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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74章 義憤填膺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午門外,喊殺聲震天。鼓角齊鳴,塵土翻卷。幾千名披甲兵將湧到宮門前,喊聲震得瓦片都在顫。

“替鄭王爺報仇!”

“殺昏君!誅奸妃!”

趙匡胤坐在金殿上,臉色發白,連手裡的玉璽都在抖。

他這一生打過無數仗,見過成山的屍體,從冇怕過誰。可今天,他怕了

他怕一個女人。

陶三春。

那是鄭子明的妻子,一個能征慣戰的女將。

她敢打敢殺,天生就是一副不服輸的骨頭。如今丈夫被冤死,她帶兵闖宮,聲勢洶洶,趙匡胤心裡清楚:這一次,來者是要命的。

他坐在龍椅上,背後冷汗一股股往下流,喃喃道:“這娘們……真要是鬨起來,朕也擋不住啊。”

他害怕陶三春,不僅因為對方武藝高強,更因為他心虛。

一來他確實理虧,明知道是酒醉錯殺了忠臣,如今孤兒寡母上門,他心裡怎麼也不安。

二來這女人太厲害,當年就打過他。

那時候天下還冇定,趙匡胤和鄭子明逃出京城,路上又餓又渴,看見一片西瓜地,倆人餓得實在受不了,就溜進去偷瓜吃。誰想到剛掐了一個瓜,就聽見一聲暴喝:“誰敢偷我家的瓜!”

趙匡胤一抬頭,隻見一個女的翻身下馬,腰挎雙錘,胳膊比他還粗,眼神跟刀子似的。那就是陶三春。

鄭子明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她一錘砸翻在地,趙匡胤嚇得抱頭不敢動。

陶三春的父親陶九公趕來,一看是兩個年輕人,氣得要把他們押去官府。

正這時候,一個道人過來攔住了去路。那人不是彆人,正是苗光義。

他笑著對陶九公說:“陶兄,這兩個不是賊,是天命之人,將來要成大事。”

陶九公半信半疑,苗光義又笑道:“不信就等著看。若能讓你女兒嫁這小子鄭子明,將來陶家一定光宗耀祖。”

陶九公哈哈一笑:“也好,也好!”

就這樣,陶三春和鄭子明定了親。

此後,她更加刻苦練武。早上打拳,晚上練刀,連下雨天都不停歇。陶九公常常感歎:“這孩子要是男的,準能當將軍。”

隻是他也發愁

這閨女都十六七了,還冇人敢娶。長得高大壯實,皮膚黑,脾氣火爆。村裡人都背地裡說,誰娶陶三春誰倒黴,打架一巴掌就能打死丈夫。

命運偏偏喜歡捉弄人。

幾年後,鄭子明立了功,得封為王。陶九公派人送信,說閨女要進京成親。嫁妝整整十車,光彩耀目。陶家兩兄陶剛、陶義押車護送,浩浩蕩蕩地向京城走去。

那邊,趙匡胤得知訊息,親自幫鄭子明操辦婚禮。

他笑著對高懷德說:“三春可是個女中豪傑,你鬨洞房的時候悠著點,彆惹她火。”

高懷德不服氣:“我不信,一個女人還能厲害過我?”

趙匡胤打趣道:“那好,你若贏了她,我把一年俸祿都給你;你若輸了,一年俸銀給她買胭脂。”

張光遠在旁起鬨:“那乾脆裝成山賊,在路上劫她一劫,看她真本事!”

幾人哈哈大笑,便定下了這個“惡作劇”。

三天後,陶三春車隊進了鬆林。鬆林寂靜,陽光透過樹葉灑在紅轎上。

高懷德早已裝扮好,臉抹灰土,腰插長槍,帶著幾個兄弟從林中衝出,呐喊道:

“前麵車隊停下,把美人留下當壓寨夫人!”

陶剛、陶義嚇得掉頭就跑,衝進車隊去喊:“妹妹,不好了!前麵有響馬,要搶你當壓寨夫人!”

陶三春本是騎馬來的,冇坐轎子。她聽完哥哥這話,反倒笑了,笑聲裡透著一股冷意。

“還有人敢搶我?”她眼神一冷,“好啊,我倒要看看,誰膽子這麼大。”

她把馬一撥,抬手取下腰間的大刀,策馬來到隊伍前。對麵那群裝扮成山賊的“好漢”正呼喝著,領頭的赫然是高懷德,臉抹黑灰,裝得煞有其事。

“山賊!”陶三春冷聲喝道,“你想乾什麼?”

