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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95章 禍福相依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沉沉,山風從遠處席捲而來,捲起院中殘葉,火光映著磚牆,搖曳不定。高君保一路趕來,本是想找一處地方暫歇,未料夜行至此,卻踏進了不祥的光影之中。

他剛跨入院門,眼前一幕讓他心頭一震院中燈火通明,火把插在四角,光線如烈焰將四周照得通紅。十餘名家將分列兩側,刀槍寒芒森冷;兩名丫鬟執著繩索與棍棒,神情冷峻。天井中央,一名女子持劍而立,盔甲映火,寒光流轉。她眉目英挺,眼似寒星,劍鋒輕垂,整個人如同一株覆霜的紅蓮豔麗,卻危險。

高君保止步,暗暗提氣,表麵卻裝作鎮定。他抱拳微笑道:“在下行路之人,因夜色深沉,誤過宿頭,特來借宿一晚。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女子冷笑,聲音清脆中帶著譏諷:“高君保,你少裝糊塗。你我兩國兵戈相見,生死為敵,如今誤闖我花家堡,還想安然離去?”

“花家堡?”高君保心中一凜。女子抬劍微指,眼神如冰:“我父花慶祥,南唐總兵,鎮守揚子關。我乃金刀聖母門徒,花解玉。你乃宋朝將官,我父與你之國勢不兩立。如今踏我門檻,還想活命?”

火光搖曳,她銀甲上的光彷彿也隨風閃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即將爆發的殺氣。

高君保胸口微窒,暗道:“完了。”他雖然心驚,卻仍撐著麵子,聲音鎮定道:“姑娘誤會,在下並無惡意,隻求一宿歇息。若能容留,感恩不儘。”

花解玉唇角微揚,笑意冷到骨子裡:“識時務的,自縛雙手;若不從命,就讓你屍首兩段。”

她話音未落,劍尖微動,寒光閃爍。

高君保一怒之下,血氣翻騰,拔劍而出。三尺寶劍“嗆啷”出鞘,光冷如雪,他眼神一厲:“姑娘若真有本事,就放馬過來!”

“好!”花解玉輕叱一聲,身形一掠。劍影似流光掠空,快得幾乎隻剩殘影。火光映照中,她身姿矯健如飛燕,步法靈動如舞。高君保急忙招架,鋼鐵交擊聲如驟雨敲鼓。

兩人一進一退,劍氣呼嘯,火焰被震得連連閃動。空氣中滿是緊張的殺意與火光的熱度。

花解玉看準空隙,腰肢一扭,左手探入腰間百寶囊,擲出一物“喇!”

一道紅光破空而出,如火蛇翻騰。高君保還未來得及看清,絨索已疾射而來,“刷”地纏上他腰身。力道之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怒喝著要拔劍反擊,卻見花解玉左手再揚,另一條紅繩破風而來,穩穩套住了他的脖頸。

“刷拉”

繩索收緊,他呼吸一滯,眼前一黑。脖頸處的絨索彷彿一條燃燒的火鞭,勒得皮肉生疼。高君保臉色漲紅,喉間發出壓抑的喘息聲,雙腳踉蹌,劍從手中滑落。

“束縛他!”花解玉厲聲喝道。

兩名家將撲上,將他死死按倒在青磚地上,粗繩纏繞,動作利落。轉瞬之間,這位大宋少年將軍被綁得結結實實。

火光搖曳,空氣中有草木灰燃燒的味道。有人搬來一把太師椅,放在院井旁。花解玉坐下,神情冷冽,長劍橫於膝上,眼神像一口寒泉。

“高君保,”她聲音平靜,卻鋒利如刃,“你從何來?往哪去?夜闖花家堡作何用意?探我軍情?行刺?還是要謀害我一家?”

她的目光如同釘子釘在他臉上。

高君保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節發白。他胸口劇烈起伏,怒火、羞恥、悔恨交織成一團。他本為贖罪而來,卻一路被辱,如今又落在女子之手,尊嚴儘喪。

他咬緊牙關,聲音低沉沙啞:“賊丫頭!我奉元帥高懷亮之命,前來探你花家堡,為拿你父花慶祥!誰知錯落你手,算我命薄!我乃皇上禦外甥,公主趙美容之子,高懷德之後!有本事,你一劍殺了我!我死也要罵你個賤人!”

夜色深沉,月光如洗,花家堡院中一片死寂,隻有火把閃爍,投下跳動的影子。高君保麵色如霜,眼神決絕。他清楚自己已是死局,與其受辱求生,不如激怒花解玉,讓她一劍了斷。他故意譏諷,話語如刀,直刺她的尊嚴和怒火。

花解玉果然被點燃。她怒不可遏,眼中噴火,一步踏前,鳳目圓睜:“高君保,你臉皮真厚,臨死還不忘滿嘴胡話!我還以為你是哪來的無名小卒,結果你是高懷德的兒子?”她語速如風,連珠炮似地罵道,“你爹昔日胯下戰馬所向披靡,天井關救駕,大敗金叉將丁貴,鐧打花刀劉大奈,晉陽城擒呼延鳳,乃一代英雄;趙匡胤陳橋兵變,你爹南征北戰,封駙馬、拜元帥,立下赫赫戰功!結果生出你這麼個廢物,臨死還給爹媽丟臉!”

她說著怒火中燒,拔劍出鞘,寒光一閃,厲聲喝道:“衝你胡說八道,我就先豁你這張嘴,再掏你心肺,斬你四肢,送你上路!”

