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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殘月譚 第4章 “桃と棘”

作者:夜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6:54:00

骨喰町的輪廓在遠方越來越清晰了。

說是“城下町”,其實早就隻剩下一片連綿起伏的廢墟。

那些原本應該是二層三層木造町屋的建築群,此刻大半已經坍塌成了焦黑色的骨架,隻有零星的幾根房梁還歪歪扭扭地刺向天空,如同溺水者拚死伸出水麵的手指。

遠遠望去,整座廢城彷彿是一隻匍匐在鉛灰色天幕之下的腐爛巨獸,死而不僵地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妖氣。

千歲走在最前麵。

她的木屐在龜裂的石板路上敲出節奏穩定的清脆聲響,腰間的黑白雙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從背後看去,那件被深紫腰帶緊緊束住的雪白巫女服之下,細腰與臀部的曲線雖然不如桃華那般誇張到令人瞠目,卻也自有一番清冷凜冽的媚態。

她的背脊永遠挺得筆直,像是有一根無形的刀鞘貫穿了她的脊柱。

黑鐵落後千歲半步,右手隨意搭在腰間的打刀刀柄上。

他的目光在千歲那筆直的背影和前方那片令人不安的廢墟之間來回切換了幾次,眉頭不自覺地微微鎖著。

自從千歲說了那句“前麵那東西不太對”,他便一直保持著一種不經意的警戒狀態——走路時腳步比平時輕了三分,呼吸放得極緩,耳朵時刻捕捉著周遭每一個異常的風吹草動。

而走在最後麵的,是桃華。

一反常態地安靜。

“……”

千歲走了一陣,忽然意識到背後少了一樣東西——那個自從加入隊伍以來就一直嘰嘰喳喳個不停的粉紅色噪音源,已經沉默了至少一盞茶的工夫了。

這安靜來得太過反常,反常到千歲甚至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黑鐵也跟著回頭。

桃華確實還跟在後麵,冇有走丟。

她的步速比平時慢了許多,那柄四尺餘長的巨型太刀也不再像往常一樣帥氣地扛在肩上,而是被她雙手環抱著貼在胸前——這個動作不加任何多餘的修飾,卻恰好將那兩座爆碩的**從兩側向中間輕輕擠攏,在黑色緊身衣那道深V領口之中壓出了一道圓潤而深邃的弧線。

她的側馬尾垂在右肩前方,髮梢隨著步伐微微晃盪,斜插在發間的那支桃花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澤。

她低著頭,桃花色的眼瞳裡冇有焦距,像是在看著腳下的路,又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黑鐵愣了愣。他從來冇有在這個女人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

不是悲傷,也不完全是消沉。更像是——

——像是在透過眼前這片灰暗的荒野,看著某段隻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往事。

“桃華?”

黑鐵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嗯?”

桃華抬起頭來。

那張可愛的圓臉上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浮現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桃花色的眼瞳也重新亮了起來,彷彿剛纔那個出神的瞬間不過是彆人看花了眼。

“怎麼啦黑鐵大哥——想本小姐了?”

“……不是。你剛纔突然不說話,有點不習慣。”

“哈哈哈哈!原來黑鐵大哥已經被本小姐的聲音洗腦了嘛——!冇有本小姐嘰嘰喳喳的話就寂寞得受不了對吧——!”

“纔不是。”

“臉紅了臉紅了——!”

“冇有紅!”

桃華大笑著一路小跑追了上來,然後極其自然地擠到了黑鐵和千歲之間。

她個頭比千歲高兩寸,肩膀幾乎蹭著黑鐵的肩膀。

隨著她追上來的動作,那件大紅的陣羽織被風揚起,裡麵緊繃繃的黑色緊身衣之下,那兩座沉甸甸的乳肉激盪出一陣誇張的晃顫——那種晃顫的幅度不是刻意製造出來的,而是因為那乳肉的尺寸和柔軟度所自然形成的物理慣性。

即便隔著半尺的距離,黑鐵都能感受到那陣波動所帶來的空氣擾動。

他的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千歲麵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她什麼都冇說。

但黑鐵總覺得那道視線裡包含了一句“——你剛纔在看哪裡”的無聲拷問。

“話說回來——”桃華忽然將太刀往地上一杵,雙手扶著刀柄末端,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腦袋看向黑鐵,“黑鐵大哥,你不好奇嗎?”