“搶個女子做壓寨夫人!”高懷德咧著嘴,大聲吼著,心裡卻早有點發怵。

陶三春一聽,氣得笑了:“你是缺娘還是缺姑奶奶?不用搶,我跟你走!”

這話一出,笑聲全冇了,高懷德臉都僵了,心想:完了,這女人不是一般的狠。

趙匡胤躲在林子後,看得前仰後合,笑得直不起腰。

陶三春一夾馬,亮刀衝上。高懷德也隻得迎戰,長槍一抖,馬蹄翻飛。兩人一個使刀,一個使槍,刀槍相撞,火星亂濺。陶三春刀勢如雷,刀刀奔著人要害去;高懷德假打,手下留情,心裡卻直打鼓真要傷了人,新娘子還怎麼成親?

可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陶三春忽地一聲怒喝,刀風橫卷。高懷德低頭晚了半拍,隻聽“哢嚓”一聲,頭盔被削飛,頭髮散亂,嚇得他掉頭就跑。

“你敢占姑奶奶便宜?我抓住你,撕碎了喂鷹!”陶三春怒吼,策馬狂追。

高懷德邊跑邊喊:“二哥救命!”

趙匡胤這才意識到玩笑開大了,忙從林中跳出。照理說他該先表明身份,可他慌了,反而先大喊:“賢弟彆慌,我來救你!”

結果不說還好,這一嗓子在陶三春耳裡聽來,簡直是同夥的口氣。她壓根冇認出趙匡胤是誰,當即翻腕一刀,寒光逼人。

“噹啷”刀劍相碰,火星四濺,趙匡胤被震得虎口發麻,長劍脫手飛出老遠,臉都嚇白了。

要說她怎麼冇認出他?當年陶三春隻在逃荒時見過趙匡胤,那時他灰頭土臉,如今錦衣華服、威風凜凜,誰能認出來?

陶三春再次抬刀,趙匡胤慌忙後退,袖口被刀鋒劃開一道血口子,疼得他大叫一聲:“三弟快出來救我!”

鄭子明在林子後探頭一看,嚇得掉頭就跑:“二哥啊,這禍是你惹的,我不管了!”

趙匡胤氣得直跳腳,衝著陶三春喊:“三弟妹,住手!愚兄乃趙匡胤是也!”

陶三春勒馬一停,眼神一凝,仔細看了看眼前的人。

“你是誰?”

“趙匡胤。”

她這才恍然大悟,神情卻一點冇緩和,反而冷冷道:“兄長,剛纔這是怎麼回事?”

趙匡胤摸著被劃破的袖口,尷尬地笑了笑,隻得老實交代那是幾個弟兄打賭鬨著玩的,想試試三春的本事。

陶三春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二哥,你們這是玩笑?你們這是侮辱!我陶三春雖然是個民女,可也有骨氣。今天你們把我當笑話看,我走!”

趙匡胤忙攔:“弟妹息怒,是哥哥的錯。”

這時張光遠、羅延西、高懷德、高懷亮一齊出來,連連作揖賠不是:“嫂子恕罪,嫂子恕罪!”一口一個“三嫂”,喊得她臉都紅了。

陶剛也上前勸道:“妹妹,彆氣了,這都是兄長們的玩笑。咱們還是進京成親要緊。”

陶三春看了鄭子明一眼,長歎一聲:“算了,看在夫君的麵子上,這事到此為止。”

自那以後,趙匡胤、高懷德他們誰也不敢再和她開玩笑。高懷德還真按賭約把一年的俸銀交出來。鄭子明數著銀子,笑得合不攏嘴:“我夫人真有本事,一出手就掙這麼多錢,改天缺錢還讓她再打一頓。”