“你敢?你捨不得下手!”高君保冷冷回視。

“我怎麼不敢!”花解玉嬌叱一聲,疾步欺近,如豹突前,抬手便是兩記清脆耳光,力道凶猛,響徹夜空。緊接著劍尖一挑,直點君保唇邊,幾乎貼在肌膚上這一劍若再深入一分,鮮血即出,命斷於此。

正當劍鋒臨界,一聲爆喝如同霹靂劈空,驚破夜靜“住手!”

喊聲突兀而來,帶著不容抗拒的氣勢。花解玉手中劍一震,下意識收回,霍然回頭四顧,目中帶著一絲錯愕和警覺。

火光映照下,四下靜得出奇,家將們也麵露驚疑。花解玉沉聲問道:“誰在說話?”眾人皆搖頭,“姑娘,我們聽得清楚,可四下無人。”

一股莫名寒意悄然湧上心頭。花解玉皺眉,心中暗忖:難道今日不該殺此人?還是說……這宅院鬨邪了?

她冷笑一聲,試圖驅散心中疑雲,踮步踏上台階,仰頭厲聲問道:“何方鼠輩,敢闖我花家堡?躲躲藏藏,是怕見人還是醜得嚇人?現身來!”

“女魔頭!”空中響起尖利回聲,“你眼神不好,功夫更不行!吾神在此,還不下跪謝罪!”

聲音又細又尖,卻吐字分明,似從半空壓下,迴盪於夜幕之中。花解玉猛然循聲望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門樓之頂,立著一個瘦小人影。仆人趕緊將火把舉高,藉著微光照去,隱約可見那人身高不足四尺,麵貌古怪:尖下巴、鬥雞眼、蒜頭鼻、嘴唇薄薄如刃,牙齒一口碎如芝麻。脖頸細長,肩窄如刃,全身往裡收縮,瘦得不似常人,若非骨頭支撐,恐怕一陣風就能吹散。

他頭戴翻花荷葉巾,鬢邊簪一朵紅絨球,身穿青緞夾襖,胸口繡碎菊,腰繫藍緞帶,下著兜襠緊身滾褲,足蹬魚鱗緞锛尖小鞋,輕靈如燕,腳不沾塵,宛若鬼魅。

花解玉望著那人,心跳微頓,後背泛涼:這般裝束與功夫,到底是……什麼人?

原來,來者正是大宋吏部天官馮景川之子,號稱“地裡仙”的馮茂,一身詭異輕功,神出鬼冇,曾數度立功於趙匡胤麾下。

至於他為何現身此地,那便要追溯至數日前。趙匡胤密令馮茂護送石守信闖營求援,他一夜之間連破三道敵寨,正要入中營,卻被老道於洪率兩百小道截住去路。

馮茂護著石守信,策馬奔行在敵陣的陰影中。風聲呼嘯,火光映紅遠處的營寨,廝殺的呐喊尚未遠去。他身矮馬小,卻矯健如狐,眼中閃著不容退讓的光。

他知道,此行的使命是護送石守信突圍求援,絕不能在此戀戰。可身後追兵如潮,營中亂箭似雨。他心頭一緊,勒馬回望,目光陰冷:若擋道者不除,便誰都彆想活。

這時,於洪從營帳深處閃出,滿身灰袍,鬚髮飛揚,冷笑如刀:“小矮子!六年前夜闖我營,救走史彥超、曹翰,還縱火三十裡。老夫以為你早該死在黃泉,冇想到冤家路窄,今夜你插翅難逃!”

馮茂不答,隻眯著眼,跳下馬,雙手掄起鏨金棒。夜色中他身影矮小,卻一躍數尺,金棒破風而下,直砸向於洪的頭頂。

火光映照下,棒影如閃電,於洪暗暗驚心:這矮子果真如傳聞所言,動作快得離奇。隻打了兩照麵,他便不敢再硬拚。心中冷笑一聲想活命,得靠毒。

於洪抬手,暗暗釦動右臂的竹筒。那是他煉了數年的法器五毒梅花針。竹筒約六寸長,內有崩簧,末端藏“訊息兒”機關,每次可射出七針,三發共二十一枚,沾血即死。毒藥以金蠍、斷腸草、蜈蚣汁熬成,世間罕見。

六年前,他曾用此暗器射馮茂,卻被其險險避開。今日再遇,怎肯輕饒?

於洪壓低身形,假作被迫後退。就在馮茂追上的一刹那,他左手微揚,右肘“嘎巴”一聲竹筒崩簧齊發,七支毒針脫筒而出,破風無聲,卻快若疾電,直奔馮茂的麵門!

馮茂眼角一動,心知不妙,腳尖一點,身體猛地低伏,如狸貓翻滾,整個人“漓溜”一轉,堪堪避過。毒針貼著耳邊掠過,釘在身後的鬆樹上,“叮叮”連響。

未等他喘息,於洪手肘再一點,第二波毒針已出。馮茂剛起身要反擊,冷不防背後一陣刺痛七支毒針正中脊背!

疼痛彷彿毒蠍鑽骨,灼熱、麻木、刺痛齊至,他渾身一震,險些跌倒。呼吸瞬間紊亂,眼前一陣昏黑。

“暗器!”他心裡罵了一句,卻不敢停。中毒之人若不立刻脫險,必死無疑。馮茂強提一口真氣,拚命奔向石守信所在。

此刻的營中煙火瀰漫,喊殺震天,石守信正帶傷苦戰,左臂血流不止,神情蒼白。馮茂衝到他身邊,聲音嘶啞:“石老將軍,我中毒暗器……恐怕活不成了。你速回壽州,彆管我!”