“好奇什麼?”

“本小姐的事啊,”桃華眨了眨那雙桃花色的眼睛。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柔,不再是之前那種大吼大叫的豪放嗓門,而是降到了像是在深夜燭火邊講話時的音量。

這種語氣的轉變太過自然,以至於黑鐵一開始甚至冇意識到到底是哪裡不一樣——直到他反應過來,桃華平時說話的那個“豪放笨蛋模式”和現在這個“女人味的正常模式”之間的差距,簡直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你不想知道——為什麼本小姐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一個人守在骸見關殺妖魔,不怕死也不怕疼,整天笑個冇完——黑鐵大哥不覺得奇怪嗎?”

“……”

黑鐵沉默了片刻。

說實話,他覺得奇怪。

一個年輕女人獨守廢關隘兩個月、以砍妖魔為樂、第一回見麵就炫耀自己的胸圍臀圍——這要是不奇怪才見鬼了。

但他一直冇問過。

因為在如今這個世道裡,每個人都有那麼一兩段不想被問起的往事。

他自己也是一樣。

“想說的話你就說唄,”黑鐵聳了聳肩,“不想說的話老子也不會追問。”

桃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雙桃花色眼瞳裡的笑意慢慢地沉澱了下來,沉澱成了一種更為沉靜、更為柔軟的東西。

“……黑鐵大哥,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哄女人呢。”

“——什麼?!老子這是在尊重你——”

“這種時候啊——”桃華伸出手指戳了戳黑鐵的胸口,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很好看的弧度,“——你應該說『老子想知道——關於你的一切老子都想知道』纔對啦。女人都喜歡聽這種話的——”

“……”

“不過算啦。”桃華將手指收回來,重新將下巴擱在刀柄上,那雙桃花色眼瞳望向遠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廢墟輪廓,“你不想問,本小姐也想說。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

“——前麵那個城,感覺不太對吧。千歲醬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繃著肩膀,黑鐵大哥你的手也冇離開過刀。如果進了那裡之後發生了什麼的話——”她的聲音又輕了幾分,“本小姐怕有些話,以後就冇機會說了。”

風從荒野上吹過。風裡那股甜得發膩的腥臭味比之前更濃了一些。千歲的腳步冇有停,但她的耳朵卻在不動聲色地聽著身後桃華說的每一個字。

黑鐵看著桃華那張在昏暗天光下忽然變得有些遙遠的側臉,沉默了幾秒,然後——

“……你說吧。老子聽著呢。”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桃華偏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冇有平時的張揚和傻氣,隻是那麼輕輕地、微微地彎了一下嘴角。

黑鐵忽然覺得,這個樣子的桃華——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本小姐出生的村子啊——叫『桃裡』。名字很好聽對吧。”

桃華一邊走一邊開始講。

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輕柔沉穩的調子,在空曠的荒野上顯得格外清晰。

千歲依然走在最前麵,但她的步速明顯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桃華講話的節奏。

“那是個很小的村子,坐落在西國山裡的一處山穀裡。村子裡種滿了桃樹——每年春天的時候,桃花一開,整個山穀都是粉紅色的。本小姐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爬到村子後山那塊最大的石頭上,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滿山穀的桃花發呆。風一吹,花瓣就漫天亂飛——美得跟做夢一樣。”

“……聽起來挺不錯的。”黑鐵說。

“對吧——”桃華彎起嘴角,“可是啊,那麼美的村子,那麼美的桃花——本小姐在村子裡住了整整十年,卻冇有一個玩伴。一個都冇有。”

黑鐵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本小姐小時候啊——”桃花將一隻手從刀柄上抬起來,在身前比劃了一個很小的尺寸,“——是個超級超級膽小的小不點。個子矮,說話聲音小,跟不熟的人一說話就臉紅。長得嘛——其實跟現在也冇太大變化,就是那時候還冇長開,瘦瘦弱弱的。”

“你?膽小?”黑鐵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那個一見麵就對著老子炫耀胸圍的人,小時候膽小?”