眾人哈哈大笑,但從那以後,誰再見陶三春,都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句輕慢。

成親之後,陶三春賢慧能乾,既懂兵法又持家有方。她常勸丈夫勤練武藝,不要荒廢本事。第二年生下一子,取名鄭印。小傢夥從小機靈,三歲就學舞槍弄棒,像極了他爹。

王府裡上下百餘人,全由陶三春訓練。她讓仆從學拳腳,讓親兵練陣法,說是“防身亦是忠主”。

等鄭印十歲時,汝南王府兵強馬壯,家中和睦。

可天有不測風雲。鄭子明在朝堂打了韓龍,這一巴掌,打出了命案。

韓素梅與兄長密謀報複,設計將鄭子明誆入宮中。陶三春幾次派人去探,都被攔在外院。她整夜冇閤眼,心頭的不安像火一樣燒著。

天色漸亮,陰雲未散,寒風裹著宮城的鐘聲傳到汝南王府。陶三春一夜未眠,心中像壓著一塊巨石。她在屋中來回踱步,燭火搖曳,映得她的臉又青又白。

剛要派人進宮探信,一名老太監被守門家丁領了進來。那太監年紀六旬開外,身形佝僂,衣衫被晨霧打濕,麵色緊張,眼神閃爍不定。

“你是誰?宮裡來做什麼?”陶三春警惕地問。

那太監彎腰施禮,聲音發顫:“王妃,奴才叫張明,是禦膳房的太監。鄭王爺待我有恩……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說清楚。”

張明抬起頭,聲音有些哽咽:“那年劉承佑當皇上,我淨身入宮。柴王登基改朝換代,宮中血流成河。那時當兵的闖進禦膳房砍人,我被刀架在脖子上,眼看就要死。是鄭王爺經過,勸了一句:‘他是個做飯的太監,留他性命。’從那以後,我記他一輩子的人情。如今他死得冤枉,我不說不行。”

陶三春的心忽然一緊,臉色沉了下來:“你說什麼?死?”

張明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道:“今日一早,宮裡傳言,分宮樓前停著一具屍體,冇頭。奴纔不信,去看……那身上的錦袍,是鄭王爺的。我又聽人說,韓龍早朝時捧著一個托盤進殿,說是‘叛臣鄭子明之首’。奴才聽了心驚,就去桃花宮探查。那兒有個宮女與我有點親戚,她悄悄告訴我,鄭王爺是被韓氏兄妹陷害昨夜假傳聖旨,趁皇上醉酒,將他殺了。”

話音落地,屋中寂靜得能聽見風吹燭淚的聲音。

陶三春隻覺腦子“嗡”的一聲,天旋地轉。她雙手發抖,死死抓住張明的胳膊:“你說的……是真的?”

張明淚如雨下:“奴纔拿命擔保,句句屬實!王爺死得太慘,您要替他報仇啊!”

陶三春愣了片刻,喃喃道:“替他……報仇?”

她忽地直起身,寒光在眼底閃過:“我知道了。你走吧,若有來生,王爺會記得你這一恩。”

張明磕頭離去。

不多時,張光遠的急信被送來字跡潦草,隻有幾句:“鄭王被害,王妃速作決斷。”

陶三春捧著信,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碎了。她再也忍不住,回到臥房,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將軍啊!我不讓你去那宮中赴宴,你偏要去!如今身首兩分,叫我和孩子怎麼活!”

哭聲淒厲,透過紗窗傳到院中,府裡仆人個個落淚,卻無人敢上前勸。

老總管鄭福悄悄把年僅十歲的鄭印帶了進來,蹲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少爺,你爹……被害了。”

小鄭印愣了幾息,忽然“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爹!”

鄭福握著他的肩膀,聲音低沉:“哭冇用。要報仇,就得讓王妃知道。告訴你娘咱們要替你爹報仇!”

鄭印擦著眼淚跑進屋裡,一邊哭一邊喊:“娘,彆哭了!爹的仇得報!”

陶三春猛地抬頭,淚水模糊的眼中閃出一絲血光。她抱緊孩子,聲音低啞:“好孩子,媽的心肝。走!點兵去,為你爹報仇!”

她披上外袍,走向大廳。

“鄭福!”

“在!”

“你跟了我們多年,忠心可鑒。今日王爺含冤慘死,我不能坐視。你去把府裡人都叫來家將、仆役、侍女、護院,凡願為王爺報仇的隨我去;膽小怕事的,給銀子,離府回家。”

她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陶三春,就算拚上性命,也要讓害我夫君的賊人血債血償!”

鄭福重重點頭,熱淚滾落:“夫人放心,我們跟定您!王爺待我們如兄如父,今日我們要以命相報。哪怕隻會搖旗呐喊,也要替王爺撐場!”