“馮將軍!”石守信欲伸手相救,卻渾身傷痕累累,手中長刀幾乎握不穩。馮茂見狀,心中一陣悲涼:若我死,也要讓老將活。

“將軍保重!”他一咬牙,拔開人縫,獨自衝向側門。背上疼痛如焚,氣血翻湧,視線模糊,天旋地轉。

敵兵發現他孤身逃離,亂箭如雨。他人矮馬快,步似流星,連滾帶爬地衝出重圍。黑夜中,他的呼吸聲粗重如野獸,胸口灼痛,後背愈加發麻。

“撐住……不能倒。”他在心中咬著牙。

終於,他衝出陣外。寒夜風聲呼嘯,遠處山林漆黑如墨。馮茂踉蹌著往前跑,汗水與血混成泥漿,浸透衣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不能讓敵人追上……再遠一點……”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傾斜,天與地在旋轉,耳邊風聲變得黯啞。忽然,一抹微光出現在遠方那是燈火。

“有廟……有人……”他喃喃著,腳步更快。

月色下,一座古廟的輪廓漸漸浮現。石階蒼苔斑駁,牌匾上“觀音庵”三字被歲月磨蝕,燈光自廟內幽幽透出。馮茂氣喘如牛,登上石階,剛伸手去推門,眼前一陣黑,整個人重重撞在木門上,發出“咣噹”一聲巨響,隨即倒地不起。

那一聲巨響,驚醒了庵內的寧靜。

庵中供燈搖曳,三名尼姑正於禪房內誦經。庵主淨心法師放下木魚,微微皺眉。她年過七旬,滿頭霜白,氣質莊嚴。昔年她曾是後晉大將之妻,丈夫戰死,她遁入空門,從此潛修佛法。

她輕聲道:“掌燈,我出去看看。”

兩名徒弟連忙舉燈隨行,三人來到山門前。淨心拉開門閂,木門吱呀作響,冷風灌入,火光一照,隻見門前橫著一個人影。

那人全身血汙,氣息微弱。淨心皺眉道:“尚有氣息,快抬進來。”

兩名徒弟連拉帶拖,將馮茂抬入院中,放在禪堂榻上。淨心撥亮油燈,俯身細看那人臉色慘白,額上冷汗如豆,背部衣衫緊貼,似有傷口滲血。

淨心試了試脈息,微蹙眉頭:“中毒了。”

她挽起僧袍,親手替他翻身察看。衣物一層層揭開,直到背後露出皮肉,隻見七根細針呈梅花形紮入脊骨兩側,針眼烏黑,皮膚泛紅,隱隱冒著一股腥臭。

夜雨初歇,山風攜著濕冷的氣息,從廟外的鬆林間呼嘯而過。觀音庵內香火微熏,燭影搖曳。馮茂靜靜躺在禪堂的木榻上,麵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後背的七枚梅花針仍在滲出暗黑的血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藥毒氣味。

淨心長老拂塵一卷,俯身察看,眉心緊鎖,口中輕唸佛號:“善哉,善哉……這是中了五毒梅花針。”她聲音低沉,透著一絲敬畏,“老道於洪的暗器,果然陰狠。能活到現在,已是命大。隻是……”

她歎了口氣,回首看著兩個徒弟,“我雖學過醫理,隻能治凡傷寒疾,疽瘡刀創,這種奇毒……老尼無能為力。”

兩個小尼姑相視一眼,眼中透出憐憫之色,其中一個急道:“師父,咱不能看著他死啊!他還這麼年輕,真要斷氣在庵裡,多叫人心疼。”

淨心目光慈悲,卻搖頭:“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是無藥可施,空有慈心,難續殘命。”

屋角燭光下,那位暫居在庵中的老夫人聽得分明,微微一怔,忽然說道:“大師,我女兒曾從她師父那裡學過些醫理,帶了不少藥物,也許能試一試。”

淨心點頭:“善哉,那就請她來吧。”

小尼姑連忙應聲出去。院外夜色深沉,山路寂靜,隻能聽見風掠過瓦簷的聲響。片刻後,簾櫳一掀,隨小尼進來一位年輕女子。

她身著素衣,衣角沾著露水,身形纖巧而挺拔,步履輕盈中帶著一份肅然。瓜子臉,柳眉細長,雙眸含著淡淡的憂意。那是一種久經心傷後的寧靜,不是凡塵的愁,而是命途無常的倦。

她先向淨心長老行禮,又柔聲喚道:“娘,這麼晚了,您還冇睡,是有事嗎?”

老夫人指著榻上的馮茂:“兒啊,方纔有人昏倒在庵門外,大師收進屋來,說他中了劇毒。你兩年前學藝時,不是隨師學過醫術?還帶著解毒藥?快看看能不能救救他。”

女子微微一怔,順著母親手指望去。燭光之下,馮茂靜臥不動,眉宇間凝著痛苦,嘴唇泛紫。她起初以為是個少年郎,走近才發現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子,眉骨剛毅,麵色雖蒼白卻英氣未減。

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指尖一涼,臉頰上浮起淺淺的紅暈。

“娘……男女有彆,我怎能為陌生男子診脈?”

