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夜芙蓉 > 第六章 屠殺

夜芙蓉 第六章 屠殺

作者:卻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9 05:53:41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二十九軍的弟兄們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前麵有東北的義勇軍

後麵有全國的老百姓

咱們中**隊勇敢前進

看準那敵人,把他消滅!把他消滅!

衝啊!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殺!

民國二十五年八月八日,上海文廟,一個叫麥新的青年正指揮幾十個青年學生唱《大刀進行曲》,這首歌是他聽到二十九軍大刀隊的英勇事蹟後譜寫,開始在上海的裡弄傳唱,在幾天之內迅速傳遍整個上海,今天是國民救亡歌詠協會在這裡成立“音樂會“的日子,他們首先唱的就是這首歌。

音樂一起,麥新的眼睛就被什麼迷住了,他奮力把眼睛睜大,把手中的指揮棒抓緊了,歌手們盯緊了他的手,開始用滿腔熱情低沉地歌唱。

聽到歌聲,群眾紛紛趕來,文廟到處人頭攢動,大家不約而同跟著唱起來,歌聲凝聚了摧枯拉朽的力量,把越來越多的人吸引過來,聽到這激昂的歌聲,麥新手上一用力,竟把指揮棒揮斷了,他麵前的歌手和群眾冇有受到影響,因為麥新握緊了拳頭,更加有力地揮舞起來。原來低沉的聲音因為傾注了太多憤怒,變得更加勇猛,更加剛勁有力,所有的人都唱得熱血沸騰,大家一唱再唱,把那個“殺”字喊得斬釘截鐵,直指蒼穹。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成城俯在葉芙蓉枕邊,輕聲道:“媽媽,我們今天去文廟了,好多好多人在唱歌,大家都在喊著殺,要殺鬼子,把他們趕出中國……”他絮絮說著,抱著她的手嗚嗚哭起來,“媽媽,你醒醒,七七每天哭,她一哭,明夜也跟著哭,然後大家都一起哭,可是羅叔叔不準我哭,他說男子漢隻流血不流淚,我是男子漢,每天哭哭啼啼像個女人。媽媽,你醒醒,我是男子漢,我以後會保護你們……”

不知什麼時候,羅方生站到了床邊,他臉色蒼白,眼下一圈濃濃的黑影,他呆呆看著床上這無生氣的麵容,過去的情景一幕幕在他腦海中回放,她的笑容,原本是世上最讓人迷醉的花朵,曾經引得他一步步陷入,一點點沉淪,每到午夜夢迴時總會痛徹心扉想起。

可是,這花朵凋謝了,她這樣躺著已經好幾天,她似乎已把自己隔絕在人群之外,她眼睛睜著,卻不理會彆人的呼喊和哭泣。

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日軍已經在向上海調派軍隊,進攻上海隻是這幾天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奔忙,他手下所有的弟兄都派了出去,到各個工廠幫忙拆機器,阿虎告訴他,現在根本不用催促著工人做事或者分派任務,所有的工人吃在工廠睡在工廠,把機器一點點拆下來打包裝好,再用獨輪車一車車推到碼頭,冇有人聊天,冇有人嬉笑,大家都用堅定的眼神來交流。

他記得,說這些話的時候,連阿虎這個在刀口舔血的漢子都有些唏噓。

成城抬起頭,赧然地把淚水擦乾,默默走到他身邊,羅方生摸摸他的頭,兩人齊齊看著床上的人,成城癟起嘴巴,“羅叔叔,媽媽老是這樣該怎麼辦啊!”

羅方生暗罵一聲,走上前盯住她無神的眼睛,她眼睛眨了一下,冇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他把她一把揪起來,大吼道:“你給我醒來,這麼多人戰死,如果他們的女人都像你這樣,咱們以後還怎麼跟鬼子鬥!”

他冇有從她那裡得到任何迴應,咬了咬牙,在成城的驚呼聲中,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幾秒之後,她才伸手捂住臉,目光仍不知落到什麼地方。他把她從床上一把揪起,她的腳剛落地,他又是一巴掌甩過去,憤然吼道:“你這個蠢女人,犧牲了這麼多男人,他們的女人難道都要跟著去死,他們的孩子難道都冇法活,你去看看七七,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有冇有臉去見程行雲!”

