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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芙蓉 第四章 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作者:卻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9 05:53:41

當那日夜思唸的麵孔真實地出現在眼前,葉芙蓉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癡癡地凝望著,生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不見,程行雲站在吉普車邊,心中翻騰如狂風過後的海,驚濤駭浪直逼到他用酸楚築成的岸。

彷彿前世的某個片斷,繁花落儘,他們遭遇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相逢,流連在香風樹影裡,忘了時間,忘了離開,忘了痛楚,直直逼入眼中的,是兩個人的地老天荒。

這短短的幾步是一條不想渡過的河,他在彼岸,她在彼岸,他看到她的淚水,她看到他的微笑,恍然間,這,便是一生。

他遙遙向她伸出雙臂,像擺渡人的槳,渡她到彼岸,彼岸有芬芳的花朵,有蔥綠的草木,更有一個溫柔的港口,讓痛楚止步。

她遲疑著,把幾乎失去知覺的腳挪動一步,又向前挪動一步,她突然狂奔起來,朝著那朝思暮想的臂彎,撲過去。

她冇有辦法說話,隻好放聲大哭,把所有的擔憂和思念全部發泄在這滔天的洪流裡,他把她緊緊擁在懷中,他這樣用力,連手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跳出來,他在她耳邊輕言細語,“不哭,我在這裡!”

在這裡,等你。

劉副官提著衣箱遠遠站著,他的眼中早已泛起粼粼波光,他仍然記得初見這個女子時的震動,都說甘藍女人粗獷,她從赤色陽光中走來,那藕色的纖細身形有掩不住的風情,她低頭的側影,流轉著嫵媚和淡淡哀傷,而當她驚詫地抬頭,那一臉蒼白的震撼,連他這個硬漢子都從心裡生生抽出幾絲疼痛來。

他不相信程行雲不喜歡她,正如他不相信程行雲會放棄仇恨一樣,於是,他看著他的煎熬,看著她的絕望,兩個人,兩條冇辦法交叉的路,他為他們深深歎惋。

事情終於有了轉機,她終於來到他身邊,但是,這樣的亂世,歡娛總是太短,他接到總司令的命令,立刻派他把她送到上海。

他仍記得她那天故作堅強的笑臉,那笑容好似雕刻在刀鞘上的花朵,一拔刀,便照見鮮血淋淋,當她終於轉身,她的淚潸然而下,而他,竟在門口站成墨綠的樹,守望一個蒼涼的背影。

回不去了,戰一開打就回不去了,從上海離開的那晚,他強忍心裡的痛苦,鎮定地告訴戴鐵麵,程行雲臨走時要他轉告,拜托他,一聽到他死的訊息馬上為她找人再嫁。

那一刻,大家都沉默了。

他到上海的時候,馬上在許副官的帶領下去了羅家公館,那天,她正和成城在玩耍,她穿著一身白色洋裝,衣領花朵般簇擁著她的笑臉,兩人在花園裡追逐著,成城非要把朵粉紅芙蓉插在她髻上,她閃躲著,邊大笑著朝他挑釁,他們旁邊站著一個身著長衫的男子,他冇有忽略那個儒雅男子的溫柔笑容。

他有種錯覺,自己的闖入打擾了一個小家庭的甜蜜生活。

當許副官出聲招呼他們,那個叫小羅的男子回過頭來,先是愣住了,見到她滿臉的驚喜,他眼中的火光一點點黯淡,最後終於熄滅,成了一潭淒愴冰冷的水。

她想帶成城走,羅家兩老捨不得,成城既不想離開她,又不想離開羅家,哭得一塌糊塗,後來羅家兩老先把他帶回南京,她才能走得成。

他們很快離開,隻是他再也冇見過他。

恍惚間,他聽到程行雲在叫他,原來葉芙蓉已停止了哭泣,沉默地窩在他懷裡,程行雲一手攬著,把她送上車,揮手叫他一起回去。

他坐到前麵,聽到程行雲用從未有過的溫柔聲音絮絮跟她說話,問她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葉芙蓉一一回答,說到戴鐵麵夫婦的死時,兩人又是一陣唏噓。

沿著崎嶇的山路而上,葉芙蓉有些慶幸,還好自己冇帶那些折騰人的皮鞋,要是遇上這種路,她可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程行雲見她一臉汗水,要為她雇頂山轎,她玩興正酣,哪裡肯坐轎,程行雲隻好邊走邊照顧她,時不時在她腰上輕托一把。

他們回到泰山,總司令已經在等著他們,他的夫人和孩子也來了,總司令住在普照寺,並在三陽觀、紅門關帝廟等處設立辦事機構,還帶了一些其他隨員和shouqiang團,他們平時的經費主要由韓複榘、宋哲元、孫連仲等人供給,國民zhengfu也發給他薪金,大家過得都很儉樸。

葉芙蓉乍見總司令,也被他和藹可親的笑容嚇了一跳,他在她心中一直是個傳奇色彩很濃的英雄人物,總覺得他會威風凜凜,說起話來有著驚人的氣勢,晚上她說給程行雲聽,程行雲哈哈大笑,“你是冇見過他是生氣時的樣子,就你這種膽子,十個得嚇破十一個!”

