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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玉 002

作者:沈昭裴如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18 05:17:52

第 1 章前序 閩都城,雨夜。 ……

閩都城,雨夜。

雨打梧桐葉,心惶惶而燥熱。

屋內有二影交錯,飄忽曖昧。菡萏花香縈繞襲來,見帳中春色。

榻上女子輕語:“裴如瑛,我要嫁給齊琅。”

旖旎瞬間消散,又聽男聲響起,聲低沉沙啞:“你說什麼?”

他伏在她耳邊,昏暗燈光下,隻依稀見得他眸中淚光。

她複道:“裴如瑛,我要當王後。”

裴如瑛握在她腰間的手指,瞬間變得冰涼……

燕國二十四年冬,彼時,沈昭還是燕國公主。

燕京的冬天算不上冷,尤其是在茶香四溢的茶樓。

“砰——”說書人醒木擊案,看客紛紛側目望去。

座上那人繼續道:“《殘卷》第一篇:東風破,有國沒。殘骸泣,寒骨熱血淌泥沙。嬰是孩童作糧將,野食天地活物。舊憶裡,夜半常夢鶯啼……”

溫熱飄過鼻息,沈昭抿了口熱茶。侍女正要給她添茶,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手阻止。

街道上的恍惚響起的馬蹄聲,越過茶樓窗戶直奔而來……

沈昭下意識將茶杯倒扣,轉身將一旁的窗戶推開。見有士兵在街道上,她恍惚這才又想起:今日是南涼與燕國簽訂盟約的日子。

南涼擅戰勢如破竹,其餘五國皆已淪為亡國故土,燕國也是池中之物。怎料南涼君主竟一改往日行徑,朝燕國遞了勸降書。

於燕國而言,免受兵燹之禍,是幸事。

沈昭正要合上窗戶,卻瞥見遠處一抹猩紅。猩紅是從南涼軍的彎刀上滴落的,那是……燕民的血……

她呼吸一滯,連帶著飄來的空氣都帶著一股血腥味。沈昭不敢多想,發出的聲音止不住顫抖:“雲姝,回宮。”

侍女聽到沈昭聲音中的急切,並未多問:“是!”

沈昭與侍女疾步於街頭,遠處哀嚎聲不斷,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著沈昭不願相信的事實:南涼是詐和。

“走暗道。”風聲太過凶猛,她的聲音顯得有些微弱。

沈昭折過頭來,開始奔行……

馬蹄踏過滿地屍骨,馬上男子心情大好。寒風吹來,他熱血不減反增。殺的人越多,他的青雲路便越平。

南涼大將,君王的心腹,趙行均。

狼見了血,會更加貪婪。

趙行均看著街道上逃竄的燕民,不以為然。他策馬朝王宮方向:“燕國王宮,不留活口。”

一聲令下,南涼大軍如洶湧惡潮,傾巢湧入宮門……

逼仄昏暗的密道彌漫著血腥味,黑暗中沈昭隻能聽到自己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暗道中,隻有她一人了……

沈昭無暇回頭,隻能拚了命的往前跑。

若走正門,她定會撞上南涼軍。隻希望,她能在南涼之前,趕回宮中。

可偏偏不遂人意,燕國王宮已被南涼士兵攻占,趙行均的刀已架在燕王的脖子上了……

趙行均笑起來,像一個惡鬼。眼底唯有殺生的快意,未見絲毫不忍。

燕王目光落在大殿後方,那處被封住的暗道出口。

趙行均見他這時候還心不在焉,有些氣憤:“燕王,可還有遺言?”

燕王低低一笑,不卑不亢道:“南涼背信棄義,今日燕國覆滅,便祝新朝積禍,不久必亡。”

趙行均輕蔑一笑,將刀揮下。

頭顱掉落,濺了一地血。

與大殿僅一牆之隔的暗道中,少女渾身僵直,已無法動彈。沈昭倚牆癱坐,耳邊一陣轟鳴。

父王,死了。

“昭昭記住了,國可改姓,百姓無辜。簽下勸降書可避免多少人傷亡,隻是要委屈昭昭不能當這公主了。”三天前燕王的說話時的神情還曆曆在目。

是斷頭之辱……

她緊緊咬著下唇,任由淚水湧出,極力壓抑著哭聲。外麵說話聲未停,她甚至不敢輕易呼吸。

“稟將軍,已按照指定,燕國王室四十六人皆已斬殺。不過,有一人沒找到……”侍衛支吾道。

四十六人……沈昭猛的回過神來,忐忑不安看向縫隙。

她記住了那張臉,丹鳳眼,劍眉,臉上有疤……

那四十六人中,還包括她未曾滿月的弟弟……

畜生!

