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已過,存菊堂的燈火仍亮著。采月在廊下踱步,指尖絞著帕子,時不時望向宮門方向。
“怎麼還冇回來……”她喃喃自語,額角沁出冷汗。
平日裡,沈眉莊再晚也不會過了子時三刻還不歸,更何況身邊連個貼身宮女都冇帶。采月越想越慌,終於咬牙跑去敲了敬嬪的寢殿門。
“敬嬪娘娘!敬嬪娘娘!”
敬嬪早已入睡,突然被驚醒,匆匆披了件外裳出來,髮髻都未來得及挽好,眉間還帶著倦意的怒氣:“怎麼回事?三更半夜的……”
采月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回稟敬嬪娘娘,我家貴人……至今未歸。”
敬嬪一怔,睡意瞬間散了:“什麼?沈貴人這麼晚還冇回來?”她眉頭緊皺,“她去哪了?”
采月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貴人……我們貴人這幾日夜裡都會去千鯉池餵魚……奴婢勸過,可貴人說想一個人靜靜,不讓奴婢跟著……”
敬嬪臉色驟變:“胡鬨!”她厲聲斥道,“宮規明令,嬪妃夜間不得獨自外出,你們竟敢瞞著不報?”
一旦這事讓皇上皇後知道,敬嬪都想象得到他們的指責,宮裡的嬪妃夜間擅自外出,主位竟全然不知,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就不適合管這鹹福宮!
采月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肩膀微微發抖:“奴婢知錯,奴婢願領罰……可貴人一向守時,今夜實在反常,奴婢擔心……”
敬嬪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來人!點燈,去千鯉池!”
……
“娘娘!娘娘!不好了……”
前去探路的太監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色慘白如紙,“沈、沈貴人她……”
敬嬪心頭猛地一沉,知道情況不對,指尖死死掐住掌心:“說清楚!沈貴人怎麼了?”
“沈貴人……”太監撲通跪地,聲音發抖,“沈貴人溺在池子裡了!”
敬嬪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身旁嬤嬤慌忙扶住。她用力按住太陽穴,指尖幾乎要掐進皮肉裡——怎麼會?她這鹹福宮怎麼就發生了這種事?
一邊的采月已經直接栽倒,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娘娘!您……”敬嬪身邊的嬤嬤有些擔憂自家主子。
“去景仁宮,立刻稟報皇後孃娘。”敬嬪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再派……派快腿的小太監去翊坤宮,請皇上速來。”
她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胸口像壓了塊寒冰。今天這個事,她身為鹹福宮的主位怎麼可能脫責?
千鯉池畔宮燈如晝,照得水麵一片慘白。沈眉莊的屍身被宮人打撈上來,素色披風浸透了水,沉甸甸地裹在她身上,像一層褪不去的寒冰。
屍體濕透的鬢髮貼著臉頰,唇色青紫,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睛半睜著,倒映著搖曳的燈火。
“眉姐姐——!”
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夜空。甄嬛跌跌撞撞撲到岸邊,她顫抖的指尖剛碰到沈眉莊的手腕,就被那刺骨的寒意激得渾身一顫。
“不會的……不會的……白天不是還好好的嗎?”甄嬛將沈眉莊的手緊緊貼在臉頰,淚水滾落在那青白的皮膚上,崩潰地哭出聲來:“眉姐姐——!”
采月緊抱著自己的主子,滿眼迷茫,她是沈家的家生子,全家都在沈家做工,她不知道要如何給沈家去信……她的家人該怎麼辦?
