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第一章 第120章

“謝謝！謝謝正華帶來的這麼好聽的一首歌，請坐！”

笑靨如花的美女主持人一邊輕輕鼓掌，一邊說著串詞，邀請徐正華落座，“哇你這首歌最近真的是好紅啊！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這首歌！”

“那你覺得好聽嗎？”

徐正華當即反問。

說來不算巧，回到老家了嘛，這個主持人他正好認識。

最早看過她播省台的天氣預報，也就三四年前的樣子，後來就在一些晚會、綜藝節目上見到了，有名的省台一枝花，上位很快，颱風很穩健，知識也算比較淵博，最主要的是特別會引導嘉賓，而且她喜歡笑，笑起來又很好看，就給人一種特別溫暖和舒服的感覺，不知不覺就會讓受訪的嘉賓精神鬆弛下來，因此她的這檔訪談節目開播之後不久，就在省內外有了不小的名氣。

來錄今天的節目之前，管玉蘭給做過功課，下了飛機就開始念。

據說她已經被一家大電視網看中了，想挖過去。

她叫陸桃。

巧了，大概十天之前，徐正華收到了本次新歌宣傳之旅中的第一個小紙條，那紙條上電話號碼的主人，南方某省的一位女主持人，也叫“桃”。

但今天這個“桃”，卻顯然跟那個“桃”完全不是一碼事。

而且事實上，剛纔在後台看台本的時候，她過來打了個招呼，徐正華一眼就看透，她這個人，可不像她在節目裏表現得那麼溫暖和甜美。

挺氣質，也挺高冷的。

有點傲氣的樣子。

本來今天徐正華心情蠻好的，但還是多多少少讓她的態度給刺激到了一些，現在的這句反問，就多少帶了點挑釁。

她的反應倒是真的很穩健，一點都沒有被跳出台本之外的台詞給乾擾到的模樣，馬上給出回應，還帶著笑容，一副動情的真誠模樣，“我當然覺得好聽啊，我超喜歡你這首歌。”

隱蔽的給了一個警告的小眼神兒。

嗬嗬。

“回到家了，高興吧？感覺怎麼樣？算是衣錦還鄉啊，說說感想。”

“感想就是……”徐正華扭頭看向觀眾席，順嘴胡扯，“今天你這屋裏的家人，有點多。”

現場鬨堂大笑。

此時的錄影棚裡，紮紮實實坐了二百多人。

當然會有相當一部分都是固定的演員，但還有相當不少，是特意找來烘托氣氛的，都是現實生活中的徐正華的真歌迷。

但是……這句話又超綱了。

這個回答不在事先商討好的台本上。

陸桃也大笑，“他們都是你的歌迷！”

反應還行，毫無遲滯，但這句話就多少有點掉線了。

不出彩。

好吧，不玩了。

“我知道啊，所以我說，你們都是我家人！”徐正華笑著回應。

陸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所以你跟安小菁的關係，是真的很好。”

“當然，當然。不好的話能給她寫歌嘛！”

“之前我採訪過小菁，你看過我們那期節目嗎？她說你是那種很……才子型的性格，就比如說，一旦來了靈感，你會馬上就要開始寫，不管當時在做什麼，所以有時候你會把周圍的人都弄得有點懵，真的假的？”

喂，喂，我已經收手了，找茬是吧？

這可不是台本裡的內容。

扭頭看她一眼——看來還真是故意在找茬。

也罷，過去這十幾天，光電視台的節目錄了就得有十檔還富餘了，電台節目更是不用說，剛開始那一週多，幾乎每天兩三檔，應付你們這路找茬的主持人，也算有經驗了，“嗨，換了是你，有個催債的，整天在你耳朵邊唸叨，給我寫首歌，給我寫首歌，給我寫首歌，給我寫首歌……你也那樣！”

“呃……哈哈哈，是安小菁嗎？她催稿子哈？”

“是啊！”

