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五十一章 死要見屍

於是，白平鬆開了手，任由內侍小心但迅速地將昏迷的高見抬起，自己也緊緊跟在一旁。

皇帝看著他們被簇擁著快速離開大殿的背影，眼中那層冷漠的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微光。

殿內依舊寂靜。仙樂不知何時已停。美酒佳肴依舊陳列，卻彷彿失去了所有滋味。

一場慶功宴，最終以一位“功臣”身中奇咒、被緊急送走求醫而草草收場。

白平跟著內侍，踏出紫宸殿那輝煌卻冰冷的大門，夜風襲來，帶著神都特有的繁華與冷漠氣息。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殿宇，又看了看前方被抬著的、生死未卜的高見，咬緊了牙關。

龍輦破空，如一道撕裂夜幕的流火，自神都向東方疾馳。

車廂內，氣氛凝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高見躺在以陣法穩固的軟榻上，麵色灰敗如金紙，胸口處的衣袍下，隱約可見一道枯黑與碧綠交織、不斷蠕動的詭異咒印，正是黎家地仙留下的“枯榮大咒”。他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車廂內緊繃的弦。

白平緊挨榻邊，手指死死扣著榻沿，指節泛白。他看著高見生機不斷被那詛咒吞噬的模樣，隻覺得胸中有團冰冷的火在灼燒。

車廂內除了他們，隻有四名身著宮廷內侍服飾、氣息沉凝的修士，他們麵無表情地侍立在角落，催動著龍輦陣法，確保其以最快速度前行。

“地仙們……冇有一位跟來嗎？”白平猛地抬頭，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顯得有些沙啞，“陛下難道就隻派了你們？此去東海萬裡之遙，若有變故……”

為首的那名麵白無鬚的內侍聞言，轉過身，臉上堆起無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白公子請放心。陛下有旨，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以最快速度將高見送至東海龍宮。龍輦乃禦用至寶，遁速堪比地仙，安全無虞。至於地仙大人們……”他頓了頓，笑容不變，“各有要務在身，陛下身邊也需人護衛。高見乃國之棟梁，陛下關懷備至，定會否極泰安的。”

關懷備至？白平幾乎要冷笑出聲。那紫宸殿上，皇帝高居禦座，冷漠地看著咒力爆發，看著高見心臟被捏爆般的慘狀，然後才“急令”送醫。這究竟是關懷，還是什麼？

他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銳痛，卻不及心頭冰冷的萬分之一。他看著內侍們那幾乎一模一樣的、如同麵具般的笑容，忽然明白了——這些人，連同這架華貴迅捷的龍輦，都隻是執行皇帝意誌的工具。他們不會有多餘的感情，也不會回答任何實質性問題。他們的“請放心”，和皇帝口中的“中流砥柱”一樣，不過是這盤殘酷棋局中最廉價的裝飾。

白平不再發問，隻是轉回頭，緊緊盯著高見沉寂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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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就在白平為外界冷酷算計而心火煎熬時，高見的意識，卻沉入了一片奇異的“平靜”之中。

心湖之內。

高見的心湖，被一片被柔和、穩定光芒籠罩。

光芒的源頭，正是那盞懸浮於心湖中央的“心燈”。燈火如豆，卻彷彿亙古長明，照徹識海每一個角落。

高見的“神魂”——或者說他此刻清晰的自我意識——就立於心燈之下。他低頭“看”向自己，神魂凝實，光華內蘊，並無絲毫受損跡象，甚至比以往更加通透、穩固。心燈的光芒溫養著他，隔絕了外界肉身傳來的、那近乎毀滅性的痛苦與侵蝕感。

這種狀態極為奇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肉身的情況：心臟被枯榮咒力纏繞、侵蝕，生機脈絡大片枯死，又被另一股詭異的“榮”之力強行催發、扭曲，循環往複，不斷消磨著他的本源。

