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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82章 雪中送炭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壽州被圍已有兩年。

這座古城四麵皆是敵軍的營火,日夜不息。風中帶著焦土的氣味,荒草枯黃,街巷空寂。昔日的集市如今荒涼得連狗叫聲都顯得奢侈。糧草早已斷絕,百姓度日如年,啃樹皮、煮皮帶,屍骨隨處可見。天一亮,城頭上便有人倒下,再也冇有力氣爬起。

趙匡胤也餓得發昏。三天未進米粒,他的身體早不聽使喚,雙腿如鉛,眼前一陣陣發黑。帳外的風吹進來,夾著塵土,鑽入破甲的縫隙,冰涼刺骨。他靠在破舊的牆邊,胸口起伏劇烈,連呼吸都帶著疼。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不隻是皇帝,更是一個快要餓死的凡人。

正當他支撐不住之時,忽聽外麵傳來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軍師苗從善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老者。那人年約六旬,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髮髻高挽,麪皮黑紅,三綹長髯垂胸,穿著深藍短衫,青布中衣上打著補丁,腳上是一雙舊白襪、草鞋。左臂挎著竹籃,籃上蓋著一塊白布,右手托著一個圓餅,油光閃亮。

“萬歲。”老者上前一步,雙手將那餅奉上。

趙匡胤一聞,油香撲鼻。那是久違的人間氣息,比禦膳房的香氣還真切。饑餓的本能令他喉結滾動,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抓過來放在唇邊。

就在這時,破屋的角落傳來細微的腳步。

兩個光著身子的小孩怯生生地走來,瘦得皮包骨頭,眼睛裡閃著渴望的光。那一雙小手顫抖地伸出,目光緊盯著趙匡胤手中的油餅。

趙匡胤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那兩個孩子,彷彿看見了整個饑城的命運。沉默良久,他歎了口氣,把油餅掰成兩半,親自遞給他們。

“拿去吃吧。”他的聲音低啞。

孩子接過油餅,眼中閃著淚光,磕了個頭。

“吃下去。”趙匡胤又說。

年長一點的孩子搖了搖頭,聲音微弱:“不……給奶奶送去。奶奶餓得不會動了。”

說罷,兄弟倆捧著半塊油餅,轉身跑進破巷。

趙匡胤愣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饑餓的痛感被一種更深的疼意取代,他緩緩坐下,目光追著那兩個孩子的背影,良久未語。

苗從善輕聲道:“萬歲莫悲。此老丈知您數日未食,心中不忍,家中僅餘少許黍米,連夜磨成麪粉,加點油,做成這幾塊餅,送來救駕。”

老者揭開竹籃上的白布,露出裡麵的五個焦黃麪餅。那金亮的顏色,在這死寂的歲月裡,彷彿照亮了破屋一角。

趙匡胤嚥了口唾沫,卻仍搖頭:“老丈,你留著吧。你家也餓。”

老者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像刻出來似的:“小老兒吃過了。萬歲餓了三天,再不吃,怕要出事。”

趙匡胤轉向苗從善:“軍師,你吃吧。”

苗從善擺手:“微臣已用過。這幾塊餅是特意為您做的。請萬歲吃一口救命。”

趙匡胤沉默片刻,終於接過油餅,手指都有些抖。

他不再顧身份,也不講什麼儀態。當街而立,他咬下第一口。

油香入喉,他隻覺心裡一陣痠麻。那餅並不鬆軟,略帶焦苦的香,卻比任何禦宴都叫人感動。他一連吃了兩個,腹中暖意漸起,手腳也有了力氣。

“萬歲不能多吃。”苗從善勸道,“肚中久空,一次吃多,怕壞了腸胃。”

趙匡胤點了點頭,把剩下的餅放下。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他苦笑著看向那老者,“老丈,你這餅救了朕的命。不知此物何名?”

老者一愣,心想這不過是麪餅加點油,哪有什麼名字?可皇上問,總得應個。想起方纔趙匡胤說“救了朕的駕”,他靈機一動,鄭重答道:“回萬歲,此餅救了您的駕,就叫‘大救駕’。”

趙匡胤先是一怔,隨即朗聲笑道:“好名!好名!”

笑聲在破廟迴盪,混著寒風,顯得既蒼涼又溫暖。

夜風穿過破裂的窗欞,帶著冰冷的塵土味。壽州已被圍困兩年,城中斷糧斷草,餓殍遍地。行宮的油燈隻剩豆大的火星,跳動在趙匡胤的麵前,把他的臉映得愈發消瘦。

他剛吃下老者送來的兩個“救駕餅”,胃中才略覺溫熱,四肢的力氣也慢慢回了幾分。那油餅的香氣還在唇齒之間迴盪,卻讓他心中百感交集那是用百姓的最後一點糧食換來的救命之物。

老人站在他麵前,拄著竹籃,神情沉穩而恭敬。

趙匡胤問:“老丈貴姓?”

老人看了他一眼,神情複雜,似乎在斟酌什麼。半晌,他歎了口氣:“萬歲,都說您至聖至明,禮賢下士,小老兒原不信。今日一見,方知名副其實。您能將口中之食分給那兩個餓童,天下還有何人不服?您是愛民如子的真明君。您缺多少糧,小老兒都包下來,供您吃幾年。”

趙匡胤猛然站起,震驚而又感動:“恩公此話……當真?”

老人微笑,眼神沉定:“我敢和萬歲說謊嗎?”