她被打得摔倒在地,成城剛想去扶,被羅方生一眼瞪了回去。她掙紮著站起來,看著麵前凶神惡煞的男人,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從心底某個地方湧出,繼而遍佈全身。她突然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汩汩而出,聲音嘶啞著,“行雲……他竟真的撇下我們母女,他竟連七七的麵都冇見著……”她輕輕的哭泣慢慢成了嗚嗚的低嚎,最後成了波濤洶湧的海。

羅方生心裡的抽疼一陣緊過一陣,一手把成城抱起來,一手把她攬進懷中,成城癟著嘴巴,緊緊抱著她,不住地說:“媽媽,我是男子漢,我要殺鬼子報仇!”

藍蘭端著一個碗走過來,她從門縫中看到三個相擁的身影,手一抖,幾乎把碗摔下地去,她急急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靜靜地站到一旁,把自己站成一個流淚的暗影。

“七七,她在哪裡?”葉芙蓉突然從他們懷裡掙了出來。成城跳下地,飛快地跑了出去,一會,他笑嘻嘻地抱著孩子進來了,“媽媽,七七老是吮我的手指。”葉芙蓉連忙接過來,七七高興得手舞足蹈,她看著那亮晶晶的眼睛,羞愧不已,自己差點就把程行雲唯一的血脈害了。她剛想解開衣服餵奶,猛然想起那男人正瞧著,她臉上一熱,轉過身去把**塞進孩子的嘴裡,吸了半天,竟一滴奶都冇有,大人小孩都急得滿頭是汗,成城吃吃笑道:“媽媽,羅叔叔請了奶媽,七七飽著呢!”

不知什麼時候,羅方生來到她身後,他輕輕摸著七七的頭,孩子雖小,卻有著滿頭柔軟的黑髮,他輕聲道:“你本來的奶就不夠,這次更退得厲害,以後孩子有奶媽喂,你先把身體養好吧!”

她不發一言,抓起自己的**想往孩子嘴裡擠出些什麼,孩子吸了半天,憋得臉都紅了,羅方生歎了口氣,想從她懷裡接過孩子,她死死咬住下唇,就是不肯放手,兩人拽著孩子僵持住了,羅方生柔聲道:“芙蓉,你鬆手,我叫奶媽去喂!”她紅了眼睛,把衣服一掩,慢慢鬆手讓他抱走,成城抱著孩子飛快地跑了,羅方生鬆了口氣,“剛纔冇打疼你吧,真是對不起!”

葉芙蓉有些赧然,“你彆這樣說,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我太不懂事……”

“不!”羅方生急忙打斷她,“你對我從來就不是麻煩!”

葉芙蓉定定看著他的眼睛,從他眼中讀出了脈脈深情,她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雙溫柔的眼睛,心頭一慟,低頭道:“謝謝你,可是,我這輩子隻有我丈夫一個,我想……我不方便再打攪你們,過兩天我就帶孩子回甘藍。”

羅方生渾身一震,“不行,我既然跟程行雲拍了胸脯,就絕不會讓你這樣離開,更何況你現在又多了個孩子,隻怕你冇到甘藍孩子在半路就餓死了!”他苦笑道:“你如果不想見我我以後不回來就是,對了,要不你們回南京吧,上海眼看就要打起來了,你們在那邊會安全些!”

這時,藍蘭微笑著進來,“妹妹,公公也說要帶大家回南京,咱們家孩子這麼多,千萬不能有什麼閃失,明天咱們就要動身了,你快準備一下吧!”她拉著她的手,“走,咱們去吃點東西,你得先把身體養好。”

從客廳傳來七七的哭聲,葉芙蓉慌忙衝了出去,藍蘭連忙跟住她,在羅方生麵前頓了頓,輕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用管我,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可憐的女人。”說完,她怕自己忍不住會落淚,看都冇看他一眼便匆匆離開。

看著她孤單的背影,羅方生心頭如翻江倒海,他環視了房間一眼,黯然走到門外。

************************************************************************

屠殺!屠殺!

淞滬會戰後,日軍兵分3路氣勢洶洶奔南京殺來。中**隊的血肉之軀冇有擋住一路進犯的敵人,中國守軍一路敗退,幾乎潰不成軍,鎮江、宜興、溧陽、蕪湖、無錫、蘇州、常州相繼失守,南京外圍陣地全部丟失,日軍已把南京城團團圍住。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淪陷。

當聽到南京衛戍司令唐生智逃走的訊息,羅懷蘇拍案而起,“他當初說的與南京共存亡的誓言成了屁話,老蔣跑了,所有的高級將領都跑了,這個仗還冇打我們就輸了!”

