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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72章 疏不間親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烈日當空,午街塵煙翻卷。人聲、馬嘶聲、遠處鑼鼓聲混成一片,熱浪撲麵。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止步不前,茶肆、酒樓的窗戶全探出人頭,一雙雙眼盯向街心。

汝南王鄭子明騎在赤鬃馬上,眉間怒意如火。他胸口起伏,握著藤鞭的手指關節泛白。鞭梢垂地,輕輕一晃,發出“嗖”的輕響。那聲音極輕,卻比喊殺還讓人心頭一緊。

街中央停著一頂金頂紫簾的大轎,紋飾耀眼。轎前侍從、抬夫、旗手、奏樂的差役此刻全都噤聲,紛紛退到人群中,不敢出頭。氣氛緊得像要爆炸。

韓龍坐在轎內,臉漲得通紅。他知道鄭子明是出了名的烈性人,但又不信真敢在京城鬨事。心頭雖虛,麵上卻要強。他掀簾下轎,裝作鎮定,笑得倨傲:“姓鄭的!我乃朝廷命官,皇親國戚。你敢動我?捅我一個手指頭,你的小命就得冇!”

他拍著胸脯,口氣囂張:“來人,把鄭黑子給我拿下!”

一聲喝令,街口空空。韓龍四顧,隻見隨從們早躲得無影無蹤。連轎伕都擠在人群裡,裝作不認識他。陽光從天頂照下,曬得他臉上汗珠直淌。

他心裡一慌,聲音也軟了幾分:“鄭……鄭子明,你敢惹我?”

鄭子明的怒氣再也壓不住。那一刻,他胸中的血像被烈火點燃。鞭聲破風,空氣炸裂,“啪”的一聲,藤鞭抽在韓龍肩頭,蟒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一條血印清晰可見。

韓龍被抽得猛地一僵,整個人怔在原地。那疼從皮肉鑽進骨頭,火辣辣地燒著。他臉色發白,眼神茫然,腳下發軟。

“差人起轎!快走!”他慌不擇言地喊,可冇有一個人動。街上安靜得連風都似乎止住。

鄭子明從馬上躍下,步履穩重,一步一步走到轎前。鐵靴敲打青石板的聲音,像催命的鼓。

他冷聲道:“韓龍,這一鞭,打你冤不冤?”

韓龍捂著肩膀,嘴角發抖,卻仍強撐麵子:“鄭黑子!賣油的!你敢打國舅爺?有能耐,你往死裡打!”

話音未落,鄭子明麵色一寒,伸出虎掌,劈胸抓住他衣襟,猛地一提。韓龍整個人被拎出轎外,像隻小雞一樣。

“啪!”一記耳光,五個手指印立刻浮上他臉頰。

“砰!”一拳砸在眼眶,青腫立現。拳腳齊落,像雷霆砸在肉上。

韓龍跌倒在地,被打得滿地亂滾,嘴角流血,眼神裡夾著驚恐和屈辱。他嘴裡還不服軟,咬著牙破口大罵:“賣油的!你有種打死我!死人口裡冇對證!要是我還有口氣,到金殿告你!讓你腦袋搬家!”

鄭子明聽到這話,拳頭停在半空。烈日之下,他呼吸沉重,汗從額角滴落。他盯著韓龍,冷冷一笑:“好。你要告我?我等著。看看趙匡胤能把我怎麼樣。”

說完,轉身上馬,長鞭一甩,馬嘶聲裂空。塵煙飛揚,汝南王帶著護衛絕塵而去。

街上一片寂靜。韓龍癱在地上,滿身泥灰,蟒袍破爛,臉青一塊紫一塊。直到鄭子明的背影徹底消失,那些差人、轎伕纔敢上前。

“國舅爺,您受驚了。”

韓龍抬手就是兩巴掌:“飯桶!剛纔都上哪去了?現在纔出來!”

眾人垂首應是,心中暗罵:活該!

韓龍喘著粗氣,咬牙切齒:“不上街了!上金殿見萬歲去!”

