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三十七章 陽謀

洶湧的海水正在和機關撞在一起之前，真龍們卻詭異的停下了腳步。

是的，停了下來。

如同洶湧澎湃的黑色海潮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堤壩，滔天的巨浪依舊在翻湧，毀滅的風暴依舊在咆哮，但那股一往無前、誓要摧毀一切的推進之勢，卻詭異地凝固了。

數十條真龍盤旋於風暴之眼與浪濤之巔，龐大的身軀攪動著雲水，冰冷的龍眸注視著海岸，卻不再前進分毫。

它們麾下的水妖大軍也止住了嘶吼，在海麵上形成一片望不到邊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軍陣。

這急轉直下的變化，讓原本已繃緊到極致、準備迎接滅世衝擊的越州防線也為之一滯。

無數弩炮保持著激髮狀態，飛行傀儡懸停空中，三尊萬丈神機的核心符陣光芒吞吐不定，冰冷的“目光”中似乎也流露出一絲屬於造物的“疑惑”。

緊接著，為首那條體型最為龐大、頭頂獨角如青銅古嶽、渾身鱗片閃爍著暗金光澤的蒼老真龍，昂起如山巒般的頭顱，張開巨口，發出了一聲震動寰宇、卻奇異地並不包含攻擊性的悠長龍吟。

隨即，一個能讓所有人族清晰理解其意的宏大聲音，響徹在風暴與海浪之上，迴盪在整個聽潮港乃至後方越州山川之間：

“龍族此番越境而來——並非為與人族爭鬥，塗炭生靈！”

此言一出，無數越州軍民、修士、乃至操控神機的核心修士，都愣住了。

不是來打仗的？搞出這麼大陣仗，天災海嘯都推到家門口了，你說不是來打架的？！

那蒼老真龍的聲音繼續轟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吾等奉龍王之命，跨越重洋，特此——恭送一位貴客，重返神朝疆土！”

恭送……貴客？

越州防線一片嘩然。用幾十條真龍、無邊水妖、天災級風暴海嘯來“恭送”一位客人？這是何等荒謬，又何等令人驚悚的“禮遇”！哪位“貴客”有如此天大的麵子，能讓東海龍族擺出這等近乎宣戰陣仗來“送行”？這到底是送行，還是逼宮？

三壇海會大神內部，傳出一個明顯經過陣法擴音、帶著金屬鏗鏘質感、卻難掩驚疑與怒意的聲音，正是坐鎮此神機的越州鎮守將領之一：“荒唐！真龍！爾等興風作浪，犯我疆界，驚擾萬民，就為了‘恭送貴客’？何等貴客，需爾等擺出此等兵臨城下之勢？！速速說明，否則休怪神機無情，再現昔日屠龍之威！”

那蒼老真龍巨大的龍眸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近乎“戲謔”的光芒，它並未直接回答神機的問題，而是緩緩轉動那如同日月般的頭顱，冰冷的豎瞳掃過下方已然陷入某種詭異寂靜的港口、山川，以及無數驚疑不定的人族麵孔。

然後，它，以及它身後那數十條真龍，同時昂首，龍口齊張，發出了一聲整齊劃一、震天動地、蘊含著某種奇異韻律與磅礴龍力的咆哮！

這咆哮不再是單純的聲浪，更像是一種跨越種族界限的、宣告式的“呼喚”，其聲浪甚至短暫壓過了風暴與海浪的轟鳴，清晰地、反覆地迴盪在天地之間：

“高——見——先——生——！”

“可——否——現——身——一——見——！”

“高——見——先——生——！”

“可——否——現——身——一——見——！”

……

真龍的咆哮，一遍遍響徹雲霄，也如同巨錘，狠狠砸在高見的心頭。

正皺眉思索龍王意圖的高見，在聽到自己名字被數十條真龍以這種方式、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公然呼喊出來的瞬間，先是猛地一怔，隨即彷彿一道閃電劈開迷霧，瞬間明白了所有關竅！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發出一聲幾乎要咬牙的低語：