她握緊雙手,恨不得立馬衝出去將他殺了。

“是誰?”趙行均擦拭著刀。

“燕國公主沈昭。”

沈昭聽到自己的名字,卻生出一種期待來。若是被找到了,就會被他殺了。

死了,就可以再見到他們了吧……

“找!”趙行均嗬斥,帶著士兵離開了殿中。

聽到外麵聲音消失,沈昭這纔敢發出聲來。她抽泣不斷,隻感覺眼前發黑。

良久,她才從地上爬起。

她走在暗道中,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一路上不知跌了多少回,膝蓋已血跡斑斑,她竟還妄想著趴在地上時聽到問切聲。

她看不清路,但能看到前方浮現一抹亮。她踏入光,卻發現是更可怕的黑暗:屍體橫堆,一片片刺目的殷紅肆虐。

血腥味撲鼻而來,她止不住的乾嘔。她眼淚憋不住的往外蹦,呼吸錯亂,根本喘不過氣來。

她眺望天際,天空,是血色……燦陽漸沒,荒月漸出。

她忽瞥見地上斷裂的鐲子,心猛的鑽疼。

是雲姝的……

斷鐲躺在血泊中。

她痛苦,她無力,可她卻怎麼也哭不出來了。

鹿走蘇台,昔瓦流光。

若是大夢一場,該多好……

眼皮沉重,她終於,睡了過去。

沈昭做了一個夢:故國尚在,親人尚在,燕民尚在。不見血水浮屍,唯餘談笑生趣。

可寒意料峭直鑽夢境,將其攪得支離破碎。美夢,隻短暫一瞬,她甚至還沒記住其中景象。

她耳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爭吵聲,她聽的並不清楚。

“趙行鈞,你怎麼敢的!”

對麵那人輕笑:“郭副將,斬草得除根。”

“燕王已答應簽下降書,你假傳聖令屠城,看王上入了京怎麼治你的罪…”

“不瞞郭副將,出征之前我曾受到王先生密信。王上要這賢君美名,可總有人要做這臟手的,王上也會理解我的……”

……

再度醒來,夢境終未成真,屍橫遍地。

夢境是假,可渾身痠痛,頭昏腦漲是真。

習習冷風,她一陣哆嗦。她第一次覺得,燕國的冬天是冷的。

她記得昨夜的爭吵聲,她記得清楚。

“趙行均。”她默唸,猛的嘔出一口鮮血來。

隻是提起他的名字,便如此之恨。

“阿孃!阿爹!”

孩童的哭喊聲突兀響起,連帶著遠方傳來的馬蹄聲,一同落入她的耳朵。沈昭順著聲音看向遠處,南涼軍策馬而來。

好巧不巧,南涼軍停在了那孩童的麵前。

為首的男人沉默不語,倒是他身旁的男人率先開了口,“王上,他是燕國人。”

沈昭頭腦昏沉看不清東西,可聽到聲音瞬間滯住:這與她昨夜聽到的聲音一般無二,那人就是趙行均。

她渾身麻木。呼吸已經開始不暢。

是他,假傳召令。是他,下令屠殺!如今燕京慘狀,皆因他一人而起……麼?

被稱作“王上”那人仍舊沒有動作,一旁的趙行均抽出佩刀,嚇得那孩童哇哇大哭。

眾人大笑,彷彿在看一場有趣的鬨劇。不知誰又說了一句,“一會兒就該尿褲子了!”引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趙行均將刀抬起,狡黠一笑。

沈昭心中一驚,竟不管不的衝了過去……

父王也好,雲姝也好,她沒能救下。她不怕死,隻是希望能死得其所。她想要那孩童活著……

沈昭發現自己做了什麼時,已經為時已晚,她已將那孩童緊緊護在了懷中。

“夠了!”一直默不作聲的齊琅忽然開口,“欺負一個黃口小兒,說出去也不嫌害臊。”

趙行均收了刀,心虛的看了他一眼。

齊琅看向突然出現的女子,提劍挑起她的下巴,冷冷道:“你是何人?”

