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國家應急指揮中心。5月5日。全球平均氧含量:18.4%。
一號會議室是這座地下掩體裡保密級彆最高的場所,冇有窗戶,牆壁裡嵌著電磁遮蔽層,門口二十四小時有衛兵站崗。董成到達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王司令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他身邊坐著幾位將軍,對麵是幾位他冇見過的麵孔,從胸前的徽章來看,有來自美國的,有來自俄羅斯的,還有一位是聯合國JED組織的代表。
王司令看到他,示意他坐下。
“董教授,我們剛剛和華盛頓、莫斯科、倫敦、巴黎同時開了一個簡短的通話,”王司令開門見山地說,聲音沙啞,“各方已經達成了共識。”
“什麼共識?”
“反擊。”
董成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擊?用什麼?”
王司令旁邊的一位將軍把麵前的檔案推過來。董成接過來翻了翻。這是一份行動計劃,代號“犁庭”。計劃的核心內容隻有一句話——動用全球所有可用的核武器,對外星母艦進行飽和式打擊。
董成把那份計劃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這不可能,”他放下檔案,“母艦停在木星軌道附近,距離地球大約六億公裡。我們的導彈飛不到那裡,推力不夠。”
“不用導彈,”那位將軍說,“用的是重型運載火箭。把核彈頭裝載到火箭上,跟發射探測器一樣發射出去。中美俄三國目前還能用的重型火箭一共有十七枚,加上歐洲和日本的儲備,總數大約三十枚。每枚火箭能攜帶六到十個分導式核彈頭。總共可以投送兩百枚左右的核彈頭到木星軌道。”
“當量呢?”
“單枚當量在三十萬噸到五百萬噸之間。總當量超過一億噸。”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億噸當量。這是人類有史以來製造的終極毀滅力量。冷戰時代,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建造了幾萬枚核彈頭,彼此瞄準對方的城市,隨時準備把地球炸回石器時代。幾十年來,這些武器一直沉睡在地下發射井和潛艇的發射管裡,從來冇有真正被使用過。
現在,人類第一次準備把所有能用的核彈頭全部打出去。
目標是六億公裡外的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這是有去無回,”董成說,“三十枚重型火箭是人類目前最寶貴的太空運載工具。打完了就冇了。”
“三十枚重型火箭,如果不用來打外星人,留著還能乾什麼?”王司令反問,“用來發射衛星?用來往月球送補給?董教授,月球上的物資夠那三個航天員吃三年。三年之後呢?如果人類在地球上都活不下去了,往月球送再多補給又有什麼意義?”
董成沉默了。
“另一個問題,”他最終說,“核彈的殺傷機製是衝擊波、光輻射和電磁脈衝。這些東西在真空中效能大打折扣。太空中冇有空氣,冇有衝擊波,核彈的殺傷範圍會比在地球上小得多。”
“這一點已經考慮到了,”王司令旁邊另一位技術軍官說,“我們不指望衝擊波。主要靠熱輻射和電磁脈衝。如果能近距離引爆,熱輻射的強度足以熔化任何已知物質。兩百枚核彈頭,總有一顆能靠近到有效殺傷範圍內。”
“多近?”
“一百公裡以內。”
“一百公裡在太空中是什麼概念,你們知道嗎?”董成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分,“彈頭要飛行六億公裡,在最後階段與目標以每秒幾十公裡的相對速度交錯。而且目標是能隨時機動變軌的。我們憑什麼保證彈頭能從它一百公裡以內經過?”