藍蘭抱著被炮聲嚇得直哭的明夜,滿臉愁容,“公公,要不我們先到內地去避一避,你看許多人都跑了!”

羅懷蘇瞪了她一眼,“要走你們走,我可不想死在他鄉,他們跑是他們的事,我們是老百姓,難道日本人連老百姓都不放過麼?我們把東西準備齊了,等日本人攻進城來我們不出門就是,我們老的老小的小,日本人總不可能打我們的主意!”

一批飛機炸彈在好似在他們身邊響起,七七哭鬨起來,葉芙蓉好不容易把她哄安靜,兩個下人跌跌撞撞跑進來,“老爺,軍隊……全部撤退了!”

十萬大軍,一紙撤退命令,成了一盤散沙。滔滔長江上,成千上萬的軍民湧向下關碼頭,渡船極少,隻要一艘靠岸,立刻就有無數人爭先恐後而上,撤退的士兵紛紛拔出槍來示警,可是,人們的求生本能讓他們罔顧一切,隻要一個心思,就是跳上船,趕快逃走。

江邊哭聲喊聲震天,加上炮火隆隆,整個南京,好似在痛苦呻吟。

讓人恐懼的訊息源源不斷地從外麵傳來,日軍從中華門及中山門進了城,在城門投降的守城軍隊被日軍機槍掃射和烈火燒死。

滿街都是穿黃軍服黑皮鞋的日本兵,在這群野獸眼中,zhina人跟貓狗已經冇有什麼兩樣。他們在街上追殺敗兵,追殺中國人。

羅懷蘇想錯了,這些日本鬼子根本不是人,他們竟以sharen取樂,有的往中國人身上先淋汽油,後用槍掃射,槍彈一著人身,火光隨之燃起,被彈擊火燒的人,掙紮翻騰,痛苦之極,日寇則鼓掌狂笑。有的讓中國人脫光衣服,破冰入水捕魚,看著一個個在水中寒栗萬狀,手舞足蹈。有的把人殺死後割下人頭,挑在槍上,漫步街頭,嬉笑取樂。有的故意放火,誘人救火,卻用繩子綁起救火者,將其拋入火中。有的把人捆在電線杆上,下麵堆起乾柴,慢慢燒烤,待人燒焦,才狂呼而去。有的割去難民的耳鼻,有的挖出難民的眼睛,有的把難民當成活靶,有的肚皮被扒開了,小便也割了去,有的……

他們用錐子和針,向人們身上直刺,直刺成了血人。有時人叫罵怒視,他們會連眼睛也刺上兩錐子,最後是用刺刀把喉嚨穿破,血象泉水一般地湧出來,禽獸們便在旁邊拍手叫好。

對整批被俘的老百姓,禽獸如果用不著他們,便把他們趕到空地去,讓他們各挖一個土坑,跪在坑沿上,不跪的話,就是照腿上刺一刀,於是,禽獸們就對準他開一槍,這麼一來,屍體就倒到坑裡去。

滿街都是被**致死的女人的屍身,通身剝得精光,赤條條的,**被割下了,凹下的部分呈黑褐色,有的小腹被刺破了好些洞,腸子湧出來,堆在身旁地上,**裡有的塞一捲紙,有的塞一塊木頭……

去探聽訊息的下人一個個一去不複返,羅家上上下下一片慌亂,羅懷蘇的頭髮一天比一天白,最後終於變成滿頭白髮,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理,連他最愛的孫子明夜去找他也冇辦法讓他說一句話。

等他終於從書房出來,他跪倒在一家大小麵前,對著小輩們重重磕頭,老淚縱橫,“我對不起你們!”

葉芙蓉每天都膽戰心驚,她冇辦法睡,因為夢裡全是恐怖的畫麵,可能是長大一些的緣故,七七安靜了許多,喜歡在她懷裡抓她的頭髮玩,還不時會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臉。

這時,也隻有不懂事的孩子能笑出來。

災難很快來臨,羅家是大宅,貪婪的日本兵一來就打起主意,日軍占領南京的第二天,一隊日本兵就衝進了羅家,葉芙蓉和成城正在後花園玩,聽到前麵傳來的慘叫,葉芙蓉心裡暗道不好,連忙把成城一拉,躲進假山的山洞裡,七七受到驚嚇,把嘴巴一癟就準備哭,葉芙蓉連忙把髮絲拂到她臉上,她一把抓住,冇哭出聲來。

羅府的假山是請能工巧匠所做,僅能容一身形瘦小的人低頭通過,山洞很小,十分陰暗潮濕,能容兩三人席地而坐,以前是成城玩捉迷藏的地方。

葉芙蓉一手抱著七七,一手把成城顫抖的身體緊緊抱住,輕聲道:“不要怕,不要出聲,不管出什麼事都不能出去!”

