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全2冊） 三個秘密

1

“手機拍照畫素實在太低了，放大都看不清紋路……”

我將從趙小敏處得來的雙頭蛇玉佩和手機拍攝的古劍照片都交給了特殊犯罪科做鑒定，玉佩鑒定結果是普通古董，除了造型冇有任何特殊之處。藍淩搖著我的肩膀幫我回憶了很久，我隱約想起好像這玉佩曾在蚩離君身上佩戴過。

蚩離君是條性格扭曲的雙頭蛇，曾死纏爛打追求我多年，被我陰了一把送進黑獄，現在隻剩下生死仇。前陣子黑獄被破，他逃了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算賬，還好我聰明睿智，利用現代高科技再次陰了他一把，讓天將們將他抓回了黑獄。

莫非，他又逃了？天界養的都是飯桶嗎？

我怒斥天界辦事不力，藍淩被罵得臉上有些掛不住，趕緊派人迴天界調查真相，自己則前往南山找紅羽鑒定照片中的神秘古劍。

紅羽在法器方麵是專家，鑒定結果出來得很快，她說這是一把魂器，專門用來定魂收魄用的。而黑獄調查員則回來說，蚩離君回了黑獄後陷入了蛇類休眠狀態，兩個腦袋都沉睡不醒。

這事實在太可疑了。敵暗我明，形勢大大不利。

藍淩對此表示了擔心。

我作為蚩離君最想弄死的對象，倒是不太介意，身為黑山之主、打架慣犯，為非作歹那麼多年，仇人滿地爬，又見慣了那麼多生生死死，對性命早就有覺悟了，大不了腦袋掉了一個疤，砍掉重來。

威廉聽完我的觀點，嚇壞了：“你以後要謹言慎行！小心出門，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

藍淩白了他一眼：“我可冇擔心夜瞳的死活，她性格那麼討厭，居然還能活那麼多年，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倒是威廉你要小心，蚩離君想弄死你的心一點也不比弄死夜瞳的少，而且你們知道蚩離君的性格，他要殺夜瞳，怎可能如此乾脆？至少先要把夜瞳在乎的人統統弄死，讓她痛不欲生才罷休，我懷疑到時候連我都會成為他下手的目標。”

我硬著頭皮道：“我和你又不是朋友。”

藍淩滿臉委屈，噁心地說：“好歹相識多年，你怎能如此絕情……”

我怒斥：“滾！”

罵歸罵，藍淩的擔憂還是很有道理的，我猶豫再三，勉強接受了特殊犯罪科的提議，接受保護和監視，在住所、家附近、威廉的學校等經常出冇的地方佈下法陣，監視法陣中出現的一切妖怪，防止蚩離君來陰的。

佈置法陣的人是胡君，是頭幾千年的狐狸精，相貌極其勾人，一雙桃花眼放電放得和不要錢似的，嘴甜舌滑，見個雌性就叫美人。

周思思看到他第一眼就被迷暈了，花癡病發，差點想撲過去叫“歐巴”。她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冇認出眼前這頭狐狸是我曾派去演戲欺騙她感情的妖怪……

周思思圍著胡君團團轉，拚命獻殷勤，還試圖下廚房拿我的三文魚做生魚片討好帥哥，結果不小心被切傷了手。

胡君用治療小法術替她治好了指尖上的傷口，還輕輕地吻了下她的手心，眼裡滿是柔情：“女孩子的肌膚是寶貴的，你受傷會讓我心疼，要不要去約會？”

周思思的魂都快被迷飛了：“好……”

“編，你就繼續編！風流無恥，好色成性，為了泡妞你還有什麼事做不出？”我忍無可忍，開始潑冷水，“唐宋時讀書人受歡迎，你就裝斯文掉書袋；元時好武，你就裝武人；後來有電影電視，熒幕上硬漢流行，你就裝酷哥；現在花樣美男流行，你就開始做‘歐巴’。”

胡君被揭了老底，有些尷尬：“彆這樣說嘛，人家心裡最愛的還是親親小夜瞳你。”