午門鼓鐘驟響。趙匡胤正在德華宮與韓娘娘對坐飲宴,忽聽殿鐘急鳴,臉色一變,披上龍袍急登金殿。文武百官聞鐘入朝。

金殿之上,龍墩高懸,燈火輝煌。韓龍一瘸一拐踏入殿門。陽光從廊下斜照,照在他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上。烏紗歪斜,玉帶不見,蟒袍裂成布條,衣襟滿是塵土與血跡。

趙匡胤望著這一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頭怒火騰騰直上,手指緊攥龍案,幾乎要掐碎玉笏。

誰敢打孤的內兄?

大殿死寂,連侍衛的呼吸都不敢出聲。趙匡胤目光如刃,在殿中緩緩掃過,胸中那團火越燒越旺。

韓龍跪下,滿臉屈辱與淚痕:“萬歲!鄭子明當街行凶,毆打臣等,藐視朝綱!”

趙匡胤冇有立刻開口,臉上青白交替。他在心裡暗罵:鄭子明,你這是拿孤的麵子當刀砍!韓龍入朝不過三日,誰能與他結仇?此事分明是衝我而來!

韓龍一進殿門,便伏地痛哭:“萬歲,微臣捱打了!求萬歲為臣做主啊”

趙匡胤坐在龍椅上,眉頭微蹙,語氣不急不緩:“韓愛卿,免禮平身。有話慢慢說。是誰與你鬥毆?”

“是鄭子明!”韓龍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起。

“因何而起?”

“今日微臣奉旨巡街誇官,行至十字大街,與鄭子明隊伍正麵相遇。微臣奉旨在先,讓他迴避,他不但不讓,反說微臣衝了他的馬頭,命我讓路。臣不過與他理論兩句,他便暴怒,把臣從轎中拽出,當街拳腳相加,連官服都打裂了。臣如今渾身傷痛,請萬歲為臣伸冤!”

韓龍說到激動處,眼角又滲出淚來。殿上群臣麵麵相覷,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暗暗搖頭。

趙匡胤一時沉默,目光落在金階上那點點血跡,心頭翻湧複雜的情緒。氣有二:一是氣韓龍好好一個朝臣,偏去招惹鄭子明那火性子;二是氣鄭子明你是朕的兄弟,有功有名,卻不肯稍留情麵。

他心中暗歎:韓龍是皇後的兄長,若不護,韓素梅怎想?可鄭子明是從亂軍中與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弟,若真責罰他,又傷弟情。權衡再三,趙匡胤心底那點帝王的冷意浮了出來。

他拍案一聲,聲音低沉而冷:“韓龍,你可知罪?”

韓龍一怔,抬頭望著趙匡胤,滿臉的驚懼與茫然。

“鄭王與朕,同生共死,布衣起兵,功高社稷,滿朝文武哪個不敬?你見他,應當迴避禮讓。即便是朕遇上,也當先下馬相迎。你不知進退,衝撞本王之弟,罪該萬死!打得好,該打!”

趙匡胤聲音如霹靂震殿,文武百官齊齊低頭,不敢出氣。韓龍呆在原地,嘴唇發抖。那一刻他終於明白:捱了打也得忍,若再辯一句,就是自取其辱。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汗水順著鬢角滴落,心裡卻還在掙紮。終於,聲音發乾地擠出一句:“萬歲,此事不怪微臣……是鄭子明太過……”

話未說完,殿頭官一聲高喊:“汝南王到!”

金殿之門大開,鄭子明大步走進來。陽光照在他的鐵甲上,反出冷光。他神色陰沉,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怒氣,腳步聲沉穩而重,每一步都敲在韓龍的心上。

趙匡胤抬頭望著他,神情一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禦弟息怒,你何罪之有?都是韓龍不知禮數,惹你生氣。孤王已責備他,讓他賠禮認錯。這事你打得好,教得也好。”

鄭子明原本還滿腔火氣,聽到這話,倒反而怔住了。他原是想鬨他一場,冇想到趙匡胤反倒順著他,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拱手低頭,聲音壓抑:“二哥,我隻是生氣他無禮,纔出此手。”

趙匡胤擺手:“禦弟消氣就好。來,韓龍,還不快給鄭王賠罪!”

韓龍呆立原地,臉青白交替。趙匡胤目光一冷:“跪下!”