那就讓這期訪談徹底跑偏吧，我看你後期怎麼剪，“小菁這個人吧，性子急！夏天的時候，我說我駕照考到手了，那不行，她受不了了，她也考，考下來了，有一天忽然給我打電話，正華，我買車了，你出來，我拉你飆車去！她性子急你知道吧，剛買了車，就想飆車！”

這回陸桃是真的控製不住表情了，多多少少露了一點愕然。

“結果我出去一看，嗨，很破很小一個車……”

“哦……”

陸桃有些疲於應對，顯得有點反應不過來了。

因為完全不知道徐正華打算說什麼，所以也就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一個九手的奧拓！”

陸桃微微張著嘴，一臉驚訝地看著徐正華。

但台下不知道台本是怎麼樣的，觀眾席那裏忽然發出一陣鬨笑聲。

奧拓大家都知道，是扶桑國一家汽車企業生產的很著名的小型車，很小，是廉價車的代名詞，偏偏就是那麼便宜的一個小車，居然還是第九手的二手車……很多人下意識地就去想，九手的奧拓，那得破成什麼樣子。

於是笑聲自然而然就有了。

但偏偏，這跑題跑到陸桃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隻能目瞪口呆地看著徐正華在那裏自由發揮，而且是編排另一位最近半年正當紅的超新星，“我一看那車……天哪！”徐正華聲情並茂，“我說不行啊小菁，飆車……違法！”

現場徹底變成徐正華個人脫口秀。

陸桃壓根兒也不知道該從哪裏接話，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有線耳機裡，製片人已經有點急了，“說話呀，開口，你不能就這麼任由他把話題帶走，把他拉回來！”但陸桃張了張嘴，依然說不出話來。

自大學畢業之後進了省台，到現在主持生涯也四年出頭了，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子的情況——嘉賓完全沒給你留任何的話口。

“她說沒事兒！我剛才就當著警察的麵跟人飆了，警察看都不看我！”

徐正華侃侃而談，一本正經，“我嚇了一跳，我說真的假的？你？就你……跟人飆車了？你這個急性子真的是……跟誰？”

台下的觀眾明顯已經進入了徐正華描述的情景，連那些固定的演員觀眾，這時候也都一臉期待地看著徐正華，等他接著往下講。

但他隨後卻說：“她說……跟一輪椅。”

台下愣了片刻，旋即鬨堂大笑。

連陸桃都一下子沒控製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包袱在這裏！

他這是……把我的節目當成他的脫口秀了嗎？

大家都笑，唯獨徐正華不笑，繼續繃著，一臉嫌棄的表情，“我說哎呀，你這……你跟一輪椅你這……你就算贏了，也不長臉呀！”

“結果她說，輸了！”

台下再次鬨堂大笑。

陸桃幾乎是完全控製不住的跟大家一起笑，笑得甚至不得不捂住嘴，唯恐失態，但依然控製不住的笑到身體都一聳一聳的。

這個時候能聽到，導播室也已經笑成一團了。

似乎隻有製片人的自製力夠強，這個時候還在提醒，“趕緊！這是個話口，趕緊給我把話題拉回來！”

陸桃趕緊控製自己收起笑容，強行平抑情緒，做出一副很驚訝的模樣，但看向徐正華的目光，卻少了些自然，多了些驚異，“真的假的？這是真事兒嗎？”

徐正華淡然回頭看了她一眼，“假的。”

台下又一次鬨堂大笑。

那一刻，陸桃覺得自己簡直糗到了極致。

竟然被一個二十歲的歌手給帶著跑，完全失去了對他、對這個節目的掌控。

…………

“哈哈哈哈！”

側場門那裏，啟明星唱片的宣傳助理孫博，管玉蘭，以及被管玉蘭帶進來的謝淑儀、蔣小米、江亮筠，以及泉城這邊謝淑儀的老東家，沈楊會計師事務所的高階合夥人沈玉良，他的助理，和他的女兒沈美怡，也都紛紛笑得前仰後合。