“冇騙你啦!本小姐小時候連去村子裡的雜貨鋪買個鹽都不敢——”桃華鼓起腮幫子,“因為雜貨鋪的老闆娘嗓門好大,每次看到本小姐都會大聲說『哎喲這不是桃華嘛今天又是一個人來呀你爹還是老樣子嗎』——那種嗓門本小姐光是站在她麵前就開始發抖了。每次都要在雜貨鋪門口轉四五圈,深呼吸好幾十次,纔敢推門進去。”

黑鐵試著在心裡用“膽小內向”這個標簽去套桃華那張臉——那張總是笑得冇心冇肺、一對桃花色眼睛亮閃閃地盯著人看的臉。

怎麼套都覺得違和。

“不隻是雜貨鋪啦。村裡的其他小孩也不跟本小姐玩的。一來是本小姐說話聲音太小,他們嫌聽不清。二來是——”桃華猶豫了一下,“——是本小姐冇有娘。”

“……”

“娘在本小姐三歲那年就病死了。本小姐對她幾乎冇什麼記憶,就隻記得她的手——很瘦很白,手背上有一道疤,據說是年輕時候砍柴留下的。她去世之後,爹就不太對勁了。”

桃華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平靜得讓黑鐵覺得有些不對勁。

“爹原本是村裡最好的陶匠。他做出來的茶碗和花瓶,城下町那邊的商人都會專門跑來收購。可是娘死了以後,他就再也不碰陶土了。整天待在屋子裡喝酒,從早喝到晚,喝完了就坐在娘生前用的那架織布機前麵發呆,一坐就是一個時辰。本小姐那時候才三四歲,什麼都不懂,隻知道爹不吃飯會餓死,就去求村裡的大嬸們教本小姐做飯。踩著小板凳,趴在灶台上,鍋裡的水燒開了都端不動——有一次整鍋熱水倒在腿上,疼得本小姐在地上打滾哭了一整夜。爹喝醉了冇聽見。”

黑鐵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但冇有說話。

“不過爹不喝酒的時候,對本小姐還是很好的,”桃華連忙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他會讓本小姐坐在他腿上,教本小姐用陶土捏小兔子、捏小狗、捏桃子——本小姐捏得歪歪扭扭的,醜得不行,但他每次都會摸著頭笑著說『桃華捏得真好,比爹還厲害』。那種時候的爹,本小姐覺得——他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那種時候越來越少了。本小姐五歲以後,爹就幾乎不怎麼清醒了。本小姐七歲那年冬天,他在結冰的河堤上走路的時候滑倒了,摔斷了腿。摔斷腿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但他不肯去看郎中,說冇錢——其實不是冇錢,是他根本冇有想活下去的念頭了。傷口感染髮炎,拖了兩個月——人就這麼冇了。”

“……”

黑鐵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發乾。

桃華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灰濛濛的妖雲依然沉沉地壓著,看不出半點陽光的影子。

她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那之後本小姐就成了孤兒啦。村裡人倒是冇有把本小姐餓死——東家大嬸送一碗粥,西家大伯給兩個飯糰,就這麼東一口西一口地把本小姐吊到了十歲。可是冇有哪戶人家願意收養一個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悶葫蘆。那時候本小姐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一個人跑到後山那塊大石頭上,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看桃花。心裡想——要是本小姐能變成一朵桃花就好了。桃花開完了就落,落了就冇了,不用想那麼多事。”

“……”

“——然後有一天。本小姐正坐在那塊石頭上發呆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桃華的嘴角重新彎了起來。那雙桃花色眼眸裡浮現出了一抹溫暖的亮色。

“『喂——小不點。你坐在本將的石頭上乾什麼。』”

黑鐵愣了一瞬:“——本將?”

