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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芙蓉 第六章 甘藍魂

作者:卻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9 05:53:41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開動,葉芙蓉躺在逼仄的空間裡,車輪和鐵軌撞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葉芙蓉覺得惶恐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離開他,她不敢再想,隨著那沉沉的撞擊聲昏沉睡去。

路上有無數人在躲避戰禍,四處奔逃,大家帶著一點值錢的細軟,扶老攜幼,每個人都倉皇不安。更多的是流浪的孤兒孤老,他們帶著撿來的破碗和禦寒衣裳,走到哪裡都是家,吃到東西時,他們便坐在地上曬曬太陽,唱著家鄉的小調,把來往的行人唱得心酸難耐。

有了倉田和阿虎,他們的旅途順利許多,他們一路輾轉北上,半個多月後才坐火車到了甘藍鄰近的通了鐵路的小站鳳台,倉田已經報請甘藍的駐軍長官佐藤來接,剛下火車,佐藤派的車已經等著。

葉芙蓉一路心緒不寧,胃口也差,人很快熬病了,整天都是昏昏沉沉,被陳媽攙著下了車。聽到周圍熟悉的口音,她反倒清醒了些,不停四處張望,想從一草一木中找出過去的痕跡。佐藤派來了兩輛車,阿虎一人提著三個箱子和葉芙蓉坐到後麵那輛,當塵土飛揚起來,葉芙蓉透過那片塵霧,似乎看到一個挺拔的男子在對自己微笑。

才三年時間,彷彿就把一世過完了。

阿虎憂心忡忡地看著她的臉色,葉芙蓉發覺了,回了他一個蒼白的微笑,“我冇事,隻是在想過去的事情。”

阿虎蹙眉道:“夫人,你要在這裡呆多久,不要讓大哥等急了。”

“我知道,”葉芙蓉看著窗外閃過的白揚,“到時候你去和倉田商量一下,我的親人都冇了,我看看就可以走。”

阿虎鬆了口氣,心中盤算開了,吳浩然這趟和他們一起過來,他先去跟組織接頭,然後會派人到甘藍跟他們接頭,把藥品偷偷帶走,他會儘快陪夫人把想去的地方都走遍,等東西一送走,馬上就帶夫人回上海,看她這病懨懨的樣子,隻怕會夜長夢多,到時候羅方生找他要人就麻煩了。

萬裡晴空,情人崖的赭色就如鋼針刺入葉芙蓉的眼睛。而當金光燦燦的的甘藍河出現,她捂著嘴,淚水奔湧成河。

那一刻,一幕幕畫麵走馬燈般在她腦海出現,她感慨萬分,她差點葬身於此,又因此得到了程行雲的眷顧,當她心如死灰跳入時,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命運會在此扭轉。

車子穿過長長的青石板路,穿過長長的掛著白燈籠的一條街,在一個紅漆大門口停了下來,葉芙蓉看著門口兩個大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扶著車門下來,七七蹦跳著拉著她的手,“媽媽,你還不舒服嗎,我扶你!”倉田笑吟吟地看著她們母女,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往前急奔兩步,葉芙蓉已經軟倒在地上。

葉芙蓉慢慢醒來,紗帳上的紅瓔珞灼痛了她的眼睛,她從床上撐起身子,看到七七正琢磨著窗戶上的聰明伶俐,她輕輕叫了聲,“七七,阿虎叔叔呢?”

七七爬到床上,抱著她的脖子嗚嗚哭了起來,“媽媽,我好害怕,我以為你不會醒來了……”

葉芙蓉自責不已,這一路精神都不好,七七老在身邊繞來繞去,就怕她出什麼事情,她小小的心裡就知道了恐懼。她把七七摟在懷裡,這時,一個老媽子走了進來,她拚命揉了揉眼睛,試探著叫了聲,“少奶奶,是你嗎?”

葉芙蓉隻覺得心裡某處地方疼痛難當,一抬頭,老媽子竟是當年在這個院裡伺候自己的,她遙遙伸出手去,“錢媽,我回來了……”

她抹著淚跪了下來,“少奶奶,我給您磕頭了!”葉芙蓉慌忙起來,眼前又是一黑,把七七一推,輕聲道:“快去把奶奶扶起來!”

七七奶聲奶氣地說:“奶奶,媽媽讓我扶您起來,可我還小,扶不起來,您能不能自己起來。還有,您能不能不要哭了,你哭媽媽也哭,媽媽等下又不醒來了!”

錢媽破涕為笑,起來拉著七七的手,“好孩子,真乖,你爸爸呢?”

七七揚起下巴,“媽媽說我爸爸在甘藍,他睡覺了,再也不會醒。我還有一個爸爸在上海,他生氣了,不回家!”

葉芙蓉心裡又酸又疼,被她逗得笑了起來,“瞧你都在說些什麼,明天我帶你看爸爸去。”

錢媽驚喜交加,“這就是程司令的女兒,我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所有人,讓大家都來瞧瞧她,程司令的女兒這麼聽話,太好了……”說著,她又抹起淚來,坐到床邊絮絮說起當年的事情,程行雲靈柩運回來那天,金繼祖也死了,金家大院立刻被佐藤占了去,二太太和三太太早就帶了些錢財逃走,小藍被汙辱後也逃出金家,現在隻剩下幾個老媽子,家裡的男人孩子都死光了,冇地方去,隻好不死不活地在金家呆著。佐藤似乎很喜歡這裡,時常會過來看看,她們前些天接到他的命令,家裡會有上海的客人要來,她想起當年葉芙蓉也去了上海,想打聽一下她的情況,冇想到竟碰上她本人。

阿虎和陳媽兩人走進屋子,阿虎笑道:“怎麼這就聊上了,回到家鄉到底不一樣,夫人你可彆樂不思蜀啊!”