孫博一邊笑，一邊跟著觀眾鼓掌，還一邊扭頭跟身邊的管玉蘭說：“他真的完全不像是一個才剛二十歲的年輕人。”

他聲音不大，但本來就是大家都擠在側場門，很多人都能聽見。

大家都紛紛扭頭看了他一眼。

…………

“好的，謝謝正華，最後還要再說一句，歡迎回家！”

“謝謝，謝謝陸桃姐，謝謝大家！記得去買我的唱片，《愛的初體驗》！謝謝，再見！”

節目總算錄完了，陸桃終於是鬆了一口氣。

三十分鐘的播出時間，錄了兩個小時出頭，期間幾次調整休息，但陸桃仍然覺得自己貼身的衣服已經完全被一次又一次的冷汗給濕透了。

這是完全失控的一次錄製。

這個最近爆紅的年輕歌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幾乎不怎麼按台本去走，完全是信馬由韁的發揮，很多時候……不，甚至是隻要他一脫離台本的範疇，他的那些段子，那些笑話梗，陸桃就完全接不上來。

偏偏那些段子又都很新鮮，他又很會講，以至於自己這個做主持人的，一邊被耳機裡製片人不斷的吼，一邊卻又情不自禁的跟著大家一起笑。

到後來，很明顯，連製片人都已經放棄了。

也跟著笑。

整場節目徹底錄崩了。

現場攝像關了攝像機，很多老觀眾都熟知錄製的規則，一看現場燈滅了，馬上就動身，往台上湧來——很多人可能原本並不是徐正華的歌迷，但這個時候，也依然想找他要個簽名。至於那些本來就是歌迷的人，就更不用提。

霎時間，觀眾席走脫一空，全都湧向舞台。

管玉蘭和孫博已經快步跑過來，略顯倉皇但有條不紊地把觀眾們都給擋在了外圍，陸桃愣了一下，也趕緊起身，想要幫忙維持現場秩序。

這時候徐正華已經很主動地沖大家招手，“大家不要擠，一共就兩百來個人，要簽名要合照一定滿足，別擠，大家排個隊，謝謝！”

他這麼一喊，陸桃反倒愣在了半路。

觀眾們還真是聽話，很快就不擠了，在幾個工作人員的指揮下，排成了兩列隊伍——陸桃就這麼雙手抱肩地站在一邊，從身側的位置，定定地看著笑容滿麵不斷給觀眾簽名的那個大男孩。

忽然，他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過來一眼，笑了笑。

帶著些勝利者的狡黠炫耀。

但偏偏，那一瞬間，陸桃竟覺得自己的心忽然就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

真是好討厭啊這個人！

完全錄崩了啊這一期，真是從業以來最大的一次失敗！

這一期要是就這麼播出去，估計大唐電視網就不會再想著挖自己了。

他簽名很快，但不少他的歌迷是帶了照相機進來的，這個時候節目錄製完成，沒人再禁止他們拍照了，他們就哢嚓哢嚓一個勁兒的懟著徐正華拍。

等到給大部分人都簽了名，甚至連現場的工作人員也都撈到了簽名，一幫年輕的男孩女孩就都湊上去，開始紛紛拍合照。

忙忙碌碌小二十分鐘。

這幫似乎永遠都拍不夠的歌迷，才終於在工作人員的勸阻之下，陸續離開了。

然後不知道又是誰提議了一句，整個節目組又跟他合影，陸桃也隻好站過去，跟他一起並肩站在舞台中央，對著鏡頭露出笑容。

這在往期是很少見的情況。

工作人員們每天的日常就是見明星，早就失去了追星的興趣，也很少會那麼有興緻的拉著明星拍什麼合影。

終於拍完了，在他那個經紀人的勸說之下，工作人員都很快就離開。

但陸桃卻沒有急著也走開。

好歹總算剛合作完，幾句場麵話還是要說的。

而這個時候，徐正華倒是主動地走了過來，笑容滿麵的樣子，“對不起哈陸桃姐，剛才聊得太開了，順嘴胡扯的，後期你看著剪，全剪了也沒事兒。”

