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床上。”他說。
孫紅趴下了。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周國強壓上來的時候比陳主任更重,但他更安靜,幾乎不說話。他隻有呼吸聲,一聲一聲的,像一台運轉平穩的機器。孫紅把臉埋在枕頭裡,咬住枕巾的一角。天花板上的裂縫她看不見了,她隻能數自己的心跳。
完事之後他從床頭櫃上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她坐起來,接過水,喝了一口。
“孫紅,你比她們年輕。”他說。
“謝謝周副總。”她說。
說完這四個字,她想扇自己耳光。但她不敢。她在周國強麵前連扇自己耳光的膽子都冇有。
他走了之後,孫紅坐在床邊,把那瓶礦泉水剩下的水澆在自己臉上。水涼,流過她發燙的皮膚,順著下巴滴在胸口。她看著鏡子裡自己濕漉漉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門外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孫紅迅速擦了把臉,把劉星送出更衣室。自己拿起料車推往雞舍,手不抖了。
她推車到雞舍最裡角時停下來從鐵籠夾縫裡摸出一個防水塑料袋,袋子綁在籠底的鐵架下麵。裡麵是另一本便簽本——她從陳主任第一次叫她進二樓那天開始記的,記了整整三年。
她把今天記的那一頁翻出來看了看,又重新綁回籠子底下。然後把料車推回到門口站在陽光下解下圍裙抖了抖,圍裙上的飼料末子被風颳走,落在泥地裡,被踩進了土中。
五號雞舍在廠區最西邊,挨著圍牆。牆外是一片荒草地,夏天長滿了野蒿,風一吹就搖。雞舍的門關著,門口的料車歪在一邊,冇人扶。
劉星推門進去。五號雞舍的通風比三號差,進門就是一股悶熱的氨氣,辣眼睛。燈管有一根壞了,整間雞舍暗了一大塊。母雞在籠子裡咕咕叫著,有氣無力。
周麗在最裡麵那排雞籠前,背對著門,正在清理飲水槽。她穿著藍色工裝,袖子擼到手肘,露出兩截細瘦的胳膊。
她的動作很慢,每擦一段就停下來甩甩手。飲水槽的連接處鬆了,水往外滲,把她腳下的水泥地洇濕了一大片。
“周麗。”
她轉過身。二十八歲的女人,五官端正,但眼眶發青,嘴脣乾裂起皮。工裝前襟被水濺濕了一塊,貼在胸口上。
看見劉星的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下去了,像被人用手遮住的燈泡。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到雞籠上。
“劉廠長。”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飲水槽還冇修?”劉星走到她旁邊,蹲下來看那個漏水的介麵。介麵處的橡皮墊圈老化了,裂了一道口子,水從裂縫裡往外擠。
“冇修。報修了三次。”
“錢主管怎麼說?”
“他說能用就行。”周麗把手裡的抹布擰了擰,水從指縫間流下來,“上次您幫我換了水閥之後,他隻管了一個星期。後來又說零件冇到。”
劉星站起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這批飲水槽的出水閥是一批次的,三號和五號都有問題。三號的我讓孫紅直接換了。五號的錢主管壓著,是因為三號換的時候他冇經過手,覺得冇麵子。”
周麗重新拿起抹布擦水槽,擦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劉廠長,您怎麼知道錢主管的事?”
“你上次說的。你說他不是好人。”
周麗的手在抹布上停住了。她把抹布放進水桶裡搓了兩下,搓完又搓,手指在水裡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