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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98章 暗度陳倉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花慶祥怒火攻心,胸口劇烈起伏,握著韁繩的手因用力過猛而泛白。他一言不發地抽出腰刀,寒光閃爍,直令左右親兵噤若寒蟬。他咬著牙道:“隨我去鬱府!”

夜幕下,花慶祥率兩百親兵疾馳而來,鐵甲馬蹄踏碎街道上的寂靜,兵甲撞擊聲如悶雷滾動。鬱府外燈火未歇,值夜的仆人剛欲探頭察看,遠遠便聽見馬隊呼嘯,領頭將領披掛全身,殺氣逼人,麵色陰沉如水。

“快,鎖門!”門子驚叫一聲,驚慌中幾名仆役匆忙上閂落鎖,大門“咣”的一聲重閉。

花慶祥勒馬而立,寒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他麵沉似水,沉聲道:“彭虎,砸門!”

彭虎領命而上,走到門前,掄起拳頭重重敲擊,沉聲怒喊:“鬱府聽著!本帥親臨,速去通報鬱文,叫他立刻交出奸細!若敢窩藏不報,滿門皆斬!”

宅門內,一名家丁跌跌撞撞跑入書房,聲音帶著惶恐:“老爺,大事不好,花副帥帶兵堵門,說要抓人!”

鬱文正坐於案前研讀戰報,聞言臉色陡變。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撫須冷笑:“哼,真敢放肆!竟敢兵臨我門,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站起身,腰間佩劍隨身而動,沉穩地走出廳堂。

府門緩緩打開,鬱文站在台階上,身形挺拔,目光冷峻如刀,直視對麵那位虎視眈眈的副帥。

“花副元帥這般興師動眾,莫非是要攻打我鬱府?”

花慶祥冷哼,毫不掩飾心中怒火:“鬱文,你明知故問。你兒子引奸細入城,我遣人拿人,你竟敢折我令箭!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

鬱文一聲嗤笑,毫無懼意:“令箭我折了,人我也斥了,有何不可?你派人闖我府邸,視我如無物,這是侮辱!花慶祥,你也配?”

“好你個姓鬱的!”花慶祥氣得臉色鐵青,手按刀柄,“一山不容二虎,今夜就做個了斷!”

說罷,他刷地拔刀,刀光如電,寒氣四溢。

鬱文亦毫不示弱,輕輕拔出佩劍,腳步踏前,一字一句道:“來吧,讓百姓看看,你我誰才配為一軍之帥。”

兩人劍拔弩張,殺氣交纏。街道兩旁已聚滿圍觀的百姓,有人躲在屋簷下,有人翻上房頂,甚至孩童都躲在大人身後,瞪大眼睛看這即將爆發的巷戰。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兩道身影從人群中疾馳而來正是花解玉與鬱生香。

“父親住手!”

“爹,冷靜!”

兩位女將從馬上一躍而下,快步上前,橫身擋在兩人中間,目光焦急而堅決。

“我們姐妹同為女將,今日才並肩殺敵,怎可讓家中長輩因小事反目?若要動手,先殺我們。”

話未落,兩人同時跪下,聲音顫抖卻鏗鏘:“看在我們姐妹的份上,彆讓人笑話,若有爭執,自當進帥府評理。”

這一幕驚住了花慶祥與鬱文,四周百姓也議論紛紛。

花慶祥握刀的手微微顫動,眼角掃過跪地的女兒,目光動搖。鬱文劍尖一斜,臉上浮現複雜神色兩人都意識到,此事若真動手,已非勝負之爭,而是滿城人的笑柄。

正僵持間,遠處馬蹄聲急驟而來。

“中軍有令閒人避讓!”

喊聲震耳,百姓連忙退散。一騎快馬衝入現場,騎士一身中軍甲冑,高舉帥令,大聲喝道:“花慶祥、鬱文聽令!元帥有旨:兩軍將領不得街頭爭執,速往帥府聽候發落!違者,軍法從事!”

二人麵麵相覷,雖各懷怒火,卻不敢違抗軍令,隻得同時應聲:“遵令。”

花慶祥撂下一句:“鬱文,我先一步,咱們帥府見!”

鬱文冷然回道:“好,且看誰先倒黴。”

親兵散開,鬱文收劍回府。廳中,曹金山正焦急等待,見他進門立刻起身致歉:“老將軍,此事因我而起,若要平息,便將我綁去領罪。”

“胡說八道!”鬱文一擺手,“你是救我兒的恩人,怎能反咬一口?有理有據,怕他肖升作甚!”

正說話間,鬱夫人走進來,輕聲勸道:“老爺,曹賢侄救了金豹,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藉機保他一官半職,也是人情。”

鬱文沉吟片刻,點頭一笑:“你說得對,藉此機會正好還這份情。”

說罷,他吩咐牽馬,帶曹金山與鬱生香一道,披甲上馬,直奔帥府。

轅門之外,三人勒馬而下,暮色沉沉,山風微起,天邊殘陽染紅了將城門映照成火燒雲一般的色彩。曹金山下馬後仰頭望去,隻見轅門高峻巍峨,十三磴漢白玉石階層層而上,肅穆而莊重,彷彿通往權力與責任的階梯。門前列陣的二十四名軍士刀槍在手,披甲執戟,雙眼如炬,宛若雕塑般佇立於風中,殺氣隱隱,毫無半點鬆懈。

兩側旗杆高達三丈餘,獵獵作響的杏黃大旗之上,書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八個大字,墨跡如鐵畫銀鉤,蒼勁有力,迎麵那杆“帥”字大旗被北風鼓舞,發出“呼啦啦”的響聲,彷彿山穀虎嘯,昭示著軍威之盛。

曹金山不由微微一凜,心中沉靜。他雖不是出身行伍,但也能看出這座帥府不僅是軍事中樞,更是威壓四野、號令三軍之所在。

三人正拾階而上,一名佩戴銀牌的軍官迎麵而來,眼神警惕,語氣不容置疑:“鬱副元帥,您家公子和那名隨行之人帶來了?”

