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麗番菜館的二樓是圓弧形的構造,所有包廂環繞著正中間的大廳,而那架鋼琴,就放置在大廳中央。
想必在特殊的日子裡,番菜館也會請樂師們演奏助興。
孟西洲風度翩翩地起身走出包廂,在向西崽中的領班表明意圖後,落座在漆黑色鋥亮的鋼琴前。
下一秒,流暢的音符自他的指尖傾瀉而出。
時下許多西式的家庭都會讓女孩兒們學習鋼琴,算作一種新式風潮。
這洋玩意兒,白公館裡也有一架,要說起來,她們家裡三個姐妹還都跟著老師學過哩。
白瑾瑜對鋼琴頂不耐煩,一首曲子叮叮咚咚練個冇玩,也不知道在練些什麼,有什麼用處,學了冇兩天就撂擔子走人了。
白瑾瓔自己呢,那真是冇有天分,五根細長的手指間彷彿長了蹼似的,放到琴鍵上就不聽使喚。
反倒是最小的白瑾琪學得最好,雖然日常的練習有一天冇一天的很不勤勉,但至少還算拿得出手,被點名了也能上場彈上兩三段。
白瑾瓔彈琴不行,鑒賞音樂的能力多少有一點,何況光看他靈活躍動的兩手,也知道這位孟西洲先生的水平,遠遠在小妹白瑾琪之上。
彆個雅間的客人們不知道琴聲的緣故,隻當是優美的背景樂去欣賞,而在白瑾瓔一行人,知道孟西洲是專程彈了這一首祝賀曲,出於尊重也好傾慕也好,也就有一個算一個,都把視線投注在他的身上。
除了柳世新。
在這樣美麗的音樂裡,他很想和白瑾瑜來一個對視的,也為剛纔自己的表現,向她討要一個“獎賞”。
隻是往女友那裡看去,後者的目光卻是放在孟西洲的身上,真到了目不轉睛的地步,這叫人怎麼受得了?
柳世新不耐地撇了撇嘴角,可再看白瑾瑜的側臉,那白皙的臉頰線條流暢,因為撲了香粉的緣故,隱隱飄著一陣清淡素雅的香風,耳垂上墜著那一滴水滴似的綠玉髓,更把她的精緻與美麗映襯出十倍。
柳世新看得心猿意馬,見同桌並冇有人留意到自己這邊,倏地俯下身去,竟想在白瑾瑜的臉上偷印一個吻。
可惜這個舉動冇有獲得成功。
白瑾瑜在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湊近自己的時候猛地往後讓了一讓,見是柳世新,也就多少明白了他的意圖,放冷了臉色瞪了他一眼。
她是很不喜歡在公共場所冇分冇寸地親昵的,何況在場還有初次見麵的小輩,豈不是憑白讓人看笑話?他們交往到現在將近半年,從前柳世新就提出過在人前擁抱或克絲(kiss)的要求,自己從冇同意過,怎麼他還是犯渾?
另一邊,在受到白瑾瑜眼神上的警告後,柳世新到底規規矩矩地坐正了,表示歉意似的衝女友笑了笑,心裡卻暗自壓下一股火氣。
也是在這個時候,孟西洲結束了彈奏,迎著眾人的鼓掌聲回到了包廂裡。
那自然免不了一番稱讚,白瑾瓔拍著手道:“孟先生彈得真好,比我從前的鋼琴老師都不遑多讓呢。
”白瑾琪和錢家姐妹花立刻跟著附和。
輪到柳世新了,他卻笑著說:“孟先生這樣多纔多藝,真叫人吃驚了。
要我說,雅麗的老闆要是把你雇來,上門的客人起碼要再翻一番哩!何況孟先生還有這樣登台亮相的娛人的精神,這是很難得的。
”
什麼登台什麼娛人,簡直有把孟西洲比作賣藝賣笑之嫌了!
在座數白瑾瓔的神經最敏感,立刻覺察出那話裡隱含的火藥味,臉上的笑容怯怯地收斂起來,不知自己這時候該不該開口講話。
坐在柳世新旁邊的白瑾瑜也是暗暗皺眉,剛想說點什麼圓個場子,想不到還是孟西洲先開了口。
他一貫的措置裕如,微笑道:“哪裡的話,我學音樂,不過是為了自娛,因為出於朋友的情誼,這才獻醜了。
你說我是娛人,那真叫人傷心。
”
孟西洲的態度格外大方友好,幾句話便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險些冷場的局麵。
他這樣淡定,反倒襯得是柳世新心眼狹隘,以至於他心裡那股子無名火越燒越旺,本來笑一笑可以過去的事,硬是搶白道:“既然覺得是獻醜,那又為什麼專程彈給人聽呢?可見還是想露一露本領給人看的。
”
這下,就連局外人的錢家姐妹都感覺出了桌上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時間竟冇人再說話。
白瑾瑜心裡直冒火,也不知道柳世新今天是中了什麼邪,真恨不得把他丟出去,就當是冇把他帶來過。
麵上卻不得不對孟西洲陪一個笑臉,扭頭半真半假地教訓道:“你今天的話怎麼這樣多?人家是彈給你聽的嗎?”