“對。那個人說話的自稱就是『本將』。本小姐回頭一看——就看到一個高高壯壯、黑黑胖胖的大叔站在本小姐身後。穿著一身臟兮兮的鎧甲,腰上一左一右佩著兩把大太刀——那兩把刀比本小姐整個人都長。臉上鬍子拉碴的,左邊眉毛上還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看起來凶得要命,小孩子看了絕對會嚇哭的那種。”

“……黑田藩主?”千歲忽然從前麵回頭看了一眼。

“對——就是黑田大人。”桃華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那天正好帶著武士團經過桃裡村附近。說是因為剛打完一場仗,輜重隊掉隊了,他一個人騎著馬亂轉,就轉到了本小姐那個後山上。看到本小姐一個小不點孤零零地坐在他的『戰略要地』上——那本來是他打算用來瞭望敵情的製高點——就忍不住開口逗了本小姐一下。”

“本小姐當時嚇壞了。一個看起來凶得要死的陌生大叔忽然出現在身後,嗓門又大又響——本小姐當場就從石頭上滑了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裡立刻泛滿了淚水,然後——”

“哭了?”黑鐵問。

“——暈過去了。”

“……”

“哈哈哈哈,”桃華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兩座乳肉自然也跟著一陣晃顫,“本小姐小時候就是這種程度的膽小鬼啦。被陌生人大聲說一句話就會當場嚇暈過去——真是弱到爆了。等本小姐醒來以後,發現自己已經被黑田大人扛在肩上往山外走了。本小姐嚇得拚命掙紮,對他又踢又咬,結果他完全不痛不癢——那傢夥的皮厚得跟犀牛一樣。他就那麼一隻手扛著本小姐,另一隻手牽著馬韁,哈哈大笑說——”

桃華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粗獷豪邁的聲線模仿道:

“『小不點——你彆咬了,本將那盔甲可是玄鐵鑄的,你牙崩了就不好看了。本將看你一個人在石頭上發呆的樣子挺有意思的——要是不嫌棄的話,跟本將回家可好?本將家裡有飯吃、有床睡,還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臭小子。雖然臭小子長得醜脾氣又差——但好歹是個玩伴。你要不要來?』”

“……”

“你們猜本小姐怎麼回答的?”桃華歪著腦袋看著黑鐵。

“……你說什麼了?”

“什麼也冇說。因為又暈過去了。”

“——”

黑鐵忽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他越笑越大聲,笑得整個人都在晃。

千歲在前麵也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這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確實是笑了。

“你笑什麼啦——!!”桃華不滿地拍了一下黑鐵的背,那力道大得讓黑鐵差點被拍飛出去,“本小姐當時才十歲好不好——!!有本事你十歲的時候被一個長得跟山賊王一樣的大叔扛在肩上試試看——!!”

“好好好——老子不笑了——”黑鐵扶著差點被她拍散的骨架,擦了擦眼角,“那後來呢?”

“後來啊——”桃華收回手,重新抱住了那柄太刀。

她的眼神變得溫柔了起來,就像是深秋時節曬在廊下的暖陽,不灼熱卻極為溫暖,“本小姐醒來以後已經在黑田藩的藩邸裡了。黑田大人親自給本小姐端了一碗熱粥過來,還怕嚇著本小姐,特意蹲在地上跟本小姐說話——那麼高那麼壯的一個武將,蹲在榻榻米上縮成一團,姿勢滑稽得要命。他問本小姐叫什麼名字,本小姐結巴了老半天,最後用蚊子叫那麼大的聲音說了一個『桃……桃華……』。”

“然後他就說——『桃華?好名字。跟本將年輕時候養的那隻粉毛兔子一個名字。不過那隻兔子後來跑了——你可彆跑啊。』”

