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錄 第三百六十四章 龍宮的丹砂

幾分鐘之後。

三條蛟龍的屍骸，被高見拴好，掛在了腰上，用繩子綁好，然後整個人像是拖著三座小山，一直拖到了巨舟的旁邊。

而在遠處，經龍城已經成了一片廢墟，消失無蹤了。

巨舟的甲板上，元律依然在那裡。

元律看著拖著三條七境蛟龍的屍骸，盯著高見的腰間：“真是好刀，冇刀鋒的時候看不出來，有了刀鋒才能看出來，此刀，能鳴鞘中。”

刀鳴，其實是一種代表刀身圓滿纔會有的特質。

從鍊師的角度來看，隻有刀內結構完全一體，剛度均一，刀身重量精確均衡，刀柄貼合十分緊密，刀刃鋒利，金相均勻時纔會開鳴。

而這，是很難的。

一口能夠成為高階法寶的好刀，動輒使用成百上千種材料混合，幾萬種靈材作為輔助，這種情況下，想要讓刀身內部的結構完全一體，剛度均一，刀身重量精確均衡，顯而易見的困難的無與倫比。

而一旦有一種材料混合的不好，都會影響到可靠性，所有開裂、厚薄不均、貼合縫隙和強度不均都會加大震動耗散，導致無法持續刀鳴或者劍鳴。

這樣的好刀，不隻是鋒利，更代表了均一，可靠，穩定，是個戰場之上能把命托負給它的神兵。

高見將沉重的蛟龍屍骸卸在巨舟旁的海床上，激起一片渾濁的泥沙。

他拍了拍手，彷彿隻是丟下幾捆柴火，對元律迴應道：“是好刀。”隨即很自然地將話題轉移，“前輩，這三條龍軀，暫時存放在您這裡，方便嗎？”

他不太想談刀的事情。

“不必存放。”元律的聲音毫無波瀾，“我替你煉化便是。”

話音未落，也不見元律如何動作，隻是黑袍袖口對著下方三具龐大的蛟龍屍骸輕輕一拂。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熔鍊萬物的恐怖力量瞬間降臨！

那力量無形無質，卻讓周遭的海水瞬間沸騰、扭曲，發出刺耳的嘶鳴！三條七境蛟龍那堅韌無比、蘊含磅礴氣血精華的屍骸，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烈日下的殘雪，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坍縮。

血肉在沸騰中化作精純的命源，筋骨皮膜在分解中剝離雜質，鱗甲在熔鍊中褪去凡性。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冇有血肉橫飛的慘烈，彷彿隻是輕描淡寫的吃飯一樣。

僅僅數息之間，那三座如同小山般的蛟龍屍骸已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原來蛟龍屍骸的一些東西。

三枚鴿卵大小、通體渾圓、色澤純淨的血玉，它們散發著磅礴而溫潤的精氣，濃縮了三條蛟龍畢生的氣血精華，僅僅是逸散出的氣息，就讓人感覺通體舒泰，修為隱隱增長。

三張薄如蟬翼、卻完整保留了蛟龍一切特征的龍皮，青鱗、赤鱗、黑鱗，紋理清晰，鱗片密佈，龍角崢嶸，龍爪鋒利，甚至連龍鬚都栩栩如生！它們被完美地剝離、壓縮，變得薄薄一層，可以摺疊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堆閃爍著各色寶光、被精煉提純過的零碎材料：龍牙、龍爪尖、未被煉入龍皮的鱗片、以及一些蘊含特殊屬性的骨髓結晶。這些材料同樣被縮小到適合收納的狀態。

高見抬手一招，三枚血玉、三張龍皮以及那堆零碎材料，便穩穩落入他手中一個不起眼的芥子袋內。入手溫潤，沉重感卻遠超其體積。

“多謝前輩出手。”高見拱手致謝，態度誠懇。

元律的目光卻並未從高見身上移開，那深邃的陰影下，彷彿有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流轉。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問出了那個縈繞在心頭的問題：

“為何如此？經龍城雖非龍宮重地，但畢竟還算是一處大城，背後也肯定有人撐腰，貿然滅掉之後，於我等此行目的並無助益，徒增麻煩，意義何在？”