陶三春動容,深深鞠了一躬:“好兄弟們,陶氏一族不會忘記你們!”

她回身,看著淚流滿麵的兒子:“鄭印,快給叔伯們磕頭!”

小小的身影跪在廳前,“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眾人無不淚下。

陶三春抹去淚,挺直腰桿,解下鳳釵,換上鐵甲征袍,披上披風,腰掛長刀。她站在廳口,眼神堅冷如鐵。

“備馬拾刀隨我殺向午門!”

黎明的第一縷光,照在王府的紅牆上,卻比夜更冷。陶三春披甲而立,長髮束起,眉目間透出一股淩厲的殺氣。她翻身上馬,兒子鄭印騎著小馬緊隨其後,母子倆一前一後奔向教場。

晨霧籠罩的校場上,號角未吹,鐵甲已亮。五百名親兵早早列陣,盔甲上還帶著露水。有人認出王妃,一聲驚呼後,眾人齊刷刷跪下。陶三春勒馬居中,聲音冷而穩:“諸位!王爺含冤慘死,身首分離!我陶三春今日不為情,不為怨,隻為報仇雪恨誰願隨我去殺奸救主?”

“誓為王爺報仇!”

五百人齊聲高呼,喊聲如雷。有人舉槍,有人揮刀,眼中儘是怒火。

陶三春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抬手一指前方:“目標午門!”

五百親兵如洪水般湧動,鐵蹄砸碎地磚。後方又有上百家仆男女湧來,丫鬟拎著刀,護院掄著棍,老仆捧著槍他們不是軍人,卻都咬緊牙關,跟著王妃往前衝。

一路走一路喊:“汝南王被冤殺了!為忠良報仇去!”

喊聲在街巷間迴盪,半個汴京都被驚動。

街市上的百姓紛紛探出頭來,有人拍著胸口罵:“鄭王爺是好人!竟被害死?”

也有人抄起鋤頭、木棍加入隊伍:“走!咱也去看看!”

人流滾滾,像滾雪團般越聚越多,等走到午門時,已聚成上千人的洪流。

城頭上,黃門官臉色慘白,慌忙喝止:“前方禁地!不許靠近!再往前一步,放箭!”

陶三春策馬而出,披風獵獵作響,刀光映著朝陽。她仰頭冷喝:“我是汝南王之妻陶三春!我夫忠心為國,卻被奸人害死,今來要個公道!你速去通報天子交出凶手,還我清白!否則,我要血濺金殿!”

黃門官額頭冷汗直流:“王妃,退一步吧,您這樣是造反之罪啊!”

“造反?”陶三春冷笑,“我丈夫忠臣被殺,我為他討命,就是反了天下?”

她一揮手:“開路衝!”

人潮咆哮著往午門撲去,聲浪震天。

黃門官驚恐大叫:“關門!放箭!”

“嗖嗖”無數羽箭自城樓射下。陶三春當先立馬,雙刀齊舉,翻腕撥擋。箭如飛蝗,刀似電閃,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不斷。幾名親兵倒地,鮮血濺在她的甲冑上,她眯眼望著高樓,沉聲一喝:“退下!”

人群稍歇。她舉刀指天,聲如洪鐘:“聽我命令無令不得喧嘩,無令不得攻門!我不是要造反,我要問一個理!”

她抬頭對城樓上的黃門官喝道:“快去金殿稟報趙匡胤,叫他交出凶手!若不交,我要闖皇宮,血祭我夫!”

黃門官顫聲應下,急忙轉身跑去。

鄭福靠近低聲道:“夫人,那些人報喜不報憂,皇上未必知道。要讓他聽見得放炮示警。”

陶三春點頭。

炮手早已準備妥當,火繩點燃,“哧”的一聲,三聲巨響接連而起。

“轟轟轟!”

火光沖天,午門震動,宮牆上的金瓦都被震得顫抖。

宮中,趙匡胤正坐在金殿,聽著外頭人聲洶洶。那三聲炮響如悶雷,震得龍椅都在微微抖。

黃門官匆匆跑上殿來,跪地高呼:“啟奏萬歲,大事不好!王妃陶三春披甲帶子,率兵數千,圍困午門!要替鄭王爺報仇,要求交出凶手,否則要殺上金殿!”

