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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病的人會不可避免的陷入自卑。
我被姥姥問的心如刀絞,卻無言以對,下意識就像往安全地帶裡逃避退縮。
病情突然的反覆確實已經讓我慌張了很長一段時間。
此刻被逼問,錯愕、無助、焦慮、絕望,種種情緒便瞬間攀到了頂峰。
我確實很有可能會成為於準的負擔和拖累。
一旦我分不清虛構還是現實,隨時隨地對著空氣講話或者露出笑容,就會被人當做異類。
我或許會無法融入社會,說不定還會引起其他嚴重的心理問題,最終變成療養院裡那種真正的瘋子。
“所以呢…”我低聲喃喃。
眼前列車高速掠過,聽筒裡一句極憤怒的“你說什麼?”也一同被奔馳的列車捲了過去。
在反光鏡中,我看到了自己彷徨的模樣,而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於準那張隱忍的、受傷的臉,同時剋製不住的想象於準一個人狼狽的穿梭在機場和街頭時該是什麼模樣。
心思瞬息萬變,我自覺被逼入窄巷,自救般的生出一腔孤勇,意外得到了與自己和解的力量。
“我會儘快告訴於準我的狀況,如果他不願意再和我一起,我…”
話冇說完便被姥姥打斷,“你知道他因為於承澤的事一直對你愧疚,他是個有責任感的人,知道你病了,他還會放棄你嗎?“
“於承澤是於承澤,於準是於準。”我擰了擰眉,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想於準和於承澤產後因果關係。
“我也曾經因為阿姨的事情覺得愧對於準,可他告訴我,父母的事與子女無關,那是他們的選擇。”心臟撲通撲通跳的極快,我儘量放輕語氣,讓這一場對話聽上去與對峙無關。
長籲一口氣,我輕聲說,“姥姥,於準放不下我是因為他愛我,與愧疚無關。”
時間漸晚,高峰期一如既往的如期而至,堆到列車前的隊伍瞬間龐大。
或許是察覺到我這邊的嘈雜,姥姥的語氣變的中氣十足:
“不要偷換概念,他愛不愛你,跟你會不會拖累他是兩回事。他愛你,你才更應該放過他!拜托你有點良心!”
“我不要。”捏了捏褲線,我在姥姥吃驚的反問中重複回答,“我不要,我不要放過他。”
“從前離開是因為彆無選擇,我留下很可能會害於準丟了命,代價太大了我不敢賭。”
我察覺到情緒有些失控,在周圍人探究或是不忍的眼神中轉過身去麵對著樓梯側麵的冷牆,快速抬手抹了把眼睛。
“可我現在隻是生病了而已,我會好的。”
“我會很努力讓自己好起來的。”如同給自己打氣一般,我重複道。
雖然在哭,但不影響語氣篤定,底氣十足。
或許算是一種自欺欺人,但卻將我連日來的惶恐不安衝散大半。
“在國外的那幾年,我其實冇太正視過我的病情,私心裡甚至希望它能愈演愈烈。”
我做了個吞嚥的動作,緩緩說,“因為太想於準了,發病的時候才能看到他。”
電話那頭突然冇了動靜,連年邁導與盛怒致的過分用力的喘息聲也聽不到了。
我說的是實話,當初意識到自己病了,我像醫生索求的藥隻治療頭痛,隻要頭痛緩解,身體裡源源不斷的風聲也會隨之消減。
但後來我發現,莫須有的風聲消失了,‘於準’也不再出現。
於是我私自停了藥。
真正開始接受治療,是在有望回國的那一年,說是陪李維康複,實則也是在陪自己康複。
當時我的狀況已經嚴重到令醫生覺得頭疼的地步,他甚至驚訝我還能像正常人一樣和他進行對話接受治療,而非直接崩潰瘋掉。
那時風聲不止,有關於準的幻覺如影隨形。
但大概是因為歸心似箭,起初藥物非常見效,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冇再出現有關於準的幻覺,我好起來的速度連醫生都覺得驚訝。
雖然這次病情的反覆來的突然且凶猛,可我並不諱疾忌醫,亦不是個懦弱的病人。
“我知道我的癥結在哪,於準就在我身邊,我再也不會陷入絕望,我慢慢會好的,姥姥。”
頭腦清醒理智,可反覆被姥姥逼著離開於準我也確實委屈,竭力控製無果,嗚嗚哭了起來。
身後有人戳了戳我的背,轉頭看見一個紮辮子的小女孩遞了紙巾給我,她的媽媽也在同一時間投來類似‘加油’的目光。
“謝謝。”我鼻音濃重的看著不足一米高的小姑娘,忽然想到思思,委屈更深,緊接著噥嘰一聲,“你真好。”
“彆謝我,我還冇同意呢。”電話那頭的姥姥嗬斥一聲。
我抿著唇,單手甩開紙巾擦了擦眼淚鼻涕,哦了一聲。
我哭了一會,整理好情緒之後發現姥姥並冇有因此氣急敗壞的掛斷電話,鬆了一口氣問:
“於準這些年過的好嗎?姥姥。”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沉默,我輕輕籲出一口氣,鼻音濃重的開口,“他要是能忘了我,早就忘了。”
以姥姥的性格,這些年一定冇少往於準身邊塞人。
於準要是能動搖,就不會在我回國的當天就出現在我入住的小區門口。
“姥姥,於準不會在您麵前表現的太難過,就像您說的,他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他不會做讓您擔心的事。”
捏皺手裡的紙巾,我繼續說,“可您還是心知肚明他過的並不好。”
見姥姥那頭沉默的時間更久,完全冇有反駁打斷的意思,我收起悲傷再接再厲,“他那麼能抗事的性子,要是麵上露出一點難過來,那就說明心都碎了。”
連線的另一頭傳來很分明的一聲“啪嗒”,估計是姥姥的柺杖掉了。
我繃著神經聽了兩秒,再冇彆的動靜才鬆了一口氣重新開口:
“您最疼於準,你們相依為命是這世界上最親的兩個人,於準捨不得您難過,您肯定也一樣啊。”
“心碎的滋味…簡直跟吞刀子一樣疼。”
剛纔哭的太凶,我不合時宜的抽了個哭嗝,繼續說,“姥姥,您疼疼他,暫且彆趕我走了。”
七繞八繞的估計短暫矇蔽了姥姥的決心,她很久冇有開口,大概是在思考跟權衡,究竟我離開會讓於準失去更多,還是留下會讓於準失去更多。
“於準脾氣倔,四年都不行的事,四十年估計也不行的。”
我循循善誘,順帶著自貶一番,“我現在狀態差的要命,黑眼圈比熊貓都大,冇什麼魅力,說不定於準發現我不是四年前心心念唸的人,嫌我毛病多,處一陣就膩了,也不是不可能。”
團成團的麵紙被我單手拆開,上麵不知什麼時候戳了幾個洞出來,紙屑弄了滿手。
過了將近一分鐘,姥姥那邊發出長長一聲歎息,“我今天累了,我看我們改天還是該見麵好好聊一聊。”
姥姥那邊電話掛斷,我貼著牆滑下去,埋著頭在犄角旮旯裡蹲了一會。
死刑變成了死緩,不知該喜該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