“他媽的……龍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哪裡是什麼撕毀默契，哪裡是什麼捲入殺劫。

這老龍，分明是算準了他會在近期返回神朝，算準了他會選擇越州這個最可能的登陸點。

然後，故意擺出這副傾巢而出、兵臨城下、彷彿要與人族全麵開戰的恐怖陣仗！

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打仗。

而是為了——在他高見踏上神朝土地的第一時間，用這種前所未有的、震撼性的、註定會以最快速度傳遍整個神朝乃至“天下”的方式——

為他“揚名”！或者說，是強行將他推到整個神朝所有勢力，尤其是皇帝和剩餘四大世家的眼前！

用幾十條真龍和天災海嘯作為“儀仗隊”，在邊境重地，以近乎“逼迫”的方式，公開呼喊他的名字，邀他“現身一見”！

這是何等霸道，何等張揚，又何等……讓人矚目。

龍王這是在告訴神朝，告訴皇帝，告訴所有勢力：

看，這個叫高見的人，從我們東海回來了。

而且，我們龍族，很“重視”他。

至於我們和他具體是什麼關係？你們猜。

這既是對高見實力和“價值”的一種另類背書，更是一種無形的捆綁和壓力——經此一事，將高見徹底暴露在了神朝各方勢力的聚光燈下，讓他再也無法低調隱匿。

這老龍——他媽的！

想通這一切，高見簡直是哭笑不得，心頭暗罵龍王老奸巨猾。

這手陽謀，玩得真是漂亮，讓他避無可避，隻能接招。

港口內外，越州上下，此刻已是一片死寂。隻有真龍那反覆的呼喚聲，在風暴與海浪的背景音中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驚恐的凡人，緊張的士兵，疑惑的修士，還是那三尊神機冰冷的“目光”，以及後方無數通過水鏡術、觀天儀等手段關注此地的神朝大人物們的視線，都下意識地開始搜尋——那個被東海龍族如此“隆重”呼喚的……

高見，究竟是誰？他現在，在哪裡？

陰影中，白平也反應了過來，臉色變得極其精彩，看向高見：“高見……這……”

高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對龍王那點“問候”，臉上重新恢複了平靜，隻是眼神裡似乎能看出來在罵人。

“走吧，”他整理了一下被狂風吹亂的衣袍，帶著破罐破摔般的決斷，“龍王送了這麼一份‘大禮’，我們若是再不露麵，豈不是顯得太不識抬舉，也平白讓越州的將士和百姓，繼續擔驚受怕？”

他一步踏出陰影，不再隱藏氣息，身上那屬於八境兩關大宗師的、融合了龍紋清光與自身“道理”的獨特氣場，緩緩升騰而起。

既然躲不掉，那便——

堂堂正正，走到台前！

讓這神朝，好好看看，我高見，回來了！

而且，是被東海龍族，以這般驚天動地的方式，“送”回來的！

高見一步踏出，身影便從貨倉的陰影中離開，以極其快速的速度踏行在海麵之上，飛速出現剛纔碰撞的區域所在。

他並未刻意催發氣勢，但依然在瞬間吸引了無數道或明或暗、飽含震驚與探究的目光。

天上，數十條真龍的冰冷豎瞳齊刷刷聚焦於他；海岸，三尊萬丈神機的核心符陣靈光流轉，將其牢牢鎖定；更遠處，無數水鏡術、觀天儀的光幕前，不知有多少大人物屏住了呼吸，盯著這個看上去並不如何起眼、卻引動龍族如此陣仗的青衫男子。

高見仰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那為首的蒼老真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暴的餘響與海浪的嗚咽：“龍王厚意，高某心領。隻是這‘恭送’之禮，未免太過……興師動眾了些。”

蒼老真龍巨大的頭顱微微低垂，龍眸中那絲“戲謔”之意更濃，聲音轟鳴如舊：“高先生乃我東海貴客，龍王常念先生風姿。此番先生榮歸故土，豈能無禮相送？些許儀仗，聊表心意。此外，龍王另有薄禮奉上，以賀先生重返神朝。”

話音未落，蒼老真龍身旁，一條通體銀白、矯健優美的真龍越眾而出。

它張口一吐，並非火焰或雷霆，而是一道凝練如實質、包裹著氤氳水光與淡淡金霞的龍息。龍息之中，一物緩緩飛出，初始隻有尺許長短，見風便長，眨眼間化作一把正常尺寸的長刀，刀身修長流暢，通體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暗金色澤。