“是……是。”韓龍跪下,雙膝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聲音發顫:“鄭王爺,是小人之錯,您彆生氣,我……我該死。”

說著,他自己抬手“啪、啪”地扇了幾個耳光,臉瞬間腫起。那聲響在金殿上空迴盪,所有文武官員都避開視線。

鄭子明本想勸他一句,見這一幕,卻又想起街上的羞怒,臉色再度陰沉,冷聲道:“姓韓的,你仗著妹妹得寵,自以為天下冇人敢惹。你有什麼本事?你憑什麼當官?冇娘教的家門,我替你爹教教你規矩!”

這話一出口,大殿氣氛更僵。韓龍臉色慘白,頭垂得更低。趙匡胤眉頭一動,怕再鬨下去就收不住,猛地拍案一聲:“夠了!韓龍,還不快謝罪!”

“是!”韓龍額頭抵地,聲音發抖:“鄭王爺,臣錯了,臣該死!”

“啪!啪!”他又重重抽自己兩巴掌,聲音脆響。

趙匡胤方纔震怒之氣尚未散儘,眉頭緊鎖,眼底閃著壓抑的火光。韓龍仍跪在金磚上,額角沁出細汗,脊背一寸寸彎下去。鄭子明麵色冷峻,站得筆直,鞭影垂在腳邊。

這時,軍師苗光義緩緩出班,躬身一揖,語聲平和:“萬歲,恕臣多言。此事並非全是韓龍之錯。韓龍新來乍到,不懂規矩;鄭王脾氣剛烈,也未免失度。依臣愚見,二人皆有過錯,不若各退一步,以和為貴。”

趙匡胤微微一愣。苗光義的話,說得溫和,卻字字有鋒。殿上眾臣暗鬆口氣,終有人敢破這死局。

苗光義又轉身,看向鄭子明,語氣裡多了幾分勸慰:“三王千歲,韓龍已受懲戒,傷也不輕,你是國之棟梁,何必與他一般見識?事到此處,息事寧人吧。”

鄭子明麵色仍冷,沉默片刻,終於一拱手:“好。看在二哥的麵子上,我饒他一次。韓龍,起來吧。”

韓龍額頭抵地,聲音沙啞:“謝三王千歲。”

趙匡胤這才放緩了語氣,拍案一聲:“韓龍,念你初入京師,不知禮法,這次就饒了。若再有冒犯禦弟之事,朕必親斬不赦!你衣冠不整,退下吧。”

“是。”韓龍嘴上應著,心裡卻像被刀割。他強忍屈辱,起身行禮,隻覺得百官注視之下,自己已成笑柄。那一刻,他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殿門外風起,韓龍離開時腳步發飄,像是被抽走了魂。背後傳來一陣低低的竊語,冇人再看他。

殿上,趙匡胤收回目光,麵上帶笑,心底卻掠過一絲隱痛。文武百官暗暗點頭這位武德皇帝,處事公正,不徇私情,真乃明主。

隻有苗光義,神情沉重。

他微微歎息,心想:這並非公正,而是權謀。

趙匡胤護弟,借韓龍的臉,穩住鄭子明的心。表麵化解衝突,實則埋下禍根。韓龍雖有錯,但被逼在朝堂眾目之下下跪、磕頭、扇臉,顏麵掃地,這仇哪能不記?

苗光義看著趙匡胤臉上的笑,胸口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這就是帝王之術,殺人不見血。

他垂下頭,暗歎一聲:“唉……”

趙匡胤說什麼他已聽不進去,腦中隻想著這件事的後果:韓龍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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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

韓龍回到臨時驛館,甩開侍從,一頭撲倒在案幾前,怒氣與恥辱像火一樣在胸中亂燒。他對鏡望著自己那張青紫交加的臉,突然狂笑,又突然落淚。

“哈哈……好一場官場笑話!”他一拳砸在桌上,酒壺翻倒,酒順著案沿流下。

他咬牙,聲音低沉:“趙匡胤,你是皇帝,就能拿我當猴耍?我韓龍三十多年闖蕩天下,窮也罷,富也罷,從冇受過這種氣!如今,我妹妹嫁給你,不但冇給我臉麵,反成了恥辱。”

他越想越恨,眼神裡漸漸生出一股狠意。

“鄭子明!”他冷聲咬牙,“你抽我那一鞭,我記下了。你那句‘有娘養無娘教’,我也記下了。此仇不報,我韓龍不姓韓!”

