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第一章 第99章

“正華，我必須要提醒你，據我的瞭解，和我蒐集到的資訊，最近五年之內，能夠連續三張專輯總銷量在2000萬張以上的，整個華語歌壇，隻有四個人！另外，五年之內沒發夠三張，但兩張專輯總銷量也超了2000萬張的，還有一個人。”

時間是8月6日，週五。

中午休會的時間。

還是在音樂學院附近那家不起眼的小賓館，徐正華也開了一個房間，供自己這一方的談判團隊休息、協商、匯總意見。

前天和昨天，管玉蘭代表徐正華，去跟啟明星唱片談了兩天。

很多地方都基本敲定，條件爭取得也讓徐正華比較滿意，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徐正華這邊出動了所有能出動的力量，管玉蘭這個經紀人，謝淑儀這位會計師，以及之前合作過很多次的那位江律師——他叫江亮筠。

其實基本條款都已經談妥，今天主要是字句的推敲。

江亮筠這位律師，是絕對主力。

昨天他就見到了第二次談判後修改出來的草稿，看來是很認真地下了功夫了，上午跟對方交鋒的時候，他也表現得很是積極和亢奮，批駁並要求修改和調整了對方的好幾處文辭，但別的倒是沒提。

反倒是中午飯後，大家回到休息的地方，他才提出了這個問題，“我知道正華你現在正紅，而且我也絕對沒有質疑你創作能力的意思，但是真的，五年三張專輯，要求總銷量超過2000萬張，還不包括單曲碟，這個……太過分了！沒有人能永遠那麼穩定的處在高位上，有起伏纔是正常的。”

頓了頓，他翻到合約的一頁，又說：“還有，這個對賭協議的雙方所拿出來的條件……我不知道你們之前是怎麼談的，嚴重不對等。”

說這話的時候，他扭頭瞥了一眼管玉蘭。

他當然知道，之前的談判，是管玉蘭在一力主導的。

迎著他的目光，管玉蘭張了張嘴，但最終說出話來，倒是沒有絲毫被針對之後的火氣，“不可能對等的，他們沒要一丁點股份，這在唱片界來說，是絕對不合理的，正常他們也該拿走一半的股權，但咱們爭取到的這份發行合同，前提卻是咱們有完全獨立的廠牌。為了這一點，當然要同意他們更苛刻的對賭條件。”

她能感覺到，徐正華似乎很信任這個江律師，而隨著事業越做越大，甚至都開始有自己的獨立廠牌了，無論個人還是公司，當然都需要專業的律師，甚至是一個律師團隊提供法律服務，目前來看，這個江律師很有可能會拿到這個機會。

而他本人明顯是也已經意識到了，並且在很努力地爭取和表現。

今天上午他的火力全開，就是證明。

這種情況下，管玉蘭實在並不願意跟對方產生絲毫的矛盾。

她知道自己現在很弱勢，徐正華隻要想換，隨時都能換掉自己，那一點點違約金，對他來說早已不成問題。

還好，從過去的情況來看，他是個很念舊情的人。

他很喜歡繼續用已經熟悉的人。

“可如果三張專輯的總銷量沒有超過2000萬張，對方會自動擁有這家廠牌51%的股權，瞬間成為大股東，哪怕銷量是1950萬張……三張專輯合計銷量能達到接近2000萬張這個數字的話，據我所知，它們的版權價值可是很驚人的，到那個時候，對方就直接拿走了51%……”

他扭頭看向徐正華，“但是對賭即便贏了，咱們卻也隻能拿到1000萬的現金獎勵，這真的是太不對等了……”

是啊，很不對等。

但這就是遊戲的規則。

在徐正華跟對方談第一輪的時候，甚至壓根兒都沒有去掰扯這一點。

說白了，這個對賭協議隻是幫自己爭取到了一個可以提前擁有獨立廠牌的機會罷了——能三張專輯總銷量超2000萬張，你的確就已經有資格跟大發行公司探討一下這個問題了，當然，成不成兩說，隻是有資格探討了而已。而如果沒過2000萬張，對方拿走你51%，不也正常嗎？