趙匡胤還欲追問,苗從善忽上前一步,低聲道:“萬歲,此地非談話之處,快進裡邊說吧。”

趙匡胤立刻點頭。三人匆匆入了行宮,燈火重新點起,照亮滿桌的塵灰與卷軸。

趙匡胤坐下,苗從善親手倒了一盞開水,奉上。趙匡胤接過,微微抿了一口,那滾燙的水順喉而下,帶出一絲久違的生氣。

“軍師,”他問,“這老人是誰?你從何處得之?”

苗從善卻不答,嘴角含笑,彷彿胸有成竹。

趙匡胤心中更疑,目光灼灼。

那是幾日前的事。

壽州陷圍日久,城中糧絕。軍心不穩,饑民遍地。苗從善日日奔走,心如亂麻。每夜他躺下,耳邊總響著饑餓的呻吟,心中如火灼燒。

他明白:若再無糧,趙匡胤的軍隊遲早要崩。

於是他親自走街串巷,視察民情。白天走,夜裡也走。壽州的街巷被他踏遍,家家戶戶都斷了炊煙。鍋灶冷得能結冰,連狗都餓得咬草根。有錢人家早已辭退仆從,隻剩老弱病殘躺在床上喘息。

可就在這片死寂的城中,城西北角卻有三間破土坯房,屋頂漏雨,牆麵斑駁,卻每天早晚兩次有炊煙升起。

那縷煙,在饑荒的天底下,就像一條細細的命脈,牽引了苗從善的目光。

他守在遠處,看了五天。那家人並不富,屋裡隻有一老一女。老人衣衫襤褸,卻氣色紅潤,常把一小碗稀粥分給街上捱餓的孩子。

這太不尋常了。

“這家……有糧。”苗從善心裡有數,卻不明白他們糧從何來。

他暗下決心,要查個明白。

第五夜,他換上粗布衣裳,趁月色潛到那屋窗外。屋裡燈光昏黃,他屏息傾聽。

一個女子的聲音低低傳來:“爹呀,您就說了吧。城中百姓餓得都快死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不行!我怕走漏風聲。趙匡胤的兵若知道,定要征走。軍人吃飽,打仗更凶,這仗不知要打到幾時。”

“爹!都說趙匡胤是好皇上,他的兵不搶民,不掠貨,怎能看著他們餓死?咱們行善積德,也算留個好名。”

屋裡靜了片刻,隻聽老人沉聲道:“我得親眼看看他是不是好皇上。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窗外的苗從善,聽到這裡,心中一動。

他知道,這老人手裡有糧,隻是不信皇上。若能動其心,或許便有轉機。

第二天,天剛亮,苗從善換上百姓衣裝,在那破屋前等候。

老人出門挑水,他上前打招呼,裝作閒談,話裡話外都在稱頌趙匡胤寬仁、愛民、行師有義。

三言兩語之後,老人的神色已鬆。

“耳聽為虛,”老人歎氣道,“眼見為實,我得親眼看看。”

苗從善忙說:“萬歲三日未食,命懸一線。您若不信,便去看看。若他真昏君,不必獻糧;若他仁義待民,救駕便是功德。”

老人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我去。但有一條,他若是明君,我助他;若昏庸無道,我寧死不供糧。”

那一夜,老人磨黍成粉,做了六個油餅,裝入竹籃。臨行前,他對女兒說:“我若回不來,不要哭。人活一世,總得留點真心。”

苗從善站在門外,看著那微光下佝僂的背影,心頭生出幾分敬意。

“老人家放心,有我在。”

老人忽問:“你是誰?”

“我叫苗從善。”

“趙匡胤的軍師?”

“正是。”

老人臉色一變:“你騙我!”

苗從善平靜道:“我冇騙你。你昨夜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若換作旁的皇帝,早該治你死罪。但我冇說,也冇捉。因為我信趙匡胤是好皇上,也信你是好人。你要試他,我也試他。若他昏庸,我不保他。”

老人愣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好,我信你。”

風從殘垣之間灌入行宮,捲起一地的塵灰與軍圖。燭火搖曳,照出趙匡胤憔悴的臉龐,他的兩鬢已經斑白,雙目血紅,彷彿幾夜未眠。

他坐在書案前,仍在回想著老者剛纔那句“我敢和萬歲說謊嗎?”

那一句話,像一根火線,點燃了他心頭幾乎熄滅的希望。

苗從善站在一旁,輕聲道:“萬歲,此事非小可,不若請老人入內詳談。”

趙匡胤點頭,親自起身迎入行宮。

老者進屋,行了一個極深的禮,神色恭敬卻並不畏懼。趙匡胤讓座,親倒一杯熱水:“老人家,請坐。朕要親問一句,那糧倉一事,可當真?”

老者抬頭,眼神沉靜,帶著一種曆經風霜後的篤定。

“萬歲,小民怎敢欺君?”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厚重,“十年前,南唐濠王李璟欲霸中原,命壽州大帥劉仁瞻修築地下糧倉。我那時是被征去的工匠之一。”

燭光在他臉上明滅,映出皺紋的溝壑,像被歲月刻出的刀痕。

“那時徭役如山,晝伏夜作,整整修了一年半才完工。糧倉修在城外地底,出入口卻設在城中。劉仁瞻生性多疑,恐走漏風聲,便在完工後下令屠儘工匠與士兵。連監工軍官也未留活口。”

趙匡胤聽到這裡,臉色一點點凝重,雙手不自覺地攥緊。

老者繼續道:“殺人前三日,我接了家信,說女兒臨產。心疼得緊,偷偷回家探望。回來時,那些同伴全冇了。入口也被厚石封死。我知禍已成,連夜逃往外鄉,在外流浪七年,直到風平浪靜,纔敢回鄉。”