總司令夫人也是一個極溫柔可親的人,她見到葉芙蓉甚是歡喜,趁著男人們談事情,把她拉到一旁絮絮私語,聽說她會讀書認字,她更高興了,因為總司令想在泰山附近修建幾所小學,讓這些窮苦孩子都有機會受教育,葉芙蓉聽到可以幫忙,高興不已,一口應下,兩人越說越興奮,商量著馬上就著手準備。

熱熱鬨鬨地吃完飯,見總司令還在跟程行雲說話,夫人湊到他耳邊,“煥章,人家小夫妻多久冇團聚了,你老纏著他做什麼,咱們現在閒下來了,有事情明天再說也成嘛!”

總司令恍然大悟,摸著腦袋哈哈大笑,催促著程行雲帶夫人回去休息。

他們的房間在普照寺後麵一個小院,非常幽靜,是總司令夫人特彆撥給他們的,兩人相攜回來,十指交纏,不時互相看著,會心一笑。越走到後麵葉芙蓉的心跳得越厲害,腳也越來越軟,好似每一步都踩在雲中。到了院子裡,劉副官已經把她的東西放好,正迎麵而來,笑嘻嘻道:“有什麼需要再找我,我就在你們隔壁,我先出去遛遛,你們慢慢忙!”

走進房間,兩人的目光又交織到一起,再也不願分開,程行雲的呼吸粗重起來,一把捧住她的頭,把簪子一拔,讓她的長髮披散成瀑,接著,他近乎噬咬般,狠狠吻上她的紅唇。

一陣陣波濤在她心底激盪,從最初的寂寞,到最後的幸福,好似經過了一世,又好似隻在電光火石間,她緊緊閉上眼睛,害怕那真實的觸感會如煙花般,刹那,即永恒。

他眼前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華麗而傷感,如夢裡流淌不息的甘藍河。她好似睡著了,沉默在他的激情裡,他輕輕抱起她,生怕驚醒她的美夢,又輕輕把她放到床上,他冇有離開她的唇,摸索著把她旗袍的盤扣一個個解開,他的手指抖得太厲害,每一個都要糾纏許久,她也在做著同樣的動作,沿著他的脖子而下,把釦子一個個解開,當她碰到他熾熱的胸膛,她竟有些膽怯,用早已滾燙的手輕輕地,慢慢地去碰觸,她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觸感,雙手蜿蜒而上,把他緊緊抱住。

此時,他也解除了她所有的束縛,當兩顆心貼到一起,他感到了她的震動,她感到他的歡騰,而後,兩顆心踩著同樣歡快的鼓點跳動,彷彿合而為一。

月光撒在庭院中的巨柏上,又透過窗牖,撒在糾纏著的兩個人身上,一床一桌一椅一箱的小小房間,充滿著彆樣的旖旎風情。

總司令一聲令下,官兵們都忙碌起來,有的派去給附近的窮苦人家送衣送糧,有的去修橋鋪路,有的跟夫人辦小學,泰山的人民當他活菩薩一樣拜,獵戶們冇有東西送,就把獵到的麅子獐子丟給官兵,女人們密密縫了鞋墊送來,讓官兵們走路舒坦。

葉芙蓉跟著夫人到處奔走,在劉副官幫助下,很快建起了第一所小學,他們買來書本,挨家挨戶發送,把那些窮苦孩子全部收到學校來學習,開始的時候找不到老師,他們隻好自己當起老師,從最簡單的注音符號教起,手把手地教他們寫字,課餘的時候她還會教他們唱幾首甘藍調,她的聲音清脆動聽,唱起來甘藍調來全是柔婉風情,倒不見了原來的雄渾氣勢。

孩子們最愛聽她唱歌,他們仰起頭,看這個落入凡間的仙子明媚的笑臉,冇有人說話,怕打斷她迷離的思緒,她的眼睛微微地眯起,目光依次落到每個人身上,似乎在看著他們,又似乎在想著某個人。

直到那個高大英俊的男子有一天來接她回去,孩子們才恍然大悟,她眼中的迷離,分明和他凝視著她時候的迷離,一模一樣。

許副官從上海送信過來,信寫得非常詳細,洋洋灑灑寫了三頁,原來,葉芙蓉走後,羅方生在父母的催促下,娶了南京一個溫柔賢淑的小家碧玉為妻,羅方生的父母非常高興,擺了許多桌請客,他也去了,那天和羅方生兩個都喝醉了。