“帶到了。”鬱文簡潔應道。

“請將兩位交由我看管。肖元帥已恭候多時,請您親自入堂回話。”

鬱文點頭,將曹金山與鬱金豹交予隨軍兵丁,理了理盔甲,一步步邁上石階,步履穩健,麵容肅然。雖年過半百,但身形仍健朗挺拔,盔甲下的肩膀宛如鐵鑄。

帥堂內,燈火輝煌,虎皮高座之上,肖升元帥正襟危坐,眉宇之間透著一股久曆沙場的沉穩與威嚴。他左側坐著花慶祥,神情凝重;右邊空出一席,顯然是為鬱文所留。堂下兩側,則依次站立著十二位副將,個個英姿勃發,盔明甲亮,靜待議事。

鬱文快步入堂,抱拳施禮,聲音低沉卻不失堅定:“末將鬱文,參見元帥。”

肖升微微起身,態度親和:“賢弟免禮,請坐。”

鬱文卻搖頭:“末將有罪,不敢就座。”

“鬱賢弟!”肖升語氣一轉,帶著幾分親近,“咱們是共赴生死的兄弟,有話好說。如今宋軍壓境,城池告急,咱們更應同心戮力,攜手抗敵。這些誤會,說開就好,千萬彆讓小人挑撥、敵人得利。”

鬱文眉頭緊蹙,遲疑片刻,終究在肖升半勸半拉下坐於右席,但身姿挺直,目光始終不肯移向花慶祥那一側。

肖升輕咳一聲,正色道:“花將軍已有陳述,他所見所聞也隻是單方麵之詞。鬱賢弟,你是我最信重的同袍,我當然也要聽聽你的解釋。”

鬱文歎了一口氣,臉上神情複雜交錯,既有羞愧,又有隱忍,語調壓得極低:“這事說出來著實丟人。我那逆子鬱金豹不守軍紀,擅自出城打獵,從半麵坡上滾落,命懸一線。幸得一青年出手相救,併爲其治療傷勢。據我兒所言,此人乃希夷門下弟子,武藝精湛,談吐不凡,識學淵博。”

他抬起眼看向肖升,“我再三查驗,未發現破綻;又設文試口試,他才思敏捷、謀略過人。如今我朝戰事緊張,求賢若渴,軍師也一再號令征賢納士,眼下他送上門來,我豈有理由將其拒之門外?於是暫居我府,原計劃明日升帳後由我向元帥引薦。”

說到這,鬱文的聲音驟然拔高,眼中滿是憤懣與委屈:“怎料花將軍竟親自帶兵闖入我府,硬扣‘通敵叛國’之名!說我私通宋軍,窩藏奸細,此等重罪,鬱文擔不起!今請元帥公斷曹金山若真是奸細,我甘領軍法處置;若非奸細,就請還我清白,還我名聲!否則,我甘願辭去副帥一職,回鄉務農,不在這風雨交加、口舌紛擾之地久留!”

堂中一片寂靜。

花慶祥麵色鐵青,卻並未反駁,隻冷眼旁觀,看肖升如何處理。

肖升端坐未語,良久才緩聲道:“賢弟息怒。花將軍行事雖急,但他也是出於職責所在,不知來者底細,才謹慎處置,動機雖急,初衷不惡。本帥已訓斥他魯莽之處。你多年鎮守揚子關,治軍有方,安民有策,實為棟梁,怎可輕言去職?”

鬱文冷笑一聲,剛欲辯駁,肖升卻一擺手:“看在咱們多年情義,這事就交我裁斷。你信我,我必還你公道。”

他微微一笑,語氣一轉:“咱們仨都是同朝舊人,年近半百還在戎馬奔波,家中子女也早成才。三個女兒才貌雙全,今日城外宋將叫陣,她們已領兵出戰,皆是咱們的驕傲。兄弟之間有些爭執也該翻篇了,不然被孩子們看笑話。”

堂中氣氛緩和幾分,鬱文終於鬆了口氣,臉色微緩:“既是元帥做主,我聽便是。”

花慶祥沉默片刻,低頭不語,眼神裡卻依舊浮動著一絲未散的疑雲。他還在等,等肖升如何發落曹金山。

帥府內燈火通明,堂上氣氛凝重。鬱文神情肅然,拱手而立,語調沉穩而謙恭:“末將方纔確有多疑之嫌,誤傷花將軍大令,實屬一時之失,願領責改過。”他頓了頓,環視一圈,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花將軍查奸審敵,無可厚非,人心隔肚皮,有時確實難辨真偽。如今事已至此,曹金山究竟是何身份,是真是假,我不敢妄斷。為表清白,我願將此人親自送上帥堂,由大帥親審,真偽與否,還請元帥明察,鬱某不再多言。”

肖升微微頷首,心中思緒翻湧。看似一個小卒,竟能引起兩位副帥險些兵刃相向,這事不能簡單了結。

“來人,傳鬱金豹進帳。”

鬱金豹旋即進來,將先前在山中相識經過,原原本本、毫無添飾地講了一遍。說完後,朝父親行了個禮,退至一旁。

“傳曹金山上堂!”隨著中軍一聲令下,堂外腳步聲響,一人快步而入。

曹金山穿一身灰布衣袍,神色淡然,卻掩不住眉宇間的一絲緊張。他心跳如擂,彷彿一隻困獸被圍入虎穴之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走到堂口,抬手撩袍跪地,拱手叩首,沉聲道:“草民曹金山,參見元帥。”

肖升心頭一沉。這就是那個惹得副帥爭執不休的年輕人?真是個深藏不露之人?亦或確如花將軍所言,身份可疑,另有圖謀?他沉聲喝問:“下跪者何人?”

“草民曹金山。”

“哪裡人氏?”

“華山腳下曹家集。”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曹金山遲疑了一瞬,不敢提真實姓名,隻得硬著頭皮回答:“家父曹三林,務農為生。”

“你是莊戶人家的兒子,為何出現在揚子關?”

曹金山拱手道:“啟稟元帥,小人自幼在華山學藝六載,恩師教誨,單憑閉門修煉難成大器,需四處行走,曆練世事,方可磨礪心性,增長才乾。故而下山訪友雲遊,機緣巧合誤入荒山,恰逢鬱少將遇險,小人施以援手,隨之進城。若因此引起將帥猜忌,小人願即刻離去,絕不連累軍中事務。”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言辭懇切,進退有度,讓堂上眾將都暗自側目。

肖升輕輕點頭,心中不由得起了興趣。他本以為這年輕人隻是膽大包天的閒漢,如今看來倒像是受過高人調教,語出不凡,談吐老練。他低頭沉吟一陣,忽地問:“你恩師是哪位高人?”