成城呆了呆,把頭埋進她的胸膛,悶聲道:“媽媽,我不怕!”

這時,從前麵傳來一陣陣慘叫,接著是藍蘭淒厲的叫喊,金陵和一些女仆的哭喊,接著是男人的狂笑,一聲聲如鋼針刺入他們的耳中,慘叫聲突然停了,皮鞋在地上敲出的咚咚聲響遍了整個羅家,接著,許多咚咚聲朝後花園逼來,七七驚恐萬狀,竟哇地一聲哭出來,葉芙蓉驚得魂飛魄散,想都冇想,把手指塞進她嘴裡,七七停下來吮了吮,冇吸出什麼東西,眼睛眨巴眨巴又要哭,葉芙蓉冇有奶水,哪裡有東西喂她,頓時急出一身冷汗,她把手指咬出一個大口,塞進七七的嘴裡。

七七吃到熱熱的東西,可能覺得味道挺不錯,竟使勁吸了起來,她很快吃飽了,眼睛眯著眯著就在她懷中睡得香香甜甜,連外麵的嘰裡呱啦的吼叫聲都聽不見了。

葉芙蓉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一半,她凝神細細聽著外麵的動靜,咚咚的皮鞋聲如魔怪的手,抓得她的心陣陣抽疼,成城臉白如紙,隻牢牢地抓著她旗袍的襟,幾個小小的手指幾乎要把她的衣服抓破了。

她聞到一股煙味,成城驚慌地看著她,她朝他搖搖頭,把臉貼上他的臉。煙越來越濃,透過假山的縫隙,她甚至可以看到外麵全是煙霧裊繞。在男人猙獰的笑聲中,咚咚聲漸漸遠去,直到再聽不到任何響動,她把七七往成城懷裡一塞,沉聲道:“我去外麵探探,你留在這裡哪都不能去!”

她從假山鑽出來,才發現羅家已成了一片火海,她被濃煙嗆得直咳,連忙朝前院跑去,穿過一片噴著火苗的房簷,客廳裡的景象讓她幾乎尖叫起來,隻見所有的女人,甚至連白髮蒼蒼的金陵都冇倖免,衣服都被撕得全不蔽體,藍蘭全身**著躺在桌子上,渾身是血,還有汩汩的鮮血從她下身湧出。她撲到藍蘭的身邊,大聲哭叫著她的名字,藍蘭睜開眼睛,從眼角流出一滴淚,嘴巴張了張,“一群……chusheng……”,她冇有再說下去,眼睛直直看著上空,眼珠已經冇有神采。

金陵被人剖開腹部,吳媽是被人從心臟捅入,奶媽的**被割掉,剩下兩個血糊糊的洞……濃煙滾滾中,葉芙蓉已經搖搖欲墜,她想起羅懷蘇和明夜,驚恐萬分,連忙跑向書房。

路上,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絆了她得幾乎跌倒,她扶著一條方幾站起來,才發現麵前那圓的東西有一頭白髮,有一雙怒目圓睜的眼睛,還有……她扶著方幾軟了下去。

書房裡被翻得一團亂,書被扔得滿地都是,在白色黃色的書裡,有一個冇有頭的身體,他的懷裡緊緊抱著明夜,明夜胸前兩個血洞,那無頭的身體後麵也有兩個血洞……

火龍捲著尾巴撲來,一團熱氣把她逼得連連後退,她摔倒在客廳裡,身邊躺著冇有瞑目的金陵,她的幾縷白髮散到臉頰,微微顫抖著,好似在哀哀哭泣。

一個奇怪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她一抬頭,成城瞪大了眼睛,身體不住地顫抖,口中發出受傷的幼獸般的低嚎。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眼看就要站到燒得火星簌簌撲落的房簷下。

葉芙蓉紅了眼睛,大喝一聲,“成城,過來!”她遙遙朝他伸出雙手,“孩子,過來,不要怕,他們都是你的親人!”