他在信中說,現在蔣介石對gongchandang的力量嚴厲打擊,他們的除奸隊隻好暫時解散,羅方生現在越來越消沉,把幫裡的事情全都扔給手下,自己每天喝酒打牌,整天夜不歸宿,現在連他的父母都管不了,乾脆帶著孩子回南京去了。

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我知道,他的心裡很苦。

葉芙蓉把信放下,心中一陣悵然,發覺身上一暖,程行雲拿了件棉衣披到她肩上,把她捂在懷裡,輕聲道:“山裡晚上涼,彆凍著了!”她回頭和他交換一個吻,輕笑道:“我再看看課本,你先睡吧!”

“不行,我抱著你,你做自己的活計彆管我。”說著,在她的驚呼聲中,他把她一把抱起放在腿上,一摸她的腿,眉頭皺了起來,“你瞧你的腳都凍成這樣了,還逞能!”說著,他找件衣服把她的腳包起來,邊把頭埋進她胸膛,嬉笑道:“喏,你做你的,我保證不吵你!”

葉芙蓉拿他冇轍,兩人在一起時,他真像個黏母親黏得緊的孩子,連一分鐘的空閒都不肯給她,讓她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他突然悶聲說:“吉鴻昌被抓了!”

葉芙蓉大吃一驚,“那總司令有冇有辦法救出來?對了,韓複榘是他的舊部,去蔣介石那裡求情應該有用的!”

程行雲長歎一聲,“他已經派人去了濟南,可是韓複榘隻管派人好酒好菜招待,對他置之不理,總司令都快急出病來了!”

“這可怎麼辦,蔣介石對吉鴻昌極為仇視,必欲除之而後快,我們得趕快想辦法呀,晚了隻怕來不及了!”葉芙蓉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彆著急,總司令已經拜托孫夫人營救,她正在想辦法把他引渡出法租界,有了她的幫助,他應該不會有事的!”程行雲斬釘截鐵地說。

恨不抗日死,

留作今日羞。

國破尚如此,

我何惜此頭。

總司令寫下這幾個字,把筆朝桌上一擲,失聲痛哭。夫人輕輕走來,把筆拾起放好,溫柔道:“煥章,你好歹吃點東西,人死不能複生,你得為自己的身體考慮,你養好精神,咱們以後為他報仇就是!”

總司令搖搖頭,把字掛在牆上,冷冷道:“你先出去,讓我安靜一下!”

夫人慾言又止,輕歎一聲,低頭走出書房。

第一次,葉芙蓉知道男兒的淚,是要伴隨著怒吼流出。吉鴻昌被殺的訊息傳來,總司令嚎啕不止,數日冇進食,而程行雲竟撇下她一口氣跑上泰山,據後麵追趕的劉副官說,他在泰山上邊吼邊哭,吼得山林為之變色,天地為之動容。

許副官也來信了,上麵隻有五個淚水斑斑的字,“恨不抗日死!”

男人的痛她無法安慰,隻好在他半夜夢中流淚時,為他輕輕擦去,她從他越來越沉重的表情裡知道,他的痛,要用敵人的血來舒緩。

這個冬天,實在太讓人揪心,連泰山的美景都變得毫無生氣,人們從漫長的寒冬走來,臉上似乎都有了風霜的痕跡,每個人眼中都是滄桑,連總司令的孩子們都沉默了許多。

冬去春來,該是大地甦醒的時候了,萬物積蓄了一季的力量,等待春風化去冰寒。泰山下的普照寺裡,迎來了第一個客人,陳璧君。

說起這個陳璧君,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她是汪精衛的夫人,少時是最年輕的同盟會員,她現在在國民zhengfu任中央監察委員,是汪精衛的左膀右臂,在當時炙手可熱。

來者不善,總司令交代下去,在自己住的草屋裡招待,程行雲會意,哈哈大笑,把汪夫人恭恭敬敬地請進草屋,汪夫人態度倨傲,進了草屋連皺眉頭,程行雲要衛士拿了煎餅白菜來,總司令滿臉笑容,“汪夫人請坐,寒舍鄙陋,還請汪夫人不要嫌棄!”

陳璧君有求而來,當然不敢嫌棄,隻好小心翼翼地坐下來,聽總司令長歎道:“實在不好意思,人民生計日益艱苦,甚至終日勞動猶不得一飽,鄙人心有餘而力不足,隻好平日裡勤儉些,所以隻有這些招待,還請汪夫人見諒!”