高見聞言，隻是笑笑，他望向經龍城廢墟的方向，又彷彿穿透了海水，看到了更外圍那片血肉橫飛、扭曲掙紮的“內卷地獄”。

“意義？”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元律耳中：

“外麵一片煉獄景象，億萬生靈如同蛆蟲掙紮，為了活命不惜將自己改造成怪物，朝不保夕。而裡麵這座城，卻歌舞昇平，華服美器，體麪人們談笑風生，維持著秩序，享受著用外麵屍骨堆砌起來的安寧與富庶。”

“看著不爽。”

“所以，我幫他們踐行一下東海的世道而已。”

踐行東海的世道！

這就是高見的目的！

既然真龍推崇“天演之道”，認為弱肉強食、物競天擇是至高法則，認為殘酷的競爭是進化的唯一途徑……

既然這東海，從上到下都信奉力量為尊，鼓勵掠奪，縱容吞噬……

那麼，憑什麼隻有底層的螻蟻在血腥的泥潭裡互相撕咬，用最痛苦的方式掙紮求生？

憑什麼那些居於“體麵”城池中的所謂強者、上位者，就可以高踞雲端，冷眼旁觀，甚至以規則之名，行更隱蔽、更致命的掠奪之實？

這算哪門子“天演”？

高見所做的，就是用直接暴力的方式，將這層虛偽的“體麵”徹底撕碎！

將那高高在上的“體麪人”們，也強行拉入他們口中所謂的“天演”規則之中！讓他們也嚐嚐被更強者無情碾壓、連求饒都無用的滋味！

用他們的血與骨，來“踐行”這東海最**的真理！

元律深深地看著高見，那黑袍下的目光彷彿要將眼前這個年輕修士的靈魂洞穿。

半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那低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那繼續出發？”

“走吧。”高見收回望向廢墟的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古井無波，彷彿剛纔那場震動海域的殺戮隻是拂去了一點塵埃，“這次就不停留了。直接去龍宮吧，前輩。”

“好。”元律不再多言。

袍袖輕拂，萬斛巨舟靈光再起，隔絕海水的結界重新撐開。

這艘沉默的巨舟，載著心思各異的兩人，以及一個縮在角落、心神劇震的小妖，破開幽暗深邃的海水，不再有絲毫停留，堅定不移地駛向此行最終的目的地——那統禦東海、驅動洋流、掌控著《化生歸元真解》殘篇的，真龍盤踞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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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東海龍宮。

並非想象中的金碧輝煌，這裡實際上的裝修風格，非常的樸素，光線柔和。

但是，規模絕對不小。

實際上，這裡是隨時容納數百條真龍展露本體的，因此可以看見，巨大的廊柱支撐起高聳的穹頂，柱身盤繞著栩栩如生的浮雕，高聳的大廳足有上百裡！如果讓凡人來看的話，隻會覺得這裡是平原，而不是‘大殿’。

足有方圓數百裡的，平整到難以置信的‘平原’，隻不過是龍宮的一處偏殿而已，這種地方，龍宮有幾十處！

但就在這種地方，空氣中也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古老、威嚴與絕對力量的沉重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生無限敬畏。

整座龍宮是一座依托於龐大無匹的巨型靈脈、由無數珍稀靈材構築而成的洞天福地，是在東海深處的一處海溝之中，海溝深處還有海溝，最終於水下兩千裡，最幽深的海淵之下修建而成，也隻有這種靠近地底的海淵，內部纔會有如此龐大的靈脈！

此處可以說是汲取著整個海洋的精華，所有的洋流都會經過此地，其磅礴的威壓與浩瀚的靈氣，足以讓任何靠近的生靈本能地感到渺小與敬畏。

就在這座洞天的最深處，龍王寢宮——“淵渟殿”那由星辰精金熔鑄而成的巨門外，正進行著每日例行的朝覲。

丹砂，位列其中。

她化作了人形，身著一襲簡約卻不失莊重的海藍色宮裝，長髮如墨，用一根素雅的玉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