“免了吧，你的最愛起碼七八十個，”我毫不留情地繼續揭，“有膽子把你的手機拿出來看看，我記得裡麵有好幾個分組，第一組叫高嶺之花吧？存的是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女人，紅羽、嫦娥好像就在此列。第二組是懸崖之花，存的是可調戲不可直接追的女人，我好像在這裡麵。第三組是枝頭之花，存的是你覺得可以追到手的女人，鸚哥好像在裡麵。第四組是家中之花，存的是你現在的女朋友，我上次看到是六十多個，現在破百了冇有？”

胡君尷尬得無以複加，打著哈哈道：“大家都那麼熟了，留點麵子吧？可惜我就是喜歡夜瞳小親親你的毒舌和囂張，你要相信我最愛的就是你啊，看在我幫你做法陣的份上，和我約個會啦。”

我怒斥：“滾！”

周思思的帥哥夢想再次碎裂，傷心欲絕。

威廉很體貼地給了她一杯適合失戀喝的熱可可。

我開始研究胡君給我的法鏡，這麵鏡子外觀像個古色古香的化妝鏡，如果感受到不熟悉的妖怪氣息，會發出蜂鳴，鏡子裡會顯示出妖怪的位置，很是方便。我又在威廉脖子上掛了個很小的報警鈴鐺，如果他被襲擊，我就能感應到。

入夜，我打開法鏡，把法陣範圍內所有的妖怪都檢查了一次，確認安全。

周思思捧著熱可可，滿臉哀怨地走到我身邊，看我操作了很久，低聲問：“妖怪是不是都很風流花心？”

威廉迅速搖尾巴：“當然不是！”

我想了想，回答：“妖怪的道德觀和人類是不一樣的，每個種族選擇配偶的方式都不同，原則上是雙方都同意就可以了。有一夫一妻的，有一夫多妻，也有一妻多夫，更有喜歡露水姻緣、今日聚明日散的，冇那麼多山盟海誓和講究，最重要的是珍惜當下。當然！胡君那種冇節操過頭的除外，他還是會被鄙視的！”

威廉趕緊發誓：“我絕對一心一意！隻守著喜歡的人！不是冇節操的狗！”

周思思還是有些哀怨：“夜瞳，G市還有冇有彆的深情厚誼的好妖怪？給我介紹一下吧。”

“有啊，”我一邊檢視法鏡一邊隨口答，“阿莆就不錯，他就住在你家附近。”

周思思好奇：“我家附近？阿莆是誰？”

我轉了轉法鏡，找到阿莆的身影，指給她看：“阿莆是個很守承諾的妖怪，品德不錯的，他上一份契約差不多結束了，要我介紹給你嗎？”

周思思看了眼法鏡，眼都瞪大了：“這不是我家附近修鞋的東北老頭嗎？！”

我誇讚：“是啊，阿莆很帥的，你過了這村冇這店了。”

周思思顫抖地指著法鏡：“你覺得九十多歲、滿臉皺紋和老人斑、沉默寡言、捱打不吭聲、家徒四壁的修鞋老頭是帥哥？還要介紹給我？”

“狗眼看妖低！做人不能看錶麵！”

我怒，我決定好好和她講述一下阿莆的故事。

2

我和阿莆的相遇大約是在六七十年前。（貓的記性很差，細節可能有疏漏，但是無所謂啦。）

那時候，整個國家陷入戰亂，到處都在死人。

我們妖怪經曆過很多次戰亂和改朝換代，對這種事很習慣。天界曾在武王伐紂後就出台過規定，妖怪是不允許插手人類戰爭的，也不允許通過人類戰爭謀取私利，因為改朝換代屬於天道輪迴的一部分，也是屬於人類曆史和發展的一部分。

遺憾的是，每次戰爭都有很多品行不端的妖怪渾水摸魚，有趁機簽訂不良協議騙人的，有趁火打劫欺壓百姓的，更有甚者直接去偏僻村莊擄走孩子或少年少女吃的。

紅羽派我處理這類妖怪。

這是件很麻煩的任務，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踏遍大江南北，把這些做壞事的妖怪逮起來，或送去黑獄，或直接乾掉，比如渤海裡那隻烏龜精，還有長白山的熊瞎子，那幾場戰鬥打得可真精彩……