長刀甫一現世，異象陡生！

以長刀為中心，方圓數裡內的海水——無論是下方翻湧的巨浪，還是空氣中瀰漫的水汽——彷彿遇到了某種排斥之力，發出無聲的嗡鳴，竟自行向四周排開、退避！

刀身周圍，形成了一片絕對的“無水”領域，連空中飄落的雨滴冰晶，都在接近刀身數百丈時詭異地蒸發或彈開！

刀身靠近護手處，兩個篆文，如同自行從金屬深處浮現，清晰可見——

“填海”！

那蒼老真龍的聲音適時響起，向天地四方宣告此刀來曆：

“此刀，名曰‘填海’！”

“乃上古之時，有神鳥銜西山金沙，妄圖堙平我東海！吾族先祖為保海疆不失，聚斂其金沙，采擷日精陽華，熔鍊萬載，方鍛此刃！”

“其質，乃‘七陽日精之華’！”

“其能，可流遁散形，分景藏毫——四海之廣，不能容其真體；粟米之微，足以纏縛其鋒！隱可迴旋七度，昏能遮蔽三光，玄妙無窮！”

“更有禱祝：‘神金揮靈。使役百精，萬邪不害，天地相傾！’”

“此刀沉眠東海深處已久，今日因先生而重現！”

隨著它的吟誦，那“填海刀”彷彿被徹底喚醒，刀身之上的暗金流光猛然大盛，似乎能鎮壓四海、傾覆天地的恐怖刀意與磅礴神金之氣沖天而起！

雖未真正揮動，但其“排海”之異象愈發明顯，周圍海麵凹陷更深，空氣乾燥凝滯，彷彿連大海都在此刀麵前微微震顫、退讓！

“排開海水，萬法不侵……這特性，簡直是所有水係神通、乃至依靠水元環境的修士和生靈的剋星！”

“龍族竟然將這等神物……送給這個高見？！”

港口內外，一片倒抽冷氣之聲，無數修士眼睛都快瞪出來了，尤其是修煉水屬功法或出身沿海的修士，更是感到一陣源自本能的驚悸與壓迫。

另外兩尊神機禺強與玄冥內部，也傳來壓抑的驚呼與急促的神念交流。他們身為以天神為原型的神機，其鑄造核心亦涉及上古傳承，更能感受到那“填海刀”中蘊含的、對“水”、“海”相關權柄的絕對壓製與排斥之力，這對越州海防、對他們這些或多或少與“水”有牽連的神機而言，簡直是戰略級的大殺器資訊！

而在越州內陸，某幾處靈氣氤氳、禁製重重的秘府洞天之中。

數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早已各展神通，或以“望氣術”凝視，或以“水月洞天”折射，或遙遙感應，將海岸邊發生的一切儘收“眼”底。

海岸邊，高見看著懸浮於麵前、神光內蘊、卻又散發著滔天威勢的“填海刀”，眼神也是微微波動。他自然能感受到此刀的不凡，更能體會到龍王這份“禮物”背後那沉甸甸的、燙手山芋般的意味。

這份“禮”，太重了！重到足以讓他瞬間成為整個神朝的焦點！

這老龍，不僅是把他推到台前，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還順手塞給他一把足以吸引無數飛蛾撲火的“絕世火炬”！

心中再次問候了龍王幾句，高表麵色卻依舊平靜。

他伸出手，並未直接握向刀柄，而是緩緩靠近那流轉的暗金神光。

在他指尖觸碰到神光的瞬間，他背後的兩道龍紋微微發熱，體內融合了龍門道韻與龍王精血的氣息自然流轉。

“填海刀”輕輕一震，那排開海水的恐怖異象微微一滯，似乎辨認出了這縷氣息，刀身神光收斂了三分霸道，多了些許“柔和”的接納之意。

高見這才握住刀柄。

入手微沉，除此之外，挺合手的。

他持刀而立，麵對數十真龍，麵對三尊神機，麵對無數道或明或暗的震驚目光，朗聲道：

“龍王厚賜，高某拜領。東海之情，容後再謝。如今禮已送到，諸位龍君還請回吧。莫讓這越州海岸，再多驚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