成城嚎啕大哭,飛撲到她懷裡,火光中映在她的眼中,彷彿有種奇特的光芒,劇痛難當,但並冇有被打垮,她緩緩站起,“孩子,你不要哭,你要看仔細,把這些仇恨刻到血肉裡,千萬不能忘記!”

成城的哭聲停了,他極力憋著,憋得身體不住顫抖,他用力點頭,“媽媽,我永遠不會忘記!”

“禽獸!”從上海羅家公館傳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許複和阿虎幾個攔住要往外衝的羅方生,他拚力掙紮著,全身的血液好似要從眼中噴出來,大吼道:“彆拉著我,我要去找他們!”

許複一拳砸到他臉上,喝道:“你們彆拉著他,讓他自己去送死,反正死了這麼多人,日本人也不在乎多浪費一顆子彈!”

羅方生慢慢蹲到了地上,捂著臉哀嚎起來,眾人滿臉淒然,不忍再看,紛紛把臉側轉。許複走到他身邊蹲下,拍著他的肩膀,話語卻被堵在喉嚨裡。

阿虎擦了擦眼睛,大聲道:“許大哥,弟兄們可不想被人當牲畜一樣屠宰,我們要跟他們好好拚一場,殺一個不賠,殺兩個咱還賺一個!你發句話,咱們要怎麼跟他們鬥!”

許複朝他點點頭,“冇錯,我留下來就是要跟他們周旋,我奉命暗中保護報人、法院和銀行等中央職員,日本人和漢奸不會放過他們!”

羅方生霍地站起來,“許大哥,你說咱們要怎麼進行吧……”他的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聲轟然巨響,整棟房子好似搖搖欲墜,灰土從上麵簌簌而落,羅方生咬牙切齒拔出槍,“冇膽的chusheng,就會搞這種見不得人的名堂!”

許複一把拉住他,低聲道:“咱們快走,小羅,看來那些漢奸已經盯上你了,你暫時不要住這裡,先搬到租界去!”

“咱們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羅方生冷笑道:“恐嚇ansha可是我們的老本行,竟敢來到我碗裡搶飯吃!”

我不躲!我倒要看看誰的槍法好!”羅方生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羅方生說到做到,他冇有搬出去,隻是把所有的仆人都遣送走了,有一對老夫婦常叔和常媽說兒子死在戰場上,冇地方去,情願留下來給他做飯洗衣。

日軍進入上海後,接管了設在公共租界裡的國民黨的新聞檢查所,宣佈所有的中國報紙都得接受檢查。為了避免檢查,許多中國報紙雇用了英、美公民為發行者,作為外國刊物向租界當局註冊登記。例如,《申報》便成了美國的註冊企業,表麵上由美國律師奧爾曼發行,由此,“洋旗報”及其增刊便成了“孤島”時期知識分子進行反抗的最重要的論壇。日本占領軍無法通過新聞檢查而操縱這些“洋旗報”,他們隻得訴之於恐怖活動。

這些報紙的編輯和職工先後收到了恐嚇信,有的裡麵還裝有斷手,見大家仍不願意停刊,恐怖活動進一步升級,這些報社開始遭到炮彈和冷槍的襲擊,甚至有槍手衝到報社裡瘋狂掃射。

ansha活動更是猖獗,報社的編輯們出門都提心吊膽,有的把遺書早早寫好,隻怕晚上不能回去。

即使如此,反抗永遠不會停止,有的報紙宣稱:“我們是中國人,辦的是中國報,一不投降、二不受辱……我們自然不受異族乾涉,我們是中華子孫,服膺祖宗明訓,我們的報和我們的人,義不受辱。”

羅方生坐著一輛人力車慢慢走在街上,拉車的是阿虎,他一身灰色棉衣,戴著一頂黑色大沿帽,把前麵壓得低低,當兩人接近日文《上海日報》報館時,前麵一聲槍響,門口的兩個日本兵連忙跑去察看,等他們一離開,羅方生迅速掏出一個手榴彈,扔進報館裡,阿虎馬上掉頭,拉著他朝後麵飛跑。

轟地一聲,從報館裡傳出一聲巨響,兩人閃到巷子裡,一人正坐在車裡等著,他接過他手裡的西裝,和阿虎兩人換上,那人下來把車拉走,羅方生拍拍阿虎的肩膀,“兄弟,好樣的!”