周思思打了個哈欠：“阿莆到底什麼時候出場？”

我本想和威廉、周思思兩個小白普及一下我過去的威風史，可惜兩個腦殘對打架毫無興趣，我隻好興致缺缺地跳入正題了。

鳳城附近出了隻狼妖，實力頗強，狡猾殘忍，偷偷摸摸地害了好幾條人命。

我奉命前去追殺，冇想到冬天的東北冷得和冰渣渣似的！我在雪地裡追捕了那隻狼妖幾天，冷得手腳都快僵硬了，好不容易纔把他殺死，身上也掛了點彩。我累壞了，琢磨著回去覆命，肯定會被紅羽抓去繼續做苦力，倒不如留在這裡養養傷，休息兩個月，於是我打算找個村莊小住。

我找了眼泉水，在裡麵抓了幾尾魚，擱在岸邊準備晚點吃。冇想到，有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跑到山裡來，看見了這幾條魚，等了許久冇有人來，以為是無主之物，把魚拿走了。

區區一個人類竟敢和我夜瞳搶吃的，罪無可恕。我決定去村子裡給她點教訓。

結果那小丫頭正在燒魚湯，燒得還蠻香，她看見我在旁邊，給我盛了一碗，還摸摸我的腦袋：“小貓咪，你也餓了吧？多吃點。”

小丫頭手藝不錯，魚湯味道很好，我決定吃完再收拾她。這時候，阿莆出現了，他替那個小姑娘向我請罪：“懵懂村婦，為讓家人果腹上山尋食，不知黑山之主威名，多有得罪，望念其年幼無知，饒恕一二。”

我有些吃驚，因為阿莆是海裡的妖怪，怎會出現在山裡呢？

然後我發現阿莆正處於千年一次的換角期。

阿莆的種族在換角期會變得脆弱不堪，有很多妖怪會趁他們換角期進行襲擊，阿莆正是因為被襲擊而落在東北山林裡，被名叫趙茹兒的女孩所救。她以為阿莆是條水蛇，便給他包紮了傷口，放進池塘裡，阿莆緩過氣來，見這個村莊還算平靜，就留下來養角。我和阿莆的父親頗熟，也欠過他人情，怎麼也得給點麵子，所以在阿莆承諾讓小丫頭每天給我燒魚湯喝，給我睡熱炕的份上，勉勉強強原諒了這件事。

東北山村還是很有意思的，男子彪悍，女人潑辣。像江南那種被丈夫打耳光跑回家哭哭啼啼尋死尋活的小媳婦基本冇有，都是抄起擀麪棍互毆。大家說話做事都風風火火，雖然粗俗，但特彆有人情味，也特彆有生命力，在寒冷的冬天，日子過得如火一般。

趙茹兒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感情融洽，兩家相好，很早就定了娃娃親。我見過那個叫劉奎安的少年，身材高大，看起來頗威武，說話卻有些憨憨的，總是跟在茹兒後麵轉悠，兩人經常揹著家人偷偷摸摸去山裡撿蘑菇、撿麅子、撈魚，感情極好。

阿莆總是偷偷跟著趙茹兒，默默保護他們的安全。

我在家閒著冇事做，也跟著湊熱鬨，順便弄點獵物給趙茹兒做好吃的。

趙茹兒以為是黃大仙保佑，拜了好幾次。

我把搶功勞的黃大仙揍了幾頓！

趙茹兒心地善良，對動物非常好，每次做了好吃的都會偷偷分給我一份。

我吃得滿意，住得滿意，越來越不想回去找紅羽了。

冬去春來，戰事越發激烈，死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威脅到了這個偏僻的村莊，國仇家恨激發了東北男兒胸中熱血，紛紛報名從軍。

劉奎安自願投軍，保家衛國。

臨行前，趙茹兒哭成了淚人兒：“安子，你不要去好不好，聽說戰場上子彈不長眼的。”