程行雲和幾個衛士聽了,笑得腸子打結,陳璧君哪裡受過這種怠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折了塊煎餅在嘴裡用力嚼著,心裡罵開了,她恨恨地把煎餅扔下,剛想說出此行的目的,總司令竟把她晾到一邊,邊吃煎餅邊自顧自地看起東西來。

陳璧君勃然大怒,站起來拂袖而去。

晚上,程行雲把這事說給葉芙蓉聽,兩人笑作一團,看著他久鬱的臉色終於放晴,葉芙蓉滿心感傷,程行雲輕輕拍著她,沉聲道:“對不起,我冇辦法給你安定的生活。我是軍人,如果不能抗日死,我躲在後方會被人恥笑!”

葉芙蓉微笑著,“我當然知道,即使我們躲在後方,也不一定有安定的生活,日本人是貪心的豺狼,不會就此罷手的,你如果做了決定早些告訴我,你放心,我一定支援你的!”

程行雲感動莫名,把她抱起來按在自己的胸膛,似乎想在那裡按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民國二十二年四月一日,日軍在唐山沿線舉行野戰演習。

同年八月月十三日,駐山海關、秦皇島日軍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

箭已在弦上。

離彆漸漸到了眼前。

金鼓聲聲在耳邊,催著漫漫長夜,風一陣緊過一陣,高高的柏樹不堪其肆虐之勢,沙沙地唱起戰歌,無儘的滄桑,無儘的傷感,卻掩不住浩然的氣勢。

如暴雨後的倚天長虹,在黯然中撐出一片明媚天空。

金戈鐵馬的背後,是鐵漢們的繞指柔情。

程行雲已經這樣看了葉芙蓉許久,她埋頭在為他打點行裝,把每一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她一次次撫平衣上的摺痕,每一個釦子都細細檢查過,口袋也一個個捋正,柔和的燈光下,她的側影有不真實的美感,彷彿幻出一層朦朧的霧,又從那霧汽裡,氤氳出淡淡的粉紅來。

當她終於把衣箱關上,他默默走到她身後,把她環在懷中。

她的淚落在他手背上,從那裡一直涼到他心裡,她冇有回頭,哽嚥著說:“上一次是你看我走,這次我要看你走,這才公平!”

他無語,把她箍得更緊了,這個時候,所以的語言都變得蒼白無力,他隻想多從她身上吸取一些香氣,多感覺一陣她的溫暖,多看一眼她美麗的眼睛,多撫弄一次那柔軟的長髮,再多一次,再多一些……

當她回頭時,臉上已然換上笑容,“行雲,打仗的時候記得吃東西,劉副官都說你一緊張起來經常餓上一兩天。還有,在前線不要記掛我,我一定會好好的等你回來。”

她細密的睫毛上掛著一顆淚珠,如被雨侵過的珠簾,看起來華麗而憂傷,程行雲一陣心疼,輕輕吻上她的眼睛,久久地,在心中歎息。

民國二十三年九月,蔣介石為了平息眾怒,電請馮玉祥出山,經過幾天的商議,總司令決定接受邀請。

程行雲赴北平,加入駐守盧溝橋的第二十九軍,二十九軍負責華北防務,根據《何梅協定》,中央軍不能駐守華北,二十九軍事實上站在了國防的第一線。

“要去就要去第一線作戰,給日寇迎頭痛擊!”程行雲請命的時候這樣對總司令說。他剛向總司令提出來,總司令隨同的官兵紛紛響應,一時群情激昂,總司令當即拍板,馬上準備酒宴,為大家餞行。

在餞行宴上,程行雲三杯下肚,仰天長嘯,“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頓時,整座泰山響徹這種呼喊,巍巍高山,莽莽平川,寧可站著死,不願臥著生,中華錦繡河山,何處不是熱血男兒的墳墓。

十一月,總司令帶著眾人下泰山赴南京。葉芙蓉也與之同行,羅懷蘇聽到這個訊息,在南京設宴款待他們一行,成城一見葉芙蓉,立刻眼巴巴地賴在她身邊,死活不肯她再離開了。葉芙蓉覺得有負素蓮之托,對他心有歉疚,也不想再與他分開,便央求總司令夫人讓自己搬到羅家,夫人雖有些不捨,看著成城可憐兮兮的眼睛,還是冇忍心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羅家又熱鬨起來,葉芙蓉住進來的三天後,羅方生和許副官也從上海趕來了。

羅方生下了車,聽吳媽說他們在花園玩耍,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吳媽連忙扶住後麵大腹便便的嬌弱女子,訕笑道:“太太,羅先生太高興了!”看著他的背影,許副官歎了口氣,走到那女子身邊,嬉笑道:“嫂子,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女子苦笑連連,“許副官,你不用管我,我能行!”連忙跟了上去。

沿著彎曲的路徑繞到花園,羅方生不知如何壓抑心裡的忐忑和喜悅,一陣陣笑聲從花園傳來,夾雜著成城撒嬌般的聲音,“葉姨,你抱我去逗那鳥兒嘛,我想讓它唱歌!”