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語氣中夾雜著羞怯與逃避。

老夫人皺眉歎息:“命懸一線,還講什麼男女?若你不救,他便死在這佛門淨地之中。”

女子低頭,眼睫輕顫,良久未語。終於,她抿唇一笑,那笑裡有悲意,也有無奈:“娘,您讓我救誰?可誰來救我呢?我這條命,早已死在那一日……若能隨大師修佛清心,不問塵事,或許纔算解脫。”

她的聲音輕柔而淒冷,像風吹過殘燈。

淨心長老看著她,緩緩起身,拂塵輕搖,語氣溫和而堅定:“女施主,莫要心生苦執。方纔聽你母親說,你乃梨山聖母門下弟子,習武精醫,本應以此身報國。怎能因情傷而遁入空門?世道艱辛,出家非解脫,反是苦修。”

女子跪下,額頭貼地,淚水滴在青磚上:“大師,我自嫁入花家,半年守寡,世人譏我命薄。我不求富貴,不求榮寵,隻願清心寡慾,不再涉人間。”

淨心歎息:“傻孩子。寡婦門前是非多,確實難安,可若人人因苦而逃,天下何來慈悲與擔當?你年紀輕輕,該是揚鞭立誌之時,豈可枯坐燈前,陪泥佛度年?”

女子搖頭,眼中閃過幾分決絕:“好馬不備雙鞍,烈女不嫁二夫。我雖不賢,但寧願守身如玉,葬心於此。”

淨心輕輕一笑,目光裡卻帶著悲憫:“烈女傳、女兒經,這些書皆出偽儒之手。世人縱容男子三妻四妾,卻苛責女子改嫁。孩子,守節固然高潔,但要問清你守的是人,還是一段虛幻的情?”

她頓了頓,緩緩道:“若真有情,生死不負,自當守之。可你那段姻緣,半載即斷,未生情,何必困此一生?看那蔡文姬、卓文君,曆儘風塵,卻能重拾生機,纔算真正的慧心女子。”

屋內靜極了。燭火微微跳動,映出淨心的白髮與女子的淚光。

淨心又歎:“我門下兩個徒兒,二十年前也如你一般,削髮入庵,以為能忘塵。可她們日日唸經,卻夜夜哭泣,悔不當初。孩子,我不願你再重蹈她們的苦。”

晨曦微露,薄霧籠罩著群山。山風攜著鬆脂香與冷濕氣,從觀音庵的簷角穿過,吹動了佛幡。庵內香菸嫋嫋,鐘聲悠遠,天光透過窗紙灑在禪堂的木榻上,照亮那張蒼白如紙的麵孔馮茂。

他氣息微弱,胸口輕微起伏,後背仍隱隱泛著烏青。淨心長老看了半晌,拂塵一抖,低聲唸佛:“阿彌陀佛,果然是五毒梅花針。此針劇毒無比,出自那老道於洪之手。老尼修佛數十年,也從未見過如此陰毒之器。”

一旁的小尼姑焦急地問:“師父,咱們救他吧?這人年紀輕輕,死在庵裡太可憐了。”

淨心歎息:“並非為師不願救,實是無力可為。此毒非凡藥所能解。”

角落裡的老夫人聞言,忽然一拍手,急道:“大師,我女兒兩年前隨師學藝,師父賜了些珍藥,說能解百毒,也許能救他一命。”

淨心目光一亮,點頭道:“善哉,那就請她來。”

片刻之後,簾幕一動,一位年輕女子緩步走進。她身著素衣,鬢髮微亂,神情清冷,雙眸卻隱隱透出一抹心傷。她先向淨心長老施禮,又柔聲喚道:“娘,這麼晚了,您還未安歇,是出了什麼事?”

老夫人指著榻上:“門外拾到一名中毒之人,性命垂危。你不是帶了師父的藥?快看看。”

女子走近,香氣微動。她俯身察看,一眼看見馮茂的麵孔,怔了片刻。燈下那張臉雖憔悴,卻英氣分明,眉宇間透出隱忍與倔強。她心頭一顫,不知為何,竟生出幾分莫名的憐意。

“娘……”她低聲道,臉上泛起淺淺紅暈,“女兒是寡婦之身,怎能替男子診治?”

老夫人沉聲道:“命在旦夕,還講什麼男女?若你不救,他命休矣。”

淨心亦歎道:“女施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佛門不論俗世名節,當以慈悲為先。”

女子咬了咬唇,終於點頭:“弟子遵命。”

她挽起袖子,白皙的手指在燭光下微微顫動。揭開馮茂的衣襟,隻見他後背紅腫如火,七個針孔呈梅花狀,鍼口黑紫,毒氣翻騰,腥氣撲鼻。女子皺眉,語氣凝重:“確是五毒梅花針。若非我師所賜解藥,這人七日之內必死無疑。”

她轉身取出藥箱,動作利落卻不失細膩。她先拔出七根毒針,指尖微抖,額上細汗沁出;繼而擠淨毒血,擦洗創口,敷上靈藥。最後取出一粒紅色丹丸,小心放入馮茂口中,又以水送服。

時間一點點流逝,屋中隻聽得風聲與急促的呼吸。約莫一炷香後,馮茂忽然全身一震,麵色扭曲,喉中發出低啞的呻吟。毒氣翻湧,他猛地側身,嘔出一口黑血,腥臭難聞。女子不慌不忙,取清水反覆灌喂,又輕拍他胸口。

終於,馮茂的氣息漸穩,額頭汗珠滾落,整個人彷彿從地獄裡爬回人間。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隻覺四周陌生,心神恍惚。晨光透窗,照見屋中佛像與香案。他怔怔四顧,隻見一群人圍在榻旁,淨心長老慈顏在前,老夫人肅立其側,那位素衣女子卻低眉避開,不敢與他目光相接。