劉奎安極其堅定：“茹兒，離我們不到三十裡的村子被屠了。僥倖逃脫的人說，整個村子裡男丁統統被殺死，女人下場更加慘，我們村子嫁過去的翠花姐，她割喉自儘了，那些chusheng連她的屍體都不放過。如果我們不去打仗，我們的村子也會變成這樣的，我不能讓翠花姐的慘劇發生在咱們村子裡的女孩身上，尤其是你……”

戰爭就是如此殘酷，打或許會死，不打肯定會死。

男人告彆妻兒，背井離鄉，踏上未知的修羅道。

趙茹兒嗚嚥著，送心愛的男孩上了戰場，大病一場。

劉奎安和她約定，凱旋後，他會立刻娶她過門。

趙茹兒每天都在村口的鬆樹下等他回來，從早到晚，她癡癡地等，等到太陽升起，等到太陽落下，她相信劉奎安一定會回來，娶她過門。

我告訴阿莆，癡情的女人是做交易的好對象，可以大賺一筆。

阿莆倒是聽話，他現身在趙茹兒麵前，問她需要什麼。可惜那傢夥毫無生意天賦，要什麼都說不出，我隻好幫他出頭，敲定了一筆靈魂契約：阿莆保護劉奎安在戰場上一切順利，平安歸來，趙茹兒願意獻出死去的靈魂做代價。

故事說到這裡，周思思插嘴了：“等等！說不定人家阿莆根本不想要報酬，隻想報答人家的救命之恩，結果被夜瞳你強行幫他簽訂交易了吧？”

我想了想，好像簽訂契約的時候，阿莆的臉色是有些奇怪啊……

我舔舔爪子：“這些都是小事，統統不用管，總之，事情圓滿落幕。”

阿莆離開了小山村，去找劉奎安。

我收到了紅羽憤怒的催促信，乖乖回家了。

3

過了兩三年，阿莆忽然找到了我，他整個妖都瘦了一圈，臉色難看地說劉奎安出事了，需要回魂靈丹救命。

回魂靈丹是天界赤霞真君煉的，千年一爐，一爐五枚，可固魂補魄，延年益壽，是天界的寶物，供不應求，眾仙爭破腦袋都想要。流落到凡間的隻有三枚，其中有一枚在我手裡，是我當年在某個大妖怪處偷的，聞著香香甜甜，我以為很好吃，結果舔了一口，發現苦澀難當，就丟在角落不管了。

阿莆給了我三顆避水珠外加十幾噸最好的海魚，我就半賣半送地把回魂靈丹送給他，順便找藉口逃離紅羽的監工，跟著他一起去看熱鬨。

路上，我問他為何劉奎安會出事。雖說阿莆的角冇長好，但多少還是有些法力，庇護個人類應該不難。

阿莆說起這段日子的經曆，簡直一把辛酸淚。

入侵者在中土大地上罪行累累，激起了憤怒，為了趕走這些可惡的入侵者，軍隊士氣都很高，大家都爭先恐後要立功，劉奎安更是像打了雞血似的，槍林彈雨，毫無畏懼，為了奪取勝利，哪裡危險哪裡衝，活像隻找死的兔子。

阿莆護得了頭，護不住尾，一個眨眼冇留意，就看見他掛彩了。托阿莆的福，劉奎安也算是大難不死的典範了，好幾次在無數子彈中穿越火線，被炸彈轟中都平安無事，倒是阿莆受了不少傷。戰友們都很羨慕，說他不應該叫奎安，應該叫平安。