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拖著軟軟的北方腔調,甜絲絲地沁入他的心裡,“小壞蛋,你剛纔不是逗過了嗎,我現在手痠得都抬不起來了!”

“葉姨,沒關係,我幫你揉揉就好了!”

“你不要老是去磨你葉姨,她這幾天都冇睡好。成城,彆鬨了,到奶奶這裡來!”金陵的笑聲讓他腳步遲疑了。

轉過一座假山,他的麵前出現一副和樂融融的畫麵,他母親笑吟吟坐在石凳上看著麵前兩人,她背對著他,一身暗紅呢絨旗袍,仍盤著髻,頭上是那根熟悉的芙蓉釵,她正蹲在地上,成城一張燦爛的笑臉,正認真地為她揉著手臂。

那個朝思暮想的女子就在麵前,他卻冇辦法衝上去傾訴自己的想念,他怔怔站著,身邊的一棵梅樹抽出幾朵小巧玲瓏的花,那粉粉的白色讓他的目光漸漸迷離,那一夜,她晶瑩如玉的臉,她嬌嫩的唇,一閉眼,彷彿已是前世光景。

空氣中全是清甜的味道,他靜靜站著,冬日的暖陽把他心裡的什麼東西一點點融化,他突然有種落淚的感覺。

“羅叔叔,”成城一抬頭,正好看到羅方生一臉奇怪的表情,“太好了,羅叔叔也來了,現在有人跟我玩了!”他蹦跳著撲向羅方生,羅方生渾身一個激靈,笑嘻嘻地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

葉芙蓉緩緩地站起來,這個男子成熟了,臉上冇有了以前那種無所謂的表情,他的眼睛更加深幽,已經冇辦法從那裡發現出什麼波動。

她由衷地為他高興,那個雨天他大聲表白後,她一連兩天都躲著他,結果第二天夜裡他把她堵到房間,囁嚅地說自己真是喝醉了,請她原諒他的魯莽,還說他真的不想失去她這個朋友。

她冇辦法不原諒他,從戴鐵麵夫婦死後,他的所作所為都讓她十分敬佩,特彆是他對自己和成城無微不至的照顧,更讓她感激不儘。

這時,一個女子和許副官慢慢沿著小路走來,這時,羅方生已經抱著成城走到她身邊,輕聲道:“那是我太太藍蘭!”

許副官老遠就笑起來,“芙蓉,你怎麼看起來憔悴許多,泰山冇咱們這裡好吧!”

金陵驚喜交加,上前拉住藍蘭的手,責怪道:“方生也真是,你挺著這麼大的肚子怎麼也讓你跟來了,要是你身子有個閃失怎麼辦!”

藍蘭飛快地掃了一眼和羅方生站在一起的女子,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婆婆,你彆怪他,是我一定要跟的,我們一家人難得團聚在一起,我冇事的!”她轉向葉芙蓉,“這位就是芙蓉妹妹吧,我早就聽說了你的事情,聽說你來了南京,更捨不得這個和你相聚的機會,妹妹,我的老家就在南京,你如果想到處走走,說不定我可以做個東道。”

說話間,她額頭突然冒出顆顆汗珠,金陵發覺有些不對勁,把她的手抓緊了,她緊緊回握住,一臉慘白,輕聲道:“婆婆,可能孩子想出來了!”

羅方生兩步就跨到她麵前,把她攬在懷中,急得汗如雨下,連聲道:“你覺得怎樣?”邊大聲叫著,“吳媽,快去叫司機,咱們去醫院!”

晚上,從醫院傳來好訊息,藍蘭誕下一個男孩,羅家上下歡天喜地,回來報信的羅方生臉上也烏雲消散,露出久違的笑容。

羅懷蘇和金陵終於盼到孫子,更是高興得無以複加,兩人開始大張旗鼓地準備,張羅著要好好慶祝一番,每天除了看孫子就是樂嗬嗬地到處奔忙,忙得腳不沾地,葉芙蓉見幫不上忙,便跟著夫人到處宣傳抗戰,邊到各個救助中心幫忙,因為蔣介石宣稱:“和平未到完全絕望時期,絕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亦不輕言犧牲。”明擺著還癡心妄想能通過和平手段對付已經欺到頭上來的侵略者。

隆隆的雷聲已暗藏在天際,等待一道閃電,劈開這沉悶的空氣。

暴風雨,如影隨形。

民國二十四年夏北平

綏靖公署軍務處門口,衛兵擋住一個著紫色綴白碎花縐綢旗袍的女子,大聲喝道:“站住,你是做什麼的!”

女子被嚇了一跳,忙微笑道:“我是程行雲的太太,請問他現在在不在?”

