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錄 第四百七十九章 成效

玄門所在，萬理之橐，萬化之樞紐也。

二氣五行，絪縕交感，萬變不齊，則是其所謂異者。同者，其理也；異者，其氣也。必得是理，而後有以為人物之性，則其所謂同然者，固不得而異也。

神韻瀰漫開來，闡述著萬物共通的根本規律與千變萬化的內在聯絡。

百裡清盤膝而坐，聽得如癡如醉，卻又痛苦不堪。她隻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無數前所未聞的至理、規律、神韻如同潮水般湧入，每一個字、每一段道韻似乎都蘊含著無上智慧，讓她本能地感到敬畏與渴望。

然而，這些道理在她腦海中激烈碰撞、迴盪，卻始終如同散落的珍珠，無法被一條清晰的線索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完整自洽的體係。高見講解時，她覺得條理分明，清晰無比，彷彿伸手就可觸摸到大道真容。

可一旦高見話音落下，那些剛剛還清晰無比的邏輯鏈條、那些精微的關聯與轉化，就如同指間流沙般迅速消散，難以抓住本質。

即便她拚命死記硬背下某些段落，也無法真正理解其背後的深層邏輯，更談不上舉一反三，靈活運用。

其實，這本身是修行中的常態。任何高深功法的領悟都需要時間、悟性和反覆的實踐體悟，想要一蹴而就、瞬間融會貫通，本就是極難的事情。

但此刻，百裡清波麵對的《玄化通門大道歌》，其立意之高遠、道理之深邃，遠遠超越了她原本修行的《流雲溯風訣》。

兩者之間的差距，如同溪流之於江海。麵對這片突然展現在眼前的、浩瀚無垠的知識海洋，她過往的認知基礎和修行經驗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故而進步緩慢，遲遲無法真正入門。

這種停滯不前，讓她心急如焚。

尤其讓她感到壓力和焦躁的是，坐在她對麵的白平，進展似乎遠比她要順利！

白平雖然也眉頭微蹙，顯然在努力消化，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愈發圓融，那《玄化通門大道歌》的包容道韻似乎正與他體內原本的《混洞》、《赤洞》兩法緩緩交融，產生著奇妙的共鳴。

他的悟性彷彿天生就更適合理解這種層級的功法，或者說，他之前似乎就接觸過類似理唸的高深傳承，因此顯得更加得心應手。

“他……莫非是某座頂尖仙門的弟子？從小學習的，便是這個層次的功法？”百裡清波忍不住在心中猜測，一絲苦澀與無力感悄然蔓延。

她並不覺得這很奇怪，因為這正是神朝修行界**裸的現實——知識是分層的，是被壟斷的。

不同檔次、不同來曆的功法，其闡述方式、蘊含的思維模式、乃至需要的基礎認知結構，都可能天差地彆。

一個從小在頂尖仙門長大，耳濡目染皆是至高道理的弟子，與一個在中型宗門努力攀爬的弟子，在麵對同一部頂級功法時，其理解速度和深度，天然就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這種因出身和早期教育帶來的認知壁壘，此刻如同無形的牆壁，將百裡清波隔絕在真正的領悟之外。

她知道現狀如此，但親身體會到這種令人絕望的差距時，那份急於抓住機緣、改變命運的心情，便化作了熊熊燃燒的焦躁之火，灼燒著她的心神。

她隻能更加拚命地集中精神，試圖在那浩瀚而混亂的道韻洪流中，抓住哪怕一絲絲能夠理解的靈光，哪怕進度緩慢，也絕不敢有絲毫鬆懈，因為她知道，這可能是她此生僅有的、能夠觸摸到更高層次道法的機會。

待到一日**暫歇，高見示意兩人自行體悟，百裡清波這才從那種玄之又玄、卻又焦頭爛額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她默默收拾了一下略顯淩亂的儀容，對著仍在閉目體悟的白平和高見躬身一禮，便悄然退出了自己的洞府。

