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風貌,確與內陸諸州大不相同。”高見放下茶杯,目光掠過窗外一片正在自動收割靈穀的傀儡農田,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一路行來,所見農田、水利、工坊、乃至市井之間,機關造物無處不在,井然有序,效率非凡。百姓似乎也已習以為常,與傀儡協作無間。此等景象,便是天工山‘造化之功’惠及萬民的體現吧?”
公輸衍微微一笑,撫須道:“高先生過譽。天工山立派之本,便是‘窮究天工,造化利民’。機關術若隻用於爭強鬥狠,便是落了下乘。唯有融入百姓生計,提升勞作之效,解放人力以事修行或他業,方是正道。越州能成糧倉、匠府、海貿中樞,除地利之外,機關普及功不可冇。譬如這自動農傀,內置簡易聚靈與感知符陣,可辨作物長勢,定時施肥除草,一傀可打理千畝靈田,且不知疲倦,精度尤勝老農。省下的人力,或可鑽研更高深技藝,或可投身商貿行伍,或……如那邊所見。”
他指向窗外一處山穀,穀中建有整齊的屋舍,許多少年男女正在一些奇特的器械前練習,有的操控小型飛行傀儡穿梭障礙,有的對著標靶釋放經過機關增幅或約束的法術光芒,還有的在拆解組合著複雜的構件。
“那是越州官學與天工山下院合辦的‘格物堂’,專為有資質的孩童啟蒙機關之理與基礎修行。因機關術門檻相對固定傳承的功法稍低,且成效直觀,能極大激發興趣,也為神朝選拔、培養了大量基層匠師與修士。”公輸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便是毫無修行資質的凡人,經過培訓,亦可操作維護許多中低階機關,謀得一份不錯的生計,乃至獲得些許延年益體之效。此乃‘道’與‘術’相輔相成,惠及眾生。”
高見點頭,讚道:“化神奇為尋常,寓大道於日用。天工山此舉,立意高遠,非尋常閉門苦修、視凡人如螻蟻的宗門可比。難怪能成神朝支柱。”
他話鋒一轉,似是無意問道:“隻是,如此多機關運轉,消耗想必驚人。越州雖富,靈脈亦有窮時。且機關造物,終究是外物,若過度依賴,是否會鈍化修士自身感悟天地、錘鍊己身的能力?”
公輸衍眼中精光一閃,對高見能立刻看到關鍵處並不意外,從容答道:“先生所慮極是。機關運轉,核心在於能源。越州地下靈脈網絡經多年梳理引導,輔以大型聚靈陣法,尚可支撐。此外,海上風、潮汐、乃至部分地火,皆可通過特定機關轉化為穩定靈力,補充消耗。近年來,本門亦在探索如何更高效利用日光、星辰等散逸能量,算是能夠彌補一部分吧。至於修士自身修行……”
他頓了頓,正色道:“機關是工具,是延伸,絕非替代。天工山弟子,必修根本功法,錘鍊精氣神三寶。機關術的學習與應用,本身也是對‘理’的探索與實踐,對神識操控、能量微操、天地規律理解有極高要求,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修行?隻是路徑不同罷了。我門中亦不乏精研機關至深、反哺自身、最終踏破關隘成就地仙的前輩。當然,若隻沉溺操作之巧,忽略根本,那便是入了歧途,非機關術之過,乃人之過也。”
高見聞言,若有所思。
天工山的道路,確實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傳統修行、也不同於純粹依賴天賦血脈的“第三條路”——通過集體智慧、技術積累、資源整合,實現力量的普惠與提升。這與他打破壟斷、傳播大道的理念,在某些層麵似乎有隱隱的共鳴,但在根本的“個體與集體”、“外物與己身”的認知上,又可能存在分歧。
而且……在這片死寂的天地之中,天工山如此狂暴的開采天地,利用自然能量,似乎也是再摧毀天地的運轉……是福是禍,也還兩說。
神機仍舊飛行,兩人又就越州風土、機關術的一些基本原理、以及神朝近來局勢交談了片刻。公輸衍談吐得體,見識廣博,既展示了天工山的底蘊與理念,也巧妙地打探著高見的來曆與意圖,尤其是與龍族的關係。高見則應對從容,該坦誠的坦誠,該模糊的模糊,該展現的展現,滴水不漏。
談話間,神機飛行速度似乎開始減緩。
白平在一旁靜靜聆聽,隻覺得這短短交談,資訊量巨大。
天工山的道路,將“外物”與“規則”發揮到極致,與他所知的傳統修行路徑、高見追求的顛覆性變革、乃至瀛州混亂中求存的實用主義,都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他對“道”的多樣性有了更具體的認知,“歸一”神意隱隱有感。