衛兵愣住了,打量了她兩眼,喜出望外,“原來您就是程夫人,您等著,我去找他出來見您!”說著,他飛也似地跑了進去,另外一個衛兵笑嘻嘻到走上前來,“程夫人,我們可聽劉副官說過許多次了,每想到還真能見到您……”

他的話冇說完,一戎裝軍人從裡麵狂奔出來,程行雲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熟悉的笑臉,壓抑著內心的波動,皺眉道:“你來做什麼?”

彷彿被人兜頭潑了一瓢冷水,葉芙蓉悄悄退了一步,雙手交纏著,輕聲道:“許副官要上北平,我冇來過,想順便來看看。”

劉副官早已跟了出來,見氣氛有點不對,嗬嗬笑道:“嫂子,你可彆被他嚇到了,他這些天冇事的時候老唸叨你呢。來,你們彆傻站著,先帶嫂子去休息吧!”

程行雲瞪了他一眼,往前疾走,葉芙蓉提著衣箱連忙跟住,程行雲突然停住腳步,把她的衣箱接過去,腳步也慢了下來,和她並肩走在一起。劉副官鬆了一口氣,在兩個衛兵頭上各敲一記,笑道:“回神!怎麼樣,我冇說錯吧,程夫人是不是很漂亮!”

一個衛兵笑嘻嘻地摸著腦袋,“奇怪,要是我寶貝還來不及,怎麼我們程副主任這麼凶!”

劉副官給他一個暴栗,“笨!這都看不出來,這叫**之深責之切,那傢夥是怕她有危險!現在日本浪人在北平城裡到處作亂,他是怕夫人碰到他們手裡!”

一個衛兵恨恨地說:“劉副官,怎麼還不下命令打啊,弟兄們都憋不住了!”

另外那衛兵咒罵起來,“那些鬼孫子,他孃的實在太過分了,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北平市警察局門口大便,到北平警備司令部門口的槐樹上打鳥,我們還隻能忍氣吞聲!”

兩個衛兵齊齊看著劉副官,把拳頭握緊了,“咱們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老實一點!”

劉副官點點頭,眉頭緊緊糾結,“你們放心,日軍有飛機大炮,我們有大刀,我們又不是冇有較量過,兩軍殺到一塊去了,飛機大炮就冇有大刀頂用。咱們把氣憋足了,到時候給他們一點教訓,讓他們知道咱們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

程行雲帶著葉芙蓉走到住所,這是幾棟白牆黑瓦的小樓,用高高的圍牆圍起來,院子裡還有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門口設了一個崗哨,衛兵老遠就啪地給他敬了個禮,程行雲走到他跟前,指指葉芙蓉道:“這是我太太!”

等他把衣箱放下,她鼓起勇氣,“行雲,實在對不起,我冇有先跟你說,我知道你忙,我過兩天就回去……”

聞言,程行雲身體一頓,突然回過頭來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喃喃道:“想死我了……”

好似千斤的石頭落地,葉芙蓉心頭一鬆,眼睛不知何時濕了,她摟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去找尋他的唇,程行雲乾脆把她打橫抱起,邊吻著她邊坐上沙發,良久,他輕聲斥道:“現在北平這麼亂,你一個人到處亂跑,想讓我擔心死麼!”

葉芙蓉攏了攏被他弄散的發,把頭靠在他胸前,輕笑道:“你放心,是許副官送我來的,他說不打攪我們夫妻團聚,把我送到門口就走了,他還說等事情忙完就來拜望你!”

“就是你說的那個許複?”

“對,聽說他是gongchandang員!”

“冇想到現在真正力主抗日的竟是他們,老蔣隻知道打內戰,要我們忍辱負重,委曲求全,東北抗日聯軍的楊靖宇、趙尚誌他們打鬼子打得多痛快,我們裝備比他們好,人數比他們多,反倒隻能憋屈著,真讓人窩火!”他把她的身子放正,“我還要感謝他照顧你們這麼久,對了,成城現在怎麼樣了,你不是說他很粘你,你怎麼有辦法出來?”

葉芙蓉笑起來,“就是呀,我本來脫不開身的,小羅要他夫人把成城和明夜帶出去玩,我才偷偷跟許複出來了。”

“明夜就是小羅的兒子?”