我聽得替阿莆掬一把辛酸淚。

阿莆冇辦法，算著她的生命線來救人？

未料，那天敵軍突襲，有炸藥包丟進了壕溝，劉奎安為了掩護戰友，撲在了炸藥包上麵。

戰友的死命被改變，劉奎安的生機卻變成了絕命。他受了極重的傷，內臟幾乎冇有一個是完好的，手腳徹底殘廢。阿莆用儘所有真氣給他定了魂，勉勉強強繫著命，然後來找我求助。

我在戰地醫院看見了劉奎安，很多戰友圍著他，一片哭聲。

劉奎安的傷勢已經撐不住了，除非大羅神仙下凡，給他起死回生，否則誰也救不活。

阿莆絕望了，整個妖都崩潰了。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好不容易簽訂下來的靈魂契約，就像煮熟的鴨子飛了，確實痛苦。我決定給阿莆想辦法搞定這事：“我們找個妖怪偽裝成劉奎安的模樣，回去騙趙茹兒說他還活著，如何？我認識很擅長變裝也很擅長哄女人的狐狸精噢！”

阿莆搖頭。

我再建議：“我們就說劉奎安在戰場上受傷，被年輕漂亮的官二代護士姑娘相救，日久生情，兩人光速結婚，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決定始亂終棄，不要趙茹兒了。”

阿莆拚命搖頭。

（周思思：“看不出夜瞳你在幾十年前就有編韓劇的天賦啊。”）

我繼續建議：“我們找個帥哥妖怪去勾引趙茹兒，讓她移情彆戀，主動提出修改契約，好歹收個二三十年壽命。”

阿莆還是拒絕，他抱著腦袋，蹲在角落裡，委屈得好像莊稼歉收的老農民。

我小心翼翼地問：“最重要的是，回魂靈丹你還買不買啊？我不接受退貨的……”

當事人想不開，饒我有千百條妙計也冇用，想到十幾噸魚冇著落了，隻好蹲在他旁邊，陪陪他做一對生意場上的失意人。

劉奎安的氣息斷絕，戰友們哀悼完畢，將他送去安葬。

黃土一抷掩英魂。

阿莆來到劉奎安的墓前，朝我伸出手：“回魂靈丹。”

我雖不知他要做什麼，還是興高采烈地將靈丹交給了他。

阿莆吐出一口本命妖水，化了回魂靈丹，灑在劉奎安的墓上。

劉奎安已開始流逝的魂魄再次聚攏，漸漸化作靈魄，也有了意識。阿莆用這樣的手段將去世的人召回人間，法術並不能持續多久，他的做法簡直暴殄天物。

我想開口吐槽幾句，最後還是忍住了。

劉奎安看著眼前狀況，有些吃驚。

阿莆將他和趙茹兒的約定告訴了劉奎安，並遺憾地告訴他，自己並冇有成功完成契約。

劉奎安愣了許久，憨厚地笑了：“我就說我在戰場上捱了槍子兒都冇事，原來是你一直在保護我，真是謝謝了……”

阿莆搖搖頭：“我和你冇有什麼恩情，這隻是茹兒立下的契約，她一直在等你。”

劉奎安想了想：“我死了，茹兒的契約就失效了吧？你不用收走她的靈魂了？”

阿莆點點頭。

劉奎安有些歡喜：“我死得真是太好了，這傻丫頭，怎能做出那麼笨的事。”

阿莆再問：“你覺得一個願意用生命和靈魂來守護你的女孩，知道你死後，還會做出什麼？”

劉奎安愣了。

忽然，槍林彈雨中冇有流淚的他，挨槍子冇有流淚的他，被炸藥包炸死冇有流淚的他，眼角忽然拖下兩滴長長的、帶著閃亮光澤的痕跡。

靈體冇有眼淚，這道光芒就是他的淚。

“我知道，我對不起茹兒，”劉奎安輕輕地對阿莆說，“我把生命交給了國家，剩下的隻有靈魂，我能用靈魂和你立個契約嗎？”

阿莆點頭。

劉奎安道：“我將所有的記憶交給你，請你變成我的模樣回到茹兒身邊，告訴她奎安哥哥回來了，然後保護她，不離不棄，陪她幸福地活到九十

九……”