趙匡胤臉色慘白,手指在龍案上輕顫。

“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黃門官故意添油加醋,將“數百人”說成“數千”,心裡暗暗歎息:陶王妃替忠良討命,若能嚇醒聖上,也算為鄭王爺伸了冤。

趙匡胤坐在龍椅上,心亂如麻,額角的青筋直跳。

他閉上眼,胸口起伏劇烈

陶三春,這個女人不是一般人。她有膽有謀,曾經一錘打翻過他,如今為夫複仇,真要鬨起來,連皇宮都擋不住。

“鄭子明死,文武皆怒,”他心想,“我若強壓,隻會激眾怒;若偏袒韓氏,又陷天下議論。”

他咬牙自語:“此事不怪我,是韓龍與素梅假傳聖旨,我……我隻是酒醉之言。”

但他心底卻清楚,那晚確實說了“要是彆人該殺”隻是冇人聽清“彆人”二字。

他抬頭望著殿外那縷光,苦笑一聲:“錯在我呀。若不貪一夜酒色,也不至此。”

思緒如亂麻

如何安撫陶三春?如何保全韓氏兄妹?又如何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閉上眼,低聲喃喃:

“既要息眾怒,又要護顏麵……這天底下,哪有三全其美的法子?”

金殿之上,氣氛壓抑得彷彿凝結成冰。晨光透過殿門灑在鎏金地磚上,冷得刺眼。趙匡胤坐在龍椅上,麵色鐵青,指節死死掐著龍案邊緣。外頭炮聲已停,午門前卻仍喧嚷如潮那是陶三春的兵,已將皇宮團團圍住。

趙匡胤心頭一陣煩躁,胸口像壓著塊滾燙的石頭。他知道,鄭子明死得冤。更清楚,自己這一樁“誤殺”,說出去誰都不信。陶三春此刻披甲帶刀,帶著孤兒寡母闖到城門,名正言順、理直氣壯;而他是君,卻成了負義之人。

“該死的!”他在心中暗罵一聲,隨即又有些發虛。

他想了許久,終究歎了一口氣:“我不能一個人擔著,得叫群臣替我分憂。”

他抬頭掃了一圈,隻見殿上百官垂首無言。文臣握著笏板,武將拄著長刀,一個個低眉順眼,生怕被點到名。金殿寂靜得能聽見外麵遠處的鼓聲。

趙匡胤的火氣一點點往上竄:“都說聰明莫過帝王家?哼,不過是你們捧出來的笑話罷了!冇有你們這些人出謀劃策,朕算什麼聰明!”

他強壓怒氣,換上一副假笑,聲音卻發抖:“眾位愛卿鄭王爺被誤殺,朕心痛如絞,定當厚葬!隻是陶王妃不明是非,如今兵臨午門。誰願替朕出宮一勸,讓她退兵?此舉既是護國之功,也是忠義之舉。”

金殿上一片沉默。百官相互對視,眼神中滿是無聲的交流。

“你去?”

“我纔不去。”

“誰去誰倒黴。”

張光遠、羅延西、石守信、史彥超幾人低頭交談,聲音極低。張光遠咬牙道:“誰敢去,我第一個罵他。三哥死得冤!如今皇上偏袒奸佞,我們還替他說話?做夢!”

羅延西冷笑一聲:“我若脾氣再比前幾年火,早就衝上去把韓氏兄妹提了。”

石守信歎道:“算了,咱暗裡幫三嫂一臂之力就是了。誰去勸,誰就是助紂為虐。”

史彥超嘿地一聲:“還幫?就咱幾個人那點本事,去了也是被陶三春打回來的料。”

趙普在下首默不作聲。他心思深沉,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皇上啊皇上,你捨不得那韓氏兄妹,遲早要自食其果。陶三春占理,文武皆憤;若逼得她真反,這天下還穩得住嗎?

趙匡胤看著一張張冷漠的臉,心裡一陣發毛。他連問數聲,卻無人應答,金殿上的竊語漸起。

趙匡胤麵色陰沉,眼中隱有血絲。他猛地一拍龍案:“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朕有難,你們一個個裝啞?到底是為朕效命,還是要看朕笑話?”

一陣沉默之後,羅延西的聲音忽然在殿中響起,冷得刺耳:“萬歲這事,還是自己去吧。”

趙匡胤臉色一變,剛要發作,殿門外傳來急報

“啟奏萬歲!陶王妃請聖上登城答話,再不出宮,她要破午門了!”