葉芙蓉笑起來,“知道,你就怕跟方生冇法交代!”阿虎摸著頭笑起來,錢媽一拍手,“少奶奶,我給你做餃子去,以前你最喜歡吃我做的餃子,你等著,我叫他們一起幫忙!”

陳媽撂起袖子,“你來教教我吧,我做的餃子總差點味道,夫人都不愛吃。我正好跟你們好好學學,回去天天包給她吃!”七七拍手蹦跳著,“我也要學,我也喜歡吃餃子!”

三人歡天喜地地出去了,葉芙蓉赧然道:“阿虎,真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你把東西藏好冇有?”

阿虎笑起來,“那可是要命的東西,我當然會藏好!夫人,吃完飯你想去什麼地方,我陪你去瞧瞧。吳先生說今明兩天就有人跟我們接頭,如果有人見麵就跟我們唱那首叫《司令歌》的甘藍調,把東西交給他就行了。”他頓了頓,“我學了學,你聽聽。”他湊到床邊,輕聲唱起來:

司令哎,你大聲吼,滿地的妖魔會顫抖

司令哎,你大聲吼,甘藍的男人都跟你走

司令哎,你大聲吼,青山白水他不敢愁

司令哎,你慢些走,黃泉路上伴兒夠

司令哎,你慢些走,兄弟不會把眉皺

司令哎,你慢些走,咱們的血不白流

他唱著唱著,聲音唏噓起來,一抬頭,葉芙蓉咬著自己手掌,早已淚流滿麵。

倉田和佐藤慢慢走到院裡,七七滿臉麪粉跑了出來,撲到他身上,把倉田的青色西服弄得一塌糊塗,倉田把她抱起,擦去她鼻尖的一點白色,笑道:“你們在忙什麼?”

七七把手指上的白色點到他鼻子上,驕傲地說:“我們在包餃子,我差點就會包了!”

“為什麼叫差點?”佐藤頓覺好笑。

七七把鼻子一皺,“因為她們光趕我走,老是說彆鬨彆鬨,所以我差點就學會了!”

兩人哈哈大笑,佐藤問道:“這就是那暈倒的女人的孩子,真是可愛!她應該跟我女兒一樣大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會纏人,真頭疼!”

倉田把她放下來,葉芙蓉聽到聲音,和阿虎兩人走了出來,佐藤眼睛一亮,用日語低聲道:“真漂亮!中國人說的病西施就是這個樣子吧!”

倉田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把七七抱了過去,葉芙蓉佯怒道:“七七,你彆老粘著倉田叔叔,你把他衣服弄成這樣,媽媽可要生氣了!”七七把頭縮在倉田懷裡,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探了出來,眾人都笑起來。

葉芙蓉拿她無可奈何,“倉田先生,多謝你一路的照顧,呆會跟我們一起吃餃子吧!”

佐藤跟了上來,含笑道:“羅夫人,聽說你是甘藍人,那今天你就來儘地主之誼吧!”

葉芙蓉從他眯縫的眼睛裡看出些危險的資訊,強笑道:“那好,我叫她們做多些。”說著,轉身就朝小廚房走去。

“媽媽,我也要去!”七七揚起小手,倉田把她放了下來,看著兩人的背影,倉田對阿虎說:“她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今天怎麼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阿虎不想多說,含糊道:“可能太激動了吧!”

佐藤眼光一動,用日語問道:“倉田君,這個女人是甘藍哪家的?”

倉田猶豫一會,“佐藤君,我也不知道,我隻是奉司令的命令護送她。”

已是深夜,滿天繁星閃爍,把夜照得白晝一般,葉芙蓉叫人把臥榻搬了出來,帶著七七在院子裡看星星,阿虎嫌屋子裡熱,心裡又有事惦記,也披衣走到外麵乘涼,靜靜坐在簷下聽葉芙蓉講故事。

七七在媽媽的懷裡睡著了,阿虎接過來把她送了回去,出來時,看到葉芙蓉緊抱著手臂立在星光下,神情無比淒涼,他低聲道:“夫人,去睡吧,晚上涼!”葉芙蓉冇有回頭,“我再呆一會。”

阿虎不說話了,仍舊坐到屋簷下,仰望滿天星辰。

金家大院後山來了一個身形瘦削的女子,她腦後盤著髻,一身藍花衣裳,她四處察看一下,把一些草撥開,露出一個小洞,她一貓腰鑽了進去。

走了一陣,她喵了一聲,聽到外麵有迴應,連忙從一個水缸鑽了出來,錢媽指了指一間院子,她連忙伏低身體,沿著牆根走去,剛走進門,就聽到院子裡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她抑製不住自己的激動,啞著嗓子慢慢唱起來。

“司令哎,你大聲吼,滿地的妖魔會顫抖……”她纔剛唱一句,阿虎已經奔到她麵前,壓低了聲音,激動萬分地說:“你總算來了!”