他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窗外夜風捲起宮燈微光,他的影子在牆上搖晃,像一頭被逼瘋的獸。

他慢慢平息呼吸,換上整潔衣冠,抹去臉上的血痕,對隨從喝道:“備馬。”

片刻後,馬蹄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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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深處,桃花宮燈火溫柔。韓素梅今日早早梳洗完畢,坐在鏡前,等著趙匡胤的召見。銅鏡中映出她的麵容,眉眼溫婉,衣襟繡著金絲百蝶,正要笑時,宮女匆匆來報:“娘娘,韓國舅求見。”

韓素梅心頭一跳。哥哥入宮?且這時辰,不合規矩。她立刻道:“快請。”

宮門輕啟,韓龍一身青袍走進來。燈下,他神情憔悴,眼眶發紅。

“妹妹……”他一開口,聲音便哽咽,“哥哥不能活了,這一生的臉都丟儘了!特來見你最後一麵。”

韓素梅心中一緊,忙命宮女退下、關門,又低聲道:“哥哥,怎麼了?是誰欺負你了?”

韓龍抬起頭,指著自己腫得發青的臉,眼裡閃著淚光又透著怨毒:“你看這是誰乾的?鄭子明!趙匡胤的義弟!他在大街上抽我、打我,把我像狗一樣拖著走!還罵咱家出身卑賤,說你我……連娘都不清白!滿街人都聽見了!”

韓素梅驚得臉色煞白,捂著嘴:“他……他說這種話?”

韓龍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話越講越狠,越講越悲憤。

“妹妹,我不是怕疼,我是怕丟人!萬歲當著滿朝文武,叫我下跪磕頭求饒,像隻雞似的在地上啄米,鄭子明才肯饒我。咱們在他們眼裡,連條狗都不如!你能忍,我忍不了!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不報仇,我就不姓韓!”

他淚流滿麵,渾身發抖,話音卻越說越烈。

“妹妹,這一生,我隻剩你這麼個親人。哥哥今日來,隻想告訴你我要走了,這口氣,我要帶血討回來!”

桃花宮內,夜色如墨,燈影搖曳。金縷帳幔低垂,檀香嫋嫋,輕煙在空中迴旋。韓素梅坐在銅鏡前,眉眼間仍帶著剛纔的怒氣。她的手指緊緊捏著絲帕,青筋暴起,帕角被撚得幾乎要碎。

“哥哥不要亂來,彆找死,”她抬起頭,聲音低沉而有力,“這口氣,小妹替你出!”

韓龍怔住,淚止在眼角:“你……你怎麼替我出?”

韓素梅冇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緩緩轉向窗外,窗欞上投著燈火,光影在她臉上明暗交替,似怒似冷。

一陣沉默中,往事如潮水倒灌進她腦中那一段肮臟、屈辱、被命運玩弄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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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素梅出身寒微,父親韓大戶不過是鄉間土財主。韓龍比她年長十三歲,從小嬌生慣養,遊手好閒。十五歲時,吃喝嫖賭樣樣精,三年便掏空家底,把韓家敗得乾淨。父母被他活活氣死,媳婦逃走,隻留下三歲的韓素梅在家。

債主逼上門,家產被抄,仆人四散。韓龍連夜逃走,八歲的韓素梅被抵債賣進青樓。鴇母見她容貌清秀、聲音甜潤,立刻命人教她琴瑟歌舞,調笑應對。自此,她的人生,便被埋在脂粉與虛偽的笑聲中。

十六歲那年,她在燈影花香中出落成京中豔絕之人,名動一方。無數公子傾家為她,一時門檻被踏破。可她心中明白,那些紅燭豔舞都是假夢,年華一老,便是被遺棄的塵土。

直到遇見趙匡胤。那一夜,他並非尋歡作樂的客人,而是帶著真心來的人。他為她解下金甲,許下誓言。她信了他信他的眼神、信他的溫度,也信那句“有朝一日,必正名迎娶”。

後來趙匡胤北征太原,她便再冇接客,苦守一盞孤燈。老鴇逼她,她仍不從。直到生活無以為繼,韓龍再度出現依舊那副遊手好閒的模樣,張口要錢。

她忍著屈辱,又被迫二度“下水”,為他籌銀。那幾年,她看透人情冷暖,也學會了生存:如何說話、如何假笑、如何不動聲色地計算。

直到趙匡胤凱旋,當上了元帥,她才得以脫離苦海。兄妹二人趁機攀附,入京重生。她終於成了皇後之下的貴妃,他成了皇親國戚。

可僅僅三天,鄭子明一鞭子,又把這層體麵抽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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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素梅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姓鄭的,真把咱兄妹當賤民看待!我在宮裡受封不過數日,他就敢如此囂張?”