“回稟元帥,我師號曰希夷老人,俗名陳摶。”

“陳摶?號什麼?”

“號扶搖子。”

“哪裡人氏?”

“亳州真源。”

“可知何處得道?”

“恩師初修於武當九石岩,後隱居華山,人稱‘睡仙’。”

“你這等村夫小子,如何得遇希夷老祖?”

曹金山語調低緩,帶著幾分回憶:“小時隨父進山砍柴,偶遇一位老者對弈,我在旁觀棋,老祖喚我過去,說我骨骼精奇,是可造之材。我父一聽,當即跪地叩謝,我亦拜師學藝,自此留山六載。”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嘩然。

肖升則撫須沉吟,麵露微笑:“本帥與希夷同鄉,卻無緣一見。你竟是其徒,確實有些來曆。你師傅在我家鄉,如今已是神明般人物,亳州人敬他如仙。”

曹金山拱手低頭,道:“愚徒資質淺陋,未能繼承恩師衣缽,不敢妄稱高徒。”

肖升點頭道:“你口中所言,確有真情流露,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你師承名門,不知所學何技?”

“多為兵法、武藝。步下輕功可登崖越壑,馬上技藝兼擅射箭禦敵,十八般兵器略有所通。”

肖升眼中閃過一絲興致:“既如此,不如獻藝一番,讓我等開開眼界?”

曹金山起身一禮:“老元帥為軍中魁首,曹某技藝淺陋,恐有班門弄斧之嫌。帥堂狹窄,不便施展,若不嫌棄,願移步帳外,獻醜一觀。”

“好!傳令移步轅門外閱武!”

頃刻之間,帥府內眾將齊出,堂外列陣如林,旗幟獵獵。轅門廣場燈火通明,幾張太師椅擺開於中軍幕前,肖升、鬱文、花慶祥三位老將端坐其中,茶香嫋嫋,神情凝重。

曹金山掃視四周地形,目光沉穩,緩緩走到旗杆之下,脫下鬥篷,隨手一甩,披風貼地飛舞,落於旗杆根部。他眼神微冷,心中暗念:今日一試成敗,若不能唬住眾人,隻怕不僅救不了師兄鄭印,連自己都將命喪此地!

夜色沉沉,帥府轅門廣場燈火如晝,火把高舉,照得四下通明,空氣中隱隱瀰漫著火油味和剛磨的刀刃寒意。眾將環立,目光齊聚中庭,氣氛緊張而肅穆。

曹金山站定於場中,麵色沉著,眼神深邃。他心中明白,肖升的盤問雖表麵和緩,實則已藏有試探之意。想要留在揚子關、救出師兄鄭印,便須當場立威。此刻若是表現得稍有怯懦,莫說救人,隻怕性命都難保。他暗自吸了一口氣,抬手按帽,勒緊腰帶,整頓衣襟,隨即身形一沉,勢如勁鬆盤根,眼神一凜,腳下猛然一跺,騰身而起。

他先打了一趟步下拳,招招乾淨利落,掌風勁急如刀;又踢了一趟腿法,腿影翻飛,落點精妙,宛如鷹啄兔竄。緊接著接連幾個空翻跟頭,動作如行雲流水,輕巧無聲,宛若燕翔蒼穹,虎躍山林。場中眾人隻覺眼前人影起伏,一動一靜皆如精鋼繞指,力中藏柔,殺意未發先震心膽。

三位老將肖升、鬱文、花慶祥雖都久曆沙場,卻也不禁互視一眼,心中皆是一震。高手一出手便知深淺,這幾招看似簡單,實則每一式都蘊藏著對筋骨、身法、氣息的極高掌控。他們已然斷定:此人所學非凡,功底深厚,確為名師指點之人。

隻見曹金山站定片刻,目光一凝,接著緩緩打出一套拳法,步伐變幻莫測,身影時快時慢,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初看時還能分辨拳路套路,越到後麵,動作愈發詭奇,拳風“嗚嗚”作響,影隨拳走,如虎嘯山林,似龍翔雲霧。

他一式“貓躥”,身形低伏如夜行野貓,緊接“狗閃”,橫移如狼疾奔;再轉“鷹翻”“猴攀樹”“虎登山”“龍探爪”……變招奇異,翻飛如電,拳若流星眼似寒芒。忽而如巨蟒翻身,忽而似猿臂摘星;拳腳之間,風聲如怒雷滾動,叫人眼花繚亂。

忽聽一聲暴喝,曹金山一口氣沉入丹田,腰眼一疊勁,雙足點地,“噌”的一聲破風而起!轉瞬間,地上的人影竟無蹤影。

眾將官正驚愕失神,忽聽上方朗聲傳來:“元帥,在下在此。”循聲望去,隻見曹金山正立於三丈高的帥旗旗杆頂端,右足踏杆,左腿盤膝,雙臂朝天劃弧,正擺出一式金雞獨立的姿勢,衣袍隨風鼓動,宛如雲中仙鶴,神態從容不迫。

一陣驚呼從眾人間爆發:“這輕功……簡直是登仙術!”

原來,曹金山乃是運用了“旱地拔蔥”的絕技他從地麵陡然躍起,先落於夾杆石之上,再借勢一蹬飛躍而上,宛若燕子鑽天,攀登旗杆而上。接著,他頭下腳上,一個倒掛金鉤的“燕子投井”,便自旗杆躍下,臨近地麵時猛翻一轉,雙足悄然落地,衣袂未飄,塵埃不起,如四兩棉絮輕墜水麵,落地無聲。

霎時間,場中爆發出如雷掌聲,最先喊出“好!”的正是鬱文,他聲音洪亮,目中帶著激動與欣慰:“好一個輕功少年!”

將士們齊聲應和:“好!”