淨心唸佛一聲:“阿彌陀佛,施主,你得救了。這位小姐用師傳仙藥救你一命,還不快謝恩。”

馮茂強撐著坐起,躬身一禮,聲音沙啞卻鄭重:“多謝小姐再造之恩。”

女子臉色一紅,匆匆回禮,語氣淡然:“你不必謝我,是大師收留,母親吩咐,我不過儘人事罷了。”

說完,她忽然怔住自己竟多說了兩句。自夫亡後,她閉門不出,從未與陌生男子說話。此刻竟因救人而生出一絲喜色,她心頭一慌,臉上熱得發燙,轉身逃出禪堂。

淨心與老夫人相視一笑,皆知她心中有波。

馮茂再拜謝淨心與老夫人。淨心問:“看你儀態,似是行伍中人。可知那於洪為何暗算你?”

馮茂略整衣衫,歎道:“在下馮茂,宋營偏將。奉命護送石守信突圍求援,夜闖敵陣,不料遇那老道於洪。此人心狠手辣,用此暗器偷襲,幸得大師救我。”

淨心聞言,雙手合十:“原來是趙家軍將。阿彌陀佛,老尼失敬。可歎那於洪,身為出家之人,卻行害命之事,罪孽深重。天理昭昭,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馮茂拱手道:“敢問此處何地?救命恩人芳名可記?待回壽州覆命,必當上奏皇上,以謝再生之恩。”

淨心笑道:“此乃雙鎖山外觀音庵,老尼法號淨心。救你之人,是這位夫人的女兒。至於名字”

她目光微轉,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溫聲接道:“老身洪氏,嫁南唐舊臣艾德寬。所生一女,名艾銀平。”

馮茂神情一滯,指尖微顫。心底一陣發冷。

艾銀平?花家堡?

庵外山色寂靜。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儘,簷角的雨珠順著青瓦滴落,敲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觀音庵內,香菸嫋嫋,燭光昏黃,幾縷晨光從窗縫裡斜照進來,落在素淨的禪堂中。

馮茂靠坐在榻上,臉色雖已恢複血色,卻仍帶幾分倦意。老夫人洪氏與女兒艾銀平端坐一旁,淨心長老靜靜誦完一段經文,方合掌起身。

馮茂深深一揖,語聲誠懇:“老夫人,馮某身負兩國仇怨,南唐與大宋征戰不休。您救我一命,若被南唐知曉,恐要牽連艾大人。依我愚見,不如將我綁起送去於洪,反倒能全家無恙。”

他神情坦然,語氣沉靜,既無懼色,也無求憐。

銀平聞言心頭一震。她原以為此人粗野無文,如今聽他一席話,方覺胸襟開闊、意氣沉穩。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幾眼那張曆經風霜的臉雖不俊朗,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堅毅。

老夫人歎息,聲音裡夾著憤恨與哀涼:“馮將軍,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南唐李後主早已不是仁君,他沉湎聲色,聽信妖道於洪之言,縱酒荒宮,建廟造塔,耗儘國庫。百姓哀號,生靈塗炭。你說的艾大人我家官人原本是都察使,忠心為國,屢次進諫,勸李後主節用安民,修水利、養國本。可那昏君非但不聽,反被於洪讒害,誣他通宋賣國,削職為民,驅逐出金陵。那時,我家二十餘口被迫遣散,他一怒之下,病發中風,至今言語不利。”

洪氏越說越悲,聲音顫抖:“李後主昏庸,妖道弄權,致國將傾覆。我們母女流落至此,也恨透了南唐。若非我丈夫病重,我真願隨宋軍北上,以儘平生之憤!”

她說到這裡,眼中已泛淚光。

馮茂聽得心潮起伏,肅然起身,拱手低聲道:“老夫人忠烈之家,真令人敬佩。請放心,此仇終有一報。待我朝援軍至,必擒妖道於洪,為天下百姓雪冤。”

老夫人抹了抹淚,歎道:“但願如此吧。”

這時,小尼姑端來早齋。幾盤豆腐、青菜、小米粥和白饅頭,清淡卻溫熱。幾人圍坐佛桌前,淨心唸佛後道:“凡食皆修,心清則味甘。請諸位隨緣。”

飯畢,馮茂起身告辭:“長老,老夫人,我身在軍中,主帥困守壽州,聖上等我回報訊息。再留,恐誤軍機。此恩冇齒難忘,待我班師回朝,當重叩謝。”

話音剛落,艾銀平皺眉抬頭,語氣微急:“馮將軍,你身上毒氣未清,氣血未複,如今倉促回去,若再遇於洪,豈不又落舊局?”

馮茂心中微動。她這句話,恰擊中他的顧慮。想到那五毒梅花針,他背後仍不由發涼。可他轉念一想身為軍人,豈能貪生怕死?便拱手道:“小姐所慮在理,但我身為朝臣,豈敢為一命之安而忘國事?若再遇於洪,我願與他拚個死活。”

銀平輕聲搖頭:“拚死非勇,能生而勝,方是智。”

馮茂微微一怔,看向她。她神情淡然,眼中卻閃著冷靜與決斷。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位柔弱女子心底有鐵石般的堅韌。

淨心看著兩人,緩緩點頭,微笑道:“艾小姐,若真想救馮將軍,須以你之力。你曾學梨山聖母醫武,知毒藥解法,若能隨他同往,則於洪的暗器不足懼。此行雖險,卻可護一命,也護天下之義。”

銀平一震,目光飄忽。她的指尖輕輕捏緊衣角,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

去?還是不去?

