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成的狀況比張科預想的還要糟。他的頭髮全白了,像是這兩個月內老了幾十歲。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走路的時候右腳微微拖曳,似乎腿上有舊傷。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依然有一種穿透力,像是在透過你的瞳孔觀察你大腦裡正在轉動的每一個念頭。他隨身帶著一個用防雨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揹包,裡麵裝著一檯筆記本電腦、幾塊移動硬盤和一大摞列印出來的觀測數據和圖表。
這些資料是他在指揮中心的最後幾周裡整理的,每一頁紙上都壓著一個科學家的執念。
沈城給他安排了一間獨立的窯洞作為臨時實驗室。董成進去之後立刻就把資料從揹包裡拿出來,一張一張地鋪在桌子上。
張科站在門口,看著他把那些紙片分門彆類地排好,軌道分析圖、光譜數據、信號波形圖、奈米機器濃度分佈圖,每一張都被撫平了折角,像是一個老學者在整理他用了一輩子寫完的手稿。
“你是張科?”董成開口問到
“你認識我”
“沈城說了你的情況,一個人帶著村裡人到了四川地下城,很不錯的小夥子,我需要你的幫助”。
張科乾笑了一聲然後說到:“董教授,您要不休息一會”
“休息不了,”董成頭也不抬地說,“腦子裡的東西太多,躺下也睡不著。你們過來,我有幾件事需要跟你們講清楚。”
張科走和沈城進窯洞,在桌邊坐下來。董成從資料堆裡抽出一張照片,遞給他倆。那是一張高解析度的深空圖像,拍攝對象是靜默者母艦的中段。照片上有一個被紅色記號筆圈出來的結構,是一個微微凸起的、呈六邊形對稱的裝置,表麵有複雜的光紋在流動。
“這是郭羽傳回來的。嫦娥站的深空望遠鏡拍的,解析度是地麵望遠鏡的五十倍,”董成說,“根據光譜分析和電磁波特征,這個就是母艦的信號中繼節點。所有奈米機器的協同指令都是通過這個節點發出的。它是整個‘死寂工程’的神經係統中樞。”
“之前犁庭行動為什麼冇打它?”
“打不到。犁庭的目標是濾光陣列,它在近地軌道,幾百公裡,火箭能打到。母艦在木星軌道,當時距離地球六億公裡,我們的火箭飛過去要將近兩年。但現在不一樣了,母艦在向地球移動。從濾光陣列部署開始,它就一直在往地球方向移動。可能是為了更高效地控製奈米機器網絡。郭羽的軌道測算數據顯示,它目前距離地球大約三千萬公裡。在宇宙尺度上,這已經算是貼著臉了,而且還在持續接近。這就意味著現在我們可以夠到它了。”
張科把照片放回桌上,看著董成。“但犁庭行動已經打光了大部分火箭。沈城說現在全球還能用的重型火箭隻有三枚。三枚火箭,不到二十枚核彈頭。上次打濾光陣列都冇打中,這次打一個移動中的母艦,能中嗎?”
“你問到了問題的核心。”董成推了推眼鏡,在桌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像是在課堂上準備回答學生提問的老教授,“犁庭行動失敗的關鍵教訓,不是我們的彈頭不夠多,也不是技術不夠先進,而是靜默者在攻擊發生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全部計劃,並且在極短時間內找到了最優應對方案。它們是怎麼做到的?因為它們截獲了我們的通訊。從郭羽發回觀測數據,到JED製定作戰計劃,到發射指令下達,每一步都是用無線電通訊完成的。而無線電信號,對靜默者來說是完全透明的。它們不是在攔截,它們隻是在監聽。就像我們聽收音機一樣,毫無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