冇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知道這個計劃很不靠譜,”美國代表的視頻畫麵上,一個頭髮花白的將軍開口了,他的聲音通過翻譯器傳過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電音,“但現在的情況,董博士,我們還能做什麼?等死嗎?氧含量每天下降0.1到0.2個百分點,我看著這個數據,腦子裡隻有一件事:我們還有30天,然後一切都完了。如果什麼都不做,30天後我的孫子會問,爺爺,你們試過做什麼嗎?我隻能說,冇有。”
他的聲音有些啞。
“所以我們必須試一試。”
董成沉默了很久。其他國家的代表也沉默著。
王司令輕輕敲了敲桌麵:“表決吧。同意的舉手。”
所有的手都舉了起來。
5月8日,“犁庭”行動正式開始。
遍佈在北美平原、西伯利亞荒原、中亞戈壁和太平洋深處的發射井,一個接一個地打開。重型運載火箭在發射架上豎起,在綠光籠罩的夜幕中,像一支支被點燃的火把。冇有人知道它們能飛多遠,能不能突破奈米機器的乾擾,能不能在飛行六百天之後找到那個比城市還大的目標。但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祈禱。
為了確保成功率,發射計劃被安排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全部完成。全球多個發射場同時啟動——中國的文昌和太原發射中心、美國的卡納維拉爾角和範登堡空軍基地、俄羅斯的普列謝茨克和拜科努爾發射場、歐洲在法屬圭亞那的庫魯航天中心。
淩晨三點十七分,第一枚火箭從文昌發射中心升空。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火光把天空照亮了,穿過那道綠光的帷幕,帶著全人類最後的一點點希望在夜色中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董成在指揮中心通過螢幕看著發射的畫麵。
火箭升空的那一刻,大廳裡爆發出一陣短暫的歡呼聲。有人在鼓掌,有人擁抱,有人擦眼角。董成冇有鼓掌。他盯著螢幕上那道逐漸遠去的火柱,心裡默算著:十五天到達地月轉移軌道,四十五天進入木星轉移軌道,然後是一年多的深空飛行,直到將近兩年之後,才能抵達木星附近。
兩年。到那個時候,地球上的氧含量會是多少?如果奈米機器的速率保持不變,大概已經在8%左右了。8%。那意味著地球上的大多數人都已經不在了。
也許“犁庭”行動真正的意義,從來不是拯救活著的人。而是在人類最後的日子裡,告訴後來者,告訴宇宙中的任何可能存在的觀察者——我們曾經存在過,我們曾經戰鬥過,我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火箭升空後的第三天,壞訊息傳來。這個訊息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得多,因為那些火箭甚至還冇有飛出火星軌道。
負責監控火箭飛行狀態的團隊最先發現了異常。數據顯示,三十枚火箭的飛行軌跡都在發生微小的偏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把它們往旁邊推。一開始他們以為是導航係統的故障,或者是太陽風的影響。但當偏離的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有規律的時候,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奈米機器,”他說,“是奈米機器。”
這個推斷很快被證實了。分析顯示,散佈在大氣層中的奈米機器不僅存在於低層大氣,隨著火箭的升空,一些奈米機器附著在火箭的外殼上,跟隨它們一起飛向了深空。它們吞噬了飛船外殼上的保護塗層和精密傳感器,導致導航係統失靈、軌道偏離。那些被人類寄托了最後希望的核彈頭,正在太空中一個接一個地變成失控的漂流物。
三十枚火箭,最後隻有三枚仍然保持著預定軌道,其餘的要麼已經失聯,要麼偏離了太遠,不可能再修正回來。三枚火箭,總共攜帶了不到二十枚核彈頭。而它們要飛六億公裡,去攻擊一個能隨時機動變軌的目標。
“犁庭”行動,在開始後的第3天,就已經實質上失敗了。
訊息傳回指揮中心的時候,大廳裡鴉雀無聲。
“王司令,”董成的聲音很平靜,“我請求,把剩下的研究工作全部轉入地下。”
“為什麼?”王司令的聲音沙啞。
“因為我有一個假設。”
“什麼假設?”
董成看了一眼周圍的人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讓整個大廳陷入更深的沉默的話。
“我懷疑,他們並不是在征服我們。而是在試驗我們。”
試驗。就像人類試驗一種新藥。先投放一小部分,觀察受體的反應。如果受體反應強烈,就加大劑量;如果受體反應微弱,就改變方案。而現在——犁庭行動,人類傾儘全力發出的最後一擊,就是受體的反應。這個反應,已經被對方看到了。
王司令的臉色變了。他冇有說話,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