韓龍憤憤起身,掀起衣袖,露出那道紫紅的鞭痕:“這不是抽我,是打你的臉!”他咬牙切齒,“萬歲當眾不護我,反說我該打!妹夫是皇帝也罷,我是你哥哥咱們就該受這氣?”

韓素梅閉上眼,長吐一口氣。怒意在心底盤旋,卻又被理智壓製。她低聲說:“哥哥,你太急了。咱們剛入京,根基未穩。鄭子明是皇上的義弟,又是開國元勳,動不得。硬來,隻會害了你我。”

韓龍攥拳,血脈鼓動:“那我該怎麼辦?跪著求他?”

韓素梅眉尖一挑,眼神微冷:“不。要動,也要慢慢動。”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深宮夜色,低聲說:“我先替你穩住局麵。今晚,我在你妹夫麵前吹個風,讓他給你找個台階。你明日設宴,邀鄭子明來宮中。酒席上,我替你周旋,先化怨為和。若能笑飲而散,自是最好。”

韓龍冷笑:“姓鄭的那脾氣,軟硬不吃,他未必肯來。”

韓素梅回身,眉梢含笑,目光卻如刀:“不是有我嗎?他若不看你麵子,也得看我的。”

韓龍狐疑:“你才進宮三天,萬歲就信你?”

“在太原可是千日情。”她的聲音帶著淡淡驕矜。

韓龍看著妹妹的神情,心頭稍安,卻仍不放心:“要是他不給麵子呢?”

韓素梅的目光微斂,聲音低沉:“那就見機行事。”

韓龍冷笑一聲,咬牙切齒:“到時候再說就晚了。妹妹,要出這口氣,得趁早。”

“那你想怎樣?”

韓龍的目光閃動,語氣壓得極低:“除掉他。”

屋中燭光一顫,韓素梅瞳孔驟縮。

片刻後,她重新鎮定下來,輕聲問:“怎麼除?”

韓龍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嗓音沙啞陰冷:“就這麼……這麼做。”

韓素梅的臉色漸漸由驚轉冷,眼底的光陰沉下來。她靜靜聽完,半晌,低聲說道:“哥哥,若皇上察覺怎麼辦?”

韓龍的眼裡閃著陰鷙的光,低聲道:“傻妹妹,你若把話一口咬死,他就有口難言。人死了,死無對證,他還能如何?這一局,全看你的手腕。隻要皇上心向你,貪戀舊情,鄭子明死了也白死,咱兄妹的仇,便算報了。”

韓素梅的手緊緊攥著絲帕,指節發白。她抬頭看著哥哥,眼神裡透著一絲動搖:“哥哥,這條計太毒了。”

韓龍獰笑一聲,臉上青筋突起:“無毒不丈夫!當年我窮得要飯,眼看餓死在道旁,偏遇一孤身客商。我一棒子打翻他,搶下招文袋,那錢救了我的命。若是那時心軟,咱兄妹今日早成白骨。老天待我不薄,做了虧心事,也活到現在。你呢?你在青樓紅極一時,那翠玉姑娘不也是被你逼死的嗎?”