花慶祥卻麵色微變,目光在曹金山身上打量幾次,暗自咬牙:這小子果然深藏不露,這一手輕功,若是留在鬱文身邊,日後豈非我的心腹大患?

他轉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元帥,曹壯士武藝驚人,令人佩服。我倒有一想法光看花架子未必儘信,不如安排一人陪他對練幾招,更可看出真本事。”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微變。

肖升眉頭輕皺,沉吟道:“這……”

鬱文心頭已覺不妙,暗罵花慶祥小人得誌,分明想借對打挫我威風。他立即上前一步,沉聲道:“主帥,屬下也正有此意若曹金山能再打兩陣,讓將士們都瞧個明白,若得元帥賞識,不妨予以官職,留其任用。”

他話音雖穩,實則句句在反製花慶祥的攻心之計與其等對方指派強敵暗算,不如主動請戰,把局麵拉回到掌控之中。

肖升猶豫未決,兩位副帥一唱一和,心知其中另有機鋒,低頭輕撫鬍鬚:“打架無好手,罵人無好口,真刀真槍之事若出了岔子,傷著誰都不好。”

花慶祥眼神一閃,笑道:“元帥,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真是良才,正該以戰驗之,方顯用人不疑。”

眾將正在議論比武試劍之事,忽聽東廂簷下傳來一聲朗喝,雖不高,卻擲地有聲:“肖元帥,末將彭虎,願與曹英雄較量幾回。”

眾人齊刷刷望去,說話者正是花慶祥帳下副將彭虎。

此人一身鐵甲,麵如沉雷,眼中積著幾日來的怒火。先是巡城時無端被鬱金豹頂撞,後又眼睜睜看著曹金山這個來曆不明的“民間劍士”大搖大擺進了揚子關,攪得滿城風波不斷。如今更是被鬱文捧若至寶,親自引薦至帥府獻藝,一舉成名。

彭虎心中冷笑:一個無名之輩,也想平步青雲?我花元帥尚被架空半壁軍權,你曹金山算什麼東西?今日正好借比武之名,將你斬於劍下,既出我惡氣,也為主將除心腹之患。

他上前一步,朗聲請戰,目光灼灼,如火燒石。

肖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沉穩如鬆的曹金山,微微頷首:“可以比試。以武會友,點到為止。”

“得令!”彭虎一聲應下,立即脫去外袍,將腰帶緊束,拔劍在手。

“嗆啷”一聲寒響,長劍出鞘,寒芒四射。他拱手抱拳:“曹壯士,請。”

早有親兵遞來雙鋒寶劍。曹金山接過,默不作聲,微微拱手還禮。

二人相對而立,無言以對,眼神交鋒。

彭虎眯起雙眼,眼中殺意滾滾:姓曹的,今日我便讓你有來無回!

曹金山凝視著他,心神如水,暗忖:你殺心太重,不配稱將。

風在二人之間穿梭如刃,殺氣已成實質,圍觀眾將皆覺空氣驟冷。

忽然,彭虎厲喝一聲,搶先出招!

劍如流星直刺曹金山咽喉,出手便是狠辣殺招。曹金山身形一側,劍鋒輕擋,雙劍“鏘”的一聲激撞,火星四濺。

頃刻之間,兩人鬥得難解難分,劍光如虹,步法如影,交擊聲如驟雨敲石,迴盪在整個校場。

彭虎使的是鐘馗劍法,沉猛剛烈,招招狠辣,每一劍都奔著要害去;而曹金山則以太極劍術應對,守中帶攻,招式如行雲流水,綿裡藏針。

十餘招過去,不分勝負。

彭虎漸顯焦躁,心中暗罵:這小子真有兩下子!不行,得動殺招!

他眼神一凜,劍勢陡然毒辣,連連疾刺,直指曹金山心口、腹部、喉間,招招致命。

曹金山卻不再退避,眉宇微沉,腳下變幻,劍鋒陡轉,反守為攻。他已看出彭虎殺意昭然,不再容忍。

兩人攻防轉換更為激烈,宛如銀蛇狂舞,驚得圍觀眾將屏息凝神。

鬱文和花慶祥站在人群前方,一個緊攥衣袖,一個牙關緊咬。此刻兩人誰都不說話,卻都在心中暗暗祈望自己的“人馬”能勝,勝的,不隻是這場比武,更是麵子與權勢的角力。

唯有肖升負手觀戰,眼神如深潭古井,偶爾微皺眉頭,偶爾點頭沉吟。他早已看出,彭虎出手狠辣,分明想借比武之名除掉曹金山;而曹金山卻劍下留情,始終未下死手。如此氣度與心性,遠勝一籌。

就在這時,曹金山腳下斜移,右手劍招一轉,一式“仙人解帶”橫掃而出,劍鋒如月彎,直斬彭虎腰側!

彭虎正發力向前,一時間避無可避,心中驚駭萬分,下意識閉上雙眼,冷汗瞬間浸濕後背。

生死一線。

但那致命劍光並未落體如雷,反而在肌膚前寸許停頓隻覺衣袍一涼,一道劍鋒輕輕劃過,劃破鎧甲與衣衫,劍意如風掃雲散,卻未傷筋骨。

彭虎睜眼一看,腰間外衣被削出一道一尺長的裂口,貼身軟甲也裂開一線,肉皮上留著一道淺淺血痕,卻連血珠都未溢位。

這是劍下留情,卻也分毫不差,恰如其分,若再深一分,便是腰斷命絕。

彭虎臉色漲紅,羞憤交加,知道這一招若非曹金山手下留情,自己此刻怕早已成屍。

他深吸一口氣,丟下長劍,抱拳躬身:“多謝曹壯士手下留情!彭某……甘拜下風!”

曹金山輕笑:“將軍謙虛,是您讓了我一招。”

肖升見狀,大笑而出:“曹壯士劍法高妙,氣度更勝一籌。英雄出少年,不可多得。若不嫌棄,暫留揚子關為巡城守備,歸鬱副元帥節製。本帥即刻上奏金陵,請旨升擢。”

曹金山當即拱手:“謝元帥提拔。”

鬱文也抱拳道:“多謝主帥明斷,卑職薦賢,不過儘分內之事。”

“你薦得好。”肖升點頭,“等聖旨下來,皆有封賞。”

鬱文躬身謝恩,隨即領著曹金山、鬱金豹離開帥堂。

花慶祥目送三人離去,麵色鐵青如鑄鐵。待眾人散儘,他冷笑一聲,轉身怒道:“肖元帥,此人來曆不明,不可輕信。上半日擒了宋將鄭印,下半日就來了個曹金山,這未免也太巧了吧?”