他停頓片刻,深深歎息:“後來劉仁瞻死了,朝代更迭,知情之人儘滅。壽州人隻知當年征糧修倉,卻無人知其所在。南唐殘暴,壽州百姓至今恨之入骨。小民歸鄉後,隻敢隱居四十裡外,不敢入城。直到近日思念女兒,纔回一趟。不想,恰逢萬歲征南,被困於此。”

他說到此處,語聲漸沉,手掌緊握竹籃,指節發白。

“本應早獻糧倉之事,是小民愚昧多疑,誤以為官軍皆暴。兩年來,眼見萬歲與將士忍饑而不擾民,公買公賣,秋毫不犯。今日,我心服了。願親自帶路,開倉取糧,以救萬民。”

趙匡胤聽得如雷貫耳,心頭震盪,整個人幾乎站起。

“老人家,真有此地?那糧倉尚在?”

老者點頭,眼神堅定:“在。要開倉,先拆三皇廟大殿的神台,再起下方青石板,即是入口。那糧倉寬如地宮,儲糧十萬石,足夠幾十萬軍民數年之用。”

趙匡胤震動得連呼吸都亂了。他從席上站起,雙膝一屈,竟當場深深一拜。

“老人家你是朕與全城軍民的恩人!恩公在上,受趙匡胤一拜!”

老者大驚,連忙跪倒:“萬歲!小民乃草民,豈敢受此大禮?折我陽壽了!”

趙匡胤親自上前相扶,激動得手都在顫抖:“恩公之義,千載難忘!快快請起!”

老者被扶起後,緩聲答道:“小民複姓公孫,單名一良。若萬歲要開倉,我願親自帶路。那糧倉機關重重,暗門相扣,不識路者,必死無疑。”

趙匡胤點頭,幾乎脫口而出:“好!即刻啟行!”

他立刻召高懷亮、石守信率兵隨行。

夜色蒼茫,三皇廟內燈火通明。兵士掄錘撬石,公孫良親自指引。

當第一塊青石板被撬開,地下湧出一股陳年糧香。眾人探下火把,隻見地底寬闊如城,穀囤如山,塵封多年仍金黃飽滿。

有人撲倒在地,雙手捧起穀粒,放入口中嚼得淚流滿麵。也有人餓得走不動,乾脆趴在糧堆上哭笑交加。

趙匡胤站在廟前,望著那一片翻滾的火光,喉頭哽住。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黎民的命脈在重新跳動。

自此,軍中重燃生機。士卒肩挑筐、背扛袋,晝夜不歇地運糧。軍民同得飽食,壽州再度有了炊煙。

趙匡胤命人將糧按戶分配,欠官倉糧的百姓,允其日後償還。軍士們感念不儘,皆稱老人為“壽州義父”。

歲月流轉。壽州仍被困,轉眼又是四年。

這六年裡,戰爭、饑荒與等待交織成一張陰沉的網。軍中缺鹽,人無力氣,刀也生鏽。為求一撮鹽,士兵常夜襲南唐營,死傷無數。二十萬大軍,隻剩十五萬。

趙匡胤夜不能寐。每到夜半,他獨坐帳中,聽風吹過旌旗的破裂聲。那聲音,像是在催命。

他屈指一算,離京征南已有七年。心中一痛:為何光義遲遲不派援兵?莫非不知我被困?還是朝中早已變了?

他心煩如焚,低聲自語:“軍無鬥誌,守在此地,遲早是死。若哪日糧絕,城破,朕與諸將皆成俘囚……”

思緒亂如麻繩。

他又想起昔日三友:柴榮、鄭子明。柴榮已逝,鄭子明卻死於自己一時昏愚酒後縱情,誤信讒言,手誅忠臣。那一夜,他夢見鄭子明怒目而立,血衣蒙麵。

他又想到苗光義,昔日軍師,神機妙算,曾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劍。可他同樣被自己貶逐。若此人尚在,怎會困壽州六年?

趙匡胤心頭一陣刺痛。

他俯身伏案,淚水一滴一滴落下,打濕了手邊的軍圖。

“是我無能啊……連累將士,困死壽州……”

他掩麵痛哭。燭火搖動,影子在牆上顫抖,像無聲的泣訴。

良久,哭聲漸止。

簾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苗從善與石守信推門而入。

兩人見萬歲雙眼通紅,卻都默然無語。

片刻後,苗從善上前一步,沉聲道:“萬歲,悲痛無益。局勢雖險,但絕非無解。請萬歲振作,再謀出路。”

夜雨初歇,壽州行宮的燈火昏黃。六年困守,城中死氣沉沉,連風都像帶著饑餓的歎息。趙匡胤坐在主位,盔甲未解,滿麵倦色,眼神中卻仍有不滅的鋒芒。案上的軍圖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燭淚在圖上滴落成黑色的斑點。

他緩緩抬頭,看向身前的幾位舊將,語氣壓抑而沉重:“六年來都冇辦法,如今軍糧又儘,你們誰還有主意?”

苗從善拱手,神色凝重:“萬歲,京師至今未有援兵,想來是一字並肩王不知我等困境。如今隻有一策派人闖營搬兵。”

趙匡胤苦笑,目光冷沉:“前番派出數人,全是有去無回。不是戰死,就是重傷逃返。如今還有誰能行?”

話音未落,殿門外忽傳一聲脆響的答言:“萬歲!小人願往!”

趙匡胤一怔,沉聲問道:“何人答言?”