她心裡早有答案,卻不敢說出口。她的眼神黯淡下去,聲音輕顫:“大師父,弟子本欲削髮出家,一心禮佛。凡塵之事,皆與我無關。兩國征伐,生死自有天命,豈容我插手?”

話一落,她轉過身,背對眾人,淚光已在眼角閃爍。

馮茂望著她纖細的背影,心頭莫名一緊。這個女子,既有慈心,又似被無形枷鎖困著。那份抑鬱與清冷,竟讓他生出一絲憐惜。

他低聲問道:“老夫人,恕在下冒昧。令愛年紀尚輕,品貌出眾,為何執意要出家?難道有難言之苦?”

庵外鬆風低吟,山霧如縷,籠罩著觀音庵的朱漆山門。晨光透過簷角的風鈴,微微閃爍。屋內燭影昏黃,淨心長老靜坐一旁,誦完一卷佛經,合掌唸佛。

老夫人洪氏垂淚良久,聲音沙啞地歎道:“馮將軍要問,我這做母親的,實在難以啟齒……這一切,都是老身和丈夫錯了,親手害了女兒的一生。”

她輕輕抬袖拭淚,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的竹影,記憶彷彿被晨風一點點掀開。

“銀平自幼聰慧,才思過人,又生得秀氣可人。那時我們家在金陵為官,朝中權貴皆想攀親。為免是非,艾德寬在她六歲那年,便替她定下了親事齊王李景達長子,李寶輝。”

她頓了頓,苦笑一聲:“那孩子命不好,生來體弱多病,紈絝之氣,卻無人品。比他弟弟李寶光還不如。十五歲便提籠架鳥,鬥雞走狗;十六七歲就結交狐朋狗友,流連青樓。我們夫妻心中惴惴,但已成親約,不好毀婚,隻能盼他改過。”

燭火輕顫,老夫人的聲音漸低:“銀平自幼家教極嚴,我不許她懈怠。夫君為她延請塾師授書,又請拳師教武,隻盼她嫁入王府能自立,不致受辱。那年,她十歲,在花園中舞劍,被路過的道姑看見。那道姑觀她骨格清奇,便收她為徒。誰知那位道姑竟是離恨天紫霞宮的梨山聖母。”

淨心微微點頭,顯然聽說過這個名號。

“聖母傳她武藝三年後離山,銀平自悟勤修,十六歲已能獨禦數敵。那時,她已出落得如花似玉,容顏動人。齊王府催婚已久,我們屢次推托,說她年幼不嫁。四年後,催促更急。銀平不願成婚,逃去紫霞宮再隨師修煉。她在山中一待四年,這一去,再也無法躲避命運。”

老夫人閉了閉眼,聲音發顫:“去年,齊王府再度逼婚。那時,李寶輝已染惡疾,瘦骨嶙峋,卻仍要成親沖喜。銀平哭求退婚,我夫君不允。他說:‘艾家身為舊臣,若悔婚,天下人笑我無信。’我……做母親的,也冇再攔。就這樣,把女兒送進了王府。”

淨心低歎,搖了搖頭。

“洞房那夜,”老夫人繼續說著,淚水不住地落,“銀平未脫嫁衣,李寶輝已病如枯骨,形同鬼魅。可憐她一個弱女子,仍悉心侍奉。誰知那人稍有起色,又與友人夜宿花街,三日不歸,被人打得遍體鱗傷。半年後一命嗚呼。齊王府反說是銀平命薄,剋死夫君。婆家小姑奚落,小叔李寶光更屢生輕薄之語。銀平忍無可忍,逃回孃家。那年,她才二十一歲。”

庵內靜極了,連燭焰燃爆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馮茂沉默良久,胸中一陣壓抑。他望向那位低頭無語的素衣女子,隻見她坐在一旁,指尖輕撫衣角,神情平靜,卻透著深藏的悲涼。

老夫人接著道:“我們被流放出金陵時,官人中風不語,家人四散。流落至此,我本想找個清淨之地,叫女兒削髮出家,免去塵世的苦。聽說淨心大師慈悲廣度,才帶她上山。哪知又遇上馮將軍落難,也算命運使然。”

話音漸歇,屋內一片沉寂。

馮茂拱手而起,目光真切:“老夫人言重。艾小姐命途多舛,實是上天不公。但我以為,人生苦短,若再遁入空門,那纔是真正的悲涼。佛經可解心結,卻不能贖命運之債。若心不死,何必削髮?若誌未泯,何必藏身青燈?”

他頓了頓,聲音更深:“艾大人病重,家業衰落,正需人照料。小姐若出家,夫人孤苦,誰來奉養?若能重拾塵緣,擇一良人相伴,男耕女織,勤儉持家,豈非更得真安?”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句句情理交融。

老夫人聽得眉開眼笑,拭淚道:“馮將軍一席話,說到了我心坎裡。隻是我女兒成過親,再嫁怕人笑話。”

馮茂笑道:“笑話何妨?世間笑聲最短,幸福最長。若老夫人不棄,待此戰一了,我定在軍中替小姐尋一正人君子,才貌雙全,忠勇有德,使她不再孤苦。”

老夫人連連點頭,激動得手都顫了:“好好好!若真如此,我死也瞑目!”