葉芙蓉從他身後看去,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小藍……”

小藍繞開阿虎,撲到她身上,抱著她又哭又笑,阿虎把兩人一拉,“進屋去說!”錢媽對他點點頭,守在門口。

“原來你就是遊擊隊!”葉芙蓉拉著她左看右看,小藍抽出繫著紅綢帶的駁殼槍,自豪地說:“我用這個打了很多鬼子,他們把我叫做鬼見愁呢!”她嘿嘿笑起來,補充一句,“就是鬼子見我就發愁!”

阿虎有些沉不住氣,“你一個女人,怎麼把那三箱東西運走?”

小藍瞥他一眼,“你可彆小看女人,男人都上前線去了,後方遊擊隊多的是女人。連大媽們都行動起來了,你東西放在哪裡,我現在就弄走。”

阿虎連忙把三個箱子提了出來,半信半疑道:“要不要幫忙?”

小藍搖搖頭,讓阿虎把箱子提到廚房,把米缸蓋子揭開,葉芙蓉也跟了進去,小藍跳進去拿了三個大籃子上來,把箱子上層的衣物拿開,藥品則用籃子裝了慢慢放進去,阿虎和葉芙蓉看得目瞪口呆,小藍得意地笑著,“這叫地道戰,我們靠這個破壞鬼子的掃蕩,下一步就準備用這個對付甘藍這幫烏龜王八蛋!”

等藥品全部放下去,她朝他們擺擺手,“謝謝你們,你們先休息吧,我以後再跟你們聯絡。”

天空萬裡無雲,白色的陽光中,情人崖顯得分外莊嚴肅穆,那高大的身影托著藍天,彷彿忠誠的衛士,默默守護著鬆樹林與那條銀練般的甘藍河,風經過那片蔥籠的綠色,隱隱帶來一陣嗚咽之聲,甘藍河不語,滔滔而去,搖動一路的蘆葦,如歌如傷。

葉芙蓉站在一座高高的墳前,那上麵寫著幾個大字,“甘藍之子程行雲之墓”,墓旁是一座更大的墳墓,立著一塊無字的碑,碑是由整塊的灰白花崗岩做成,碑的上端稍尖,如沖天的劍,直刺雲霄。

七七給爸爸磕完頭,撲到墓碑前用手指一次次劃過碑上那些字深深的凹痕,口中不停地說:“爸爸,我和媽媽來看你了,我很乖,我不哭,媽媽不乖,媽媽一直哭,我們很想你……”

阿虎滿臉肅然,默默走到墓前,也磕了三個頭。錢媽把墓邊剛長出的草細心地連根拔起,用手把土整理齊整,七七也學著她的樣子,蹦跳著把拔出來的草扔得老遠。

鬆樹林似乎閃著奪目的光,葉芙蓉腦海裡閃過一個又一個畫麵,他初見時的掠奪,他的羞辱,他的溫柔,他永遠難以鬆緩的眉頭,她眯起眼睛,彷彿看到隔著一片飛揚的旗袍,他站在陽光裡,全身披著眩目錦衣,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喃喃道:“行雲,我帶女兒來看你了,你不要為我們擔心,方生把我們照顧得很好。”她的聲音漸漸大了,“你要是在天有靈,就保佑他們早點把鬼子趕出去,讓大家都過上太平日子!”

她膝行到墓碑前,撫摩著那幾個大字,聲音如泣如訴,“行雲,我好想你……”

當年兩個女子把程行雲送回家鄉的事情葉芙蓉也輾轉聽聞,她向錢媽打聽那兩個女子,想去感謝她們,錢媽搖頭歎息,“人早就冇了,她們參加了遊擊隊,去年她們一隊八個人被鬼子包圍到山上,她們冇吃冇喝堅持了五天,打到danyao全冇了,搬石頭往下砸,最後連石頭都冇了,鬼子衝上去,她們就全跳下山崖死了,後來鄉親們去撿屍體,隻找著了六個人,全摔得麵目全非,還有兩個怕是被狼叼走了。”錢媽嗚咽起來,“她們的屍體還是我整理的,到現在我一閉上眼還是她們血淋淋的樣子,後來鄉親們也把她們偷偷埋到這個墳裡了。”

指著旁邊無字的碑,錢媽的淚水洶湧,“這些都是我們甘藍的好孩子,趙黑熊帶著守軍跟鬼子拚到最後一個,那些天我們都不敢喝這甘藍河的水,打起來都是紅的,連蘆葦開的花都泛著紅色,那都是他們的鮮血……”錢媽說不下去了,捂著臉低聲抽泣,葉芙蓉拉著七七走到墓前,七七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地跟著葉芙蓉磕了三個頭,阿虎也跪了下去,看著那巨大的無字碑,久久說不出話來。

眼看太陽越來越毒,阿虎輕聲道:“夫人,我們回去吧。”錢媽囁嚅起來,“少奶奶,前麵就是金家的墓地,你要不要去看看?”

葉芙蓉想了又想,輕輕點頭,錢媽慨歎道:“金繼祖做了漢奸,大家恨之入骨,他一死,管家正準備發喪,日本人就來了,把他們都趕了出去,他最後連個收屍的都冇有,被人扔到亂葬崗去了。鄉親們的眼睛都雪亮的,那些漢奸現在風光,遲早有一天要遭報應!”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到了那塊荒草叢生的平地,葉芙蓉還是嚇了一跳,隻有看到草叢裡那些灰白的墓碑,她才分辨出這裡原是墓地,她剛想撥開草叢往前走,阿虎把她拉住,“彆動,小心有蛇!”錢媽點頭道:“還是不要去了,這裡蛇多,前些天有人上山打柴還被咬了。咱們還是先走吧!”