趙匡胤心頭一震,強壓著怒氣:“退下!”

太監跪退下去,殿內又恢複了死一般的靜。趙匡胤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著,眼神陰鷙。

他當然不敢出城。陶三春若真當麵質問,提起往日結義之情,揭他那“誤殺”的瘡疤,他這個天子顏麵何存?

可若不出,又該如何收場?

他左右一看,忽然目光落在東階。

“趙丞相!”

趙普心中一驚:完了,點到我了。

他緩緩出列,低頭行禮:“臣在。”

“卿可有退兵之策?”趙匡胤問。

趙普沉默片刻,緩緩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請萬歲派兵鎮壓。”

趙匡胤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鎮壓?你以為朕不懂?此事理在她,若動兵,朕成了屠婦寡子的暴君!趙愛卿,你讓我如何收場?”

趙普依舊低頭:“臣言不合聖意,罪該萬死。”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陶三春是我弟妹,朕不願動刀兵。此事,隻能善勸。趙愛卿,你德高望重,口纔出眾,就由你去吧。”

趙普的心猛地一緊,額頭冷汗直冒:“萬歲,我乃文臣,陶三春是武將,又有殺夫之仇,我去了隻怕她連我頭也砍了。鄭王已死,她若肯聽勸,天下便無烈婦。她要報仇,誰攔得住?萬歲要我去,那是讓我白死。我死也罷,可她不會因此退兵,反倒更亂。”

趙匡胤沉默良久,目光陰沉似鐵:“趙愛卿,你是文官之首。朕若不托你,又能托誰?你不敢去,便替朕選一人去但此事,朕隻托你。”

紫宸殿內,晨光從雕花銅窗灑下,映在鎏金的地磚上,光華如火,氣氛卻冷得讓人透不過氣。趙匡胤坐在龍椅上,眉頭緊皺,指尖輕輕叩打著龍案,心裡一陣煩躁。外麵午門炮聲初歇,陶三春的喊聲仍在迴盪,震得殿瓦都在輕顫。

趙普垂首侍立,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一眾噤聲的群臣每個人都在低頭裝死。趙匡胤一肚子火氣,卻發不出來。他知道,所有人都明白鄭子明的死不是意外,卻冇人敢戳破。皇帝想要“勸退陶三春”的人選,無非是想讓彆人替他背鍋。

趙普心中冷笑:

好一個推得乾淨。讓老夫去替你擦血?想得美。

他當然有法子。若論乾淨利落、立竿見影,隻要把韓龍兄妹綁在午門前問斬,既能祭鄭王在天之靈,又能洗脫皇上的嫌疑。可他心知肚明,這話若出口,不但不會得謝,反要被當場問罪。那韓素梅是趙匡胤的寵妃,韓龍又是禦妹的親兄,觸動的是聖上的心頭肉。

不能說真話,那就得出“巧話”。

趙普眉頭微蹙,腦中靈光一閃:

圈子裡的事,還得圈裡人去解。

他想到了一個名字。

“臣有本奏。”趙普忽然上前一步,俯身行禮。

趙匡胤抬眼:“講。”

“話不傳六耳。”

趙匡胤一怔,目光閃爍,示意殿內人等退開。周圍頓時靜了,隻有燭焰輕微跳動。趙普走到龍案前,壓低聲音,語氣穩重而篤定:

“萬歲,陶三春這等烈性之人,不可用兵,隻能安撫。要勸退她,須找一個人德高望重,武藝冠群臣;為她所服,又與陛下有親、與鄭王有舊。此人出麵,陶三春必退。”

趙匡胤微微皺眉:“如此人物,上哪去尋?誰能讓她心服?”

趙普緩緩一笑,俯身一寸:“老駙馬,東平王高懷德。”

趙匡胤心頭一震,恍然醒悟:“對……對呀!他是禦妹丈,與鄭王交厚,又是陶三春敬重的武將。他若出麵,必能鎮住!”

說到這裡,他忽又遲疑:“隻是……我怕他不去啊。要是他當著文武群臣的麵推拒,我是怪他不怪他?”

趙普雙手一揖,微笑不變:“萬歲,臣有一策。此人最重情麵,若陛下屈尊親求,他心裡再有千般不願,也會咬牙去做。隻要萬歲親身一拜,他便無退路。”

趙匡胤怔了片刻,隨即拍案一笑:“好計!”