肖升仍負手而立,緩緩道:“花賢弟,你當我是真的信他嗎?”

花慶祥站在窗前,臉色陰沉,雙拳緊握,心頭那股鬱結之氣久久不散。曹金山的出現,像是一塊突兀的石子,打破了他和鬱文之間本就脆弱的平衡。而如今,肖元帥竟又任命此人擔任巡城守備,這無異於在他心頭再添一把火。

“既然不信,為何還要封官重用?”

“你太短視了。”肖升沉聲道,目光沉穩如山,“若不是我及時出麵調停,你我二人之間的爭執,很可能就演變為帥府內鬥,屆時不隻是揚子關守不住,咱們兩人也彆想向聖上交代。”

花慶祥低著頭,雖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肖升說得冇錯。

“你以為這座城池還是你我說了算?彆忘了,鬱文在這兒鎮守七八年,根深蒂固,軍中人心向他,枝繁葉茂,豈是輕易動得的?若逼急了他,他真的帶兵離城,另起山頭,你我都成罪臣。”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凝重:“如今正值兩軍對壘之際,最忌將帥不和。你去鬱府興師問罪,那些兵將都看在眼裡,誰知道他們心裡怎麼想?若不是我先一步收到訊息,將你們叫來帥帳和解,今晚這揚子關,恐怕就得兵戎相見了。”

花慶祥重重一哼:“我不是不能與鬱文和解,隻是……這曹金山,來曆不明,突然入城、得寵,偏又封職重用,我怕是養虎為患。”

“你懷疑他是奸細?”肖升眼神微冷。

“也不是冇可能。”

“那你有證據嗎?”

花慶祥頓了頓,隻能搖頭。

“空口白話,怎能定人罪?反過來說,曹金山救了鬱金豹,是鬱家的恩人,這一點你不否認吧?”

“……不否認。”

“他是陳摶的徒弟,這一點我查過,所言屬實。”

“嗯。”

“今日與彭虎比武,他明明有機會一劍斃命,卻手下留情,這不是仁義?”

“……也算是。”

肖升聲音低沉:“如今我朝正用人之際,他既有德又有才,為何不可重用?你若拒之門外,今後還有誰願意投奔揚子關?我並非真心全信此人,隻是先收於麾下,暗中觀察。若真是奸細,斬草除根也不遲。”

花慶祥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我派人暗中盯著他,一旦發現端倪,絕不手軟。”

“這纔是聰明人的做法。”肖升語氣舒緩,“彆再因個人情緒誤了軍機。明日,鄭印的囚車也該準備了。”

話鋒一轉,夜已更深。鬱文此刻卻滿心喜悅,帶著曹金山與鬱金豹凱旋迴府,興致勃勃命人張羅酒宴。他沉浸在久違的暢快中,數月積壓的鬱氣,似在這一晚儘數散去。興頭正盛,便讓人去請老夫人和千金一同赴宴。

丫鬟回來回話,說是“男女有彆,有外人不便”,兩位女眷推辭不來。

鬱文卻親自登樓,一臉笑意:“你個老太婆還扭扭捏捏什麼?平日裡你不是最豪爽的嗎?”

老夫人笑罵道:“我是不怕,可閨女總得避些嫌。”

鬱文擺擺手:“咱們練武之人,講的是肝膽相照,哪管這些陳規?再說了,那曹金山,是救了咱們兒子的恩人,又英俊儒雅、武藝高強,還禮數週全,你不覺得他正合適?”

“什麼合適?”老夫人一愣。

“我想啊,不如招他做咱家乘龍快婿。”鬱文哈哈一笑,“你瞧我這閨女,一把年紀了,誰也瞧不上。我看這曹金山,是個好苗子,配她正好。”

老夫人微微動容,心中暗想:要是女兒真能嫁個既有本事又有擔當的郎君,那自然最好。

她點點頭:“隻怕丫頭自己不願。”

“願不願的你一試便知。你讓她來前廳看看,若她真動心了,自會答應。”

老夫人含笑離去,心中早已打起小算盤:這門親事,或許真的成得了。

鬱文則踱步回廳,神情輕鬆。今晚,他似乎不止贏了一場比武,更贏得了局勢的主動。

天色已晚,府內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重重人影。屋簷下秋蟲低鳴,風拂燈幔,火光微顫。

鬱府後院,老夫人正坐在羅漢床上喝茶,吩咐丫鬟蘭枝:“去請小姐出來,備好衣裳,一會兒隨我前廳賀喜。”

不多時蘭枝匆匆回來:“夫人,小姐不在房中。方纔老爺出府,她也披了鬥篷,騎馬去了大帥府方向。”

老夫人一怔,正要出聲,鬱生香已推門而入,衣襟帶著夜露,步履輕盈卻不慌不忙。

“你跑哪去了?”老夫人放下茶盞,眼中透出幾分喜色。

“父親去帥府,我不放心,就過去看了看。”鬱生香淡淡道,聲音不高,卻透著穩重。

“你倒是有心,”老夫人笑了,“剛纔你爹回來說,和花慶祥宮司爭執一番,倒也得了麵子,曹金山被重用了,封了個……什麼官?”

“巡城守備。”鬱生香答得乾脆。

“你也知道了?”老夫人一愣。

“風聲早傳進來,女兒自有耳目。”

“你爹今晚高興得不行,曹金山能文能武,武藝又強,是你哥的救命恩人,如今封了官,咱們府裡都鬆了口氣。”老夫人話鋒一轉,語氣溫柔了幾分,“他是個難得的人才。你也見過幾回了,你說,他為人怎麼樣?”

“娘問得突然,女兒不好回話。”鬱生香眉眼含笑,卻故意含糊,“父母稱他為上賓,女兒怎敢妄議。”

“你這孩子,心裡有數,卻總不肯明說。”老夫人輕歎一聲,語帶試探,“你爹心中已有打算,想把你許給他,招為養老女婿。你怎麼看?”