大家剛剛下山,經過甘藍橋時,幾輛載滿士兵的軍車迎麵而來,揚起漫天塵土,大家連忙閃避,看著車子揚長而去,錢媽憤憤道:“你們不要囂張,還不就是幾隻秋後的螞蚱!”

七七眨巴著眼睛,“他們去做什麼?為什麼叫秋後的螞蚱?”

錢媽咬牙切齒道:“他們是下鄉去掃蕩,其實就是搶劫sharen,到處鬨得雞犬不寧,鄉親們恨死了這幫東西!”

阿虎把七七抱起來,微笑道:“就是說這些壞人很快要被消滅,咱們不會老受他們欺負!”

葉芙蓉憂心忡忡,把錢媽拉到一旁低聲道:“你們千萬要小心,彆去硬碰硬!”

錢媽含笑點頭,“少奶奶,你自己也要小心,你們還是趕快回去,隻怕近期小藍他們就會動手,大家都等不及了!”

葉芙蓉滿懷心事,不知如何回答,剛走進城,不知誰叫了一聲,滿街白燈籠下的門都開了,大人孩子紛紛走出來,葉芙蓉愣住了,錢媽微笑道:“彆慌,大家想看看你們。”阿虎把七七放下來,湊到她耳邊輕聲道:“到媽媽那去,拉著媽媽的手。”葉芙蓉疾走兩步,把七七的小手緊緊拉住,哽咽道:“記得,你是程行雲的女兒,大家想看看你,把頭抬高,胸脯挺起來!”

七七小小的心裡充滿疑惑,仍是按照媽媽的話挺胸抬頭,四處張望著,好奇地打量滿臉凝重的人們。一個孩子跑上來,把一雙虎頭鞋塞到七七手裡,嘿嘿一笑,又跑開了,一個小女孩跑上來,把繡著紅色花朵的布帕塞到她手裡,更多的孩子跑上來,把各種各樣的禮物送到她手裡,很快,每個人手裡都拿滿了東西,七七更是樂不可支,抓著用布剪成的小花貓不肯放手。

在沉重的目光中,葉芙蓉的腳如同灌了鉛塊,每一步都邁得艱難,看著七七燦爛的笑容,她恨不得給鄉親們重重磕上幾個響頭,因為,是他們成就了程行雲的名字,也是他們的執著,讓程行雲的犧牲變得更有意義。

英雄不死,是因為有這些平凡卻同樣高尚的靈魂。

短短的一條街,他們走了幾個小時,大家都全身是汗,阿虎的綢衫緊緊貼到身上,一步一停地跟在葉芙蓉身後,他從冇有這樣的體驗,整個心靈好似被暴雨沖洗,從這些乾淨的目光裡,他終於知道,自己這些年的堅持有著怎樣的意義。

總不過是一缽黃土,區彆就在,或者荒草叢生,最後終於被湮冇,或者墓前香燭鮮花不斷,在人民心中得以永生。

他握緊了拳頭,設想自己就是那些不屈的英雄,目光漸漸深邃,漸漸明亮。

倉田從甘藍駐軍總部回來,剛下車,金家大院的士兵給他敬了個禮,他隨口問了句,“羅夫人他們回來了嗎?”看到士兵點頭,他沉吟半晌,慢慢走進朱漆大門,他瞥到大門顏色已經發黑,和門檻碰撞處漆有些剝落,覺得有些可惜,按傳統年年都要髹過新漆,佐藤真是糟蹋了這好房子。

經過前院,他看到水缸裡那幾支亭亭玉立的荷花,不禁回想起那天和葉芙蓉去賞荷的情景,不由得苦笑起來,即使他有心結交,除了小七七,阿虎和葉芙蓉對他總是存著戒心,平常連半句話都不肯多講,昨晚他旁敲側擊,從錢媽的態度裡終於猜出端倪,敢情這葉芙蓉以前是金家的少奶奶,可她怎麼又跟程行雲湊到一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也許,這又是一段讓她傷心的往事,他自嘲地想著,沿著青灰的牆和甬道,朝後麵信步走去。他抬頭看了看,今天天真藍,頭頂連一絲雲都冇有,一隻青色的鳥兒掠過,撲騰兩下翅膀就不見蹤跡,牆邊掛的紅燈籠已經在雨打風吹中褪儘原來的顏色,隻有從下麵的縫隙間看出隱藏的粉,那粉也是淡淡的,彷彿殘落的胭脂,這個大院,畢竟頹敗了。

走到他們院子門口,七七的笑聲如寒夜中一杯熱水,頓時讓他渾身溫暖,他剛推開門,七七手裡抓著一個布做的小貓跌撞著向他跑來,額上全是汗水,兩頰紅撲撲的,煞是可愛,快跑到他麵前,她踢到台階,收勢不及,身子往前撲倒,倉田連忙把她接到懷裡,蹲下來拿手帕給她擦擦汗,七七炫耀地把小貓送到他眼前,“倉田叔叔,我今天得了好多禮物,都好漂亮!”

葉芙蓉連忙跟了上來,“七七,彆老纏著倉田叔叔,媽媽給你洗澡去,瞧你這一身汗!”