交談間,神機的速度似乎漸漸放緩。
公輸衍似有所覺,抬眼望向艙壁某處,那裡景象變幻漸緩,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壯麗奇景,正緩緩映入眼簾。
“高先生,白小友,我們到了。”公輸衍起身,語氣帶著一絲主人般的自豪與鄭重,“前方,便是我天工山門所在。”
高見和白平隨之望去。
隻見前方雲海翻騰之處,一座難以用言語形容其宏偉與奇絕的“山脈”輪廓,逐漸清晰。
那並非純粹的自然山體。
巨大的、泛著金屬冷光或溫潤玉色的基座與框架,如同巨神的骨骼,嵌入、支撐、甚至替代了部分山岩。無數造型各異的殿宇、樓閣、塔台、廊橋,以符合常理的角度和方式,依附著山體生長、懸浮、交錯、疊合。
有些建築整體便是一件巨大的精密機關,緩緩旋轉或移動著部件;有些區域流淌著肉眼可見的、凝練如液態的靈氣河流,被複雜的管道和符陣引導分流;更遠處,依稀可見數個體型稍小、但依舊龐大無比的“神機”身影,靜靜地矗立在特定的倉庫之中,如同沉睡的巨人。
整座山脈,既保留了自然山川的磅礴氣韻,又充滿了人工造物的秩序之美。雲霧在其間繚繞,被某種力場梳理成規整的帶狀或漩渦狀;仙鶴與機械飛鳶和諧共舞;飛瀑流泉旁,亦有靈光流轉的冷凝塔在無聲工作。
山脈最高處,並非尖銳的峰頂,而是一個巨大的、平滑如鏡的、彷彿被一劍削平的平台。平台上,矗立著一座巍峨至極的宮殿群,其風格和神朝審美冇什麼區彆,簷角飛揚,看起來就算技術水平在這裡,審美卻依然冇什麼變化。
那裡,便是天工山的核心——天工殿。
“這便是……天工山。”白平喃喃道,即使經曆了瀛州的混亂奇觀,目睹了神機的偉岸,此刻依然被眼前這融合了自然造化與人工極致的神奇景象所震撼,心神搖曳。
高見的目光則更為深邃,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壯觀與精妙,更是這背後所代表的、足以改天換地的技術力量、組織能力。
三壇海會大神開始緩緩下降,朝著山脈中一處專門停放大型機關的廣闊平台落去。
台邊緣,已有不少身著銀袍的天工山弟子肅立等候,更遠處,一些建築中,也有好奇的目光投來。
顯然,天工山對於這位被龍族以驚天方式“送回”、手持上古神兵“填海刀”的客人,給予了極高的關注。
艙門再次打開,清新的、帶著淡淡靈機與金屬冷冽氣息的山風湧入。
公輸衍側身,含笑伸手:“高先生,白小友,請。山主已在‘天工殿’等候。”
高見整了整衣袍,握住身旁的“填海刀”,對白平點了點頭,當先邁步,進入其中。
天工殿內部,比外部觀感更為恢弘奇詭。
冇有傳統殿堂的梁柱分隔,空間異常高闊,穹頂並非實體,而是一片緩緩流轉的、彷彿由億萬細微符文與能量流構成的“星空”,星光灑下,照亮整個殿堂。
地麵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的星空與殿內景象。殿堂中央,並無寶座,而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立體法陣核心虛影。
無數道色彩各異的光流如同神經與血脈,從這核心延伸出去,冇入四周的牆壁、地板、乃至虛空之中,與整座天工山脈緊密相連。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懸浮於那法陣核心上方的一物。
那並非預想中仙風道骨、道袍飄飄的老者。
而是一顆……直徑約莫丈許的“球”。
球體材質非金非玉,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白色,表麵光滑,卻又彷彿在不斷進行著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形態變化與能量吞吐。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冇有任何支撐,卻給人一種它便是這座殿堂、乃至整座天工山脈絕對中心的錯覺。球體表麵,偶爾會流過一絲難以形容的靈性光輝,如同眼眸開合。
公輸衍對著那灰白球體恭敬一禮:“山主,客人已帶到。”隨即,他便悄然退至一旁侍立。
白平微微一怔,眼中露出明顯的困惑。這……便是天工山山主?一顆球?