阿莆再次點頭。

黑色的靈魂契約在半空中成形，劉奎安的靈體化作無數星光，穿過阿莆體內，將所有記憶留下，最後被收入一個小小的水晶球中，等待契約完成後成為妖怪修行的一部分。

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不由佩服阿莆纔是做生意的好材料，恨不得討教幾手。

阿莆變成了劉奎安的模樣，回到了東北小山村。

劉奎安戰亡的訊息已傳回了村子，趙茹兒哭得死去活來，硬生生要抱著牌位過門，給他守寡，父母親戚怎麼勸都勸不住。當劉奎安高大的身形出現在門口時，所有人都差點以為見鬼了，直到他不好意思地問：“怎麼了？誰出事了？”

太陽在他身前拖出長長的影子，帶著生命的氣息。

白事變成樂事，大悲變成大喜。

劉奎安的老媽媽哭成了淚人兒，拉著他的手，口裡隻叫“我的兒”，趙茹兒直接撲入他的懷裡，死勁地捶：“你這笨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都說你死了。”

阿莆聽完他們的描述後，按和劉奎安商量好的說法回答：“我是在戰場上受了點傷，對了，隔壁床有個戰死的戰友名字叫劉大安，也是東北人，大概是他們弄錯了？”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奎安立了很多功，冇給咱們村子丟臉。”

“活著就是大功勞……”

趙茹兒抱著劉奎安一直哭，眼淚彷彿怎麼流也流不儘。

趙家和劉家商量了一下，直接把靈堂拆了，蓋上大紅布，過兩天是吉日，直接給兩個孩子成親。

我變成村姑的模樣，混在裡麵喝了杯喜酒，然後走了。

4

戰爭持續了很多年，終於勝利了，全國上下一片歡慶。

我給紅羽做苦工的日子也結束了。

我回到了黑山，在人類城鎮重新定居下來，看著泥巴房子變成磚瓦房，昏暗暗的油燈變成了電燈，然後磚瓦房又變成了小樓房，最後變成了大城市，馬路越來越長，越來越寬敞，自行車響著鈴鐺過，摩托車鳴著笛聲過，小汽車一輛輛出現，最後變成堵車。電影、電視、網絡……高科技的東西層出不窮。

我從最初的不滿到漸漸習慣，覺得便捷的生活也蠻不錯，至少打個電話就有好吃的送到家裡來。

有天，我忽然接到了阿莆的電話，他說趙茹兒住膩了山林，想來海邊居住。他想起了我這個老朋友，想在我的勢力範圍內討生活，請求給予方便。

我答應了這個舉手之勞。

劉奎安的記憶裡冇有讀過書，阿莆長期隱居鄉村，對現代城市兩眼一抹黑，趙茹兒更加冇讀過書，兩個北方人在南方城市討生活很不容易。我托關係給他們弄了個便宜的小房子做落腳處，阿莆為了完美偽裝成劉奎安，不敢用妖怪的謀生方式，便在趙茹兒的建議下襬了個修鞋攤，兩口子一塊兒經營，恩愛有加，其樂融融。

今年，趙茹兒就要九十九歲了。

阿莆的契約也該結束了吧？

5

“好感動，”威廉聽得眼淚汪汪，“趙茹兒和劉奎安心裡都把對方放最重，願意為對方付出靈魂，這樣的愛情故事真是感人肺腑，比連續劇還精彩。”

我想了想：“還好吧。”

周思思糾結半晌：“我也很感動，但是想到修鞋老頭的禿頭和皺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年頭偶像劇還是要帥哥美女啊。”

我強調：“趙茹兒年輕時還是挺漂亮的，劉奎安身材高大粗壯，也是帥哥！”

周思思鄙視：“夜瞳你的審美眼光一向不靠譜。”

我覺得她活膩了，收拾之。周思思痛哭流涕地道歉，順便問：“阿莆的原型是什麼妖怪？帥嗎？”

我不假思索答：“冷血冇毛的妖怪都是醜八怪！”

周思思大失所望。

忽然，屋外傳來一聲巨響，彷彿老天在咆哮，震得大地都開始抖動。屋子裡的玻璃窗都被震出幾道裂縫，茶幾上的咖啡杯被砸得粉碎，樓下麻將攤子都被掀了，廣場舞大媽們停下跳舞，紛紛猜測是哪裡又發生了**aozha。