倉田把她抱起來,“沒關係,讓她再玩會吧。你們今天去拜祭過程行雲了嗎?”

葉芙蓉點點頭,倉田肅然道:“我也很敬重他,以後有機會也要去拜祭一下。今天佐藤告訴我,羅先生一直在催,要我們趕快把你護送回去,我知道你剛來,這樣對你實在不公平,所以想征求你的意見,你還想在這裡呆多久?”

“夫人,咱們還是走吧!”阿虎迎上前來,“你該辦的都辦好了,在這呆著大哥不放心!”

把藥交給小藍後,葉芙蓉沉甸甸的心事放下一大半,見倉田目光炯炯看著自己,心裡咯噔一聲,冷笑道:“有什麼不放心的,我難道還能跟個死人跑了,我纔回來幾天!要回去你們自己回去,我可不想走!”

阿虎和倉田麵麵相覷,眼睜睜看著葉芙蓉拂袖而去,倉田苦笑道:“冇想到羅夫人表麵溫柔,脾氣這麼犟,你得好好勸勸才行!”

阿虎把手一攤,“彆指望我,我現在裡外不是人,要去你去,你就用佐藤和司令官來壓她,千萬彆在她麵前提大哥,她現在還在氣頭上。”

倉田笑起來,“羅先生這回可是弄巧成拙,以後隻怕冇什麼好日子過,女人吃起醋來真是可怕,我算是見識到了。”

阿虎嘿嘿笑著,“所以,記住這個教訓,以後玩玩就好,彆太上心,讓女人騎到你頭上去!”

“這個話應該我對你說纔對吧!”倉田大笑起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一陣尖利的哨聲把甘藍城幾乎整個掀翻,葉芙蓉揉著眼睛剛走出房間,迎麵碰到也一頭霧水的阿虎,這時,錢媽踉踉蹌蹌跑了進來,拉著她的手低低哭泣,“少奶奶,小藍……她被鬼子捉了……”

葉芙蓉大驚失色,“她現在在哪裡,他們把她怎麼樣了?”

錢媽直搖頭,淚水滴在她手上,“隻怕冇救了,他們昨天拷打了一夜,想逼問出遊擊隊的下落,現在佐藤要當著鄉親們的麵讓她認罪,正把所有人都往駐軍總部那趕。”

葉芙蓉二話不說,徑直往外麵衝去,錢媽顛著小腳追著喊,“少奶奶,你不能去……”

阿虎三步並作兩步攔在她麵前,葉芙蓉急了,“讓開,讓我去看看!”阿虎還未出聲,後麵傳來一個聲音,“你想去哪裡看看?”

倉田臉色有些憔悴,狐疑地看著幾人,“羅夫人,我正想跟你說,我剛從佐藤君那裡回來,他昨晚抓到一個gongchandang,今天要給甘藍這些人一點教訓,用你們中國話就是殺雞儆猴,要我知會你們一聲,你們今天不要離開金家大院,以免不必要的麻煩!”

阿虎把葉芙蓉往身後一擋,蹙眉道:“我們聽到外麵很吵,正想出去看看熱鬨,既然這樣,我們今天就呆在這裡,好好研究一下這百年古宅。”

葉芙蓉愣住了,錢媽低著頭把她拉回,哨聲又響起來,葉芙蓉停住腳步,茫然地看著灰色的天空,怔怔落下淚來。

駐軍總部的大操坪裡,人們被端著刺刀的士兵一批批驅趕到這裡,操坪前麵的斜坡上,一個渾身血跡的女子呈大字形被綁在木樁上,跪在一堆尖利的碎石中,她五指已被砸得稀爛,手上隻剩一團模糊血肉,身上那藍布衣裳全冇了原來的顏色,碎成條條縷縷,底下血痕清晰可見,被拽掉的幾團頭髮和其他濕濕地黏在一起,長長短短間,仍有滴滴鮮血流下,把這片土地染得鮮紅。

倉田在遠處默默看著她,昨晚的刑訊他也在場,抓到她的小隊長說,昨天下去掃蕩的時候,遊擊隊剛從村裡撤出,她一個人攔截住他們的追擊,她實在很聰明,利用村前廢棄的房屋做掩蔽,四處放槍,她的槍法又很好,一有人伸出頭來就擊斃,讓他們以為人數眾多,一時不敢靠前,耗到最後,小隊長才發現不對,命人包圍了房子,她此刻已彈儘,他們這才把她抓住。

小隊長當場一審,她隻有一句話,“我就是遊擊隊!”

他們衝到村裡,遊擊隊已經逃之夭夭,小隊長隻好把她抓回來交差。佐藤大怒,當即審訊,問她是不是gongchandang,她微笑著點頭,“我就是gongchandang!”問她遊擊隊在哪,她仍微笑點頭,“我就是遊擊隊!”問她的名字,她更是笑開了,“我就是鬼見愁,鬼子見我就發愁!”

倉田從來冇見過一個女人甚至是中國人能在刺刀麵前談笑自若,甚至是口氣輕蔑,佐藤用儘各種辦法,想撬開她的嘴,她卻永遠隻有那幾句話,“我就是鬼見愁!我就是gongchandang!我就是遊擊隊!”

而且,麵不改色。

倉田不明白那瘦小的身體裡到底有什麼樣的力量,可以讓她在一個個指頭被敲碎,讓她雙腳幾乎被打斷,讓她麵對蘸著鹽水的鞭子時微笑。

他甚至懷疑,她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總大呼小叫的女人!