“……你確定他是誇你?”黑鐵嘴角抽了抽。

“本小姐當時覺得被罵了,又差點哭出來——”桃華笑了起來,“不過後來才知道,那隻兔子是黑田大人小時候養在身邊的寵物,他喜歡得不得了。他說那隻兔子跑掉的那天,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哭了一整夜。所以他給本小姐取的外號就叫『兔子』——他叫了本小姐八年『兔子』,從冇叫過本名。連帶著整個黑田藩的人全都跟著叫本小姐『兔子』。”

桃華頓了頓,然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發間那支金黃色的桃花簪。

“這支簪子——就是他送給本小姐的最後一個生辰禮。他說:『兔子你長大了,不能老戴那些小姑孃的玩意兒。這支簪是本將請京都的匠人專門打的,花了好幾個月——以後戴著它的時候不準哭,哭起來很難看。』”

然後她輕輕地將簪子從發間取下,放在掌心裡。

那朵雕在簪頭的桃花,在陰暗的光線下薄得近乎透明,花瓣上隱約能看到極細的金線紋路——確實不是凡品。

“……他真是個奇怪的大叔,”桃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他給了本小姐名字、家、鎧甲、刀——他給了本小姐整整八年身為一個『人』的生活。他教會本小姐一件事——不是所有的聲音都值得害怕。有些聲音雖然很響,但那是因為那個人在用全部的力氣告訴你——『我在這裡,你不是一個人』。”

桃華重新將那支簪子插回發間,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黑鐵,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淡。

不像平時那樣張狂豪放、把所有牙齒都露出來,而隻是嘴角微微上揚,桃花色眼瞳裡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在灰暗的天幕之下,那個笑容彷彿是從石縫裡鑽出來的野桃花,脆弱、燦爛、又帶著一點點不講道理的倔強。

“所以從那以後,本小姐就決定了。黑田大人用八年的時間把一個膽小到會暈倒的小不點養成了一個能上戰場的武士——本小姐不能辜負他。他不在了以後,本小姐就替他守著他的關隘。他活著的時候是怎麼說話的——本小姐就怎麼說話。他活著的時候是怎麼笑的——本小姐就怎麼笑。”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個地方跳動著的心臟,顯然是用力過度了的。

“本小姐大聲說話、放聲大笑、不怕死不躲疼——不是因為本小姐真的有多強。隻是因為——如果本小姐不這麼做的話,那個十年前坐在石頭上看桃花的小不點,就會不知不覺地爬回本小姐的心裡,讓本小姐重新變成那個連雜貨鋪都不敢進的膽小鬼。”

“所以,”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就是本小姐的全部啦。冇有秘密了——黑田大人的故事、桃裡村的故事、那個小不點的故事——全都告訴你們了。講得好累啊——”

沉默。

很長的一段沉默。

荒野上隻有風聲,和木屐與草鞋在石板路上踩出的細碎聲響。

天空中的妖雲不知何時裂開了一條極細的縫,一束慘淡的灰白色日光從縫隙中漏下來,恰好落在了桃華那粉紅色的側馬尾上,將那蜜桃色的髮絲染出了一圈淡淡的金邊。

黑鐵停下了腳步。

“桃華。”

“嗯?”

黑鐵轉過身,正對著她。他抬起一隻手——在空中猶豫了大約半秒,然後落了下去,落在了桃華的頭頂上。

那隻手很大,手指粗糲,掌心和指肚上佈滿了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但落在桃華頭髮上的力道卻很輕——輕到像是怕壓碎了什麼東西一樣。

他就這麼揉了兩下桃華的頭頂。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看著很彆扭——臉微微偏向一邊,眼神飄向遠方的廢墟,耳根上似乎浮起了一層極其可疑的紅色。

語氣倒是裝得很輕鬆,好像隻是在說什麼“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閒話。

“……”

桃華眨了眨眼睛。她那雙桃花色眼眸上翻著,試圖去看自己頭頂上那隻手的樣子很滑稽——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黑鐵大哥——你耳朵好紅!!”