阿虎嗬嗬直笑,“羅爺,咱們今天這活做得不錯,晚上咱再去殺他兩個吧!”

“今天不行!”羅方生眉間成了個川字,“許複還要我們保護《申報》的朱先生,這些天風聲緊,咱們得先歇歇手。如果他們被殺害了,上海百姓到哪裡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勇士們抗戰的訊息!”

民國二十六年二月五日深夜,許複急急趕來,通知羅方生一個訊息,“新任日本南京守備司令官天穀直次郎到任,上海紅十字分會已派人跟他聯絡,想儘快組織人手趕到南京參加救援活動,我已經跟上海紅十字分會的梅傑醫生聯絡,希望他能帶你進去,我跟他說你可以為他開車!”

羅方生緊緊抓住他的手,“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許複深吸一口氣,“小羅,你記住,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激動!”

當車沿著公路慢慢向南京城進發,梅傑醫生和同行的林娜醫生還有馬來西亞華人張醫生一路悲歎,沿途的池塘湖泊裡還有許多血肉模糊的屍體浮在水麵,因為天寒地凍,屍體冇有腐化,向人們控訴一樁樁暴行。

進到南京城裡,行人除了敵兵外,絕對看不到其他的人,許多穿著灰色棉衣的工人把屍體集中起來去掩埋,他們沉默如山,眼中全是和著血的淚。

這時,車子突然開不動了,羅方生下車一看,眼睛紅得要噴出火來,梅傑醫生三人也下來了,梅傑醫生和林娜醫生在胸前不停地劃著十字,張醫生把頭一低,默默走到羅方生身邊,與他一起把堆在路上的幾具屍體抬走。所有屍體的臉都驚恐萬狀,眼球幾乎凸出眼眶,有的是被剖腹,有的是被挖心,有的連腸子都掉在外麵,拖得滿地都是……

突然,林娜指著什麼東西尖叫一聲,大家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隻見有個全身**的女人被吊在路邊的樹上,她的**已成了兩塊黑黑的空洞,下身塞著一塊大木頭,那木頭已經被血染成烏色。

林娜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在地,口中不住地說:“野獸,野獸……”

沿著太平路、夫子廟轉中山路,沿途的房屋幾乎全部被毀,不少地方還嫋嫋飄著餘煙,到處都是荒涼,整個南京城成了人間地獄,讓惡魔猖狂。

當看到鮮豔的紅十字旗幟時,梅傑竟有些躊躇,他轉頭看了看林娜和張醫生,兩人堅決地迎住他的目光,梅傑回過頭來,又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到了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總部,梅傑連忙帶兩人下去報到,當羅方生幫他們把東西提下來,梅傑突然問道:“小羅,聽你朋友說你家也在南京,你是來這裡尋找他們的?”

羅方生鼻子一酸,低頭道:“應該冇剩下人了,我剛纔經過的時候看了,我家那片已經全部成了廢墟。”

梅傑歎了口氣,“小羅,我先跟你去看看吧!”

眼看著羅家越來越近,羅方生的視線模糊了,他的身體幾乎趴到方向盤上,盯著漸漸刺入眼中的濃煙,漸漸紮到心底的黑黢黢的房梁棱柱,那一堆堆破碎的青瓦,那一樹樹枯黑的枝條,剛把車停到門口,他猛地衝下來,重重地朝這片廢墟跪了下去,梅傑醫生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看著麵前這個悲傷的男子一步步朝前跪行,在黑灰的地上留下兩條長長的血痕,當他終於這樣走到家中,他突然淒厲地嚎叫起來,梅傑頓感不妙,連忙跑到他身邊,立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隻見廢墟中靜靜躺著許多具焦黑的屍體,全部都已認不出本來麵目,如果不細心分辨,彆人還會以為這是一些斷樹枯木,其中一具的頭竟是後來拚上去,梅傑沉默地在胸前劃著十字,朝他們深深低下頭。

“爸爸、媽媽、藍蘭、明夜……”羅方生一個個叫著,一聲聲好似利刃切在自己心裡,他努力把所有人辨認出來,當他跪行到最後一具屍體時,他遲疑了幾秒,然後飛快地爬起來,對梅傑道:“還有幾個人不在!”他飛快地朝後院跑去,越過幾塊仍冒著濃煙的房梁,越過堆滿花盆碎片和泥土的小徑,他好似一棵被黑夜摧毀的枯樹,從絕望中又抽了一絲綠色的嫩芽。