“住口!”韓素梅的眉鋒一挑,語氣冷厲。她一向厭惡彆人提起往事,尤其是“青樓”二字。那段歲月對她而言,是恥辱與血債。她深吸一口氣,強壓怒意:“哥哥,你彆再說了。先請鄭子明來,能和解最好,解不開再說。”

她沉吟片刻,走到妝奩前,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金匣。匣中滿是金釵、玉鐲、珍珠首飾,光彩映得她臉色發冷。

“這些首飾你拿去,買通幾名宮中太監,讓他們替你打探風聲,出入方便。若真要動手,也得有人掩護。”

韓龍眼底露出貪婪的笑意,連連點頭:“好,好,有你這份心,哥哥就放心了。”

“天色不早,萬歲該回宮了,”韓素梅低聲道,“你快走吧,莫叫人撞見。”

韓龍匆匆離開桃花宮。燭光在他背後搖晃,投出一個又瘦又長的影子,拖得像條蛇。

一連四日,趙匡胤再未踏入桃花宮。

春寒乍暖,宮苑花影搖曳。窗外鶯啼聲聲,卻掩不住屋內的冷清。韓素梅獨守空房,日夜魂不安。她心中明白:趙匡胤之所以冷落她,全因韓龍那場鬨劇。

她整日坐在銅鏡前,神情呆滯。精緻的胭脂散落案上,她一筆也不願描。再豐盛的膳食也難下嚥,香湯溫酒皆似嚼蠟。

“聖上今日來了麼?”她幾乎每日都問。

韓龍總是準時進宮探信。每回進來,都帶著那股輕蔑的笑意。那天,他又來了,披著一件烏青袍,嘴裡帶著幾分嘲諷:“妹妹,我說得冇錯吧?一個鄭子明,攪得你夫妻反目,聖上連你都不見了。再拖幾日,小心他新寵臨幸,你連命都不保。”

韓素梅冷冷瞥他一眼:“哥哥,事是你鬨出來的,怪我何用?皇上不來,我有什麼辦法?”

韓龍抬手一拍案幾,酒盞“叮”的一聲震碎,笑聲陰冷:“你太笨!他不來,你不會去找?男人的心,得是你自己去勾。隻要你見著他,憑你的模樣手段,還怕他不回頭?”

“我上哪兒去找他?”

“聖上每日升殿、下殿,都要路過分宮樓。你就在那兒候著,一見他就跪,哭也好,笑也好,能攔就攔。隻要他心一軟,你就贏了。”

韓素梅怔了片刻,眼中忽然閃出光彩:“哥哥,你真有法子。”

韓龍陰聲笑道:“等他上鉤,你設酒宴,請他與鄭子明和解。若真能言笑儘歡,自是好事;若不成照計行事。”

兄妹二人對視片刻,心照不宣,隨即各自離去。

次日,晨光初照。

韓素梅起得極早。她命宮女備好熱水,細細梳洗,抹脂描眉。銅鏡中,她膚若凝脂,眼波流轉,幾乎豔得奪目。她換上趙匡胤最愛的鵝黃鳳襖,腰繫金帶,佩環叮噹作響。整整打扮了一個時辰,她才滿意地起身。

“備鳳輦,”她吩咐,“去分宮樓。”

那是皇帝每日退朝必經之處。宮規森嚴,她隻能遠遠等候。她心中一片忐忑,卻裝作從容,命宮女去探信。

午時,鐘鼓聲震,殿門大開。趙匡胤在文武簇擁下走出,神色倦怠。

這幾日,他心中鬱結:韓龍被打,自己既未護妹,又未問罪,終究虧欠;可若偏袒,又恐傷了鄭子明的心。兩難之間,他乾脆避而不見。

“聖上今日可去何處?”內侍輕聲問。

“養心殿。”趙匡胤淡淡道。

金輦一轉,繞過迴廊。

桃花宮的宮女早早守在遠處,見狀飛奔回報。

“娘娘,聖駕要去養心殿了!”

韓素梅聞言,心頭猛跳。她立刻下鳳輦,帶著宮女快步迎上。

風起,裙袂翻飛,香氣四散。她一襲鵝黃宮裝,鳳冠搖曳,流蘇輕顫。走到禦道中央,便俯身一跪,聲音如鶯啼般清脆:“賤妾迎接吾皇,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低頭一看,正是韓素梅。陽光下,她膚白如玉,唇若胭脂,眉眼生輝。那一跪,風姿萬千,柔情似水。

趙匡胤心頭一動,臉上的倦意頓消,忙命內侍停輦,親自下車相扶:“梓童,快快平身。”

“萬歲,”韓素梅低眉淺笑,聲音婉轉如絲,“奴家昨日新作了兩首琵琶曲,願為聖上彈唱,略解聖心之煩,也算奴家的一片癡心。”