倉田突然想起一個道聽途說的故事,當年羅夫人在南京陷落的時候,用自己的鮮血哺育了七七,衛護著兩個孩子從那煉獄般的地方逃出生天。那又是怎樣的力量,可以讓這麼柔弱的女人如此堅強。

他能懂英雄程行雲和張自忠,但弄不懂這樣貌似柔弱,骨子裡無比堅強的女子。中國,中國人,真是一個謎,像中國文字裡那些隱晦的意義,冇有深深的文化沉澱,所有錦繡文章對他來說隻是繁複的符號堆積。

他目光掃過操坪上的人們,所有人眼中都是露骨的仇恨,連同懷抱裡的孩子,這仇恨根本冇有遮掩,他有些恐懼,這樣的仇恨,恐怕不是幾代人可以消泯。他無力地看向灰濛濛的天空,原本友好的兩個民族,為什麼會弄成這樣,誰讓那些武夫舉起屠刀,屠殺本來兄弟般的人們,誰讓那些淳樸的青年拋妻棄子,來到這陌生的國度,發出禽獸般的吼叫。

他深深歎息,他們有一天會後悔,自己曾經到過這塊土地,曾經舉起自己的刺刀,一輩子受良心的責備。而這塊土地上的人民,也會世代記得,他們的鄰居,曾經深深傷害過自己。

他突然覺得一切都很荒謬,嘴角輕揚起一抹自嘲的微笑,心裡的血,慢慢地冷下去。

人們不敢抬頭,大人把孩子的眼睛捂住,他們剛有動作,士兵們的刺刀已經到了麵前,“放開手!不準動!看上麵!”呼喝聲中,佐藤慢慢踱了出來,在木樁前站定,冷冷道:“給你最後一個機會,遊擊隊在哪裡,這裡還有誰是gongchandang,你指出一個我就免你一死!”

小藍啐了一口,把一顆帶血的牙齒吐到他身上,她奮力睜開被血模糊的眼睛,大聲叫道:“我就是鬼見愁,我就是gongchandang,我就是遊擊隊,你們要動手就快些,不要羅嗦!”她鼓足一口氣,大喊道:“鄉親們,彆怕他們,我們一定會勝利,我們中國人是殺不完的!”

“住口!”佐藤拔出長長的軍刀,對準了她的胸膛,對人們喊道:“你們看著,這就是當遊擊隊的下場!”話音剛落,在一片壓抑的嗚咽聲中,他的刀落了下去。

小藍仍然微笑著,用最後的力氣呼喊,“彆怕,我們一定會勝利……”軍刀在她胸膛開了個洞,血噴濺而出,佐藤臉上身上到處都是,他暗罵一聲,把軍刀劃了下來。

嗚咽聲漸漸大了,最後變成一片嚎啕,倉田一步步走了出來,沿著甘藍河向金家大院走去,太陽出來了,把那方的天空染得一片緋紅,甘藍河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陽光下,水麵隱隱閃著紅光,那紅色如同剛纔那噴濺的熱血,真美,他發出由衷的感歎,在無邊無際的垂楊蘆葦間慢慢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倉田走到金家大院,士兵給他敬了個禮,笑嘻嘻道:“那個遊擊隊被吊到橋上了,聽說腸子流出來拖得好長……”

他聽不下去了,匆匆朝後麵走去,剛走到他們院子門口,就聽到葉芙蓉撕心裂肺的哭喊,“小藍,小藍……”他愣住了,頓時停了腳步,聽錢媽嗚咽道:“少奶奶,小藍那天還說要好好謝謝你,你們冒著這麼大的危險送過來,等他們把鬼子的據點端了,她要跟你好好敘敘舊,來聽你說上海的事情,她一直很掛念你。這孩子是好樣的,那刀刺進胸膛都笑著,冇跟鬼子低頭……”

倉田朝後麵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一個踉蹌,差點從台階上掉下去,他轉頭默默朝前院走去,青灰的牆張牙舞爪撲來,重重壓在他心上,他一抬頭,屋頂上站著一隻猙獰的獸,彷彿守護這片土地的天神,他心神恍惚地來到前院,看著水缸裡層層綻放的粉荷,心如被針紮油潑,冇有一處完整。

不知什麼時候,阿虎來到他身後,“倉田先生,我已經勸動夫人了,我們馬上就可以出發。”

倉田恍若未聞,仍呆呆看著那水中亭亭的影,阿虎又說了一聲,倉田冇有回頭,輕聲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安排,明天我們就走!”

阿虎應了聲,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不由笑道:“倉田先生,一支荷花你就能瞧這麼久,我們上次看了多少荷花,你難道忘了?咱們回去再過去瞧瞧,現在蓮蓬應該也出來了,我們正好嚐嚐鮮。”

倉田猛然回頭,盯著他的眼睛,“阿虎,你說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阿虎驟然變色,“你這話有其他意思嗎?”

倉田慘然一笑,“冇什麼,隻是隨便問問。”他朝外麵走去,臨出門時揮手道:“我去跟佐藤說一聲,明天要他們送一趟。你們先去收拾吧,明天一早就走!”

走到門口,他把士兵叫住,“你去跟我把那個錢媽叫出來,我有事找她!”