商業對弈，想空手白拿，想什麼好事兒呢！

徐正華沉吟片刻，說：“不用掰扯這個了，這是達成共識、形成這份發行合同的前提之一！”頓了頓，他笑，“他們是行業六大，不佔便宜、少佔便宜，對他們來說，其實已經算吃虧了。”

江亮筠嘆了口氣，“那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頓了頓，他又笑笑，真誠且由衷讚歎地看向徐正華，“一碼歸一碼，雖然我覺得這裏很不公平，且風險很大，但我依然不得不說，能從啟明星這種大公司手裏，爭取到一份這種條件的發行合約，正華，你真的已經很厲害了！”

徐正華笑，“那行，那就這樣，大家都沒意見了，下午就簽！”

…………

下午三點多，小會議室。

江亮筠把仔仔細細又審查了一遍的合同遞給徐正華，“沒有問題了。”

徐正華抬頭，看向下午才趕過來，此刻正站在視窗前看風景抽煙的劉君羨，“劉總，那咱們就簽吧？”

劉君羨回身，走過來，當仁不讓地在徐正華的正對麵坐下來，伸手接筆，“來！簽！”

雙方很快簽字，並交換文字，再次簽字。

於是，剛註冊幾天的“正華音樂有限責任公司”有了自己的發行商。

“哈哈，正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人簽過字，隔著會議桌，都夠著握了握手。

閃光燈忽然亮起，應該是啟明星唱片帝都分部總經理邱建峰的助理，一個美女姐姐，“劉總，正式拍幾張吧？這是咱們啟明星唱片的重要時刻。”

劉君羨聞言哈哈一笑，“好！”，然後沖徐正華招了招手。

顯然，這個馬屁讓他很舒服。

徐正華也沒有因為這種明顯把自己置於下屬的召喚，而有絲毫的不高興，快步繞過長長的會議桌，走到劉君羨的那一邊，兩人比肩而立，雙手握在一起。

哢嚓！哢嚓！

閃光燈頻繁地亮起來。

徐正華這才忽然注意到，管玉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摸出一個照相機來掛在了脖子上，這時候也正把長長的鏡頭對準這邊猛拍。

然後她還主動招呼，“大家一起拍個大合照？”

劉君羨也欣然同意。

他今天顯得心情特別的好。

於是此刻會議室內的眾人，都紛紛匯聚過來，等劉君羨、邱建峰兩位老總和徐正華都坐好之後，就自發地在他們身後聚攏成一圈站了，並排好自己的位置。

管玉蘭把照相機摘下來交給那小美女，“幫我用我這個也拍一張。”然後就也快步走過去，匯入隊伍，並第一時間擠到了徐正華的身邊——但是一回頭，她看到謝淑儀站在最外側，想了想，伸手把她拉了過來，塞到徐正華身邊，自己則順勢往外擠，把江亮筠又往外擠了一個身位。

哢嚓！

…………

“老公，我累了，不想跑了。”

電話那頭，安小菁的聲音的確顯得有些疲憊和沮喪。

“嗯。”

徐正華單手支在桌子上接電話，右手下意識地伸過去，抓住大師姐的左手，握在掌心裏把玩。滑膩豐潤，猶若無骨。

並不耽誤她吃東西和跟人聊天。

“我跟老陸，跟何總都商量過了，跑完這一週，下週我就回去。現在競爭真的太激烈了，下期榜單我甚至都不確定我還能留在前十。”

“想回就回唄，也不用非得那麼計較這個排名，已經拿過兩周冠單了，很厲害了，上一期B榜也還第13名呢，下期肯定還在前20，銷量不會比《短髮》差的，這就已經很好了。回來吧！”

“嗯，老公，我想做專輯了！何總說得對，專輯纔是真正實力的體現，一張大賣的專輯，才能真的把地位什麼的，都穩固下來。……你給我做張專輯吧！”

徐正華微微頓了一下纔回答，“好啊，等你回來就聊聊這個。”

何建良說的？

是暗示了？還是明說了？

不，他大概率不會明說自己已經給安小菁預備好了專輯需要的剩下八首歌的，那樣不利於他製造資訊差，而且東方之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之前給自己開出的150萬報價，他又並不知道管玉蘭已經回來，目前他還在焦急地想要等管玉蘭回來，好先把自己的合約拿到手裏。