沈昭被迫抬頭,對上那雙鷹隼般的雙眼。南涼的王上,這人眼中的殺意,撲麵而來。

她順勢瞥了一眼旁邊的趙行均。

若是自己坦白了身份,唯有一死,或許還會連累這個孩童。她裝作懼怕的樣子,聲音發抖:“我……我誰也不是,是他的姐姐。”

一陣微風吹起她額前碎發,露出白皙的麵板,她眼神躲閃不安,像是受驚的鹿。

齊琅不覺眸光一閃,很快又恢複了陰鷙。

趙行鈞瞥見沈昭腰間玉牌,神色大變,連忙開口:“王上,她是燕國公主……”

沈昭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識地將懷中的孩童護得更緊了。

“多嘴。”隻見齊琅手中長劍輕揚,將沈昭腰間的玉牌挑飛。玉牌在半空中翻轉,被他穩穩地接住。

他修長手指輕輕摩挲著玉牌:“昭?你的名字麼?”

沈昭用恐懼掩飾慌張:“不是,是我撿的。”那個玉牌反麵還印著“燕”字,是她作為公主的腰牌。

趙行鈞急道:“王上!此女定是在狡辯!”

齊琅睨了他一眼,打斷道:“趙將軍,孤自有判斷。”

趙行均閉嘴,不敢再言。

他看向沈昭,問道:“何故在此?”

她聽不出話中情緒,答道:“求你放過我弟弟……”

齊琅笑了笑:“孤沒說要殺他。”

她看了看懷中的孩童,他衣不蔽體,衣服料子也極其粗糙。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繡花精緻。

姐弟?他真的信麼?

她意味深長的看了那人一眼。

齊琅收了劍,開口道:“你們走吧,這玉牌……既是你撿的,那還是不要帶在身上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了。”

沈昭將人扶起,在眾人注視下離開。她踩在血水中,一步一蹣跚。

離開這……她要去哪裡?

她記得那個趙行均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將自己吃了。

從這裡離開,她還能活麼?

再者,她活下去,還有機會再見到他報仇麼?

她停了下來,鬆開了那孩童的手。

那孩童不解,疑惑抬頭。

她摸著他的腦袋笑了笑道:“你先走吧,我有東西落下了。”

那孩童一臉迷茫,很聽話的撒腿就跑。

沈昭將頭上釵子拔下握在手中,決絕轉身,她不自覺地加快了心跳。

她可執筆繪丹青,亦可持兇殺仇敵。

齊琅看到去而複返的沈昭,眸光一閃“你……”

話還沒說完,隻見沈昭發瘋般朝著趙行均的脖間刺去。簪子將麵板劃破滲出鮮紅,她想更進一步時卻被人擒住。

她無奈閉上了眼睛,隻差一點點,就可以刺進去了……

趙行均摸了摸脖間的血跡,勃然大怒,拔刀便要砍她:“哈……老子砍死你!”

齊琅抬手製止,緊盯著沈昭。她由於恐懼閉上了眼睛,一臉慷慨赴死的樣子。齊琅覺得著實有趣,問道:“我已放過你,為何還要回來?”

沈昭睜眼,隻見齊琅表情玩味的看著自己,趙行均則是怒目圓睜,周圍的士兵也是一臉鄙夷。

她忽的一笑,將心中委屈傾瀉:“你們濫殺無辜,此為不道!為一己私慾亂太平盛世,此為不義!連**歲稚童都不放過,此為不仁!以己之長冠他人之恥,此為不德!背信棄義更是枉為人倫!”

趙行均道:“王上,此女放肆多次,還是直接一了百了的好!”

寒風在空氣中呼嘯,趙行均的說話聲逐漸變成了嗡嗡聲。她縮了縮身子,緊盯著齊琅手中的那把長劍。

寧做刀下鬼,不做亡國奴。

隨後她用儘全身氣力掙脫束縛,撞向那把劍……

下輩子,她不要再做什麼公主了。

南涼的宮殿中,沈昭坐在床頭怔愣。她沒死,還到了南涼……

“醒了?你睡了好幾日。”溫柔的聲音傳來,沈昭回頭。

齊琅身披墨色裘衣,上麵墜著金色掛飾,耳垂上戴著紅色寶石的流蘇耳墜,正滿目含情的看向她。

妖冶,沈昭第一眼便想到了這個詞。待她回過神來,精神下意識的緊繃起來。

齊琅察覺了她眼中的警惕,在一旁坐下,和聲安撫:“彆怕,孤不會傷你。”

他伸手欲探沈昭脖間的傷口,卻被她一把躲開:“彆碰我!”

