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這世上,還能有比朕還大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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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孃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隻不過那眼神很快就低了下去。
倒也不完全是害怕,倒像是一個習慣了縮著脖子過活的人,不適應挺起胸膛。
“回貴人的話,民婦不是遭了天災。”
聖天子挑了挑眉,問道:
“那是怎麼來的?”
孫二孃搓了搓手指。
她那雙手很粗,指節開裂,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淨的黑垢,倒不像荊州那等富庶地方養出來的女子。
“民婦原本在義陽郡外開了間小食鋪,賣些蒸餅、肉湯、濁酒。”
“家裡有男人,有婆婆,還有兩個孩子。”
“鋪子不大,可臨著官道,來往客商多,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她說得很慢。
話語也十分平靜,不像是在講述自己的悲慘遭遇,倒像是在說無關緊要的故事。
“後來,縣裡來了新的縣老爺,說是要整飭商稅,凡是道旁的鋪麵,皆要重新造冊。”
“造冊便造冊,交稅便交稅,民婦這些小民,又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可誰曾想到那冊子造完,稅卻不是一份,門麵稅,煙火稅,酒稅,肉稅,過路稅,平安稅。”
“就連鋪子門口那口井,他們也說是官井,要交水稅。”
趙鐵柱聽得咧了咧嘴,似也被戳到了痛處。
這事聽起來荒唐,可在咱大衍那是一點也不稀奇。
老爺們要錢的時候,連你家狗在街上叫了幾聲,都能算成擾民稅。
孫二孃繼續道:
“民婦交不起,便隻能去借了,而義陽城裡有個陳家錢莊,專借給我們這種小戶。”
“借十兩,寫二十兩,過三月,變四十兩,再過三月,就說利滾利,連鋪子帶人都不夠抵。”
聖天子聽到這裡已經生出極大的共情了。
小貸、套路貸、砍頭貸什麼的,這些社會的渣滓就應該通通去死。
就連聖天子的勞改營,都不會用這些貨色。
“那官府不管?”
薑雪衣問出了天真至極的問題。
孫二孃強撐著,露出個難看至極的苦笑。
“不瞞貴人,那錢莊是太守小舅子開的。”
薑雪衣頓時便不說話了。
她原本以為比起慘來,還是她老家的下等人更為淒慘一些。
可聽到孫二孃的敘述後,她才恍然明悟起來,原來在盤剝百姓這方麵上,高句麗所謂的士卒大戶在大衍的前輩們麵前,簡直清純的像是白紙。
果然不愧是大國上朝啊,就連這方麵都領先。
陳隴坐在一截斷木上,手肘搭著膝蓋,聽得很認真。
“民婦的男人不肯簽賣身契,他說鋪子冇了便冇了,他們可以去乞討,但不能去給人當狗!”
“結果第二天,鋪裡就吃死了人。”
“縣衙的仵作來了,連看都冇看,就說是我家肉湯裡下了毒,然後就招呼著衙役將我男人鎖走了。”
“婆婆去縣衙門口磕頭,被差役一腳踢在心口,當晚就冇氣了。”
說到這裡,孫二孃停了一下。
整片汙水橫流的流民棚戶區內,刹那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連那些平日裡不知死活、到處亂竄的流民孩童,此刻也通通不敢再發出半點鬨騰。
他們或許還聽不懂這血淋淋的殘酷現實,可大人們臉上那如喪考妣、感同身受的絕望神色,他們看得懂!
“我把婆婆埋了,又去衙門。”
“衙門裡的看守說,要活命也行,交銀子。”
“民婦哪裡來的銀子呢?”
“他們又說,陳家老爺願意發善心,把我收進府裡做粗使賤婦,兩個孩子也能進府,算是給口飯吃。”
“我流著淚問,那我男人呢?那差役卻獰笑著吐出四個字:殺人償命!”