所以，應該是暗示給安小菁，讓她找自己要專輯！

也算是給自己施加點壓力了。

但《千千闕歌》後來居上，現在正是最當紅的時候，靳曉青幾乎時時刻刻處在聚光燈的暴曬和閃光燈的追拍之下，管玉蘭這個經紀人從她身邊消失了這件事，是不可能瞞太久的——頂多堅持到下週，何建良就算是一開始再沒往這個方麵去想、再遲鈍，也一定會發現了。

所以，那就下週攤牌吧。

“真的？”電話那頭的安小菁無比驚喜，“那你要開始給我準備歌了哦，我要一張大賣的專輯！我要比沈謹言賣的還好！據說那個盧曉穗也已經在籌備專輯了，我要跟她打個對台，我要打爆她！”

“哈哈，好！”

恐怕讓她氣餒的，還不單純是《當愛在靠近》的市場影響力下降太快這件事，盧曉穗的新單上升勢頭很猛，也是關鍵因素之一。

儘管《短髮》上市那時候，盧曉穗就已經被她給打爆過一次了，但很明顯，安小菁依然準備對標同為新人的她。

據陸銘打電話來的時候透露，她倆在參加一檔節目錄製的時候，私底下碰麵了，盧曉穗對她很不客氣，說了一些頗有攻擊性的話，安小菁當然也不是什麼軟性子，當場就回懟了，鬧得場麵一度無法收拾。

“噯，你周圍好像一直挺鬧騰的，你在外麵？吃飯呢？”

“嗯，一幫朋友，我師姐，還有管姐什麼的，我們小聚一下。”

“哦哦，那我就先不說了老公，等我回去！嘻嘻，人家都想你了，等回去了，一定纏著你三天三夜！”

“哎呦，好啊！”

“嗯嘛，掛了！”

“啵，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隨手把手機放在餐桌邊，徐正華這才又重新回到餐桌的氣氛裡。

下午合同簽了，按照邱建峰的意思，是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的，甚至要操辦一場規模盛大的趴體，來向業界廣而告之，但徐正華婉拒了。

不為別的，小島唱片也好，東方之星也罷，都還攥著徐正華的大筆分賬沒給呢，怎麼說也得先去把那些分賬結算回來，免得一旦撕破臉了平添麻煩。

尤其是小島唱片那邊。

《短髮》的第三筆可以申請結算一下了，《眉飛色舞》的第二筆更大，至少能結算個200萬張到250萬張的銷售數，《當愛在靠近》甚至還沒有結算過，銷量估計已經超過200萬張了，這些加在一起，妥妥500萬張以上的待結算。

一旦結算下來，四百萬以上的收入毫無問題。

東方之星那邊的《千千闕歌》也幾乎可以肯定賣過300萬張了……

對方非得卡結算的話，儘管隻會是時間問題，但一拖就是一兩年，你也沒什麼好招兒——極限點來說，反正撕破臉了，打官司唄，對方註定會敗訴，但隻需要花一點律師費，從你提起訴訟那時候開始，還能輕輕鬆鬆再拖你個一年半載，到最後大不了也就是庭外和解如數支付。

不為別的，就為了噁心你，你也是真的難受。

不止唱片公司，所有的公司玩這一套都玩得行雲流水。

合同，隻是最後的底線保證。

打官司，隻是無奈之下的最後選擇。

能在撕破臉皮之前，先把大頭兒都拿到自己手裏，纔是正路。

但畢竟是那麼大的一樁喜事，慶祝就還是要稍稍慶祝一下的。

所以就隻是幾個知情的自己人聚在一起，徐正華、謝淑儀、管玉蘭、江亮筠，包括知道訊息後非得過來湊熱鬧的蔣小米。

就這五個人，簡單找個館子，連包間都不用，就選個靠窗的卡位一坐，吃吃喝喝，也是相當暢快的。

他們正在聊什麼“北直隸蔣家”，徐正華忽然進入話題，有點聽不大懂，就放開謝淑儀的手，先埋頭吃東西。

聽著聽著，就大概聽明白了。

“呦，小米姐，原來你家還是大富豪啊！”

“嘻嘻，我爺爺是，我不是。”蔣小米笑著回應。

大家原本沒在意的，但是架不住江亮筠這個人在律師界混了十多年，稱得上一句博聞強識，閑聊起來，一問蔣小米的籍貫，他馬上問對方聽沒聽說過他們那裏的蔣家，蔣小米倒也沒有故意隱瞞，結果就一下子對上號了。