——是的，她的洞府如今已然易主。在高見那不容置疑的態度下，她非常識趣地將這處最好的修煉場所讓了出來，自己則準備去宗門內尋一處普通的客舍暫住。

然而，她剛走出被神意屏障籠罩的洞府範圍，來到連接各峰的一條懸空棧橋上，一道略帶譏誚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

“這不是百裡師妹嗎？閉關一日，想必收穫匪淺吧？讓為兄看看，得了何等驚天動地的傳承，竟連洞府都讓與了外人？”

說話之人，正是真傳序列排名第三的趙乾。

他帶著兩名跟班，顯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時，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挑釁之色。他根本不信百裡清波能一日之間悟透什麼神功，隻想藉此機會試探她的虛實，最好能讓她出個醜，打壓一下她因那神秘強者而可能暴漲的聲勢。

百裡清波此刻心煩意亂，腦海中還在不斷迴響著那些難以理解卻又揮之不去的玄奧道音，修行受阻的挫敗感和焦躁感尚未平複，實在懶得與趙乾糾纏。

她眉頭微蹙，冷淡回道：“趙師兄，我還有事，恕不奉陪。”說罷，便想繞開他們離去。

“誒，師妹何必急著走？”趙乾身形一晃，再次擋在她麵前，嘴角噙著一絲戲謔的笑容，“莫非是傳承太過高深，一無所獲，羞於見人？還是說，得了好處就想藏著掖著，連讓同門師兄見識一下都不肯？”

他話語中的擠兌意味十足。

百裡清波心中火起，但強壓下怒氣，再次試圖離開：“趙師兄，請讓開！”

趙乾卻得寸進尺，笑道：“不讓又如何？師妹難道還想對為兄動手不成？正好，也讓為兄領教一下，你這一日的‘修行成果’！”

話音未落，他竟搶先出手！右手五指成爪，帶起一道淩厲的青色風刃，直抓百裡清波肩胛！這一爪看似隨意，實則蘊含著他苦修的《流雲溯風訣》精要，速度極快，角度刁鑽，尋常同門難以躲避，意在逼百裡清波狼狽應對，最好能讓她吃點小虧。

若是往常，百裡清波麵對趙乾這蓄意試探的一擊，雖不至於落敗，但也需凝神應對，難免會有些手忙腳亂。

然而此刻——

就在那風刃及體的瞬間，百裡清波雖然心神不屬，甚至有些厭煩，但一日來那浩瀚道音在她識海中留下的印記，那《玄化通門大道歌》強調的“洞察其理”、“照見虛妄”的意蘊，彷彿在她戰鬥本能中悄然種下了一顆種子。

她甚至冇有經過太多思考，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基於對《流雲溯風訣》的熟悉以及一種突如其來的、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她一眼便“看”到了趙乾這一爪力量運轉的某個極其細微的、流轉不暢的節點！

那並非功法的破綻，而是趙乾個人運勁時一個習慣性的、微不足道的小瑕疵，平日根本無人在意。

百裡清波下意識地並指如劍，體內風靈之力自然流轉，並未施展任何複雜招式，隻是將力量凝聚於指尖，精準無比地朝著那個她“看到”的節點一刺！

“嗤！”

一聲輕響！

趙乾那誌在必得的一爪，蘊含的風靈之力竟在最後關頭微微一滯，彷彿被一根針紮破了蓄勢的氣球，力道瞬間泄去了三成！原本淩厲的攻勢驟然受阻！

而百裡清波這隨手一指，蘊含的力量卻異常凝聚，竟將趙乾逼得後退了半步，才化解掉那穿刺而來的勁力！

兩人身形交錯而過。

棧橋之上，一片寂靜。

趙乾臉上的戲謔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他感覺自己剛纔那一爪像是打在了空處，又像是被對方完全看穿，一種說不出的彆扭感縈繞心頭。

雖然他並未動用全力，但被百裡清波如此輕描淡寫、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地一指逼退，簡直是奇恥大辱！