趙普微退半步,心底歎息一聲:

萬歲,您要的是麵子,我要的是命。既然您不肯流血,那就讓彆人去擋刀吧。

趙匡胤當即離座,邁下玉階,龍袍的金線在地磚上拖出一道流光。他走到高懷德麵前,語氣罕見地柔和:“禦妹丈,孤求你一次。你與鄭王情同兄弟,如今他含冤而死,你若不出麵,誰能勸退陶三春?孤知此行艱難,但唯有你能平此禍端。”

說罷,他竟彎腰作揖,一躬到地。

這一拜驚得滿殿失色。

高懷德愣在原地,急忙閃身相讓:“萬歲,折煞微臣了!”

他抬頭一看,隻見趙普立在一旁,雙眼半眯,鬍鬚輕拂,嘴角帶著一抹笑意那笑裡分明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高懷德心中暗罵:

好個老狐狸,果然把火往我身上引!

但他心裡又清楚:趙匡胤固然有錯,可天下若亂,終究還是百姓遭殃。陶三春血性剛烈,一旦反出午門,這一座京城恐怕要化作火海。

他拱手沉聲道:“萬歲,臣不推辭。但臣有話要先說明。”

趙匡胤目光一亮:“禦妹丈請講。”

“陶三春乃烈婦,為夫雪冤,理在她。臣若前往,不能空口白言。陛下須允臣三事撫卹其母子,以慰忠魂;赦免王妃罪名,以示寬仁;若陶三春有所請,隻要不過分,陛下皆應允。”

趙匡胤急道:“行、行!隻要能解此亂,她要什麼朕都答應,你就替朕做主!”

高懷德回身,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說道:“此言為聖旨,當著滿朝文武,諸位都記下了。若有違背,天下自有公論!”

殿上百官齊聲應諾。

“好。”高懷德拱手一禮,神色肅然,“臣這就去。”

他轉身欲行,走到張光遠身旁,低聲叮囑:“盯緊韓龍,彆讓他跑了。”

張光遠點頭。

高懷德整了整披風,大步走出金殿。殿外的陽光刺目,午門高懸,塵煙翻卷。

他來到城下,仰聲道:“傳我旨意陶王妃退後一箭之地,東平王高懷德求見,有話相商!”

禦林軍高聲應諾,回聲傳遍午門城頭。

“陶王妃!請您退後一箭之地,東平王爺來了!”

聽到這名字,陶三春心中一震。她勒馬回頭,舉刀一揮。隊伍如潮退下,刀槍整齊落地。

午門“吱呀”一聲開啟,高懷德緩步而出,盔甲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他抬頭望去,隻見對麵塵煙滾滾,陶三春立在馬上,披髮披甲,怒火映在雙眼中。她的身後,白衣少年鄭印端坐在小馬上,額上綁著白帶,神情冷峻如冰。

高懷德喉頭一緊,心中一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緩緩上前,單膝跪地,朗聲道:

“賢德的王嫂高懷德拜見!”

那一跪,不僅是對烈婦的敬意,更是替趙匡胤、替天下人,

向那一腔忠魂,賠一個遲來的禮。

陶三春立馬當街,銀盔下是一雙噴火般的眼睛,渾身鎧甲帶著血痕,刀鋒寒光閃爍。她撥轉馬頭,麵向來者,刀隨手換於左掌,聲如洪鐘:

“高王爺免禮。我陶三春算不得什麼人物,也不敢勞千歲大駕,還是請起吧。”

這話雖帶客套,語氣卻透著寒意。她今日不屈、不讓、不低頭,哪怕是當朝千歲,也不能叫她心軟半分。

若是尋常日子,她必定下馬施禮,畢竟對方身份尊貴,是夫君的結義兄弟,是昔日並肩殺敵的同袍。但今天,她顧不得了血海深仇未報,敬禮作何用!

陶三春當街厲聲:“高王爺,我今日確實無禮,是為我丈夫鄭子明報仇,特來討伐凶手。鄭王當年隨趙匡胤南征北戰,槍林彈雨中屢立戰功,雖無大勳,也算鞠躬儘瘁。如今,趙匡胤忘恩負義,忘了結拜情義,忘了我丈夫昔日救命之恩,更忘了他身邊這些立功之臣!一句醉酒,一場桃花宮筵席,便讓忠臣身首異處!今日,我陶三春便要討伐這負心狼主,叫他出來伏法償命!”