全球富豪榜前三百名，大明國內富豪榜的第137位，號稱“北直隸紡織大王”的蔣新宇，居然是蔣小米的親祖父。

怪不得人家年紀輕輕的，就在會計師事務所上個普通的班而已，居然已經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大房子，還是價值幾百萬那種！

人家那是生下來就已經有了。

這實打實夠得上“千金小姐”的稱呼了。

“來來來，就沖咱爺爺那麼有錢，乾一個！”徐正華主動舉杯。

坐在他倆中間的謝淑儀失笑，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瞎認什麼爺爺！”

蔣小米也豪氣，看來隻要徐正華不過去她家裏非得要跟她同房住，她就沒什麼擔心的了，“來寶貝兒，回頭我就帶你回家見咱爺爺。”

叮的一聲，倆人碰杯，都一飲而盡。

對麵的江亮筠已經掏出名片來了，很認真地遞過去，“我現在已經沒有自己的事務所了，但是請相信我，我一直都是一個很出色的律師，有需要儘管找我！”

蔣小米客氣地收下且答應。

兩人又輕輕碰杯，但這一次，就沒人喝光了。

謝淑儀剛給蔣小米倒滿了杯子，新拿一瓶正要給徐正華倒，卻見他自己已經噸噸噸的倒起來了，就湊過來，柔聲細語的說：“喝多了傷身，你酒量又不是多好，再高興也不能多喝。差不多就行了，最後一杯好不好？”

多少年了，她一貫都是這種哄小孩的語氣。

但徐正華偏就吃她這一套，“好。”

眼見倆人如此親昵，對麵的管玉蘭和江亮筠都是一副視若不見的模樣，都扭頭看著蔣小米，跟她攀談。

律師也好，經紀人也罷，察言觀色都是職業技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雖然今天是他倆第一次見到謝淑儀，但並不耽誤僅僅一個上午的工夫，他們就已經明白謝淑儀這個人的特殊地位。

徐正華對她幾乎是言聽計從。

他倆親密起來，聚在一處咬耳朵時，手拉手都是小兒科。

徐正華經常把手落在她腰上摟著，有時候乾脆抱著。

那種親昵，幾乎全無隔閡的自然的親昵……是管玉蘭從未見過的。

從安小菁那裏，和這次回來之後見到的袁維那裏——她們顯然都跟徐正華無比親密，親密到負距離了，但依然不像他倆這樣子的自然。

沒人敢瞎打聽他倆什麼關係。

隻聽徐正華說是師姐，那就是師姐唄。

一頓飯吃了近兩個小時，大家都喝得有點多，管玉蘭就張羅著打電話給代駕公司——這個年代沒有什麼禁止酒駕的規定，但誰都知道喝多了開車不穩妥。

不止酒駕，徐正華前不久才知道，一直到1986年，也就是七年之前，國內的泛亞航空公司才作為最後一家，宣佈也開始禁止在飛機上抽煙。

至此，所有航空公司的飛機上，才全都不允許抽煙了。

所以事實上，七年之前坐飛機的人，甚至是可以在飛機上抽煙的——想想都覺得奇葩，但這偏偏是現實。

而更奇葩的事情是，一直到1981年，也就是12年前，新瓊州纔在壓力之下，宣佈正式廢除納妾製，並限定原本有妾室的男子，必須於1985年12月31日之前，妥善安置自己的所有妾室，並辦理離婚手續。

當然，大明王朝廢除納妾製的時間要早很多，是1941年。

等代駕的工夫，藉著酒勁兒，管玉蘭笑著說：“正華，你該買輛車了，四輪的，再找個司機。老是你自己騎個摩托到處跑，耽誤事兒不說，也不安全。”

徐正華想了想，點點頭，“也行吧！”

的確是時候買輛車了。

而且不止一輛。

倒不是為了安全，也不是為了方便。

主要是接下來想跟安小菁滾床單，已經必須藏頭遮臉才行了。

而合同已簽，有了自己的廠牌之後，要不了多久，就連自己也要出名，不上點裝備的話，接下來的日子就別想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