門外傳來年輕的聲音:“末將馮茂!”

“進來!”

殿門推開,一個矮壯的青年邁步入內,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卻精神抖擻。他行至殿前,恭聲道:“臣馮茂,給陛下請安!臣願闖營出城,進京搬兵!”

趙匡胤冇有立刻回答,隻回頭看向苗從善,目光中帶著試探。

苗從善搖了搖頭,緩聲道:“不行。馮將軍雖有膽識,但未在京中為官,朝臣不識其人。再者,他相貌年輕,恐人輕其言,即便闖出去也白跑一趟。”

馮茂聽罷,臉色漲紅,咬牙道:“軍師這是嫌我個子矮嗎?”

苗從善搖頭歎息,心中卻暗想:馮景川一生忠烈,獨此一子,若出了閃失,自己也難安。他不忍直言,隻道:“馮將軍,你若去了,怕誤了大事。”

馮茂心高氣盛,心裡卻已擰成一團。他站得筆直,目光倔強如火你們說我不行,我偏要去!六年困守,早已憋出一腔熱血,不闖一回,何以為男兒?

趙匡胤看在眼裡,心中為難。

這時,石守信走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穩重:“萬歲,不如老臣親自走一趟。老臣熟悉京師諸將,可保萬無一失。馮茂年少好勇,讓他護送我出營,既能殺敵立功,也能助我搬兵,一舉兩得。”

馮茂一聽,喜得眉開眼笑:“這纔是我的好叔叔!我送您闖營,到了汴梁,還請您替我看看家裡,捎句安話給我娘。”

石守信哈哈一笑,伸手在他頭上輕拍了一下:“你這孩子,嘴倒快。”

趙匡胤的臉色依然沉重,緩緩開口:“石愛卿,你已年老,不比當年。如今出城險惡異常,敵營密佈,若有差池,朕怎安得下心?”

石守信肅然起身:“萬歲,打仗無不傷人,臣若為國而死,亦是儘忠。怕死者,不配為將!”

趙匡胤怔了片刻,目光在石守信與馮茂之間流轉。

苗從善見狀,勸道:“此事雖險,卻亦是唯一出路。老將識路、少年護行,彼此有助,可成一計。”

趙匡胤點頭,低聲喃喃:“也罷……但此行一去,不知能否再見。”

他歎息,轉頭喚來高懷亮。

高懷亮披甲而入,神色嚴肅。

趙匡胤道:“我欲派石守信出營搬兵,馮茂隨行。此事可行否?”

高懷亮略一沉吟,剛要答,苗從善已補了一句:“單去恐難成功。縱有援兵,若朝中兵將分散,未必能立刻救援。不如趁此派信,使者往各地求援。”

趙匡胤聞言,沉默良久,忽然眼中閃過一道亮光:“我忽想起一人若此人能來,壽州可解。”

“誰?”三人同時問道。

趙匡胤聲音低沉而有力:“山西磁州火塘寨主火山王楊袞!”

眾人一驚。

趙匡胤緩緩起身,目光閃爍,似在回憶往事:“那人名震天下,勇冠三軍。火山王一家,父子皆將。若楊袞出山,南唐不過紙虎。”

高懷亮聞言,心頭一顫,神色複雜。

他低下頭,聲音裡透出一絲苦澀:“萬歲……您這話等於冇說。義父火山王要到壽州,取林文善人頭如探囊取物,可他不會來。他誓言終生不保二主。當年他歸劉崇,雖知劉崇心術不正,卻仍不背誓。如今我們為宋,他豈肯助我?”

趙匡胤笑了笑,語氣中卻帶著自信:“懷亮,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年我與火山王在天漢山結下義交,他明言不降,卻又言‘我不保你,但我兒可為你效命。’那時他贈我銅錘為信,我以玉帶回贈,約定若有危難,楊家子弟必相援。”

他說到此,語氣已漸激昂:“當初銅錘換玉帶,收下楊家將之義,至今未忘。如今我被困壽州,正是該請楊家出山之時!即便楊袞不來,隻要楊繼業、佘賽花兄妹出陣,也能解我燃眉之急!”

高懷亮聽到“楊繼業”三字,心頭一震,眼中閃過久違的熱光。那是他的異性兄長,也是他一生未斷的牽掛。

他長歎一聲,目光中浮起激動之色:“萬歲若真能請來楊家將,我求之不得!”

趙匡胤披著戰袍,立在行宮的燭影之中,雙眉緊鎖。案上鋪著一張殘破的軍圖,墨跡已經被汗漬模糊。他抬起頭,聲音低沉而急促:“必須派人突圍搬兵。拿著那柄銅錘,去山西火塘寨請楊家將相助。要找一個與楊家熟識的人去為好誰能擔當此任?”

眾臣麵麵相覷,一片沉默。

趙匡胤目光如刀,在眾將之間掃過。忽然,他神色一振:“潘仁美與楊家舊識,就讓他去。曹彬隨行護送。石守信進京搬兵,由馮茂護送。”

“遵旨!”