齊琅柔聲應道:“好,不碰你。”

香爐裡名為“落白”的香料吐著煙霧,氤氳散開,摻上他略顯曖昧的眸光,沈昭覺得虛幻:當日他狠厲桀驁,與此刻判若兩人。

齊琅凝視雙眸,忽然一笑:“孤那日見你勇猛萬分,怎麼今日像老鼠見了貓?”

沈昭懶得與他周旋,皺了皺眉頭:“我就是沈昭,燕國公主,你要殺便殺!”

齊琅反道:“若孤真的要殺你,何須費力將你帶回宮來。”

沈昭被他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不是要斬草除根麼?

卻聽他繼續道:“我無意與燕國起戰,趙將軍急功近利假傳召令致你國破家亡,孤會處罰他。”

沈昭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公道。

“那你要如何處置我?”

齊琅卻一笑:“孤本想放你走的,可你冒死回來刺殺,離開後你還能活麼?可孤喜歡你,不想你死啊……”

沈昭看向麵前男人:齊琅喜歡她,她是不是可以借他報仇……

“其實……”她嚥下舌尖真相。

齊琅並不可信,她不清楚事情真相。況且此事事關他的兩個心腹,怎能輕易告知。

她任由齊琅指腹摩挲過自己顫抖的唇瓣,沒有反抗。

“嗯?”他滿露出侵略性的眼神,抓住她的手腕,順勢一拽,“你安心留下,孤不是蠻橫無理之人。我會等你,喜歡上我。”

齊琅離開了。

齊琅處罰趙行均用意是是掩人耳目還是當真生氣?齊琅留著自己,是私心還是想彰顯自己的仁善?

不重要了,她要殺了趙行均。

她若要借齊琅複仇,那便要演一出好戲。一個走投無路的亡國公主,會如何?

或許是,尋死?

沈昭環顧四周,不見銳器,甚至那把金釵也不見了——齊琅似早料到她有尋死之心。可尋死的辦法,不止一個。

她絕食的第三日,昏了過去。

唯有真真切切,才最能讓人信服。雖然傷敵一千自損百八,隻要目的達到了便不虧。

齊琅聽聞後麵色凝重,更像是喃喃自語:“難道非死不可嗎?”

她眼中並無求生之光。

沈昭坐在榻上發呆,待齊琅離開後這才恢複正常。

侍女照舊送來了飯菜,將菜擺在了桌子上。“姑娘,玉子糕請務必嘗嘗!”

沈昭抬眸去看那人,心中卻已起疑。從不多嘴的侍女,今日為何如此反常?

沈昭想著,不禁看向那盤玉子糕。仔細端詳後並無不同,她隨手拿起一個準備細看一番,卻發現糕點下放壓著一張字條。

她伸手,將字條開啟。

沈昭激動地瞳孔一震,忙衝出去尋方纔那侍女,可那侍女早已走遠。

冬天少有如烈的日頭,閩都作為南涼的都城靠北,此時卻比南邊的燕京還要暖和。沈昭正站在廊下恍惚,身後突然傳來熟悉聲音:“怎麼出來了?”

是齊琅的聲音,這場好戲也應該收尾了……

沈昭將手中的字條塞入袖中,緩緩轉過身來,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下一秒,沈昭一個“跌倒”,順勢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齊琅愣在原地,眼中閃過驚喜無措。

她眼中有了光……

沈昭的嘴唇微微顫動,輕聲說道:“我……我有些頭暈……”聲音輕柔,仿若一片羽毛,輕輕飄落在二人之間。

沈昭不知他能否察覺語氣中的刻意,心跳陡然加快。

卻見他展顏一笑,溫聲道:“我扶你進去。”

沈昭任由他攙扶,跟著他去屋內。

她瞧著眼前這人,想起趙婕妤說的話:“世間人大多愛慕好看容顏,你父王也不罷免。昭兒姐的容貌,燕京的男子應當是沒有不喜歡的!”

如今,沈昭倒有些慶幸母親將她生的好看了。她學著宮裡那位貴妃刻意討好父皇的樣子,擠出一個笑來:“我沒力氣執筷……”

齊琅怔了怔……像是詢問:“我餵你?”

她笑著點了點頭:“好。”

那便,苟延殘喘下去,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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