白瑾瓔接到姐姐一個眼色,立刻接話道:“是呀,孟先生是彈給我聽的,我是一萬分的享受和滿意。
”又向孟西洲道謝。
趁這個空檔,白瑾瑜即刻招來了西崽換下大菜,再換上餐後茶點,一來一回地打了一出默契的配合,總算把這一點不和諧的因素,給遮掩了過去。
柳世新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醋意衝昏了頭腦,差點給白瑾瑜鬨出一個大大的難堪。
他瞥了眼邊上再不往自己這兒看一眼的女友,賠小心似的替她倒上咖啡,添了奶,又加了兩塊方糖,溫柔小意地問:“你喝咖啡總加兩塊糖的,我冇有記錯吧?”把杯子往她那裡推了一推。
錢瑞芝羨慕道:“密斯脫柳真體貼,連加糖加奶的活兒都一併代勞了,白家大姐姐可是找了個好男友呢。
”
柳世新對這話倒很受用,輕聲說了句“哪裡”,又把杯子往白瑾瑜眼前推近一點。
這個舉動,無疑又引起了錢瑞芝與錢瑞雲興奮的低叫,在這樣的起鬨之下,白瑾瑜也就不便對這份示好置之不理,終究還是接過了咖啡。
在座的人都在笑,孟西洲便也彎了彎嘴角向他們投去一眼,隻是那笑容太淡了,竟顯得有些輕薄。
他徑自端起咖啡,既不加奶也不加糖,將那漆黑色的苦液,飲了一口。
既然談到了對愛情的豔羨,那話題自然而然就往羅曼蒂克那一方麵而去了。
白瑾琪抿著霜淇淋道:“要羨慕也是我們羨慕,二姐姐大可不必呀。
你考上了大學,即便是談戀愛,爸爸一定也是持讚成態度的。
”
她一口咬定是“讚成”態度,這就叫人感到振奮,冇道理二女兒的戀愛是讚成,大女兒的戀愛就要反對呀。
柳世新隻覺得被打了一劑強心針,頓時來了勁頭,道:“對,對。
彆的不敢說,我認識的朋友不少,朋友的朋友裡,也不乏優秀的先生,二小姐喜歡什麼樣的,要是有個具體的標準,我是很願意幫忙做介紹的。
”
白瑾瓔一副呆愣愣的模樣,不明白突然之間,自己怎麼就成了話題的中心人物。
再想想對另一半的標準,腦袋裡更是一片空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白瑾瑜先是對柳世新說:“我妹妹上的是京師大學,還怕冇有優秀的先生可以結識嗎?”扭頭看到白瑾瓔的表情,大概覺得很有意思,用吃蛋糕的小勺子朝她一指,燦笑道,“我列一條標準吧,彆的都慢說,得是一位能替她拿主意的纔好。
”
眾人笑。
柳世新便趁著這很好的氣氛,順勢道:“那正是與我們相反的組合了,我是找了你這麼個漂亮能乾的女朋友,萬事都由你來拿主意哩!”這話終於讓白瑾瑜聽的舒心了,對他抿了個狡黠又嬌媚的微笑。
桌上和樂融融的氛圍達到了頂點,錢瑞芝轉著烏溜溜的眼珠子,瞥向旁邊不怎麼參與談笑的孟西洲,問道:“密斯脫孟怎麼說?這世上的先生都各有所好哩,譬如密斯脫柳,就喜歡白大小姐這樣能乾的女子。
您和密斯脫柳是差不多的年紀,應當也有女友了吧?”
將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輕眨著,望向孟西洲。
孟西洲帶著很有距離感的客氣,並不正麵回答,隻說:“我今天見了密斯脫柳和白小姐的樣子,倒是對愛情這件事產生一點興趣了。
”
那不就是從前冇甚興趣,還冇有女友的意思嗎?!
錢瑞芝的心怦怦直跳,藏在桌下的手激動地擰著妹妹錢瑞雲的胳膊,希望她和自己打配合。
於是兩姐妹一個問留學的經曆,一個便裝作嚮往的樣子詢問海外的費用,想以此探一探孟西洲的家底。
一時之間,所有的問題反倒都衝著孟西洲而去了。
孟西洲未必不知道她們倆是什麼心思,始終淡淡地應對。
到最後,回答變得極其簡略,有些問題乾脆不作答了,隻是很客氣地略笑一下。
他臉上雖看不出膩煩的神色,但白瑾瑜知道孟西洲一定不耐煩了。
他是自己請來的客人,那自己就不能不負起一點待客的責任來,便笑著打斷他們的對話,招來西崽說:“給那邊兩位小姐續一杯咖啡吧,說了那麼久的話,哪兒有不口渴的。
”
同時一道眼風射向白瑾琪,示意那是她帶來的客人,望她自己管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