錢媽很快出來了,倉田看著她紅腫的雙眼,心裡有了計較,含笑道:“你能不能陪我去程行雲墓前拜祭一下,我一直很敬重他。”

錢媽狐疑地打量著他,還是點了頭,打聽到鬆樹林離這裡還有很遠,倉田叫士兵開來一輛車送自己去,錢媽忐忑不安地坐上車,兩人一直沉默著,經過甘藍橋時,錢媽看著橋上那高高吊起的人,緊緊捂著臉,不敢哭出聲來。

到了情人崖下麵,倉田帶著錢媽下了車,錢媽引著他進了鬆樹林,經過一條被踩得發白的小路,一大一小兩個墓碑出現在倉田麵前,天空朗朗,四麵都是高聳的鬆樹,棵棵挺拔,如朝天的戟,倉田走到寫著程行雲名字的墓碑前,深深鞠了三個躬,才發現兩個墳上打理得齊整乾淨,一根雜草都無,香燭殘跡比比皆是。

走到那塊無字的碑前,他有些納悶,回頭看向錢媽,她淒然一笑,咬著牙道:“這裡麵是我們所有的好孩子,不用刻名字我們也會記得!”

眼前的老婦人似乎變了,她眼中的畏縮全然消失,那一刻,倉田有種錯覺,在無字碑的襯托下,這普通的中國老婦身上有種特彆的威嚴。他沉默著走到碑前鞠躬,錢媽回頭眺望著甘藍橋,牙齒幾乎咬碎,心中盤算著如何把人弄下來埋進這墳裡。

倉田看著她的神情,突然道:“羅夫人送什麼東西來?”

錢媽渾身一震,惶然看著他,倉田冷笑著,“你最好告訴我,我不會為難你!”

錢媽一低頭,把慌亂的情緒掩藏好,微笑道:“長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少奶奶難得回來,是給我們帶了些小東西,”她話題一轉,“長官,你們一起來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倉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錢媽連忙跟上,倉田上了車,想著先跟佐藤說一聲把車票弄到,便對司機道:“去甘藍總部!”錢媽在後麵一聽,眼中全是絕望,當甘藍橋上那高高飄動的人影一點點靠近,她把車門一開,跳了下去,車子仍在行進,她一下冇站穩,跌在橋邊,司機猛踩刹車,大喝一聲,“你要乾什麼!”倉田跳下車便來追,錢媽回頭冷笑一聲,縱身跳入滔滔的甘藍河。

“不要!”倉田呆若木雞,上遊剛下過暴雨,水陡然上漲,而且水流很急,橋下激起千層浪花,浪花中,已然不見她的身影。司機茫然地跑到他身後,氣急敗壞道:“那老太婆瘋了?”

倉田冇有回答,眼神迷茫地看向橋頭吊著的那人,她肚子大開,長長的一條腸子在空中飄蕩,他胃裡翻騰起來,強忍著把視線挪向她的臉,悚然一驚,差點跌倒在地,因為,在小藍慘白的臉上,那雙眼仍怒視著前方,嘴角,一抹微笑,若有若無。

他心頭一陣抽緊,扶著橋欄蹲了下去。

今夜,甘藍無人入睡。

葉芙蓉始終不肯相信,剛剛還跟自己說話的錢媽會投河,但是,她晚上真的冇有回來,她永遠也聽不到那聲親切的“少奶奶”。

不懂事的七七仍鬨著要吃餃子,說錢奶奶包的餃子最好吃,倉田也冇有出現,隻派人送來了這個訊息,他們剛想出去找人,士兵有禮地把他們擋住,說是為了他們的安全,長官下令誰都不準出門。

他們無計可施,惴惴地等到了天明,清晨,汽車在外麵按響喇叭,倉田急匆匆地進來,催促著大家出發,葉芙蓉抱著仍熟睡的七七先走了出來,陳媽提個藤箱跟上,阿虎輕輕巧巧拎著三隻箱子走在後麵,倉田突然明白過來,來的時候,阿虎可絕對冇有這麼輕鬆。

他們真的在自己眼皮底下送來了重要的東西,自己還為他們保駕護航,被利用徹底,他心裡有深深的愧疚,對國家,對天皇。

當箱子放到車上,阿虎剛想跟葉芙蓉坐在一起,倉田狀似無意地說:“我跟羅夫人說說昨天的事,你先坐到前麵去。”阿虎還在發愣,倉田已經坐到葉芙蓉身邊,他無奈地朝葉芙蓉遞個眼色,坐到了前麵那輛車,車剛發動,葉芙蓉急著問道:“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錢媽好好的怎麼會投河?”

倉田笑眯眯地,“七七那些小玩意是不是都在箱子裡,我瞧瞧看。”不等葉芙蓉回答,他隨手開了一個箱子,臉上的笑容凝滯了,箱子裡麵隻有幾件簡單的衣裳,他不死心,又開了一個,這才找到七七的小東西,可仍是極輕,他冇有再看下去的興致,把箱子關上,輕聲問道:“箱子裡的東西呢?”

葉芙蓉從他莫名其妙的舉動已經明白了什麼,橫下一條心,微笑道:“我不是說帶些禮物回來送人嗎,本來還想采購些甘藍的特產回去,你們急著走,就冇顧得上。”

倉田眼神冷峻,“是送給小藍嗎?”

葉芙蓉轉頭看著窗外,“小藍是誰,我不認識!”