就好像一個一張紙，折成一團，又攤平，然後再折，在這不斷的枯榮之中，哪怕是高見的肉身也不斷的被揉捏，變得越來越皺巴巴的。

肉身如同一個正在不斷崩塌、又被人惡意填充扭曲材料的破房子，離徹底崩潰隻有一線之隔。

然而，他的神魂居於心燈庇護之下，卻安然無恙。

不僅如此，他甚至有種強烈的直覺：即便那具肉身在下一刻徹底死亡、崩解，他這經由心燈淬鍊、已然達到某種層次的神魂，也不會隨之湮滅，甚至還能夠以神魂的形式繼續存在於這個世間。

“肉身將死，神魂獨存……”高見的神魂發出無聲的沉吟。他想起了天工山主的話——“你的神意，已達地仙層次。”

莫非，在心燈照影經的長期淬鍊下，在曆經多次生死危機與高層次力量衝擊後，自己的神魂本質，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提前觸摸到了那個門檻？

也不對啊，也冇聽說過哪位地仙可以脫離肉身獨自存在啊？

不過心燈乃是四品功法，有些許神異，倒也正常。

於是高見繼續保持冷靜，“看”向心湖邊緣，那裡有兩道威嚴堂皇的龍紋虛影盤旋，散發著真龍的氣息，但也隱隱與心燈光芒相互製衡。

更深處，那柄神秘的鏽刀靜靜懸浮，刀身上的鏽跡彷彿亙古長存。

自從上次用光了所有鏽刀的鋒芒之後，高見再也冇有增添過一絲一毫的鋒芒，他一直以來依仗的寶物再也冇有生效過。

隻是，高見也不再是那個隻能依仗鏽刀的少年，因此鏽刀失效這麼久，他也靠著自己仍舊在陰謀一線不斷反覆橫跳，一直到現在被詛咒弄成現在這樣。

不過也一直都是這樣就是了。

就算冇有鏽刀，高見肯定也不會退縮就是了。

“原來如此……”高見的神魂若有所思。

“不能死……”神魂的目光投向心燈光芒的深處，又掠過鏽刀和龍紋，“至少，不能這樣死。東海龍宮……龍王……”他想起了龍王那深邃莫測的眼神，以及那包含化龍算計的精血饋贈。此行求醫，是另一重險關，也是另一種契機。

就在他心神流轉之際，外界，龍輦微微一震，速度似乎又加快了幾分，穿透雲層，下方已可見浩瀚無垠的黑色海麵，東方天際，隱約有股龐大、古老、威嚴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甦醒。

東海，快到了。

高見的神魂收回思緒，將一份沉靜的感知，輕輕投向外界，隱約“聽”到了海浪的咆哮，也“感受”到了身旁白平那焦急而憤怒的心緒波動。

龍輦尚未抵達東海龍宮所在的歸墟海眼，一則石破天驚的訊息，便以比龍輦更快的速度，通過秘法、信符、乃至冥冥中的氣運感應，傳遍了神朝上層，引發了軒然大波，隨後又如同海嘯般向中下層擴散——

高見，死了。

那個攪動瀘州風雲、反殺地仙、遠遁東海、攜龍族之勢歸來、甫一露麵便在紫宸殿上被皇帝盛讚為“中流砥柱”的高見，竟然在前往東海求醫的路上，死了！

訊息來源似乎無可置疑，據傳是隨行內侍發出的緊急秘報，言稱高見傷勢過重，枯榮大咒徹底爆發，本源枯竭，於龍輦之中……隕落。

神都，皇宮深處。

皇帝立於觀星台上，負手望著東方天際。夜風吹動他玄色的衣袍，上麵繡著的暗金龍紋在星光下若隱若現。一名影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低聲稟報。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無喜無悲，隻有一種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平靜。“可惜了，”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傳旨：追封高見為‘忠毅伯’，以伯爵之禮厚葬。撫卹其家……算了，他也冇什麼家人，就這樣吧。另，黎家心懷怨望，暗行詛咒，戕害忠良，罪加一等。著令……”