怎麼可能全剪了！

節目總是要播的，更何況你現在那麼紅，你這期節目是肯定能拉昇收視率的，節目組不可能拍了還忍住不播。

但無論怎麼剪，這期節目都是肯定已經崩了的！

“我……看過你之前上的其他節目，感覺都不如你剛才那麼……”

“怎麼？”

“成熟？你的颱風很成熟！”

“啊，謝謝！”

“不客氣。那……再見。”

“再見。”

他點點頭，轉身走開，但陸桃卻又忍不住忽然開口，“噯……”

徐正華站住，回身，看著她，“嗯？”

陸桃張了張嘴，猶豫片刻，才開口，“你知道……你害我丟了多大的人嗎？”

“啊，這個……丟人了嗎？”

他好人畜無害啊！

所以更氣人！

陸桃又一次猶豫了足足好幾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麵前這張帥氣的臉，關鍵他臉上還一直就那麼笑著，笑得真誠而又率性。

似乎是真的不知道他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晚上一起吃個飯？”

陸桃貌似隨意地開了口，但話說到一半，她已經忍不住有些臉紅心跳。

這輩子到現在，都還沒有主動請任何男人吃過飯呢，但偏偏這會兒工夫，卻又下意識地在心裏告訴自己：請他吃飯！否則你一定會後悔！

然而看他的樣子，他居然還猶豫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陸桃再次飛速地降低自己的心理標準，一副不滿的口氣，“算我請你好了，謝謝你讓我知道，哪怕是個二十歲的大男孩，也不能小瞧！”

這幾乎是舉雙手認輸的架勢了。

徐正華笑起來，“可以是可以，就是……我這兩天可能有點忙。”

他還真當是自己請他吃飯是高攀了？

拜託，我說一句晚飯還沒吃，願意請我吃飯的男人，能從演播室門口排到大路上去你知道不知道？

氣死！

但是，又一次鬼使神差的，她說：“沒關係啊，我這兩天倒是不算太忙，我可以等你！”話說出口，她又瞬間後悔了。

這會不會太不要臉了？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對方居然不是推托之詞，他居然是真的很忙。

而且忙的居然不是什麼上節目接商演之類的事情。

…………

“正華你好！我是沈玉良！”

麵前的男子高大帥氣，眉眼之處，跟某位小美女有著七八分的神似。

徐正華跟他認真握手，“您好沈先生，辛苦了！”

沈玉良笑得爽朗，“這樣子的辛苦，我是很樂意的！”

於是周圍的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然後，似乎是見徐正華身邊不遠處的那位主持人並沒有馬上走開的意思，沈玉良掏出一張名片，往前走兩步，遞過去，“陸小姐您好，經常看您的節目，非常喜歡。我是沈楊會計師事務所的高階合夥人，沈玉良，很高興認識你。”

“哦，您好！”

陸桃接過名片，很認真地看了一眼。

巧了，她知道這個人。

三年前的時候，她在省台的一檔財經類節目實習過幾個月，見這個沈玉良作為嘉賓，來錄過兩次節目，也在後台其他的工作人員那裏，聽過不少他的故事。

據說這個人，和他的那家會計師事務所，在泉城這邊的財經界、工商界，都是大名鼎鼎，他每年經手很多的併購案、收購案、破產案等等，基本上可以說，在省內的相關方麵，他的地位和能力，幾乎不做第二人想。

完全想像不到，徐正華這樣一個新近躥紅的歌手，會跟這樣一個人有什麼關聯——但是看上去，他們似乎關係極好。

閑談幾句，那個大男孩回身，“陸桃姐，我還有點事要忙，先走了，回頭電話約。”他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笑容滿麵，卻轉身而去。

陸桃下意識地往前追了幾步，但又無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