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傳 下鄉過五關

【下鄉過五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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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拔白旗”運動開始了。所謂“拔白旗”是指在“大躍進”過程中，把一些堅持實事求是、反對浮誇的人，以及一些所謂具有資產階級學術觀點的人，都作為“資產階級白旗”加以批判、鬥爭甚至處分，當時把這種做法稱為“拔白旗、插紅旗”。

楊絳當時的論文《斐爾丁在小說方麵的理論和實踐》及錢鐘書的《宋詩選注》都是當時的白旗。由於從事外文的緣故，很容易誤入雷區，即便他們再小心謹慎地生活，到了1958年，災難還是降臨到了他們身上，他們被扣上了“資本主義”的帽子，文章成了資本主義的“毒瘤”，成為不可不拔的“白旗”。

這是一個不小的罪名。錢鐘書與楊絳在批判會上隻得用沉默來求得安穩，恰如錢鐘書說的：If we don't have freedom of speech，at least we have freedom of silence.（如果我們冇有說話的自由，那麼至少我們有沉默的自由。）好在他們平時為人低調和善，批判程度較輕。

當年10月下旬，文學所外文組十幾個人下鄉接受社會主義教育，改造自我，楊絳在其中，不到一個月錢鐘書也被分配下去。楊絳拿好行李，急急忙忙跟著大家趕往公社，行李雖然已經精簡至最輕，但無奈楊絳本來身子就單薄，趕往公社短短一截路累得筋疲力儘，好不容易纔趕上了下鄉的車。

文學所下鄉的隊伍被分成兩隊：一隊前往富庶的稻米之鄉，一隊去貧瘠的山村。楊絳運氣不好被分到了山村太和莊。按照當時的情況，楊絳本可以不下鄉，因為按照規定，四十五歲以上的女同誌可以免於下鄉。錢家一家遷往北京本就是給身體不好的楊絳換換水土，後來她雖然身體好些但依舊孱弱，下鄉條件差，她身體怕是承受不住。可楊絳自小就不是個嬌氣的人，她擔心家裡的一老一少，如果不去，少不了有些人又借題發揮。

楊絳的隊長是個平易近人的人，下鄉的又大多是原本的同事，人際環境還算舒適。知識分子們下鄉，總要學會苦中作樂，調節心態。他們一隊剛到鄉下就看見一個農村姑娘像蒙娜麗莎，於是大家就稱她“蒙娜麗莎”，打麥場上有一位麵容清臒、留著一撮鬍子的老者，正撐著一支竹竿仰首望天，看著像堂·吉訶德，於是又被稱為“堂·吉訶德先生”。

下鄉主要就是乾農活，他們每人發一根木棍，跟著公社的老大媽們一塊砸玉米棒子，給玉米脫粒，休息的時候也跟老大媽攀談說笑。玉米脫粒完又推著獨輪車運麥秸雜草，楊絳學得快，很快就能把堆滿麥秸雜草的獨輪車推得穩當。楊絳向來走路輕快，可推獨輪車需要腳跟著力，走久了，襪底也漸漸磨穿了。

下鄉的知識分子與農民同吃同住，他們在農民食堂吃飯，早晚是玉米糊糊煮白薯，中午是窩頭白薯，剛開始吃的時候新鮮感作祟，所有人都覺得好吃。可是一個月後全隊人都開始犯饞，缺少油水，餓得很快。楊絳有次做夢推開一碟兩個荷包蛋，說不要吃，因為心裡想唸的是家裡早晨的牛奶衝紅茶。楊絳醒來後給同隊的人講了這個夢，隊裡的人都埋怨她為何不吃，哪怕她不吃拿過來讓他們吃也好。分在稻米之鄉的那一隊得知他們的饞勁兒，忙買些大米煮了米飯請他們過去解饞。楊絳連吃兩碗，覺得生平冇吃過這麼香甜的白米飯。

同隊的男士們同農民睡一個大炕，天氣轉涼後，村裡給騰出一間空房。他們打掃乾淨，買了煤，生起爐子，小隊就有了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隊裡的女同誌們，被安排在工人家住，工人家有錢買煤，可以睡暖炕，後來工人休假回家，楊絳和女伴們連夜搬出，在一間滿是灰塵的空屋冷炕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搬入公社縫紉室。室內隻有一張竹榻，竹榻小，晚上睡覺不小心就會掉下去。最後搬入村裡的托兒所，托兒所是暖炕，白天她們捲起鋪蓋讓孩子們上炕玩，晚上她們就睡在暖炕上，有時候孩子頑皮騎在鋪蓋上偷偷撒尿，晚上睡覺的人就遭殃了。

那個時候下鄉楊絳覺得有五關，勞動關、居住關、飲食關、方便關、衛生關。楊絳是個愛乾淨的人，對她來說勞動關、飲食關、居住關都不難過，方便關卻不好過。農村的廁所都是糞坑糞池，搭板又窄又滑，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有跌下去的危險，每次方便楊絳都戰戰兢兢，生怕掉下去。有一次楊絳吃了綠豆粉的麪條，夜裡拉肚子，可是晚上黑燈瞎火的，廁所的糞坑又危險，楊絳想何不學貓咪？她拿著碎瓦片挖了個坑，方便完了，掩上土，鋪平落葉。衛生關，是因為缺水，洗臉洗手都捨不得用水，吃完飯就用手背抹一下。

楊絳與村裡的鄉親關係都很好，之前那個“堂·吉訶德先生”與“蒙娜麗莎”都與楊絳成為好友。老鄉們都跟楊絳親近，她因此得到了一個“友好使者”的差事，例如給托兒所送禮，過年時給食堂廚房送禮，都拜托楊絳送，楊絳會說話，每次都能圓滿完成任務。

楊絳說：“我並未刻意和老鄉打成一片，隻是老鄉喜歡接近我。例如有個初下鄉時見過的老媽媽，一隻手伸進我的袖管捉住我的手，一手撫摸我的臉說：‘噢唷，才十來天，已經冇原先光了。’”都說相由心生，人的氣場都是在潛移默化中形成，楊絳性格善良，不與人爭，和善會說話，這樣的人自然討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