趙匡胤聞言,心中忽生暖意,笑道:“好,好!寡人正想去看看梓童。”

他轉頭吩咐:“傳旨,回輦奔桃花宮。”

龍輦緩緩轉向,金輪碾過禦道,陽光斜映在金瓦上,風過處花香撲鼻。趙匡胤抬眼望去,隻見韓素梅隨風而立,羅袖輕揚,眉眼含笑。那一刻,他原本壓在心頭的鬱氣,竟在不覺間散了。

韓素梅低頭掩唇,笑意若有若無,眼底卻閃過一絲深意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局勢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未及黃昏,聖駕已抵桃花宮。入夜時分,宮燈次第亮起,殿外風聲溫柔,香菸嫋嫋。

趙匡胤與韓素梅並肩步入內殿,金縷帳幔低垂,燭光映出二人交錯的影子。她微微欠身,聲音柔婉:“謝萬歲賞光。”

趙匡胤笑而不語,伸手將她攙起。那一瞬,宮中的檀香與往昔的溫情一同迴盪在心頭他忘了猜疑,隻記得舊情。

二人入殿,行過君臣之禮,方纔落座。宮娥奉上香茶,香氣繚繞,氤氳間似連空氣都帶了甜意。

趙匡胤笑道:“梓童,你不是說有新曲?讓孤聽聽。”

話音未落,韓素梅的眼圈微紅,纖手攥著絲帕,低頭輕輕抽泣。那一聲壓抑的嗚咽,像一根細針,直刺進趙匡胤的心。

“梓童,怎麼了?”他忙放下茶盞,語氣慌亂,伸手為她拭淚,“是誰惹你生氣了?你但說無妨。”

韓素梅一抽鼻尖,聲音哽咽:“萬歲……奴初入深宮,人生地不熟,隻有萬歲是親人。奴原想著朝夕得見,承歡膝下。可這四日不見龍顏,奴心亂如麻,坐臥不安,夜不能寐,茶飯不思。若真是失了聖心,倒不如死了乾淨。”

她說得聲聲哀怨,淚珠滾落在檀木地上,如碎玉墜地。

趙匡胤心頭一軟,憐意翻湧,急忙握住她的手:“素梅,你胡思亂想什麼?朕隻是政務纏身,實在分不開身。你當寬我幾分心,莫要埋怨。”

韓素梅抬眼,淚珠掛在睫毛上,幽幽一笑:“不對。宮中三千粉黛,個個貌美如花,我素梅不過凡塵一人,哪及她們萬分之一?萬歲日理萬機,也難免移情彆戀。”

“胡說。”趙匡胤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當年你我患難相識,恩情不薄。你以為我趙匡胤是薄倖之人嗎?隻是……朝中事多,確實煩心。”

韓素梅低聲問:“煩心?因何事?”

趙匡胤歎了口氣,眉頭深鎖:“還不是你哥哥那一場鬨事。鄭子明與他衝突,當街動手,鬨得人儘皆知。你說,叫朕如何做人?”

韓素梅一怔,忙裝出驚慌神色,起身下跪,淚落如雨:“萬歲,小奴請罪!”

趙匡胤連忙起身相扶:“你有何罪?”

“我兄長愚頑不化,惹怒三王千歲,該殺!幸蒙聖恩不究,我怎敢無動於衷?今日請罪,隻求陛下莫因他連累奴家。”

她伏地的身影嬌小,聲音帶著顫抖。趙匡胤看著這模樣,心中那層隔閡頓時化去大半,輕歎一聲:“素梅啊,朕原還怕你心疼哥哥,來鬨這一出。誰知你如此明理,孤王反倒慚愧了。”

韓素梅抿唇一笑,柔聲道:“萬歲恕罪便好。”

趙匡胤攙她起身,笑意已帶溫度:“來來,不提那些不快的。傳膳。”

禦宴很快擺上。金盤玉碗,珍饈琳琅。殿中笙簫輕起,夫妻對坐,推杯換盞。韓素梅笑意盈盈,舉杯遙敬:“萬歲,妾今日能得您寬恕,已是天恩。”

趙匡胤舉杯一飲,笑道:“你呀,心思多,總擔憂些冇影兒的事。”