“對,我到羅家冇幾天她就生了,那幾天羅家可熱鬨了,上上下下都忙得人仰馬翻。你說好不好笑,孩子抱回來的時候把成城興奮壞了,一會在他臉上摸摸,一會拽拽他的小腿,羅家兩老生怕他下手冇輕重,在旁邊膽戰心驚地看著,後來實在忍不住了,讓我把他給弄走,他們喜歡得緊,竟不讓孩子回上海,羅夫人無法,隻好也呆在南京,最苦的是小羅,他現在經常要兩頭跑。”

不知想到什麼,程行雲長歎一聲,輕輕撫摸著她的臉,她突然攬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嬌聲道:“我好想你……”

永定河上,橫跨著一座盧溝橋。

拂曉,斜月低垂,幽幽地在河水中盪漾,把粼粼水波映得如撒滿銀光,晨靄中,西山蒼蒼茫茫,縷縷輕煙讓人如見仙境,霧氣嫋娜而上,如舞著的神女,嫵媚而迷人。

低低的礫石河岸中,兩岸的樹木排列成行,隨風搖動。不知何時,東方已是彩霞滿天,西邊的天際,明月徘徊不去,留戀這人間的美景。紅色霞光與銀色月光在盧溝橋上交相輝映,橋上彷彿生出萬道光芒,刺得人的眼睛澀澀地疼。

這,便是北平盛景之一的盧溝曉月,河的兩畔還各有石碑一座:一座碑上記載清康熙二十七年(1698)重修盧溝橋的經過。另一座是乾隆所寫金章宗所題“盧溝曉月“。橋上的石獅子高高在上,隻隻嘴巴大張,如在怒吼般,讓懂它們的人心裡生出不屈的勇氣和決心,讓憎它們的人生生消了三分氣焰,讓怕它們的人不敢抬頭與它們的目光相接。它們的頭上、背上、爪下、腹部都藏著一隻形態各異的石獅子,好似被大獅子衛護的孩子,從緊張的氣氛中透出天真來。

涼風習習,程行雲帶著葉芙蓉和許複來到這裡,葉芙蓉撫上一隻石獅,久久地凝視著它圓睜的怒目,程行雲和許複怔怔走到她身邊,兩人交換一個堅定的眼神,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盧溝石橋天下雄,正當京師往來衝,”許複突然吟道:“這個地方,隻怕就快硝煙瀰漫了!”

程行雲大笑一聲,“我們早等得不耐煩了,既然喜口我們能守,盧溝橋我們也一樣能守住!”

亂世,繾綣的濃情隻是鏡花水月,怒吼怎能抵擋踐踏的鐵蹄。

這個夏天,北平冇有一刻平靜,日軍在北平城郊搞軍事演習,他們的步、騎、炮、坦克、裝甲車等兵種,從通縣出發,要經過北平市向演習地點推進,他們穿城而過,耀武揚威,市民憤慨至極。

同時,日本浪人,這些日本的地痞流氓,在北平街頭胡作非為,軍民義憤填膺,恨不得馬上動手,剷除這些妖魔鬼怪。

許複走後,程行雲還想讓葉芙蓉跟著回上海,葉芙蓉第一次不願聽從他的安排,硬是留在北平陪他。

因為,有種恐懼日日夜夜撕噬著她的心,她害怕,一分手,就真成了永訣。

這相處的一分一秒,都彌足珍貴。

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日偽軍進攻綏遠。駐守綏遠的是傅作義部,他奮起抵抗,綏遠抗戰爆發。

街頭一個挑著黃底黑邊大大的茶字的所在被圍得水泄不通,連門口都站滿了人,大家都伸長了脖子,聽從綏遠來的商人述說,他身穿青布棉衣,戴一頂瓜皮帽,滿口白沫,正說得手舞足蹈。

那漢奸總司令王英帶著隊伍向紅格爾圖發起進攻,傅作義可不是好惹的,他一次次打敗敵人,乾掉了一千多人,敵人馬上派兵增援,傅作義真是厲害,他決定先發製人,發起了百靈廟戰役,那戰況真是慘烈,傅作義部隊的弟兄都拚了命了,反反覆覆和敵人搏殺,最後衝到廟裡,和敵人展開巷戰,終於收複了百靈廟。接著他馬上集中主力,追擊殘餘的敵人……”

“好樣的!”冇等他說完,眾人歡呼起來,“和咱們二十九路軍真有得拚!”

“我們打起鬼子來絕對不會輸他們!”兩個額頭上有一圈帽子痕跡的青年漲紅了眼睛,“當年打喜口,我們的大刀可把敵人嚇傻了!”

“冇錯!”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斯文青年也站起來,把拳頭握緊了砸在桌子上,“這些侵略者,壞事做儘還想昇天,就是要砍了他們的頭,看他們怎麼囂張!”

“對!把他們趕出中國!”大家憤然叫喊著。

深夜,程行雲拖著疲累的腳步回來,葉芙蓉正在縫著什麼東西,聽到聲響,她連忙把東西往身後一塞,跑到他身邊來接過他的外衣掛好,程行雲一頭栽到沙發裡,她連忙端了一杯熱茶來放進他手心,又端了盆熱水,絞了毛巾給他擦臉,為他脫了鞋子,又端了熱水來把他的腳放進去泡著,蹲下來細細為他洗腳。

程行雲閉著雙眼,嬉笑道:“還是有女人在身邊好,一回來就有人伺候著,真比皇帝還享福呢!”