說罷,她回頭望向女兒:“銀平啊,聽到將軍這番話,你心裡該也明白。你在家鬱鬱寡歡,不如送馮將軍回壽州吧。若遇那妖道於洪,你也能幫他一臂之力。”

銀平愣了愣,睫毛輕顫,臉上閃過一抹驚色:“娘!我怎能與馮將軍同行?女兒身在寡門,若被人看見,豈不惹議?”

庵外春雨初歇,群山青翠,霧氣嫋嫋。山腳鬆濤聲陣陣,簷角的風鈴被晚風輕拂,發出細碎清響。觀音庵內,燈火溫柔,香菸嫋嫋。淨心長老與老夫人洪氏並肩立於禪堂外的迴廊下,夜風中帶著淡淡花香。

老夫人低聲道:“淨心師父,我女兒孤苦一生,隻怕命中註定無依無靠。方纔聽您提起馮將軍,我心中也覺有理,隻是男女有彆,這事若提起來,怕惹他不快。”

淨心合十一禮,神色平靜卻語氣篤定:“老夫人,老尼看人從不看相貌,隻看氣骨。馮將軍身形雖異,卻是個忠義仁厚之人,氣運深重,將來必是棟梁之才。若銀平能得他照拂,未嘗不是天意。”

老夫人微微一怔,心頭忽湧起希望的暖意,嘴角不覺含笑:“若真如此,我老身求之不得。隻是怕馮將軍不肯……”

淨心笑道:“凡事當順緣。老尼去試探他一番,若他心無嫌隙,再由你與銀平說清,此事便可成。若兩邊都願意,便在庵中禮佛為證,簡行成婚。”

老夫人連連點頭:“師父此言極是。”

兩人商議已定,淨心回身進了禪堂。燭火搖曳,光影斑駁。馮茂正收拾兵器,見淨心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老師父有何吩咐?”

淨心微笑道:“老尼有幾句話,想問將軍心意。你覺得艾銀平小姐為人如何?”

馮茂略一沉思,道:“她出身名門,知書達禮,心地純善。雖命多舛,卻自持清明,真乃賢淑之人。”

淨心點頭:“馮將軍可曾婚配?”

馮茂微微一愣,臉上泛起一抹紅意:“弟子年少從軍,六年戎馬倥傯,尚未定親。”

“將軍貴庚幾何?”

“二十六歲。”

淨心緩緩道:“銀平今年二十二。她救你性命,你心存感激,她心中亦敬你為人。老尼以為,若能結為連理,既可成全她一生,也使你多一臂助力。她醫術精湛,若隨你奔赴前線,既可療傷救命,又能相伴同行,何樂不為?”

馮茂大驚,連連擺手:“這這萬萬不可!師父莫要取笑。弟子相貌醜陋,形不如人,怎敢高攀?再者,婚姻大事本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草率?”

淨心微笑,聲音溫和卻篤定:“如今戰亂之世,禮法不過是束縛。銀平命苦,救你於死,你若能珍惜於心,天地佛祖自會作證。此乃善緣,不是褻瀆。”

馮茂心中翻騰,一時間語塞,隻能連聲說:“不成不成,怎敢如此。”

屋外的風聲漸大,窗紙輕顫。無人注意到,窗外的陰影裡,正立著一個人艾銀平。她原本聽母親說起此事,心頭亂如麻。那一刻,她甚至暗暗生出幾分希冀,可當聽見馮茂的拒絕,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她怔怔立著,指尖在衣袖裡微微發抖。心裡酸楚如潮是啊,他嫌我命苦、嫌我已嫁人,嫌我不配……

她強忍淚意,終於鼓足勇氣,推門而入。燭火一晃,照出她憔悴卻堅定的麵容。

“老師父,美意我心領了。此事緣淺,莫要強求。”她的聲音清冷而平靜,但細聽卻有微微顫意。

轉向馮茂,她輕聲道:“馮將軍,我不過殘花敗柳,何敢奢求。能得將軍幾句肺腑之言,已是莫大恩典。”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兩個藥瓶一紅一白,遞到馮茂手中。

“這白色的是口服解毒丹,紅色的是外敷金瘡藥。若再遇暗器,服此可保無虞。將軍刀下留心,前路凶險。妾身不敢相隨,唯願你早日凱旋,平定南唐,救萬民於火海。”

她說到此,終於忍不住淚如斷線,轉身便走。

馮茂一怔,心如針刺,下意識伸手拉住她的衣襟:“小姐且慢!我……我還有話未說。”

銀平羞紅了臉,止步回身,低聲問:“將軍何意?”

馮茂慌忙鬆手,語帶急促:“艾小姐,你誤會了。我並非嫌棄你……隻是自覺卑陋,不敢妄想。自見你以來,你的聰慧與善心,讓我愧不敢視。你救我命,我心感激,但更敬你人。我若真能娶你,那是福氣,不是配不上。”

銀平怔住,淚眼中露出一絲笑意,聲音柔得似風:“將軍言重了。你是名門之後,大宋棟梁,我纔是高攀。”

馮茂這才放聲一笑:“若你不嫌我這副模樣,那便是癩蛤蟆吃上天鵝肉了。”

銀平掩唇失笑,嬌羞難掩,眼波流轉,已無先前的冷意。她輕輕行禮,轉身離開。

門外的風拂過她的衣角,帶起一縷檀香。馮茂望著那背影,久久未語。

就這樣,這樁緣分,在燭光與佛香中悄然定下。

淨心長老合十低念:“善哉,善哉。此乃宿緣所牽。”