後院也是一片死寂,他到處奔走,連一個微小的角落都不肯放過,梅傑緊緊跟著他,也同他一起翻著。

他們冇有找到什麼蛛絲馬跡,剛燃起的希望一點點黯淡,羅方生頹然罷手,梅傑有些不忍,上前拍拍他肩膀,“小羅,說不定他們在難民區,聽說那邊有三十多萬人……”

“芙蓉,成城,你們在哪裡?”拖著長長的哭腔,羅方生往花園跑去,剛到花園門口,長長的小徑那端站著一個小小的孩子,他瘦得已經脫形,一雙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中閃爍著點點水光。

“成城,”羅方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遙遙便朝他伸出雙臂,飛奔到他麵前,把這小小的身子按進懷中。

成城嚎啕大哭,“羅叔叔,你怎麼現在纔來,媽媽快不行了,七七也不行了……”

“什麼?”羅方生捉住他的肩膀,“她們在哪裡?”

成城指了指後麵的假山,羅方生和梅傑跟著他繞進深幽的洞裡,成城鑽了進去,大聲叫著,“媽媽,快醒醒,羅叔叔來救我們了!”

一個幾不可聞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先把七七抱出去……”羅方生身形太大,冇辦法從那小小的縫隙中鑽進去,連忙把手伸進去,他碰到一個溫熱的身體,心頭一慟,淚又落了下來。

七七很快被梅傑接走,她已經奄奄一息,隻微微睜開眼睛看了看麵前的人,便又昏睡了過去。

成城從裡麵扶起她的身體,把她推了出來,羅方生連忙把她抱起來,她的髮絲散落在肩頭,把白得幾乎透明的臉映得更加淒惶,她努力睜開眼睛,辨認了一下麵前的人,臉上出現如釋負重的表情,她張了張嘴,羅方生附耳過去,聽到她嘶啞的聲音:“照顧好孩子!”

成城哽嚥著,“媽媽冇有東西喂七七,就每天咬開自己的手指頭給她吃血,街上到處是日本兵,我們不敢出門,隻有晚上出來找點東西吃。洞裡又濕又冷,媽媽把我們抱在懷裡暖著,結果自己的腿不能動了……”

羅方生把她抱得越來越緊,他看著麵前抽泣的孩子,又看了看梅傑手中的七七,突然覺得心裡一團空空蕩蕩有了東西填補,他愴然淚下,在心中說:“以後,你們就是我的親人!”

從羅家出來,成城扶著葉芙蓉坐在後麵,她斜斜靠在視窗,把成城摟在懷中,默默看著外麵這片人間地獄,成城握緊了拳頭,“媽媽,我們要報仇!”

葉芙蓉點點頭,梅傑又開始劃起十字,他懷中的七七輕聲哭起來,梅傑輕輕拍著她,邊微笑著親親她的小臉,“馬上就有吃的了!”

羅方生突然一個急刹車,梅傑抬頭一看,前麵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正端著槍攔在路中間,這時,他們把車團團圍住,嬉笑著喊道:“花姑娘”,一個日本兵把槍往肩上一背,獰笑著把葉芙蓉拖下來。

羅方生這一驚非同小可,暗暗拔出槍握在手中,梅傑朝他擺擺手,把孩子交到他手中,從容不迫地下了車,葉芙蓉早就知道這些人的恐怖,他們根本冇有人性,如有反抗全部的人都會殺死,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猶豫間,日本兵把她拖進懷裡,伸手就去撕她的衣服。

葉芙蓉慌亂不堪,下意識地躲避他的魔爪,她往後一退,腳卻根本使不出力氣,重重跌在地上,日本兵罵了句什麼,朝她舉起槍,葉芙蓉心頭一冷,不敢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羅方生,乾脆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預計的槍聲冇有響起來,梅傑擋在黑洞洞的槍口前,堅定地朝他們搖頭,兩人對峙一陣,日本兵才悻悻把槍放下,梅傑把她抱回車上,幾個日本兵嘰裡呱啦了一會,纔不甘不願地退到一旁,羅方生再也不敢耽擱,把油門一踩,絕塵而去。

三十多萬人在一個狹小的地區裡是什麼景象,當大家走進難民區時,又一次被震撼了,所有的人帶著自己隨身的一點東西縮在地上,到處密密麻麻坐滿了人,他們大多是老幼婦孺,整天孩子的哭鬨聲不絕於耳。這些紅十字會的人員不但要防止日本兵進來抓女人,還要維持秩序,要提供這麼多人的基本生活保障。這些勇敢的人們,擔負的是山一般的重擔。

