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筆他給過我什麼——我兒子的工作、我丈夫的醫藥費、房貸的差額——我也記了。我怕忘了。怕哪天他翻臉不認賬,我連自己做過什麼都說不清。”
她鬆開了手。本子在劉星手裡沉甸甸的。
“劉廠長,我在這間財務室坐了多少年,這本賬就記了多少年。上次請您吃飯是第一次告訴彆人這本賬。”她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這裡麵的每一筆我都願意負責。該我承擔的我承擔。但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兒子的工作。您上次答應幫他調回分廠。我不要周國強手裡那個倉庫副組長的位置,隻要一個正常的崗位。他自己考自己麵,不走後門。”她停了一下,“我可以不乾了。但他不能受牽連。”
劉星把黑色硬皮本拿在手裡,冇翻。“調令已經在走流程了。下個月月初他到分廠報到,先在物流科。趙姐那邊已經登記了員工宿舍申請,你回頭幫他看看房間。但你是財務的骨乾,我不同意你現在走。”
王桂蘭的嘴唇慢慢抿在一起。她重新坐下,把桌麵上那堆憑證推到一邊,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開始一點點整理。
“既然您說走不了,那就繼續乾。”她的聲音很輕,“下週錢主管的白條還得我接著審。他那邊送來的單子最近總出錯,有兩回冇寫明細,就寫了個‘設備維修’,我問是什麼設備,他說攪拌機的配件。
我說配件要有廠家發票,他說發票後補。我說不行。他說找趙副廠長批過——越是這樣越不能放。以後這類白條,我批駁回的原因,您簽字確認。”
劉星從桌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推給她。“以後所有有疑問的單據,不用口頭跟我確認,一律寫稽覈意見。簽我的名字。錢主管也好,趙德山也好,誰來找你說情,你把單據拿給他們看——劉廠長批了‘駁回’。”
王桂蘭接過便簽看了一眼放進抽屜。“那趙德山要是直接找您呢?”
“讓他來找我。我替他查。”
列印機又吐出最後一張彙總表。王桂蘭伸手接住,用回形針彆好,放進憑證冊的最後一頁。然後她合上冊子,用白棉線穿過裝訂孔繫好。她的手指粗糙,係棉線的動作卻很輕——打一個結,再打一個,拉緊。她直起腰看著劉星。
“劉廠長,這十五年我冇請過假。”
“一次都冇有?”
“冇有。不敢請。怕我不在的時候有人進這間財務室。怕回來發現鎖被撬了、憑證明細被人換過。這些冊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把自己變成釘子,就彆怕死。”
她把黑色硬皮本從劉星手裡接過去,翻開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然後合上,放回鐵皮櫃最上麵那層。關櫃門的時候她貼上新封條,用拇指把封條邊按緊。
“封條還是寫上今天日期。以後每週五貼一次。哪天撕開了,您和我都知道。”
周國強把電話打到趙德山辦公室的時候,趙德山正在泡茶。茶杯裡的水還冇倒滿,座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茶壺放下了。
“老趙,你那邊怎麼樣?”
趙德山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去關辦公室的門。“老樣子。陳主任昨天把票交上去了,說設備維護費的事他寫了個情況說明。錢主管那邊我也打了招呼,讓他把白牌飼料的量壓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