相比起她自己和高見在一起的時候，常常使用的紅色裝扮，此刻的她打扮的有些清冷。

她的容貌，即便在真龍一族以俊美著稱的群體中，也堪稱絕色，肌膚瑩白，尤其那雙清澈靈動的眼眸，本應盛滿大海般的活潑與好奇，此刻卻如同被冰封的湖泊，沉靜無波，斂去了所有光彩。

她並非獨自前來。與她一同列隊等候的，還有另外七位同樣姿容絕世、氣質各異的龍女。

她們或清冷如月，或嬌豔如花，或雍容華貴，皆是龍女之中的上品。

然而，當這八位絕色龍女踏入淵渟殿前那由整塊‘天外天隕石’所鋪就、散發著無儘歲月與威嚴氣息的廣場時，幾乎所有暗中窺探的、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同樣在龍宮內擔任各種職司的龍子龍女，那些侍立在側的強大水族侍衛——其焦點，都不由自主地、近乎貪婪地彙聚在了丹砂一人身上。

是八位龍女同時走進來的，八位龍女各有姿妍，但大廳中所有的目光，卻全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

可以看見，此刻的她甚至比在高見麵前還要漂亮，其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她在高見麵前，都是淡妝或者素顏，而此刻的她卻精心打扮過，妝容姿態都經過了提前的設計，龍宮的那隻水母老婆子，確實精研此道。

而在這種加持下，她的美，就是如此的……引人覬覦。

然而，丹砂對此恍若未覺。

她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窩投下淡淡的陰影，遮掩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她蓮步輕移，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地磚特定的紋路上，不敢有絲毫逾越。在這裡，在這座象征著東海至高權柄的寢宮之前，她的活潑、她的靈動、她的喜怒哀樂，都是不被允許的奢侈品。

因為此刻，連她的生命，都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東海龍王，十三境地仙，是此方天地真正屹立於絕巔的存在之一！其威能，可移星換鬥，可傾覆四海！

按照龍宮向來的傳統，每年都會從真龍各大姓氏中，遴選一批龍子龍女進入瀚海龍庭，擔任各種職司，名義上是“侍奉”龍王。

這看似是雜役的工作，卻牽動著無數龍族天驕的心絃！

瀚海龍庭本身就是一座品質高到難以想象的洞天福地！

在此修行，一日之功，可抵外界百日！更遑論，若能靠近龍王寢宮，沐浴那無意識散發出的地仙龍威與大道氣息，對感悟龍族各種神韻、突破桎梏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而若能脫穎而出，被龍王看中，成為其近臣，哪怕隻是端茶倒水，也意味著一步登天，獲得難以想象的資源和指點！

故而，這“侍奉”，實則是龍族內部殘酷卻榮耀的晉升之路！

從最外圍的巡海、灑掃、培育靈植，到中層的庫房管理、典籍整理、儀仗護衛，再到靠近核心的寢宮侍應、膳食調配、貼身隨侍……每一個崗位，都代表著與龍王距離的遠近，代表著能汲取到的龍庭福澤的深淺！

龍宮之內，雖明令禁止大規模廝殺破壞龍宮清靜，但對於職位的爭奪、對於靠近龍王機會的搶奪，卻充滿了無聲的硝煙與致命的算計！

下毒、構陷、借刀殺人、利用規則打壓……種種手段層出不窮，比之外圍海域的血肉廝殺更加陰險致命！能否在重重陷阱與競爭中，一步步從外圍雜役晉升至龍王近前，考驗的不僅是天賦實力，更是心機、手段與運氣的結合！

丹砂，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家族送入龍庭。她此刻的身份，正是剛剛獲得晉升、得以進入淵渟殿外圍區域、負責“問安奉香”的八位龍女之一。這是一個相對靠近核心、風險與機遇並存的位置。

“宣——龍女覲見問安——！”

八位龍女同時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姿態更加恭謹。

丹砂強迫自己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關於外麵那個混亂而痛苦的世界，關於那個曾讓她感到一絲不同的念想徹底壓下。

在這裡，她是一尊完美、安靜、冇有靈魂的玉像。

龍王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