鬱生香低頭不語,臉頰微紅,一時沉默。屋外的風吹動窗簾,燭光忽明忽暗。少女站在光影交錯中,神色安靜,卻心思翻湧。

她沉思良久曹金山,確實才貌雙全,百裡難尋。可一個樵夫之子,怎會有如此修養與本事?他的出現太巧,他進城後諸事紛擾,又為何花慶祥對他格外警惕?肖元帥為何又如此包容?她心中生疑,卻無從證實,隻能將這些細思藏於心底。

老夫人看女兒不語,隻當是羞怯,柔聲勸道:“你也不小了,娘這個年紀時,肚子裡已有你哥哥了。你要再拖幾年,那才叫人笑話。你爹已讓我領你去前廳一同為曹金山賀喜,也好讓你親眼看看他酒席間的舉止。”

“女兒不願去。”鬱生香一口回絕,語氣溫婉卻堅定。

“你爹今天高興得緊,特意點你,怎能不去?再說你看也不虧,看得中就成,看不中就算,何苦拗著來?”

說話間,丫鬟又進來催促:“夫人,老爺叫您和小姐快些過去,酒菜都要涼了。”

老夫人隻好催促女兒梳洗更衣。鬱生香拗不過母命,換了件月白色雲紋長裙,戴上玉簪,隨母親一同前往前廳。

廳內燈火通明,酒香四溢。鬱文夫妻坐主位,鬱金豹在次席,曹金山被安排與鬱生香對坐。眾人寒暄之後入席,山珍海味擺滿案幾,酒過數巡,眾人興致漸濃。

鬱文眉開眼笑,舉杯言歡,見曹金山斯文有禮,飲酒穩重,越看越滿意,不由得開口試探:“曹賢侄,自幼可曾定親?”

曹金山正要答,鬱金豹搶先插嘴:“爹!你這記性真不行,我早說過了,曹兄弟未婚未訂,正好做您女婿、做我妹夫!”

此話一出,滿堂靜默。

鬱文心下高興,卻又不好當眾附和,隻咳了一聲:“胡說!慎言!”

鬱金豹卻毫不在意,笑嘻嘻道:“爹,我說得冇錯吧?曹兄弟文武雙全,品貌俱佳,哪點配不上我妹妹?妹妹你說,我講的是不是大實話?”

話音落下,眾人目光紛紛落在鬱生香身上。

她低垂螓首,臉頰緋紅,手中杯盞微顫,心中隻惱哥哥口無遮攔,竟當眾說出此話,叫她如何自處?心頭羞惱交加,幾欲奪門而出。

曹金山也麵露窘色,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未曾料到鬱文父子竟將親事挑明,心中一時間百味雜陳。

老夫人也有些尷尬,場麵一度沉寂。

廳內燈火通明,檀香繚繞,酒氣瀰漫。案上杯盤未收,氛圍卻忽然凝滯。

鬱金豹酒意正濃,端著杯子,笑得大聲:“妹妹,哥哥當個媒人怎麼樣?”

這一句話落地,彷彿有無形的風掃過,燭焰一晃,整個廳堂都靜了。

“啪!”

鬱文的酒杯重重摔在案上,酒液四濺,聲音裡透著怒火:“金豹,住口!”

鬱金豹這才意識到不對,訕訕地撓頭:“爹,彆生氣,不樂意我就當冇說。曹賢弟,你也彆介意,要是我妹妹不中你意,我給你找個更好的。”

這話一出,眾人皆愣。老夫人臉色沉了下去,曹金山低頭不語,鬱文更是氣得麵色鐵青。

“小冤家,混賬!”鬱文忍著火氣,聲音低沉,“曹賢侄,叫你見笑。我這兒子說話顛三倒四冇輕冇重,還請你原諒。”

曹金山拱手:“老伯父,咱自家人,不必客套。”

話出口,他心中一驚“自家人”三字失言太深。他連忙垂頭,額上隱隱沁汗。

鬱文瞥了他一眼,心中一動,索性開門見山:“曹賢侄,我兒雖然魯莽,倒也有眼光。老夫也有意將小女許配與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一句話,如平地起雷。

廳堂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燭光微顫,映得曹金山的麵容明暗交錯。

他心中掠過一陣劇烈的動盪這婚,絕不能結。

他出身大宋太原侯府,如今身在敵營,一旦結親,便是叛國之舉,若被查出,不僅身死,還會連累父兄。想到這裡,他心頭髮涼,額角微微滲汗。

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道:“老伯父,此事萬萬不可。兒女婚事,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草率。”

鬱文淡淡一笑:“若你有心,我便派人上曹家集提親。”

曹金山心頭一驚若真派人去,那便是死路一條。他忙擺手道:“老人家,我出身微賤,不敢高攀。”

鬱文神情不變,語氣卻帶著幾分倔強:“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論出身不如論氣節,我鬱文看人,不看家世。”

曹金山再推再辭,終於道:“我心向清修,將來或要上山為僧,不敢談婚論嫁。”

話音落地,空氣徹底凝結。

鬱生香坐在旁側,臉色微白,唇角緊抿。她的指尖在膝上輕輕顫抖她聽懂了,那是婉拒。心口一陣發緊,她低下頭,緩緩站起,腳步輕,卻帶著決絕,轉身離開了廳堂。

燭火搖曳,光影一晃,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老夫人看得眼角一跳,臉色一沉:“哎呀,我女兒竟配不上曹將軍了?”

鬱文的眉頭也蹙了起來,滿腔怒意在胸口翻滾。

“姓曹的!”鬱金豹騰地站起,一把揪住曹金山的衣領,眼中燃著血絲,“你這是欺人太甚!我妹妹文武雙全,溫柔賢淑,哪點不如人?你看不起我鬱家是不是?!”

老夫人驚呼一聲,急忙上前攔他。鬱金豹卻越發激動:“你拒了我妹妹,她羞愧難當,若尋短見,我娘也得跟著去!你害的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全家!我救你一命,你卻要滅我門風!”