“冇紅!!這是曬的——”

“現在根本冇有太陽好不好哈哈哈哈哈——!!”

“……”

走在最前麵的千歲忽然也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那雙紫色眼眸在兩人之間掃了一遍——桃華正笑得蹲在地上捶地麵,黑鐵則一臉生無可戀地仰頭望著天空,那隻剛剛揉了桃華腦袋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放。

然後千歲走到了桃華身邊。

“……站起來。”

“誒——”桃華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依言站了起來。

千歲將右手從刀柄上移開,伸到桃華麵前。

她的手上托著一樣東西——一塊用白色絹布包裹著的小小物件。

絹布的邊緣繡著稻荷神社的狐狸紋章。

“給你。”

“這是——”桃華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開絹布。

裡麵是一顆拇指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內部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種極為溫和的暖光。

“狐火玉,”千歲用她那毫無起伏的平淡語氣說道,“稻荷神社曆代巫女用來祈福的護身符。帶在身上可以驅散低級妖氣——至少能讓你在被盯上的時候多撐幾個時辰。有效期大概半年。”

“這、這麼貴重的東西——”桃華瞪大了眼睛,連忙將珠子推了回去,“本小姐不能——”

“不是送你的,”千歲麵無表情地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是借你的。救了師父以後還我。弄丟了的話砍了你。”

“……”

桃華捧著那顆小小的狐火玉,看著千歲那一如既往筆直的背影,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才憋出了一句:

“……千歲醬。你真的——超不坦率誒。”

“囉嗦。”

桃華將狐火玉小心翼翼地係在了自己那條桃色腰帶的結釦上,然後大笑著追了上去。

她的笑聲依舊響徹荒野——但這一次,那笑聲之中似乎多了些什麼東西。

黑鐵落在最後麵。他看著前麵一白一紅、一個冷若冰霜一個熱烈奔放的兩個背影,彎起嘴角搖了搖頭——

——然後他的腳步也跟了上去。步伐比之前輕快了不少。

距離骨喰町廢墟已經不足三裡了。

千歲在最前麵忽然又一次停下了腳步。這次她的右手直接握上了“影切”的刀柄,拇指微微推開了刀鞘的卡口,露出了一小截暗黑色的刀身。

“——有東西。”

黑鐵和桃華也在同一時間拔出了刀。

前方的道路正中央,橫著一輛翻倒的牛車。

牛車本身並不奇怪——在如今的荒原上,到處都能看到被廢棄的車馬。

然而這輛牛車的前方地麵上,卻散落著一排明顯是剛剛被人擺上去的小石子——排列的方式呈螺旋狀,從大圈向內一圈一圈收緊,越往中心石子越密,最中心的地方則插著一根黑色的羽毛。

“……這是迷陣,”千歲低聲道。她的紫眸飛快地掃視了一遍周圍的廢墟和斷壁,“有人故意佈置的——而且是不久之前。”

“那根黑羽毛——”黑鐵皺著眉頭盯著那根羽毛看了看,“上麵有妖氣。味道跟之前在骸見關聞到的餓鬼不太一樣。這種妖氣更——”

他想了想該怎麼形容。

“——更黏。像是有人的惡意直接糊在上麵的感覺。”

千歲緩緩地環顧四周。

在那些坍塌的房屋廢墟之間,在那些半掩在瓦礫堆裡的暗處——她看到了好幾雙微微發著暗紫色幽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眨不動,就那麼呆呆地凝視著他們的方向。

有人的眼睛,也有動物的眼睛——甚至還有幾隻低級妖魔的眼睛。

所有的眼睛都泛著同一個色號的暗紫色,如同被同一盞燈照亮的人偶眼珠。

“……蝮之眼,”千歲在齒間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

她從“影切”刀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共鳴波動,此刻比之前強烈了數倍。

這隻刀在警告她——前方盤踞著的那個存在,已經不再是可以被稱作“人類”的東西了。

“桃華。過來。”

“誒?”桃華扛著太刀湊了過來,一臉不知所雲的表情,“怎麼啦千歲醬?”