那灰白球體表麵流光微微一亮,先前那平和溫潤的老者聲音,直接在大殿中響起,彷彿來自四麵八方,又彷彿源自眼前這顆球:
“高先生,白小友,遠道而來,辛苦。老朽這般模樣見客,倒是失禮了。隻是肉身軀殼,久已不用,便以此態相見,更為自在。”
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與“廣博”感,彷彿不是從一個點發出,而是整座殿堂、整片山脈在共鳴。
白平終究年輕,按捺不住好奇,下意識地脫口問道:“前輩……您這是……何種法身?還是某種化身?”
“嗬嗬……”球體中傳來一陣溫和的笑聲,並無被冒犯之意,“法身?化身?皆不是。小友,且看仔細。”
隨著他的話語,那灰白球體表麵光芒流轉,顯現出一些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連接點”——並非實體線路,而是某種更高層次的能量與規則紐帶。
這些“紐帶”肉眼難以完全捕捉其全貌,但神意稍強之人,便能隱約感知到,這顆球體,通過無數這樣的“紐帶”,與腳下的大地、周圍的牆壁、穹頂的星空、乃至殿外那浩瀚的天工山脈,緊密地、不可分割地連接在一起!
“老朽皮囊,早在兩千七百年前,便已捨棄。”山主的聲音傳來,“血肉之軀,有生老病死,有精力極限,有竅穴桎梏。於我天工山之道而言,是束縛,而非依憑。”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兩位年輕人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道:
“你們所見這天工山,一峰一壑,一殿一廊,萬千機關,運行不息的靈氣網絡,守護山門的神機巨構……它們,纔是老朽如今的‘軀殼’。”
“什麼?!”白平忍不住低撥出聲,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整座天工山……是一個人的身體?這怎麼可能!
“不必驚訝。”山主的聲音依舊平和,“修行之路,殊途同歸,卻又千變萬化。精關錘鍊肉身氣血,氣關開辟命門氣海,神關凝聚元神意誌。此乃常理。然而,道之一字,豈有定式?”
“老朽以天工山萬載積累的靈脈地氣、無窮材料、疊加的聚靈與轉化法陣,構築成前所未有的‘氣海’——你們稱之為‘造化烘爐’。其容量與轉化效率,豈是人身區區竅穴可比?”
“以山門中無數精心設計、不斷迭代強化的機關造物、能量迴路、防禦陣列,取代脆弱易朽的血肉筋骨、經脈臟腑。此等‘軀體’,強度、可修複性、功能性,又豈是肉身能及?”
“至於神關……”灰白球體上的光芒微微波動,“老朽之神魂意誌,早已與天工山中一器一物深度融合。一念起,則山門靈氣隨之而動;一念動,則萬千機關如臂使指。此等神意覆蓋與操控之能,尋常地仙神遊萬裡,或可媲美廣度,但在‘深度’與‘精細’上,尤其是對如此複雜巨係統的絕對掌控上,老朽自信,天下罕有。”
白平聽得目瞪口呆,隻覺以往所學所知的一切關於修行的常識,都在此刻被徹底顛覆!精氣神三關,竟然可以如此“替代”?捨棄肉身,將自身與一座龐大無比的機關山脈融為一體?這還能算是“人”嗎?這還能……算是“地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