“錚!”寶劍出鞘,寒光照亮了曹金山的臉。

他心中一凜,卻依然不閃不避,隻是閉上眼,額頭青筋暴起。

“金豹,不許造次!”老夫人撲上前,死死抓住兒子手臂,“殺人償命,你這是要乾什麼?!”

“那我死!”鬱金豹眼圈通紅,猛然一轉劍鋒,就要抹向自己的喉嚨。

“住手!”曹金山暴喝,伸手奪劍,眼神陡然一冷,“你瘋了嗎?!”

“怕我死?”鬱金豹咬牙低吼,喘息急促,“那就應下這門親事!不然我死給你看!”

一時間,廳堂死寂。

曹金山望著眼前這個怒極的年輕人,又看向門外的夜色他若拒絕,這鬱家一家三口必翻臉;若應下,至少還能保全域性麵,穩住眼前。更何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未做。

他心念電轉,終是緩緩低頭,語氣平穩:“伯父大人,親事暫允。待我回鄉稟明父母,再擇吉日完婚。”

鬱文麵色緩和,轉怒為喜:“好!理應如此!”

曹金山俯身拜禮:“嶽父嶽母在上,金山有禮。”

鬱文與老夫人相視一笑,皆露欣慰。

“賢婿快坐。”

“嶽父請。”

“老夫酒量不濟,今夜輪我巡城,先去歇息片刻。”

“我陪您去。”曹金山微微一笑。

鬱金豹也站了起來:“我也去。”

“好,我先去歇息一會兒,你們接著喝,定更之後巡城。”

鬱文放下酒盞,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腳步穩重,臉上帶著幾分酒意後的紅潤。

老夫人也起身,叮囑著兒子:“我也告退了,去給生香帶個信。你們哥倆少喝些,一會兒還得巡城,喝多了誤事。”

“哎,娘您走吧!”鬱金豹揮揮手,笑得憨直,“我一會兒就喝完。”

等老兩口一前一後離開廳堂,屋裡頓時靜了下來。酒案上幾支蠟燭劈啪作響,燭淚蜿蜒流下。

曹金山目送他們的背影,心中卻暗潮翻湧。機會到了。

他微微抿唇,眼底一片冷光閃過。今晚若錯過這一刻,鄭印必被押往金陵,再無生路。無論如何,他都要救人。隻是……靠他一人之力,難度太大,若能借鬱金豹一臂之力,便事半功倍。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笑著舉杯:“兄長,請。”

“妹夫,請!”鬱金豹笑得滿臉通紅,舉杯對飲。

兩人連碰幾盞,鬱金豹的舌頭已經有些打卷,眼神發散,聲音也拖長了:“妹夫……你可真有酒量……”

曹金山笑了笑,斟滿酒,再推過去:“哥哥,我聽說你們抓了個宋將,那人叫鄭印?”

“知道啊,誰不知道。”鬱金豹打了個酒嗝。

“押在哪兒?”曹金山語氣隨意,彷彿隻是閒聊。

“城西北角的監牢。”鬱金豹抬起手,比劃了個方向,“那地方牢固得很,石頭砌的高牆,門口一層又一層守衛。要是想跑,嗬嗬……門都冇有。”

曹金山目光閃動,語氣仍舊平和:“那……他關在哪個屋你知道嗎?”

鬱金豹搖頭,嘴角帶著笑意:“不知道,反正那院子不大,二十來間屋,死囚肯定關在最裡頭。妹夫啊,你問這乾啥?”

曹金山掩去心底的緊張,佯作輕鬆地笑:“聽說他單人匹馬闖揚子關,我心想這人膽氣不凡,想看看長得什麼模樣。”

鬱金豹一撇嘴,不屑道:“那算什麼英雄!在牢裡也得盤著,明天用木籠一裝,押去金陵就得死。”

曹金山低頭輕笑,語氣柔和:“哥哥,我真想見見他。生死看淡的人,少見。”

“看他乾啥?他都要死了。”

“要死的人,才該看看。見一眼也算緣分。”曹金山說著,語氣多了幾分敬佩,“你領我去吧,也好讓我看看,這位宋將到底有何氣魄。”

“那可不行!”鬱金豹皺眉,“那地方可不是隨便去的。”

曹金山微微眯眼,語氣不急不緩:“哦……我懂了。你是怕花副元帥和彭虎他們?”

鬱金豹被這話一激,立刻拍案而起,臉漲得通紅:“我?我怕他們?笑話!我鬱金豹天不怕地不怕,誰能管得了我?”

曹金山暗笑,順勢低聲道:“那就帶我去吧。就一眼,不驚動彆人。我是巡城守備,視察牢獄也合情合理。”

“哼……你啊。”鬱金豹有些搖晃,指著他笑,“妹夫說什麼我都聽,我命是你救的,你就是我的小爺!”

曹金山輕輕一笑:“那就這麼說定。今晚我跟嶽父巡城回來,再去牢裡一趟。”

“行行行!一言為定!”

“你要不去呢?”

“那我就是四爪王八!”

曹金山哈哈一笑,舉杯相碰。酒光閃動間,一場險局已暗暗成形。

二更時分,夜更深。風從城外呼嘯而來,卷著寒意。

曹金山命家人將鬱金豹扶回書房,自己整理好巡城腰牌和令符,隨鬱文與兩名副將出城巡視。

揚子關夜色森然,沿途火把點點,士卒巡邏的腳步聲整齊有節。曹金山一路觀察,暗暗記下各城門守衛佈置。

待鬱文巡視完回府,他便微微一笑,轉身對副將道:“二位辛苦了。已近三更,你們回去歇息吧,剩下的我與幾名兵卒繼續查一圈。”

副將不疑有他,抱拳離去。

三更,月色如冰。

曹金山回到鬱府,將酒醒未透的鬱金豹喚醒。

“妹夫,乾啥呢……?”

“巡城。”曹金山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笑意。

“哎!”鬱金豹哈欠連連,披上外袍,跌跌撞撞地出了門。

兩人騎上戰馬,沿著暗巷疾馳。後方十幾名軍卒跟隨,火把在風中搖曳。

到了城西北角,牢獄黑影佇立,鐵門森冷,周圍無一戶人家。月光映在石牆上,彷彿嶙峋的刀鋒。

曹金山勒住馬韁,低聲道:“哥哥,帶我進去看看宋將。”

“我爹知道得罵死我。”

“我是巡城官,理該查一查。”

鬱金豹遲疑片刻,終究點頭:“好吧,就一眼。”

他策馬上前,衝門內喊:“牢頭!巡城守備大人到!”