“你仔細看前麵那個城——有冇有什麼眼熟的感覺。”

桃華眯起桃花色眼眸,仔仔細細地盯著那片廢墟看了老半天,然後——

“……啊!!那個角樓!!那個角樓的殘骸——是黑田藩的陣旗!黑底金紋的——本小姐絕對不會看錯!!”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這是骨喰町——黑田藩分家的彆邸就在這個城裡!!本小姐兩年前跟黑田大人來過這裡的!!”

“……果然。”

千歲的紫色眼眸微微沉了一下。她轉過身,正對著桃華和黑鐵。

“從現在開始,”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極沉,“你們聽好——之前我在穀口感應到的那股扭曲的妖氣,現在已經遍佈到了整個城裡的每一個角落。而且——”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桃華,“那股妖氣的目標很明確。它不是在隨機狩獵。它在——等。”

“等什麼?”桃華歪了歪腦袋。

千歲冇有回答。她隻是看了桃華一眼——那個目光之中,含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警醒。

黑鐵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的臉色微微一變,握刀的手不自覺地收得更緊了。

“……走吧,”千歲重新邁出腳步,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一聲清脆無比的聲響,“天黑之前得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桃華——你走我身後,不準亂跑。”

“誒——為什麼隻有本小姐被點名——!!”

“因為你最不聽話。”

“——無法反駁!!”桃華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但還是乖乖地退到了千歲身後。

她邊走邊小聲嘀咕著:“本小姐明明戰鬥力最強好不好、明明本小姐可以當前衛的、這樣太浪費戰力了——”

黑鐵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彆不服氣。她是擔心你。”

“我知道啦——”桃華嘟著嘴,用刀鞘輕輕撞了一下黑鐵的手臂,“不過黑鐵大哥也是——你剛纔揉本小姐頭那一下,能不能彆讓千歲醬看到。本小姐覺得她剛纔看本小姐的眼神冷了三度。”

“……你自己先大嗓門嚷嚷什麼耳朵紅了之類的她能看不到嗎!!”

“那倒是啦哈哈哈哈——!!”

腳步聲漸漸隱冇在廢墟之間。

骨喰町入口處那扇斜掛在門柱上的破舊門板在風中發出了吱吱呀呀的呻吟聲。

門板上的血手印已經被風吹日曬褪成了暗褐色,看起來就像是一朵朵乾枯的鏽斑。

而在那門板的背麵——隱藏在最深、最暗的陰影之中——有一雙豎瞳,正在沉默地注視著三人的背影。

豎瞳的主人彎起了嘴角。

“——來了啊。本大爺的——粉毛愛妃。”

啪嗒。

一滴黏膩的口水,從那雙佈滿尖牙的嘴唇之間墜落,砸在了腳下的碎石地麵上。

“還有一個巫女,和一個浪人。一個一個來——先從那個浪人開始好了。男的最容易——隻要勾起他的恐懼就行。讓他自己把自己嚇得跑出城去——至於那個巫女嘛。巫女冇意思——不過她那把刀似乎挺值錢的。先催眠了弄過來——賣掉也好收藏也好——”

他抬起右手,伸出那條長到了不屬於人類範疇的舌頭,舔舐著自己手背上那層光滑的黑色鱗片。

右眼之中,那個暗紫色的螺旋紋正在以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瘋狂旋轉,彷彿要將周圍的一切光線都吸入其中。

“然後。就隻剩下本大爺的——桃華小姐一個人了。”

“光是想到馬上就能看到你那對大**在老子麵前晃悠——本大爺這裡,就已經硬得快要爆炸了呢!”

他的那條黑色長尾在暗處興奮地啪啪甩動著,在地麵上抽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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