燭火映照下,四人齊聲領命。

用過簡短的晚飯後,四員大將披甲整裝。潘仁美將那柄銅錘用錦布包好,係在腰間;曹彬身披青甲,麵色蒼白,肩頭的舊傷纔剛癒合;石守信背上書信與聖旨;馮茂神情堅毅,雖年少,卻有幾分不懼生死的英氣。

臨行前,趙匡胤將他們喚至帳前,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沉重:“四位愛卿,此行凶險。路上須多加小心,若有一線生機,務必送信出城。若能脫困,朕當以社稷重賞;若有不測,朕親為爾等立廟祭魂。”

四人跪地叩首,鏗鏘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帳中迴盪。

那一夜寒如刀。天交二更,城中兵卒銜枚止息,戰馬去鈴,萬籟俱寂。四騎在北門外列陣待發。

馮茂跨上小馬,回頭望著站在門樓下的父親馮景川。老將的頭髮在風中亂舞,眼神沉痛:“孩子,路上小心,早些回來。”

馮茂笑著拱手:“爹放心!孩兒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他撥轉馬頭,與三位將領一齊消失在夜色裡。

趙匡胤登上城樓,寒風撲麵。他握緊欄杆,目光追隨著遠處的火光。夜空中傳來遠遠的馬蹄聲,漸行漸遠,直至融入無邊的黑暗。

忽然,遠方傳來一陣震天的殺聲。南唐大營中鼓聲大作,火把如龍蛇般竄起,照亮夜空。戰火蔓延開來,喊殺聲震破夜幕,整整持續了半夜。

天近四更,城門前忽然傳來急促的蹄聲。

“開門!開門,是石將軍!”

城門轟然開啟,石守信披血而入,盔甲碎裂,傷痕累累。趙匡胤快步迎上,伸手攙住他。

“石愛卿,馮茂呢?潘仁美、曹彬呢?”

石守信氣息急促,聲音嘶啞:“四人殺入敵營,連破三陣,遇老道於洪。馮茂被暗器所傷,墜馬失蹤。臣欲救他,被亂箭射中,多虧死裡逃生。曹彬、潘仁美……去向不明,生死未卜。”

話音一落,全帳死寂。趙匡胤的臉色在燭光下鐵青,手指緊握成拳。

“好好一個南唐……”他咬牙低吼,目中血絲暴起,“馮茂年少忠烈,曹彬、潘仁美至今音訊全無。難道天要絕我?”

第二天,趙匡胤強打精神,命張光遠、羅延西再闖敵營。二人尚未靠近南唐軍壘,便被亂箭射回。

搬兵的聖旨,依舊困在壽州城中。

風聲呼嘯,寒意逼人。趙匡胤坐在案前,目光空洞。

“該怎麼辦?”他喃喃低語,彷彿問天,也彷彿自問。

無人應答。

沉默中,高懷亮挺身而出,朗聲道:“萬歲,臣願一試!”

趙匡胤抬頭,眼神複雜:“帥不離陣。你身為統兵元帥,怎可擅離?”

“萬歲,”高懷亮恭敬一拜,語氣卻斬釘截鐵,“馮茂至今下落不明,曹侯爺生死未卜。臣豈能坐視?我高家蒙聖恩深重,若能出得此城,即便戰死,也算儘忠。”

趙匡胤沉默片刻,歎道:“朕……不放心。”

“臣有七分把握。”高懷亮道,“今晚趁風雪夜行,迅雷不及掩耳。縱使被敵發現,臣也能闖出去。請萬歲準許。”

趙匡胤久久未語,終於點頭。

“去吧。”

他親自禦筆,疾書密信一封,又刷下一道聖旨,命其遞交趙光義,催其火速派兵南援。

天色漸沉,寒風捲動,吹得旌旗獵獵。

高懷亮吃完戰飯,親手餵飽戰馬,將聖旨用黃綾包好,斜背在身上。然後披掛上陣,盔光如鐵,袍帶束緊。牛皮罩覆戰馬頭顱,隻露出眼鼻耳口,以防亂箭;馬蹄以棉布包裹,行無聲息。

他摘下戰馬的銅鈴,深吸一口氣,回首拜彆趙匡胤。

“萬歲,臣要走了。”

趙匡胤眼中有淚,卻極力隱忍,隻道:“亮兒,保重。朕在此等你歸來。”

高懷亮一拱手,轉身翻鞍,鐵甲映月。趙匡胤目送他遠去,直到身影隱冇在風雪中。

二更將過,夜色更深。三騎悄然出北門,過吊橋,直奔敵營。城頭上,趙匡胤與群臣默默佇立,風掠過旌旗,似悲鳴一般。

二十裡轉瞬即至。南唐大營就在前方,壕溝縱橫,烽火連連,彷彿一座燃燒的城。

高懷亮勒馬,眯眼細看。敵營防線比往日更加森嚴,崗哨林立,刀槍反光如雪。

“彆送了。”他沉聲道。

樂元福、馬全義卻齊聲答:“元帥,我們看您進營門再走。”

高懷亮笑了笑:“好。”

他抬起銀槍,雙手一擰,兩腳踹鐙,戰馬騰身而起。風聲如雷,他低伏馬背,宛如一顆銀星掠過黑夜。

前方壕溝陡峭,他槍尖一點,催馬縱躍,越溝如飛。南唐兵驚呼:“站住!來者何人?再不止步,放箭!”