百裡清波自己也愣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趙乾，眼中充滿了茫然。

剛纔……發生了什麼？

她隻是不想被糾纏，隨手抵擋了一下，甚至冇指望能完全擋住，隻求儘快脫身。

怎麼……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找到了對方力道運轉的一絲不諧？還就這麼輕巧地……平分秋色了？

她明明感覺自己對那《玄化通門大道歌》還雲裡霧裡，根本談不上領悟啊！

趙乾死死盯著百裡清波，眼神驚疑不定，最終冷哼一聲，冇再說話，帶著兩個同樣目瞪口呆的跟班，轉身快步離去。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剛纔那詭異的一幕。

百裡清波獨自站在棧橋上，山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她心中的煩躁不知何時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和……一縷無比明亮的希望之光。

難道……那看似無法理解、晦澀無比的功法，其實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影響她了？

百裡清波獨立棧橋，山風拂麵，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驚濤駭浪。她反覆回味著剛纔那電光火石間的交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精準點中趙乾力量節點時那微妙觸感。

真的是不知不覺嗎？

她捫心自問，卻得不到確切的答案。

高見講解的那些宏大道理，她確實冇能體係化地理解，更談不上融會貫通。但在趙乾出手的刹那，那種對力量流轉的“清晰感”，那種一眼窺見“不諧之處”的直覺，又是如此真實不虛！

這門功法，當真就如此神奇？！

一個讓她心臟狂跳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湧現。她甚至……壓根還冇有真正入門啊！連功法的運轉周天都未能完全構建，僅僅是被動地聆聽了一天道音，沉浸在那包容通達的意蘊之中，竟然就能在實戰中產生如此立竿見影的效果？

這完全顛覆了她對“神功秘籍”的認知！

在她的觀念裡，乃至在整個神朝修行界的普遍共識中，越是強大的功法，修行門檻就越高，要求也愈發刁鑽苛刻。

有的功法，需要修行者冒著生命危險，去尋找並煉化各種天地孕育的真火作為引子，方能入門，否則根本無法引動其真正的威能。

有的詭異秘術，則需要在重傷垂死的特定狀態下，輔以極其罕見的藥物引導，才能激發潛能，險中求生。

即便是她流雲宗的《流雲溯風訣》，也極度依賴瀘州特有的風煞環境和風紋鐵等資源來輔助修煉，提升速度與威力。

更有些威力絕倫的傳承，因為修煉過程消耗的資源太過巨大，或者對修行者心性、體質有特殊要求，導致能夠符合條件、成功修煉的門人始終寥寥無幾。

這些都是強大力量背後，公認需要付出的代價和必須滿足的條件。

可這《玄化通門大道歌》呢？

它似乎……什麼都不需要！

不需要特定的天材地寶作為“藥引”，不需要苛刻至極的環境配合，甚至不需要她立刻廢掉原有的《流雲溯風訣》根基去“轉修”！

它就像是一道純粹的知識，一種更高維度的認知方式。僅僅是通過“聆聽”和“理解”其道韻神意，就能在潛移默化中，提升修行者對自身、對他人、對力量本質的洞察力！

它不直接賦予狂暴的力量，卻似乎能點亮修行者內在的“眼睛”，讓他們能更容易地“看”到以往忽略的細節，找到更優的發力方式，洞察對手的薄弱環節！

這簡直……不可思議！

百裡清波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平靜。她終於有些明白，為何高見會說這是“大造化”，也為何會伴有“大危機”了。如此違背常理、效果卓絕卻又“平易近人”的功法，一旦流傳出去，會對現有的修行體係造成何等巨大的衝擊？會引來多少貪婪和恐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原本的焦躁和挫敗，逐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熱所取代。

或許，她無法立刻完全理解那些深奧的經文，但僅僅是這樣初步的、被動的受益，就已經讓她看到了通往更高層次的、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這門功法，她一定要學會！無論多麼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