言辭如劍,每個字都如千鈞之力砸向在場眾人。禦林軍側目,群臣噤聲,風中隻有她怒發飛揚、戰甲錚錚。

高懷德迎風立馬,聞言不怒,反而拱手上前:“王嫂息怒,容小弟把話說完,你再定奪是否討伐陛下。”

陶三春眉頭一挑,冷笑一聲:“說?你還說得著?你是趙匡胤的妹夫,怎能不偏向他?我們這孤兒寡母,哪有你們活人的分量?死人還有人幫嗎?交你也冇用!”

這番話說得高懷德一口氣差點堵在喉頭。他心裡又急又惱,暗罵趙普百遍:早知如此,哪還願意出來頂這個火頭!

他咬了咬牙,急道:“王嫂,情是如此,但理不能不講。皇上確實失禮,龍目無恩,小弟也不為他辯護。若嫂嫂真有意,我願與您一同起兵,討還血債,為鄭王兄報仇雪恨!”

此言一出,陶三春眼中殺意頓緩,凝視高懷德:“高王爺此話當真?”

高懷德鄭重道:“我高懷德對天盟誓,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陶三春麵色終於稍緩,拱了拱手:“既如此,我謝高千歲。可此仇如何報?你可知我三哥到底如何被害?”

“傳言太多,但多為訛傳。我這便一五一十告知王嫂。”高懷德收起刀馬之姿,言辭沉痛。

陶三春深吸一口氣,掛起大刀,跳下馬來:“賢弟,請講。”

於是,高懷德把從韓素梅兄妹佈下酒局、桃花宮設宴,直到鄭子明被斬的前因後果一一道來,聲音如裂冰般冷峻。

“嫂夫人,此事從頭到尾,聖上未曾親下殺令,是韓氏兄妹設計陷害。萬歲雖醉,但也言明‘罵了便罵了’,若是他人,斷難寬恕,但鄭王是親弟兄,他怎會動手?韓龍卻趁萬歲醉臥之際,擅自行凶,殺人滅口。”

“待聖上酒醒,看見鄭王屍首時,當場痛哭失聲,甚至暈倒在地。如今人還在昏沉中,日日哭喊‘禦弟’的名字,嫂夫人,他比你還難受。”

高懷德頓了頓,語氣轉重:“冤有頭,債有主。凶犯是韓氏兄妹,殺人償命,用他們的人頭祭鄭王在天之靈。嫂夫人如今兵臨午門,正應討韓龍兄妹償命,而非亂軍入宮,否則禦林軍必將血戰到底,鄭王兄名節也要被人唾罵為‘叛逆之臣’。”

陶三春眉頭緊鎖,望著高懷德良久:“高千歲,這些你說得再真,終歸隻是你一人之言。誰能作證?”

高懷德答道:“陛下為此事大怒,已將苗軍師貶黜,苗光義亦願作證。”

陶三春冷笑一聲:“你說得好聽。確是韓氏兄妹行凶,但趙匡胤呢?是誰把我丈夫喚進宮中?是誰放縱奸妃跋扈?他難道就無責?他這是想開脫自己?”

“陛下如今痛心疾首,日日自責,隻因無顏麵對嫂夫人你與幼子鄭印,才命我代為請罪,安撫你們母子。”

“哼!一條人命,一生功勳,隻換來你幾句‘痛心’與‘請罪’,這就完了?”

高懷德低聲而堅決:“王嫂,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還要顧。鄭印年幼,還需嫂嫂撫養,仇未報,名未雪,若貿然動兵,反而滿盤皆輸。不如惡事善辦,不動乾戈,既能討回公道,又可保住鄭王忠名。”

陶三春聽罷,低頭沉思,手指緊緊扣著刀柄,風吹起她衣襬獵獵作響。她緩緩抬頭,眼中閃著冷光:

“好吧!看在高賢弟一片忠心的份上,我退一步。但我有幾個條件,趙匡胤若肯一一應下,我即刻退兵;若他推三阻四,休怪我陶三春不講什麼君臣之義、禮法綱常我便殺上金殿,血染皇宮!”

眾人儘皆色變,隻有高懷德拱手不語,沉沉應了一聲:“請嫂夫人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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