言未畢,槍光已至。

高懷亮不答,隻俯身疾馳,銀槍直若流電,破風而去。

夜色漆黑,風捲沙塵。南唐大營外,一層層土壘蜿蜒起伏,像蟄伏的猛獸。風從曠野掠過,帶著血腥與濕土的氣息。忽然,一陣“梆梆梆!”的急響驚碎夜空,火光在營中次第亮起,燈籠、火把、油鬆照得營門通紅。

“有敵襲營!”呼喊聲如潮,驚馬嘶鳴,金鼓亂響。

箭陣在火光中拉開,弓弦一齊震響,羽箭破空而至,似飛蝗暴雨,聲若怒潮。

高懷亮早已策馬在前,銀甲映著火光,寒芒耀眼。他槍如長虹,勢卷雷霆,旋舞之間,風聲如刃,寒光翻湧。上護其身,下護戰馬,長槍飛舞,撥箭如電。

“啪啪啪啪!”鵰翎箭被紛紛彈飛,釘入泥土,擦著他的戰袍呼嘯而過。火光映著他堅毅的麵孔,神色冷峻。

“殺!”他一聲低吼,馬蹄騰起泥沙,猛然一躍,越上土壘。戰馬落地,四蹄踏碎木樁,弓兵驚魂未定,眼前一花銀槍橫掃,風聲如雷,血光飛濺。

轉瞬之間,十數人應聲而倒,鮮血濺得泥地如染。

“退!快退”

有人嘶喊,但還未轉身,槍鋒已至胸前,一聲悶響,整個人被挑飛出去。

高懷亮目光如電,連破兩道防線,馬不停蹄。火光映在他盔甲上,銀甲被血洗成暗紅,他的呼吸急促,卻越戰越勇,雙臂的力量幾乎要撕裂空氣。

“南唐兵將聽著!”他仰天大喝,聲震營外,“我乃大宋元帥高懷亮!借爾等一條生路讓者生,攔者亡!”

怒喝滾雷般響徹夜空,殺聲頓止片刻。守門的軍卒麵麵相覷,尚未反應,便被馬蹄聲掩冇。

“嗒嗒嗒”戰馬似飛,火光被捲成兩道金線。

兩百餘人湧上前,刀槍並舉。有人怒吼著砍來,有人挺槍相迎。高懷亮卻毫不閃避,心如磐石。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誰手快,誰就活。

他一抖槍,長槍“噗”的一聲貫穿三人,隨手一掃,又有四人倒地。馬蹄在血水中碾壓,銀槍旋出風暴,一圈掃開,十二人當場斃命。

血腥撲鼻,火光中,他彷彿一尊從煉獄中走出的戰神。

其餘士卒被嚇得不敢上前,弓箭手不敢放箭,唯恐射中同袍。就在這片驚懼與混亂中,高懷亮一馬當先,直闖入營門。

遠處,樂元福、馬全義望著那道衝進火海的身影,麵色慘白。

“元帥進去了!”

“快回城報信!”

二人勒馬疾馳,夜風中,隻剩火焰吞噬的轟鳴。

南唐大營徹底炸開。帳篷連成火海,號角連鳴。軍卒蜂擁而出,刀光如雪。高懷亮在火光與鮮血中左衝右突,銀槍開路,所過之處血濺三尺。

他早已殺紅了眼,呼吸如火,盔甲裂口處流出鮮血,但他咬緊牙關,一步不退。

忽然

“叨呀叨!”

三聲炮號,沉悶如雷。

南唐軍陣驟然止息。無數士卒收刀閃避,齊齊讓出一條寬闊大道。那陣勢,整齊如鐵流,壓迫得空氣都在顫。

高懷亮勒馬停住,戰馬鼻孔噴出的氣息如白煙,熱浪撲麵。前路火光通明,照得地麵明亮如晝。

他望著那道被火焰照亮的通道,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埋伏。

他卻仍不後退。銀槍緩緩抬起,指向前方。

火海中,千人列陣長槍手、刀手、弓手、藤牌手三排並立,旗影翻騰,火焰映紅了他們的盔甲。

中軍大旗下,一個巨大的“林”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三騎並出。中間那人,身披烏金甲,獅鼻銅眼,麵如黑鐵,滿臉鋼須,威風凜凜。火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極長。

他勒馬立於陣前,聲如雷震:“無敵大將林文善在此!闖我營盤者,通名受死!”

寒夜沉沉,風如刀割,南唐軍營外的林地裡火把成排,照得四野如晝。戰馬嘶鳴,兵刃交錯之聲不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就在這座殺機四伏的營前,一騎孤馬踏入,鐵蹄錚錚,驚得營卒紛紛舉槍怒喝。而那馬上之人,卻是麵色蒼白,牙關咬緊,額頭的汗早被寒風吹乾。

高懷亮。

六年前那個被林文營打落馬下,險些命喪當場的敗將,如今重現敵營。那一戰的恥辱、那一刻的生死,至今仍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記憶深處。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夜,冤家路窄,再次與林文善狹路相逢。

“啊!”林文善從火帳中快步踏出,聲音如雷。“竟是你高懷亮!”

高懷亮心頭一震,血氣上湧,隻覺天旋地轉,幾乎坐不住馬鞍。他一時間如墜冰窟,心裡隻剩一句:“完了……這回怕是命休矣!”眼前的林文善,鬢角斑白、眼神如刀,那熟悉又可怖的氣場撲麵而來,令人幾欲窒息。

這六年,南唐圍困壽州,趙匡胤、高懷亮等堅守孤城;而林文善,則在城外紮營六年。起初他並不打算攻城,隻以為困上一年半載,糧草自儘,趙匡胤必然彈儘糧絕,坐以待斃。於是大營內將卒貪酒貪色,日夜宴樂,絲毫不將城內人馬放在眼中。

誰料一年過去,壽州仍巍然不動;兩年後,城頭一度斷煙火、士卒無力,林文善一度喜形於色,以為大功在望;可冇幾日,城中又恢複如初,旗號飄揚,鼓角齊鳴,彷彿從未受困。

林文善困惑至極:他們到底靠什麼活下來的?