她的聲音,終於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沙啞,透出無儘的癲狂。
“後來我才知道,是陳家那位二老爺看上了民婦。”
“收我是假,要人是真。”
“我不肯,他們便把我兩個孩子抓了。”
陳隴的手指,在膝蓋上極其富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敲擊,都隱隱帶著一股令虛空震顫的微弱元磁震盪。
“大的八歲,小的五歲。”
“一個被送去礦上,一個被賣給船幫。”
“民婦實在氣不過,就佯裝順從進了陳府想要複仇,可卻被人識破,好不容易纔逃出來。”
“然後,便是一路逃竄了。”
她說完,甩去臉頰上的兩行清淚,又恢複了先前麻木的神色。
“貴人要問緣由,便是這些。”
陳隴聽完,沉默片刻。
然後氣笑了。
精彩,真是精彩。
北邊地龍翻身,王老爺能讓獵戶賠山。
南邊富庶安穩,區區一個縣太爺的親戚就能把活人一家拆開賣。
老天爺都還冇怎麼發力,這幫穿衣服的東西已經把人間經營成了這個鬼樣子。
聖天子原本以為自己降世,就是來禍害這個世道的。
可誰他媽的能想到,他還冇來得及發力呢,這世道就先自己爛完了。
“真他孃的是個五濁降世啊!”
聖天子心頭的怒火升騰,天象隨之改變,轟隆隆的憑空發起雷鳴。
嚇得整個神都的人都顫了三顫,直以為是黑皮子們來敲門了。
而麵無表情的聖天子露出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情,彷彿先前發生的事和自己毫無關聯。
隨身的薑尚官卻是開始微微變色了。
這一男一女的經曆如此悲慘,就連她都忍不住在心裡同情了。
更遑論是愛民如子的聖天子呢?!
而聖天子越是心平氣和,那便說明他心裡的怒火越是洶湧。
每每這個時候,薑雪衣就無法抑製自己對聖天子的忠誠意誌,畢竟哪怕是薑尚官,也無法承受聖天子的怒火口牙!
聖天子的內心如何著想無人知道,但聖天子的憤怒是毫無疑問的。
這都他媽是什麼人間疾苦?
陳隴自己都冇想到,他不過隨口問了兩個人,便已經是這般悲慘到了極致。
可像他們這樣,乃至於更慘的人,眼下一眼望過去都不用挑,可謂是俯仰皆是了。
而在神都外,在大衍廣袤國土上,這樣的人恐怕更多。
一茬茬餓死,一茬茬凍死。
一茬茬被官老爺、世家、錢莊、寺廟、豪奴,當成柴火燒掉。
而這些承受了人世間最疾苦生活的人呢?
他們居然連反抗都不敢反抗,真是廢物到了極致!
作為聖天子的子民,又怎能軟弱到這般地步?
都被逼成這樣,難道不該拿起刀,殺他娘、砍他孃的嗎?
“本公子聽人說,你們是被人趕過來的?你們知道是哪個當官的,做的這事嗎?”
聖天子的磁場籠罩,很快就瞭解到一個更讓人心驚的事實。
這些流民並非是神都附近自動重新整理出來的,而是被人人為地從外麵地方趕到這裡的。
上萬人的規模,等到了這裡就僅僅剩下這一千餘人了。
這種行徑,簡直就是禽獸不如!
聖天子雖然熱衷於殺戮,可他挑戰的都是有價值的對手。
這樣把屠刀揮舞向毫無反抗之力者的行為,便是狗皇帝這樣的妖魔看到了,也覺得令人髮指啊!
雖然現在還不到大清洗的時候。
但聖天子覺得,有必要給這些人拉個清單了。
“聽……聽說,是一位姓楊的知府。”
大概是聽出來聖天子語氣裡的善意,這些流民猶猶豫豫的說出一個名字。
知府!
一州頭目,可謂是數十萬人的父母官,流民眼中頂天了的大官。
但在聖天子眼中,連名字都不配知道。
薑雪衣十分體貼地記下了這個名字,準備回頭就叫東廠去他家查水錶。
左右現在神都、天京已定,整個京驛之地都掌握在手,也是時候將聖天子的威名遍傳天下了。
“貴、貴人,那可是知府老爺啊!”
趙鐵柱並冇有意識到自己走大運了,還在顫著聲音提醒道。
“嗯?”
“還能比朕厲害不成?”
聖天子不裝了,攤牌了。
就問這世上,還能有比他更大的官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