他的聲音冰冷而決斷，一道更加酷烈、針對剩餘世家的清洗命令，正在醞釀成形。高見的死，成了他手中最順理成章的刀柄之一。

天工山，造化烘爐旁。

山主那與整座山脈相連的宏大意識微微波動了一下，無數齒輪的轉動聲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調整。一道訊息通過機關網絡傳遞給神都的代表：“聞高見噩耗，吾山深表哀悼。其於機關術理亦有啟發，惜哉。”語氣平靜，帶著惋惜。

仙門，雲海孤峰。

王二郎正拿著個木碗，從石臼裡舀水喝。訊息傳來的瞬間，他動作頓了頓，然後走到崖邊，將碗裡清冽的泉水緩緩灑向下方翻湧的雲海，彷彿灑酒祭奠。“嘿，”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眼神依舊清澈卻深邃，“這麼就‘死’了？不太像啊……不過，這水挺甜的，給你嚐嚐。”他說著，將手裡的水，灑向雲海。

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某個冥冥中的存在低語。灑完水，他拍拍手，哼著不成調的山歌，又回去搗他的石臼了，似乎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幽明地深處。

一片比黑暗更濃的陰影中，對於高見的死訊，這裡冇有傳出任何正式的反應，隻有更加深沉的寂靜。沉默，是他們最好的應對。

真靜道宮。

一道清越的鐘鳴在群山間迴盪三響，以示哀悼。有身著道袍的修士對外宣稱：“高見道友雖非我宮正式門人，然其行其誌，亦有可觀之處。天妒英才，嗚呼哀哉。”

而在瀘州的流雲宗門人。

曾經因高見傳法而暗流湧動，又因其被成家追緝而驚惶，後聞其聲勢滔天而複雜難明的流雲宗上下，此刻被巨大的恐懼攫住。高見曾是他們宗門的“半師”，這是撇不清的關係！如今皇帝正在清洗世家，高見這個曾被皇帝抬舉又突然“暴斃”的棋子，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牽連他們的藉口？宗主與幾位長老連夜密會，麵色慘白，商議著是否要主動“請罪”、切割，甚至交出幾個當年得到過功法最多的人以表忠心。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滄州，某處邊鎮。

李俊正端著粗瓷大碗吃飯，聽到這個訊息時，他整個人僵住了，碗“啪嚓”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飯菜灑了一地。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喃喃道：“死了？他……他那樣的人，也會死？”那個在流雲宗外門給他帶來不一樣氣息，後來聽說做出無數驚天大事，總彷彿能在絕境中創造奇蹟的高見……竟然就這麼輕易地死了？李俊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世道，連那樣耀眼的人物，說冇就冇了？自己這點微末的掙紮，又算得了什麼？

他彎腰去撿碎片，手指卻被劃破，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涼州，風沙邊城。

楊淩正在校場上督促兵卒操練。

心腹匆匆而來，附耳低語。楊淩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驟然閉合了一瞬，隨即猛地睜開。他冇有說話，隻是緩緩環視四周——肅殺的校場、荒涼的遠山、鉛灰色的天空，以及那些看似恭敬、卻可能來自不同勢力眼線的下屬。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彷彿從四麵八方襲來，讓他感到芒刺在背。高見死了，這個一度在涼州也引起暗流的名字，以這種方式落幕。

這意味著上層的博弈已經激烈到可以隨時碾碎任何突出的棋子。皇帝的態度、世家的反撲、各方勢力的重新站隊……涼州這片看似遠離風暴中心的地方，恐怕也難逃波及。他必須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東海深處龍宮。

恐怖的意誌在無儘海淵中甦醒。龍王那比宮殿柱石還要巨大的眼瞼微微開合，金黃的豎瞳中倒映著波瀾。“死了？”

他的意念如同深海暗流，在龍宮中迴盪，幾位龍子龍孫、龜丞相、鯨元帥皆垂首恭聽，不敢揣測聖意。

片刻後，龍王的意念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玩味與更深邃的考量：“也罷。且將那龍輦，接引過來。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屍。我所贈之道韻精血，總該有個說法。”

龍宮之外，海水無聲分開，一隊氣息強悍的巡海夜叉與龍衛，已奉命前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