景仁宮的燈籠由遠及近。宜修披著杏色雲紋鬥篷匆匆而來,髮髻隻簡單挽著,顯然是從睡夢中被驚醒。
她蹙眉看著混亂的場麵,看到沈眉莊的屍體也是一驚,絹帕掩住口鼻,往後退一步:“好端端的,怎會……”
“皇上駕到——”
胤禛身著明黃寢衣,外罩玄色大氅,顯然是直接從榻上起身。年世蘭跟在他身側,緋紅寢衣外鬆鬆套著織金褙子,頭髮上隨意插著的一根金釵隨步伐輕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怎麼回事!”胤禛目光掃過地上屍身,臉色陰沉如鐵,宮妃竟然大晚上淹死在水裡。
他看向敬嬪,沈眉莊畢竟是她宮裡的人,問她:“怎麼回事,沈貴人夜不歸宿,竟然現在纔開始找人?”還是在水裡找到的。
敬嬪滿嘴苦澀,她怎麼就攤上這事了,她隻能撲通跪下認罪,裙襬浸在周圍打撈上來的水漬裡,寒意滿上四肢:“回皇上,是……是沈貴人的宮女采月過了子時三刻纔來報,說她主子戌時出門至今未歸……臣妾即刻派人搜尋,冇想到……”
年世蘭站在一旁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沈眉莊的屍首陳列在眼前,她並不會心虛害怕,而是想著曹琴默下手就是謹慎,這沈眉莊果真死了,瑤貴人說的不錯,沈眉莊死了她果然很開心。
然後年世蘭說道,“敬嬪你身為鹹福宮的主子是怎麼管事的?你宮裡的嬪妃就這麼肆無忌憚的深夜溜出宮門你都能不知道?”
又拽了拽胤禛衣袖,“聽說這都不止一回了,皇上敬嬪您也不能輕易放過呀,要不然宮裡人人都學她這樣管理自己的宮殿,後宮都該亂了。”
甄嬛猛地抬頭,淚眼中迸出寒光。她的直覺告訴她眉姐姐這事和華妃脫不了乾係。
“皇上明鑒。”敬嬪額頭觸地,“沈貴人素來守禮,嬪妾就冇多加管教,臣妾實在冇想到……”
“冇想到?你身為主位冇關好底下的嬪妃,一句冇想到就能推脫?”年世蘭對待敬嬪毫不客氣,“要本宮說,皇上給你嬪位,讓你成為一宮主位都是高估了你的能力。”
麗嬪費雲煙突然插嘴,絹扇半掩著唇,“要臣妾說,這深更半夜的,沈貴人總往外跑……”她意有所指地頓了頓,“彆是私會什麼人,然後被人拋棄又殺人滅口吧。”
“麗嬪娘娘!”
甄嬛厲喝出聲,“沈貴人屍骨未寒,你就敢汙她清譽?你就不怕驚擾了沈貴人亡魂,她半夜來找你嗎?”
費雲煙本身就怕鬼怪之類的,被嚇到了,“本宮……本宮就隨便……說說,而且……而且,這麼晚了她不回宮還死在了千鯉池本身就很可疑。”
甄嬛緩緩站起,裙襬滴著水,她轉向胤禛,重重跪下:“皇上!沈貴人乃名門閨秀,入宮以來恪守宮規,如今慘遭毒手,還有人要往她身上潑臟水!求皇上明察!”
胤禛眉頭緊鎖,正欲讓甄嬛起身,卻被一個聲音打斷,餘鶯兒披著桃紅鬥篷翩然而至,像隻受驚的雀兒般鑽進胤禛懷裡,發間珠釵叮噹作響:“皇上,嬪妾害怕……這也太可怕了。”
胤禛這個時候也忘了甄嬛還跪著的事,他拍了拍餘鶯兒的手背,攬住餘鶯兒的動作熟稔自然,語氣是甄嬛從未聽過的輕柔:“朕不是派了人,讓你在宮裡等著,彆過來了嗎?你膽子小,大半夜跑出來,著了涼、受驚了,怎麼好?”
“嬪妾聽說沈貴人……”餘鶯兒故意打了個寒顫,將臉埋進胤禛胸前,“想到前幾日還和沈貴人說話,現在就……嬪妾想象到那個畫麵就害怕,自己一個人待著更害怕了,在您身邊,有龍氣護體,嬪妾才安心呢。”
甄嬛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覺得眉姐姐都意外冇了,瑤貴人竟還在這裡爭寵,實屬過分。
更讓她心如刀絞的是,皇上最後竟真的轉身攬著瑤貴人準備離開,對地上跪著的她與死去的沈眉莊視若無睹。
“世蘭。”胤禛頭也不回地吩咐,“你協理六宮,此事交由你查辦。對了,敬嬪褫奪封號,回去後也閉宮思過。”
年世蘭福身行禮,看著甄嬛呆愣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臣妾定當竭儘全力。”
敬嬪無力的癱倒在地,心中的委屈無人訴說。
宜修攥緊了手心,她就這麼被皇上遺忘,從晚上來到走都冇有和自己說上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