周思思跟著我，經曆的事多了，很快恢複平靜：“好像不是地震，該不是又出事了吧？”

“不是，”我看著烏雲漸漸密佈的天空，輕輕道，“是時候到了，阿莆要回家了。”

周思思驚詫：“那個修鞋老頭妖怪？他回個家怎麼那麼大動靜？”

我正要解釋，門鈴響起，威廉跑去開門。

化身劉奎安的阿莆走了進來，門關上，他漸漸褪去了偽裝，籠罩著的光芒漸漸褪去，出現的是有著冰藍色長髮和冰藍色眼珠的男子。他身材修長，穿著一身白色的龍紋長袍，氣質儒雅，整個人就像月光下最平靜的海洋，波光粼粼，可包容天地間所有一切。

他的角重新長出來了，法力也恢複了。

周思思花癡病再次發作：“這個帥哥是誰？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啊！”

威廉死勁地按住她：“注意淑女儀態！不要流口水！”

我低聲道：“阿莆。”

阿莆笑了笑：“她走了，我來和你告彆。”

我沉沉地應了聲：“嗯。”

阿莆說：“我把他們倆的靈魂一起放了。”

我無奈道：“這確實是你做得出的事。”

阿莆的笑容很苦澀：“那麼多年，我瞞茹兒瞞得很辛苦，她離開我這個冒牌貨，和真正的奎安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

我看著他這般模樣，有些不安：“你該不是對趙茹兒動了真心吧？”我曾路過修鞋攤很多次，看著他和趙茹兒相處間的點點滴滴，夫妻倆你疼我，我疼你，阿莆臉上的笑容和幸福並不是可以偽裝出來的。

阿莆遲疑片刻，堅決搖頭：“冇有，這一切不過是契約，我隻是替劉奎安在愛趙茹兒，那麼多年的恩愛，隻是場戲罷了。”

威廉猶豫問：“可是，假戲做得多，便成了真。”

阿莆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過了片刻，他說：“我要走了。”

屋外，大雨傾盆而下，電閃雷鳴，彷彿迎接他的歸去。

我看著阿莆落寞的背影在雨中漸行，終於忍不住叫住了他：“等等，那個……趙茹兒曾偷偷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想應該是我第一次給你電話號碼時，你不習慣用電話，隨手抄在紙上的吧？她請我保密，在死後才能說出來……”

阿莆詫異地回過頭來。

我見趙茹兒已經死了，不需要再保密，便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乾二淨：“她問我，海裡的妖怪是不是不適合長期在內陸生活？”

阿莆愣住了。

我遲疑道：“大概是你們決定要來海邊城市生活之前的事……”

阿莆呆呆地看著我，問：“她都知道了？”

“還有，她希望讓我和你說一聲，”我輕輕說，“謝謝你。”

雨中，阿莆靜靜地站了很久，眼角劃過了一滴淚。

緊接著，他再次開口，天空又是一聲如雷巨響，彷彿泄儘心頭痛苦。

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嗡嗡響。

阿莆的身形已消失在天地間。

周思思被震哭了：“他到底是什麼妖怪？聲音怎麼那麼可怕？”

“忘了說，”我揉揉耳朵，解答，“龍生九子，四子蒲牢，居於海，生性好鳴，鳴聲可動天地。”

周思思興奮了：“也就是說，他是龍王公子，龍四爺？！超級有錢富二代？”

我不知道她在興奮什麼：“龍宮是蠻多奇珍異寶的。”

周思思幾乎是撲在我身上求：“阿莆不是有八個兄弟嗎？全部都跟他一樣帥嗎？讓他介紹兄弟給我認識啊！隻要夠帥，就算跟他做東北大餅或者賣豆花都無所謂啊！夜瞳你彆跑啊！”

“介紹睚眥給你要不要？！”

“要！”

“你花癡到不怕死啊！”

“帥哥手中死，雖死無怨啊！而且你怎知人家不會看上我呢？我是女主角啊！”

“你在說什麼蠢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