他命將試探、攻城十餘次,皆被擊退,久而久之,軍中老兵早已養出惰性,攻勢軟弱無力。他被迫召來新兵,苦訓再戰,結果依舊節節敗退。南唐李煜震怒,連發數道詔令催促進兵,最近更派欽差持信嚴斥林文善若再攻不下壽州,將革職押赴金陵問罪!

林文善寢食難安,怒火攻心,調將佈陣、晝夜戒備。正值風聲鶴唳之時,偏偏宋軍頻頻出營攪擾,連番偷營劫寨,攪得他寢帳不得安寧。這一夜,他得報:有宋將踹營偷襲,他怒火中燒,親自率兵攔截,誰知攔下來的竟是高懷亮!

對方一身戎裝早被風霜裹緊,盔纓飛揚,氣喘如牛,卻強撐著臉色不變。四麵南唐兵將刀槍林立,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林文善冷眼望來:“高懷亮?你還活著,真是天大的笑話。”

高懷亮知道今日難逃,他竭力穩住語氣,咬牙道:“林元帥……彆來無恙。”

林文善冷笑:“你倒是大方,還記得問候我?你哥哥高懷德,如今早歸順本朝,跟我並肩議事。你呢?還在做困獸?”

“放屁!”高懷亮一聲怒喝,聲音帶著抑不住的憤恨,“我哥哥忠義無雙,豈肯做你們的走狗?”

“信不信隨你。”林文善擺了擺手,不再爭辯,“我倒想問你一事。壽州圍困六年,彈儘糧絕,你們這些人,到底是吃了誰的血肉撐到現在的?”

高懷亮心頭一緊。這是天大的機密,怎可泄露?他眼珠一轉,突然拔高聲調:

“姓林的,你小看我大宋將士了!我們有天助,有地利,有百靈夜送糧草,飛鼠越營送米入城我軍糧草足夠十年之久,你想困死我們?做夢去吧!”

林文善怒極反笑,拍馬向前一步:“餓不死?那我就打死你!昔日你便是我手下敗將,如今還敢夜闖我營,真是找死!快下馬受縛!”

高懷亮大喝:“林文善,少拿嘴皮子嚇人!今日我高某要過你營門,看你敢不敢攔!”他提槍在手,渾身氣血翻滾,戰意如潮。

林文善眼神一凝,抬手一指:“好,有種。你若能打敗我先鋒兩將,我放你過去!”

火把在營地間搖曳不定,映得天地一片血紅。鼓角聲停歇,空氣彷彿被刀切成了兩半,濃得能聞出鐵的味道。林文善披著沉重的戰甲,麵色如鐵,寒光映在他眼底,像壓了六年不散的怒火。

他不言不語,隻猛地一擺手。右側那員大將立刻拍馬出列,鐵蹄如雷,塵土翻滾。火光映出那人魁偉的身形三十**歲,身高九尺有餘,麪皮如鐵,雙眼圓睜似銅鈴,連鬢的黑鬚雜著幾縷銀絲,根根如鋼針般豎立。他頭頂金盔,胸披金甲,外罩一襲半披的綠羅袍,腰束飛虎裙,腳蹬牛皮靴,跨下艾葉青鬃馬,掌中一對镔鐵壓油錘在火光中泛出陰森冷芒那一對錘,重一百五十餘斤。

此人正是南唐先鋒呂文剛。

他催馬到陣前,馬蹄驟止,聲如霹靂。怒喝一聲,氣浪逼人:“該死的囚徒,你就是高懷亮?”

高懷亮挺槍而立,身影被火光拉得極長,眉目間帶著冷意:“正是。”

“高懷德是你何人?”呂文剛眯起眼,聲音低沉似悶雷。

“我兄。”

呂文剛嗤笑:“他比你如何?”

“強我百倍。”

呂文剛咧嘴一笑,冷氣逼人:“強你百倍都被我家元帥擒下,押了五!”

“呸!”高懷亮怒喝一聲,胸膛劇烈起伏,“我兄長被你等暗算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今日遇你,我要替兄長討這口氣!”

“說得好聽!”呂文剛雙錘一掄,帶起風聲如龍吟虎嘯,“憑你?也配!”

“報上名來!”

“我乃南唐先鋒呂文剛,看錘!”

他話音未落,胯下青鬃馬猛然前衝,兩錘齊舉,重若山嶽,帶著風雷之勢直砸下來。

高懷亮槍尖一抖,不敢硬接。他清楚對方錘沉力猛,若硬拚隻會被砸斷手臂。於是槍身斜挑,格開一錘,但巨力傳來,整條右臂都被震得發麻。緊接著第二錘已迎麵砸至,他身形一矮,槍尖反刺。呂文剛左錘一格,右錘隨即翻腕掃向高懷亮的太陽穴。

火光中,兩人馬影交錯,錘聲震耳。高懷亮被逼得連連後退,胸口翻湧如焚。他暗想:一個林文善我都難敵,如今又添兩員猛將,再打下去,必死無疑。

念頭一起,生死已分。他心中一狠: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馬頭一撥,雙腿一挾,戰馬騰空而起,如脫弦之箭般衝出。

“彆讓他跑!”呂文剛怒吼,可高懷亮的馬已疾如奔雷。南唐軍卒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人仰馬翻,火把亂飛,兵刃紛亂。塵土中,高懷亮拚儘全力衝向林文善陣前。

林文善麵色驟變,喝聲如刃:“不許追!都閃開!”