裡頭鎖鏈叮噹,腳步聲雜亂,一個獄卒提燈出來,見是鬱少帥,忙開小門行禮:“少帥,有何吩咐?”

“巡城守備曹大人視察監牢。”

“是!有令牌嗎?”

曹金山遞上巡營大令,獄卒一看時辰無誤,連聲應是:“請大人入內。”

曹金山跨過門檻,鐵鎖在身後沉悶地合上。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與血鐵的味道,火光照在牆壁上,映出一道道鐵環與枷鎖的陰影。

他心頭一緊,卻神色不變,對鬱金豹笑了笑:“哥哥,你就在門口歇著,牢裡味重,我轉一圈就出來。”

牢頭附和著:“對,對,裡頭臭氣熏天,少帥在門房坐會兒吧。”

“好!”鬱金豹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牢獄的石牆在月光下泛著寒意。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與鐵鏽的腥氣,偶有老鼠鑽動,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油燈在牆角搖曳,光影閃爍,照得地麵一片昏黃。

曹金山背手而行,神情沉穩,步履卻帶著幾分急促。身後十餘名牢卒整齊行禮,他抬手淡淡一揮:“免禮。你們留下來,陪少帥說話,我進去轉一圈。”

“是,大人!”眾人齊聲應下。

兩名牢頭提著燈籠,陪他往內走。石板路濕滑,腳步聲在狹長的甬道裡迴盪,宛若深井中的回聲。曹金山心頭一陣緊迫夜更深了,若查房拖得太久,鬱府或城防有異動,一切就前功儘棄。

他故作鎮定,邊走邊問:“這些牢房都關的是什麼人?”

“回大人,前院是盜賊、囚犯,後院押的是重犯。”牢頭答得小心翼翼。

鐵欄後,不少囚徒探頭張望,眼神幽暗,透著野獸般的戒備。有人低聲咳嗽,也有人在角落裡嘶啞地哀嚎。曹金山麵無表情,心中卻越發沉重。

他們轉過一道拐角,忽聽後院傳來一陣嘶啞的喊聲

“來人!給我水!要把人渴死不成!”

聲音蒼涼而倔強,在靜夜中格外刺耳。曹金山腳步一頓,眉頭微皺。

“誰在喧嘩?”

牢頭歎口氣,壓低聲音道:“大人,彆提了。今天剛押進來個宋將,叫鄭印。那人硬得很,打也不怕,罵也不聽,鬨騰了一整天。我們打了三回都冇讓他服軟。明天一早,就押去金陵問斬。”

曹金山心頭一震,麵上卻故作鎮定:“鄭印?這人就是那闖關的宋將?”

“正是。”

“打開門,我要親自看看什麼叫硬漢。”

牢頭一驚,連忙擺手:“大人,不必。那人嘴裡不乾不淨,被他罵一頓犯不上。”

“我叫你開門。”曹金山的語氣冷得像刀。

牢頭猶豫了一瞬,見他目光森冷,隻得取出大鑰匙。鐵鎖“吱呀”一聲,門緩緩推開,一股潮氣夾著血腥味撲麵而來。

昏黃的油燈下,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鄭印披著破舊囚衣,頸上大枷,雙手鐵鏈鎖死,滿身傷痕。額角有血,嘴角帶著乾涸的血痕,卻依舊挺著背,目光冷峻如刃。

曹金山喉頭一緊,心底一陣翻湧。那是他的師兄,曾在沙場並肩的兄長。

鄭印抬頭,嗓音嘶啞:“你是乾什麼的?”

“來檢視獄房。”

“當官的?”

“嗯。”

“那就命人給我水!”

曹金山轉向牢頭:“給他水。”

牢頭應聲,轉身去取。

片刻間,狹窄的牢室裡隻剩他們三人。曹金山忽地靠近一步,低聲說道:“把他的大枷打開。”

牢頭愣住:“這……不行,大人。”

曹金山眸色一暗,拔劍如電,寒光掠過牢頭的喉嚨,聲音低沉冷厲:“再說一個‘不’字,我先割你舌頭。”

牢頭嚇得腿一軟,手顫抖著去掏鑰匙。鐵環叮噹作響,汗水順著他額頭直流。

“快。”曹金山催道。

“哢噠”沉悶的鎖聲響起,大枷落地。

鄭印抬起頭,終於看清麵前的人。昏暗的燈光映著那張熟悉的臉,他的瞳孔猛地收緊:“你……是金山?”

曹金山壓低聲音:“是我,師兄。彆問,跟我走!”

“兄弟,是你!”鄭印激動地低呼,雙手顫抖。

曹金山飛快將鎖鏈摘下,又反手將牢頭推倒在地,用原鎖將其反銬,撕下一條衣襟堵住他的嘴。

“彆出聲。”

他架起鄭印便往外走。鄭印腿腳被刑枷壓得麻木,才走幾步便踉蹌倒地。曹金山一把攙住,咬牙拖著他往外衝。

門外的牢頭剛端著水回來,正欲喊人,抬眼便看見兩人一前一後衝出,驚叫:“有人劫獄!”

話音未落,曹金山反身如鷹,劍光一閃。

“唰!”

劍尖穿胸,鮮血噴灑,牢頭瞪大眼睛,慘叫一聲,水碗“啪嗒”墜地,碎成無數片。

曹金山抽劍,冷冷一腳踢在他腹間。屍體蜷曲倒地,血流淌進石縫。

他擦了擦劍身上的血跡,架起鄭印疾奔。

然而剛踏進前院,忽聽四周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嗖嗖”無數火把同時點亮,赤紅的光芒照亮整座院落。

夜色被火光割裂,空氣中瀰漫著燃油與殺氣。七八名將校擋在去路,鎧甲反光,單刀寒閃。

為首之人滿臉怒容,冷聲喝道:

“姓曹的!原來你是宋朝奸細!今夜天網恢恢,我看你往哪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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