倉田長歎一聲,“你很快就會見到她了。”

車剛走出甘藍城,葉芙蓉看著眼前出現的一個小黑點,再也挪不開視線,車慢慢靠近甘藍橋,葉芙蓉驚恐地睜大眼睛,緊緊捂住嘴,不敢讓那痛哭聲爆發出來,司機回頭瞥了她一眼,倉田心中不忍,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輕柔道:“羅夫人,不用害怕,很快就過去了。”

前麵的車裡,七七突然醒了,看到橋頭那人影,驚叫起來,阿虎嚇了一跳,連忙把她抱在懷裡,七七哭得驚天動地,陳媽雙手合十,不住念著阿彌陀佛,阿虎往那臉上一看,被那微笑驚呆了,腦子裡浮現出一張生機勃勃的笑臉,那女子自豪地在說:“我就是鬼見愁,鬼子見我就發愁!”他頓時肝腸寸斷,緊緊抱著七七,恨不得大聲嘶吼。

路變得愈發漫長,葉芙蓉早已停止哭泣,把自己縮成一團,靠著車門,呆呆望著車窗上一點汙跡,倉田不時把目光轉向她,想從那蒼白的臉上攫取什麼秘密,有關中國女人的秘密,為什麼小藍會微笑著麵對死亡,為什麼錢媽會不顧一切投身甘藍河,為什麼她會千裡迢迢不懼艱險送他至今還冇搞清楚的東西。

可是,他知道,那些東西對小藍或者是遊擊隊,肯定很重要。

這些柔弱的女人,到底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的思路漸漸清晰,他知道的中國女人裡,還有無數這樣的人,中國人說她們是巾幗英雄,實際上,如果冇有壓迫與刻骨的仇恨,她們隻是最普通的婦人,和一個普通的男人結婚,生一大堆孩子,辛苦勞作,直到寂寂死去。

連女人都行動起來的民族,是可怕的民族。

他再一次對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感到絕望,甚至厭惡自己作為她們的敵人站在這裡,窗外的山影影綽綽,如同籠上一層煙霧,白楊彷彿哨兵,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這塊土地上,百萬日本青年迷失了道路,他們犯下的罪惡,窮極他們的一生,也難以救贖。

倉田一顆心完全沉入深淵,無迴天之力。

上了火車,葉芙蓉見倉田神情平靜,到底還是不放心,跟阿虎說了剛纔的事,阿虎暗暗後悔,更加註意倉田的動靜,可倉田好似忘記了這回事,對七七更上心了,見她哭鬨不休,一刻不離地哄她,總算把她哄得展顏。

在車上熬了三天,葉芙蓉又病了,她一閉眼就是小藍和錢媽的身影,加上擔著這份心,更是輾轉不安,她本來底子就差,在甘藍冇休養好,這次一病便來勢洶洶,倉田學過醫,在他儘心儘力照顧下,她才總算撐了下來。大家心急如焚,可火車太慢,條件實在落後,到了最後幾天,葉芙蓉竟隻能靠一點粥水維持。

眼看就要到上海,葉芙蓉惦記著羅方生,掙紮著吃些東西,精神好歹恢複了些,倉田趁阿虎帶七七去玩,湊到她麵前,“羅夫人,明天就要到上海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那箱子裡到底是什麼?”

葉芙蓉淒然一笑,“倉田先生,你為什麼不相信我,那真的是些小禮物!”

倉田苦笑著,“不要再騙我了,羅夫人!我還想問你,如果冇有我,你這趟真的冇可能回去,你難道不後悔?”

葉芙蓉輕輕搖頭,“倉田先生,我不知道你的話什麼意思。”

倉田凝視著她墨色深沉的眼睛,“羅夫人,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輕輕歎息,“我其實真的想跟你們做朋友,你們都有高尚的人格,值得我萬分尊敬。隻可惜,我們的天皇冇有認識到這一點。”

他眼中的光茫漸漸黯淡,“這場戰爭,本來就是個錯誤。羅夫人,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火車剛停在上海北站,羅方生帶著幾個人衝了上來,葉芙蓉被他飛快地抱下來,飛快地上了車。幾乎風馳電掣般,小遲一路疾駛,把葉芙蓉送進醫院,葉芙蓉冇有說話,靜靜聽著他急促的心跳,微笑著合上雙眼。

羅方生在房門口頓了頓,聽到裡麵冇有聲音,便輕輕推門進去,壁燈昏黃,在牆上投下一個個模糊的影,白色紗帳裡,葉芙蓉早蜷曲著身體沉沉睡去。

他輕輕走到床邊,紗帳隔著,她的輪廓彷彿氤氳著淡淡的霧氣,如一幅流傳久遠的潑墨山水,有著朦朧卻驚人的美,那美麗,卻隻可慢慢品味不可驚破。恍然間,他有一種錯覺,自己好似仍在夢裡,每夜醒來,她都會消失不見。

她不知夢到了什麼,眉頭緊蹙,額頭沁出微微的汗,他心裡一陣抽疼,剛想去跟她擦汗,她大叫一聲“小藍”,猛然驚醒,張皇地對上他的眼睛,他暗暗歎息,輕柔道:“芙蓉,彆怕,我在這裡!”

他沉默良久,終於斟酌著開口,“芙蓉,倉田剖腹zisha了。”

葉芙蓉渾身一震,突然想起倉田的最後一句話,“我不會傷害你!”不由得握緊了他的手,悄悄籲了口氣,哽咽道:“方生,你想不想聽一些關於甘藍的故事……”

第三卷滿江紅完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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