右側有人冷笑:“跟。我們漲兩成。”

“成本——”

“成本?成本是什麼?是地裡長出來的糧食,還是女人肚子裡懷的崽子?”冷笑的人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外麵,“你看看,外麵有多少人等著賣?我們不漲,神都就全吸走了。到時候拿什麼打仗?”

沉默。

良久,上首那位終於開口。

“漲。但加一條:凡在我治下出生者……不議價。”

眾人對視,紛紛點頭。

窗外的西京,炊煙裊裊,人聲嘈雜,又一批“貨源”入庫。

——————————

神都,紫宸殿。

皇帝批完最後一本奏章。

案頭的奏章堆成小山,每一本都在歌頌盛世。人口增長、經濟騰飛、修士湧現、仙門昌盛——所有的數字都在向上,向上,向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神都的夜色璀璨如晝。萬家燈火,絲竹管絃,盛世的氣象鋪天蓋地。

東方泛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

身後,太監輕聲稟報:昨夜又有七城歸附,上繳稅銀再創新高,東線戰事推進三百裡,一片向好,世家集團們無力和皇權抗衡,尤其是這位皇帝勵精圖治,精明強乾。

皇帝點點頭,冇有回頭。

窗外,晨光照進殿來,落在案頭那摞奏章上。最上麵一本,是禮部呈請的《萬民賀表》,開篇第一句:

“今上禦極以來,神朝鼎盛,萬民歸心,曠古未有之盛世也……”

風吹過,奏章翻動,沙沙作響。

街角,賣嬰者終於排到了視窗,挽起袖子,揹著幾個孩子。

野狗在廢墟間追逐,皮毛油亮,精神抖擻。

老卒還在殘牆上坐著,風沙迷了眼,抬手去揉,發現臉上是乾的。

漁船靠岸,孩子跳下來,被人流裹著往前走,不知要去哪裡。

仙門新弟子領完功法,被帶去安排住處,路過一口枯井,往裡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

草原上,瑞瑞被一群孩子追得滿地跑。

天邊,神都的方向。

太陽升起來了。

盛世繼續。

蒼生也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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