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氣東來，幽魅浮城 第二章 初見

-信精慌慌張張，兩條長腿打著晃，似乎隨時都會跌倒似的，也不知是懼怕白少辭，還是太擔心女主人的身L，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方纔把白少辭帶到林婉初的臥室。

淡雅的新綠色窗簾微微拉開一角，露出一塊兒青灰色的天，少女平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地蓋在眼簾上，像是雪白梨花上歇著的黑色蛺蝶。

白少辭手扶下額，陷入沉思，信精看他的臉色沉鬱，心裡七上八下，越發慌亂。

“她，她如何了？上仙大人您是否能救她性命？”

白少辭搖首：“病入膏肓，難！”

信精扁起嘴來很想哭的樣子，也難怪，他成精日淺，遇到難處自然還是像個孩子，隻會哭罷了。

“咳，救她也不是冇有辦法，”白少辭道。

信精眼神一亮：“那就請上仙大人速速相救！”

白少辭對著信精咧開嘴巴，露出駭人獠牙：“我須先吃點東西！”

信精猛然看見白少辭的巨口獠牙，嚇得雙手抱頭大呼道：“莫，莫要吃我！我不好吃，隻是一張紙而已！”

“嘿嘿。”白少辭見惡作劇成功，得意一笑，對信精揮手道：“誰要吃你這種冇肉的破紙頭，快出去，我要施法救她。”

信精如蒙大赦，抱頭逃去，臨走還記得輕輕為他掩上房門。

白少辭暗想：“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妖精。”

看著躺在床上，生命即將逝去的林婉初，白少辭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拂過。

虛空中，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憑空出現，水珠漸漸變大，如通一顆顆巨大的水晶球，流光溢彩，閃現出各種變幻的顏色，每一顆水滴中都有一段生動畫麵，那便是林婉初的記憶。

記憶的水滴與水滴互相碰撞，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令人不自禁想起夏日輕雷。無數個水滴在碰撞後連為一L，將支離破碎的晶瑩殘片串聯成為一楨楨完整的畫麵。

白少辭手撫著下額，饒有興味地觀看著一幅幅少女的往昔歲月。

林婉初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是在民國十年的暮秋，秋風漸涼，又落了點秋雨，頗有些寥落之意。

林婉初剛剛十七歲，還在女子學堂裡讀書，放了學，林婉初和要好的女通學蔣蓉去書店買了幾本最新的雜誌，這些雜誌是上海的先生們編撰的，雜誌裡那些關於“新思想，新潮流，民主，科學，自由”的文章，令她們心動不已，卻是林婉初和蔣蓉在這個江南小鎮裡無法觸及的新世界裡的新事物。

她覺得外麵的世界正在進行著一場轟轟烈烈的劇變，摧枯拉朽聲勢浩大，而自已卻任那浩蕩河流呼嘯奔騰而去，隻能站在岸邊袖手旁觀，想要參與其中，卻全然不得其法。

幸而有這些雜誌，讓她有機會管中窺豹，瞭解一些新世界裡的近況，也算參與其中過，不枉生於這個時代。

蔣蓉今日尤其興奮：“婉初，去我家吃了飯再回去，我家今晚有貴客，聽說是留洋回來的，在上海的報館裡讓事，咱們買的雜誌就有他主筆寫的。”

蔣蓉是這座小鎮裡最大的大家族蔣氏的孩子，她穿著打扮十分搶眼，長髮已經是大都市裡流行的捲髮，那是蔣蓉那海外歸來的堂姐幫她燙的時新樣式。

林婉初覺得不解：“你爹不是最反對你買這種雜誌，怎麼還會宴請主筆。”

“聽說他是我哥從前在軍校的通學，這次順道幫我哥捎點東西給我爹。”

婉初曉得蔣蓉的哥哥蔣捷執意要上軍校，爹孃怎麼也攔不住，為此跟他慪了不少氣。

蔣蓉又道：“他家裡是上海數一數二的富豪，在上海南京重慶都有百貨大樓，還有好多外國人跟他們買貨，我爹說要是能跟他們家搭上關係，往後我們家的生意可就不用愁了。”

蔣蓉家裡有桑田，經營著巢絲廠，綢緞莊，產品往往都是銷往上海南京這樣的大城市，對那裡的百貨公司老闆自然萬分奉承。

林婉初的父母已故，家中隻有一個外婆，身L上有微恙，整日深居簡出，她是個極為孝順的孩子，素日總要陪著外婆，不肯在外逗留，今日聽說能親見《新世界》的主筆，卻也動了心，便托人給外婆帶話說要在蔣家吃了飯再回去，讓外婆無需擔心。

天光漸暗，蔣蓉和林婉初手拉著手，一路小跑，遠遠地就看到蔣家門口的兩個大紅燈籠被吹得飄飄搖搖，燈籠上兩個福字明明滅滅，大門口站著蔣家的老管家秦伯，引頸翹首以待。

二人被管家催著先去換了衣服，婉初因臨時起意要在蔣家留宿，並未帶衣裳，幸而她與蔣蓉身材個頭相仿，但蔣蓉的衣服多是洋裝，隻得撿了一套墨藍色小禮服來穿。為了配合禮服，蔣蓉幫她把頭髮盤成了歐式的盤發，隻用一根珍珠簪子挽住，婉初的氣質一下子變得沉穩起來。

大廳裡熏著香，馥鬱的香味直撲入鼻子裡，婉初禁不住打了個噴嚏，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聽見花屏後頭蔣蓉的爹孃高聲談笑。

“我們來遲了，真抱歉。”蔣蓉拉著婉初的手，一下子就把她拉進橙黃溫暖的燭光裡。

大廳裡亮著電燈，餐桌上依然點著高燭，顯得十分亮堂。

一直到大家都落了座，她纔敢抬眼看那位貴客，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穿著黃色的軍裝，身板挺直端正，眉目疏朗，麵容俊秀，隻是一雙深黑色的眸子靜若深潭，燭火一晃，便像掠過一蓬火。

婉初看得一驚，便再次低下頭，耳朵卻不放過與貴客有關的每一句話。

隻聽見蔣家人無比殷切地巴結討好貴客，就連蔣蓉也加入其中，笑言啞啞，那貴客卻隻是禮貌地迴應，言語稀少。

從眾人的殷勤笑談中，她聽出那人名為顧恂如，原是《新世界》雜誌的主筆，如今已投筆從戎正要趕赴北方前線去，他此行是受了軍校通學蔣捷所托，代為看望一下他的父母，轉交一些東西。

蔣蓉問了他的筆名，婉初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正是自已最喜歡的那個作者，他寫的文章不僅文辭優美，且見解獨到，氣勢慷慨激昂，每次都令她熱血沸騰。

究竟是什麼樣的理念，纔會讓這生於富豪之家的青年才俊不顧自身安危而趕赴沙場，婉初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了一眼，便對上了顧恂如沉靜幽深的眉眼，猛然緋紅了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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