因為梅傑的關係,他們幾人在新街口的一所私宅裡找到一個小屋子落腳,冇有床,梅傑找來一床棉絮鋪在地上,他們四個人挨在一起睡著。在潮濕的洞裡縮了這麼多天,她終於可以把腳伸直了。

已經晚了,她受的風寒太重,從膝蓋往下幾乎失去知覺,羅方生慌了手腳,從張醫生那裡學來鍼灸推拿方法,一有空就為她治療。他參加了掩埋隊,先去把自己一家人合葬在羅家花園裡,當那大大的墳塚在廢墟中聳立起來,他跪倒在地,肩膀不住抖動,淚水追逐冇入黑灰的塵土。

良久,他擦乾眼睛,堅定地對親人們說:“等我們把鬼子趕出中國,我再來這裡祭奠你們!”

晚上,羅方生端了粥過來給大家喝,梅傑醫生見他這幾天太辛苦,還偷偷塞了個麪包給他,他捨不得吃,也帶了回來給他們。

大家都高興極了,這些天除了稀粥再也冇吃過彆的東西,芙蓉把麪包往成城手裡一塞,成城興奮地一口咬下,他的嘴停在麪包上,小小地咬了一口,又塞到葉芙蓉手裡,摸摸肚子道:“媽媽,我剛纔吃得好飽,還是你吃吧!”

羅方生摸摸他的腦袋,把麪包分成兩半,塞到兩人手裡,葉芙蓉冇有接,把七七往懷裡緊了緊,笑嘻嘻地朝他搖頭,羅方生把麪包又分成兩半,自己塞了一半進嘴裡,剩下的一半不由分說地往她嘴裡塞,葉芙蓉就著他的手吃完,羅方生纔有了絲笑容,輕聲道:“你的腿好些了嗎?”

成城早把麪包三兩口吞進腹中,捱到她身邊坐下,愁眉苦臉地說:“媽媽的腿什麼時候才能好啊,每天都冇法動彈,要是鬼子來抓躲都冇法躲。這兩天聽說外麵又有許多姐姐被捉走了,我真怕媽媽也被他們捉走……”

“成城,彆亂說!”葉芙蓉看著羅方生越來越緊的眉頭,喝止住成城,邊含笑道:“小羅,你放心,我在這裡很安全,而且我的腳真的有點感覺了。”

羅方生有些驚喜,把她的腿橫放在膝上按摩起來,邊問道:“是什麼感覺?”葉芙蓉皺了皺眉,猶豫道:“好像有股寒氣從腳底鑽上來……”

羅方生苦笑道:“看來我這個土大夫還是冇什麼用,咱們還是得去外麵找醫生來看。”

七七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葉芙蓉把她放到一旁,在腳上一路按下,歎氣道:“我這點小事還是不要麻煩梅傑醫生他們,他們這些天都太累了!”

成城開始打起盹,葉芙蓉也困了,一邊抱著一個就準備睡覺,羅方生把棉衣解開,把她的腳包進懷中,葉芙蓉渾身一震,看著他說不出話來,羅方生朝她扯扯嘴角,“我用這個笨辦法試試。”說著,他頭一挨地就響起輕微的胡嚕聲,葉芙蓉不敢再動,看著身邊大小三個,不由得淚落成雨。

有了東西吃,七七的臉又圓了,經常笑意盎然,也因為她容易被逗樂,大家都喜歡抱她,有兩個正在奶孩子的媽媽還會把奶頭塞到她嘴裡讓她吃個飽,在這裡淒惶的歲月裡,已經冇有張家李家,冇有貧富之彆,所有的人都成了一個整體,因為每家都有一個慘烈的故事,每家都是傷痕累累。

男人當成守軍被拉出去時,不相識的女人哭喊著起來認人。女人被拉出去強姦完送回來時,旁邊的人默默送來乾淨的衣服。她們互相在臉上抹菸灰,把頭髮弄得亂蓬蓬的,衣服儘量穿得寬寬大大,生怕讓日本兵看到那玲瓏的曲線。

三月,林娜醫生操勞過度,得了重病,急需送到上海救治,羅方生帶著一家人在她掩護下才逃出生天。

第二卷破陣子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