老夫人欣然上前,連連叩首:“師父成全我女,我感佛恩浩大。”

淨心微笑:“馮將軍傷未痊癒,先在庵中靜養幾日。待病好之後,便與銀平一同下山,先回探望艾大人,再往前敵。此行多艱,願佛庇佑。”

山雨初歇,春色清潤。馮茂與艾銀平在觀音庵前叩彆淨心長老。山門外,霧氣繚繞,簷下的風鈴叮咚作響。淨心立於台階之上,雙手合十,目光慈祥而悠遠。

“善哉。你們此去征途艱險,世道多難,願佛祖護你們平安。”

艾銀平俯身一拜,聲音輕柔而堅定:“多謝師父成全之恩。弟子謹記在心。”

馮茂亦拱手行禮:“馮某此生不忘淨心長老救命之德。”

清風拂過,僧袍與衣袂一同搖曳。那一刻,似有無形的命運之線,從廟門延伸至山外長路。

?

他們一路下山,沿途花樹含露,山徑蜿蜒。艾銀平騎在馬上,麵上多了久違的笑意。幾日的同行,使她心中那層寒霜漸漸消融。馮茂雖相貌平凡,但言語穩重,舉止周全,他那份真誠的笨拙,讓銀平的心,悄然有了歸處。

抵達塗山下的村莊時,晨霧尚濃,雞鳴聲遠遠傳來。村頭石橋下水聲潺潺,炊煙裊裊升起。艾家一處青瓦小院,門前老槐樹依舊。

艾德寬臥病在榻,聽聞女兒與馮茂歸來,竟激動得連聲咳笑,手顫顫地抬起:“女兒……你能回就好。馮將軍”

馮茂上前執手:“嶽父大人,女兒救我一命,恩同再造。馮茂今生必當待她以誠,不負所托。”

艾德寬笑著點頭,淚光在眼底閃爍:“好,好……銀平此生苦夠了。能遇你,是她福分。”

那一夜,艾家燈火溫暖。灶台前,艾夫人張羅飯菜,銀平挽袖相助。窗外春風拂過竹葉,月光淡淡映在窗欞上。馮茂在院中幫著劈柴,聽著屋內母女笑聲,心中泛起久違的安寧。

次日清晨,艾德寬身體竟覺輕快許多。飯後,他對馮茂鄭重道:“我女兒就托付給你了。她不隻是你妻子,還是你的手足、你的同袍。日後若遇那妖道於洪,你們夫婦同心,必能除惡揚善。”

馮茂鄭重一拜:“嶽父請放心,得勝之日,我必親來報喜。”

為行事方便,兩人依俗拜過天地,又於灶王像前磕頭,算是成親。艾家上下雖簡樸,卻滿是喜氣。艾夫人含淚笑道:“成了成了,這一雙有情人,算不負天意。”

?

幾日後,馮茂傷勢痊癒。臨行之晨,陽光正好,銀平換上輕甲,腰繫劍帶,眉目之間英氣隱現。她再不似那日想遁入空門的寡婦,而是一位將踏上征途的女俠。

艾夫人親手為她披上鬥篷,叮囑:“路上要小心。娘不求富貴,隻求你們平安。”

銀平含淚點頭:“娘,女兒記得。”

艾德寬命兩名丫鬟荷花與杜鵑隨行照應。於是,四人啟程北上,奔赴壽州。

一路山川如畫,林鳥啁啾。馮茂偶爾講些軍中逸事,銀平也笑著接話,兩人間的氣氛輕鬆溫和。黃昏時,他們常在溪邊歇腳,看山影沉入晚霞。銀平時常側目凝望她曾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在青燈佛前終結,如今,卻在塵世間重新看見了希望。

?

那一日天色將暗,行至一處古鎮,山風漸起,烏雲翻湧。馮茂抬頭望去,前方有座高牆院落,門口懸著一塊招牌“花家堡”。

他心想天色已晚,或可借宿一夜。正欲上前叩門,卻聽院內人聲喧嘩,似有人怒罵,夾雜著刀劍碰撞之聲。

馮茂一怔,凝神聽去,隻聽那人聲如雷:“我乃高懷德之子,高君保!趙美容所生,宋朝將門之後,你若敢動我一指,來日定叫你血債血償!”

馮茂心頭一震高懷德?那可是當年救駕名將,趙美容又是先帝皇姑……眼前若真是高門後裔陷險,豈可坐視?

他轉身對銀平道:“賢妻,那是高懷德之子!我上去救人。你從門前接應,我走高處。”

銀平神情一凝:“夫君當心,切莫魯莽。”

馮茂輕點頭,迅速束緊衣帶,按好腰刀。風從山穀灌入,燈火搖晃,他腳尖一點,腰身一擰,身影如燕掠空,轉瞬已上了門樓。

院中燈光閃爍,映出一個女子正是花解玉,手中劍光如霜,怒目橫眉。對麵,高君保被五花大綁,麵如死灰。

馮茂站在屋脊之上,夜風獵獵吹動他衣袖。他看清局勢,心中一緊,毫不猶豫地大喝一聲

“住手!”

這聲如雷貫頂,震碎了夜色。花解玉猛然抬頭,劍鋒一滯,火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屋頂那道矯健的身影

正是地裡仙馮茂,衣衫獵獵,眼神如電。

他手握鏨金棒,聲音沉冷而鏗鏘:

“花家解玉,你若敢傷我宋將之子,今日,我便讓這花家堡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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