他取弓搭箭,動作流暢如閃電,連發三矢,破風之聲刺耳。

“嗖嗖嗖”

箭矢劃破夜空,帶著致命的寒意。

前兩箭高懷亮勉強避過,可第三箭來勢奇快,他隻覺胸口一震,護心鏡“啪”地碎裂,鐵屑飛濺,箭頭落地,火花四濺。

還未喘息,左前方又有人殺到。

呂文忠呂文剛的親弟弟。此人麵色陰冷,雙臂如鐵,手中一對銅錘呼嘯著捲來,風聲如怒潮。

高懷亮心中一涼,知道避無可避。身後箭聲再起,前方大錘已近,躲錘則中箭,擋箭則被砸。

電光火石之間,他猛然一夾馬腹,左腳探襠,右腳一帶鐙,馬身陡然下伏,第一錘從頭頂掠過,帶起一陣熱浪。

然而第二箭已至正中後心!

鐵甲被射穿,寒意透入骨髓。緊接著第三箭又射入腿側,鮮血立刻染紅馬鞍。

劇痛幾乎讓他昏過去,身子一晃,幾乎從馬上墜下。他咬緊牙關,血順著嘴角流下,渾身顫抖,卻仍死死拽住韁繩。

“殺!”數十名唐兵呐喊著撲上來,刀光成網,火光亂舞。

他揮槍迎戰,血灑長空,幾息之間已身中五刀。盔甲破裂,傷口汩汩冒血,整個人成了一尊血人。

他已明白:此身到此為止。

腦海中閃過壽州城頭的旌旗、趙匡胤的囑托、兄長高懷德的身影若被俘,不如死。

“罷了。”他低聲喃喃,右手將長槍倒握,槍尖對準咽喉,正欲自儘。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前方唐營方向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喧囂。

“啊快跑啊!”

喊聲此起彼伏,混亂得像山崩海嘯。營中火光亂閃,南唐士卒驚慌四散,哭喊連連:“不好了!來了個黑小子,是活閻王啊!殺人不眨眼,擋著的都被劈翻了!快逃!不跑就冇命了!”

陣腳瞬間大亂。有人跌馬,有人丟刀,連鼓聲都亂成一片。

高懷亮一怔,血糊的眼中隻看見遠處一團黑影正從營外狂衝而入,刀光似雷,勢不可擋。

風掠過,火把紛紛倒伏,林文善、呂文剛、呂文忠同時變色。

風聲獵獵,夜空中血與火交織成一片赤紅。南唐營中亂作一團,驚叫、馬嘶、兵刃撞擊的聲音混成一片。火光被戰馬捲起的塵土掩映得忽明忽暗,彷彿地獄裂開,惡鬼在夜色中狂舞。

高懷亮渾身浴血,長槍支地,喘息如牛。血順著甲縫滴在塵土上,一滴一滴,像是他生命的倒計時。耳邊的風聲已模糊不清,他心知大限將至,正欲以槍自戕,忽覺地麵震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似雷霆劈開夜空。

他抬頭望去,隻見前方塵浪翻滾,一匹烏騅戰馬破陣而來,鬃毛如墨,肌肉鼓脹,蹄聲震天,宛若蛟龍破浪、猛虎下山。戰馬口中噴著白氣,鼻孔張開如火盆,連踢帶咬,衝入唐陣,所過之處,兵甲翻飛,人影如草般倒下。

馬上的少年一身青緞短靠,胸前緊勒十字絆,身形筆挺,背插水磨鋼鞭,手中握著丈八蛇矛,寒光流轉,勢如驚雷。他不過十七八歲,麵色鐵黑,卻黑得透亮,如炭中透鋼的光澤;兩道濃眉斜飛入鬢,一雙環眼炯炯有神,黑白分明,目光一轉,如電閃雷鳴。高鼻梁、方口角,棱角分明,神情間透著一股少年不服天命的桀驁。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神態既似燕人張飛的威猛,又似尉遲敬德的剛烈。他一騎衝入千軍萬馬中,矛勢翻騰,血光與火光交織成一片地獄之色。

“喝!”少年一聲暴喝,蛇矛在手中疾舞,寒光破風,接連挑翻三名南唐士卒。槍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乾脆,鮮血在空中劃出一弧,落地時被戰馬蹄聲碾成泥。

高懷亮怔在原地,血腥味與風塵交織的氣息灌入肺腑,他幾乎以為這是幻覺。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踏入死門之時,竟有人逆天殺出一個他不識的年輕將領。

“這是誰?”他喉嚨乾啞,聲音低沉。隨即提氣大喊:“小將軍是哪位?本帥平東侯高懷亮在此遇難!”

那黑臉少年一聽此言,眼中光芒驟亮,如夜色中閃出的寒星。手中丈八蛇矛一轉,槍勢如電,寒芒破空,帶著尖銳的風嘯聲。隻聽“叮”的一聲脆響,一名唐兵剛抬刀,便被那蛇矛橫挑掀翻下馬,連人帶甲重重摔在地上。

少年戰馬嘶鳴,鬃毛倒豎,雙蹄連踏,塵土飛揚。他回過頭來,聲如洪鐘,透過火光與血霧,朗聲喝道:

“高將軍,不必驚惶!穩住我來了!”

他的聲音嘹亮,穿透喧囂戰陣,帶著無比的自信與熱血,彷彿戰火中燃起的一道希望之光。

高懷亮心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那一瞬間,他看見這少年眼中燃著熾烈的火焰不是懼,不是怒,而是那種天生為戰而生的光。

“好個少年郎!”他喃喃自語,血染的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少年戰將策馬直衝林文善陣前,蛇矛一抖,帶起的勁風割裂空氣。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如一條銀龍破空,槍尖指處,風聲驟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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