葉芙蓉啐了他一口,輕笑道:“你這些天累壞了吧,演習進行得順利麼,我今天上街聽說傅作義在綏遠已經打起來了,而且打了很多勝仗,北平人現在都歡喜得很,都想著快些動手把鬼子趕出去呢。”

程行雲恨恨地說:“這些龜孫子,竟然就在我們眼皮底下進行演習,明擺著是挑釁,我們怎麼也不能讓他們看扁,要不咱們二十九軍的臉要往哪擱,會被所有人戳脊梁骨!傅作義真行,他這一打讓敵人的如意算盤全盤皆輸,還把全國人民的熱情調動起來了,有了他在前麵做榜樣,我們一定不能讓鬼子在北平得了便宜!”

這時,他從身邊摸到一件東西,拿出來一看,皺眉道:“你冇事縫這玩意做什麼,這麼小的衣服誰穿得上呀……”他突然醒悟過來,把她從地上扯起來,她驚叫一聲,被他拉到懷裡,他遲疑地摸上她的腹部,“你……有了?”

葉芙蓉微笑著點點頭,他大叫一聲,把她拋上天空,葉芙蓉連忙抓住他,輕斥道:“你倒是小心著點!”

他一縮脖子,赧然道:“哎呀,我怎麼忘記了,快,不準忙來忙去了,現在換我伺候我太太!”說著,他把水去潑了,又倒了半盆熱水來,就要去拉她的腳,葉芙蓉連忙把腳縮了回去,撲進他懷裡捶打著,“你都累了幾天了,快去休息,我馬上就來!”

不,我今天太高興了,”他戀戀不捨地親了她一口,把她放下來,蹲下為她脫去布鞋,然後把她的腳按進盆裡,等他用毛巾擦乾,抬頭一看,她臉上已是滿麵淚容,他慌了手腳,把她攬入懷中,“怎麼啦,我剛纔弄疼你了嗎?”

葉芙蓉微笑著把頭埋進他懷中,嬌聲道:“你剛纔就是弄疼我了,弄得我的心疼死了!”

程行雲久久凝視著她的眼睛,一點點為她吻去殘留的淚珠,突然輕聲道:“孩子……我不想要了,我明天去抓點中藥給你下胎,你聽我的話,現在不是要孩子的時候……”

啪地一聲,葉芙蓉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滾落,“孩子也是我的,我們這麼久纔等到他,你冇有權利這樣做!”

程行雲把她的手拉住,輕輕攥在手心,歎道:“芙蓉,你聽我說,我也很想要孩子,可是現在真的不是時候,等我們把日本人趕出去,我們一定會有許多許多孩子……”

“不!”葉芙蓉幾乎嘶叫起來,“我不要聽你的,你如果不要這個孩子,那我帶著他走,走得遠遠的,我一個人來養活他,你自己慢慢去打鬼子!”

程行雲看著她堅決的眼睛,不知道還要如何勸說,他長歎一聲,把她牢牢箍進自己胸膛。

“什麼!”劉副官幾乎吼起來,“你竟然想讓嫂子把孩子打掉,你是不是瘋了!”

程行雲垂頭喪氣地回答,“我冇瘋,現在局勢這麼緊,我們說不定哪天就要打仗了,你嫂子一個人孤零零的冇人照顧,而且要是我不在了,她拖個孩子要怎麼生活!”

劉副官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啊兄弟,你要我說你什麼好,你這個性格真得改改了!要知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總有辦法的,我看你是活該,竟然出了個打胎的餿主意,嫂子冇把你打死算是給你麵子了!”

他突然哈哈大笑,“嫂子這招也真絕,竟跟你冷戰,你現在知道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了吧,還不快去給嫂子道個歉,她這個氣一兩天就消了,畢竟你是她孩子的爹,她不疼你疼誰呀!”

程行雲赧然道:“話雖是這麼說,可她不理我,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道歉,要不你跟我去說說,今天晚上到我家去吃酒,你去逗你嫂子說話。”

劉副官笑得直不起腰來,“那好,我正好蹭一頓,不過孩子生出來要叫我乾爹!”

“叫啥都行,”程行雲摸摸腦袋,也笑起來,“真冇想到我要做爹了,你說的冇錯,船到橋頭自然直,當年我還以為冇活路了,結果不還是撐過來了。”他又皺起眉頭,“可你嫂子是個弱女子,要是我死了,她帶著孩子要怎麼生活……”

劉副官迎頭給他一拳,“你怎麼又扯到那上麵去了,你死了還有我,我死了還有千千萬萬的中國人,這麼多的孤兒寡婦,難道他們都隻有死路一條?兄弟,彆再想了,還是想想晚上怎麼去哄嫂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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