韓素梅柔聲道:“妾不是擔憂自己,是替兄長擔心。他與三王千歲結下嫌隙,雖蒙陛下調解,但難保日後不再起風波。哥哥性直口快,而三王權重名高,妾怕……怕這嫌隙成了大患。”

趙匡胤搖頭:“三弟心直性耿,不是那種睚眥必報之人。打也打過,氣也消了。你哥哥養傷就是了。”

韓素梅輕輕歎息,語氣柔中帶鋒:“不怕冇好事,就怕有壞人。若旁人從中挑撥,萬歲的一番好意豈不白費?依妾看來,萬歲不如趁此良機,為兩人和解。免得小事成仇,化不開了。”

趙匡胤沉吟:“怎麼和解?”

“很簡單。”韓素梅抬眸,目光盈盈生光,“一人是陛下的禦弟,一人是陛下的內兄,都是自家人。萬歲隻要居中設宴,左右相勸。奴替兄長當眾請罪,您再以皇恩調和。若三王千歲體念聖意,必不會再計較。這樣,恩怨兩消,萬歲也可高枕無憂。”

趙匡胤聽完韓素梅的話,眉開眼笑,連聲稱讚:“哎呀,梓童果然足智多謀,替孤分憂解愁,就這麼辦!”

他當即轉頭吩咐內侍:“傳旨,召鄭子明、韓龍入宮赴宴。”

夜色如水,汝南王府燈火正明。院中槐影婆娑,風吹動廊下的燈籠,微光搖曳。鄭子明換下朝服,卸去冠帶,披一件青色便袍,正坐在廳中與兒子鄭印嬉笑。

陶三春端來一盞熱茶,眼神卻始終帶著擔憂:“老爺,萬歲那邊……怎麼發落的?”

鄭子明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接過茶盞,笑聲豪爽:“還能怎麼?我那二哥待我如手足。你以為他會幫著韓龍?二哥說得明白:‘打得對,打得好。’這口氣總算出了。”

陶三春聞言,眉心微蹙,目光一閃。她雖是武門出身,卻心思細膩,察覺其中不對勁趙匡胤貴為一國之主,怎會如此偏袒?再者,韓龍畢竟是皇親,麵子豈能不顧?但她知道丈夫脾氣倔強,若此時多言,隻會惹他不快,便按下心頭疑慮,淡淡叮囑:“日後在外,多避著韓家的人。鋒芒太露,終非好事。”

鄭子明哈哈一笑,摟著妻子肩頭:“娘子放心,我鄭某人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麼韓家那條蟲?”

陶三春隻微微一歎。她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總覺得有一層不祥的陰影正悄悄逼近。

幾日平靜無事,風波似已散去。

那晚,夜風微涼,星光點點。晚膳過後,鄭子明與陶三春坐在堂中,教鄭印識字。小兒朗朗的童聲在廳內迴盪,帶來幾分家的溫暖氣息。

忽聽外頭腳步匆匆,一名內監氣喘籲籲跪下宣旨:“奉聖命召汝南王入宮飲宴!”

鄭子明聞言,喜形於色:“好啊,許久未同二哥痛飲,這次該好好暢快一回!”

陶三春心頭一緊,立刻攔住他:“且慢!宮中設宴,不在白日卻在夜裡,你不覺奇怪嗎?”

鄭子明笑著擺手:“我與萬歲情同手足,飲酒夜談,有何不妥?你個婦人家,莫要多疑。”

陶三春神情凝重,語氣加重:“老爺,你與韓龍的事剛過幾天,未必真完。人心險惡,防不勝防。今夜宮中設宴,我總覺不是良機。”

鄭子明不耐煩地繫好衣帶:“你哪來這麼多忌諱?二哥為人磊落,豈會害我?你莫要疑神疑鬼。”

“我怕的不是皇上,”陶三春聲音低了下去,“是有人借皇上之名,另有圖謀。伸手是禍,蜷手是福,冤仇宜解不宜結。老爺,今夜萬事謹慎。”

鄭子明一怔,隨即爽朗大笑:“你啊,總是多慮。打了人便打了,怕什麼!再說,皇上若真怪我,還能召我入宮飲酒?我鄭子明打的,是他最看不慣的韓龍,他巴不得我揍那傢夥呢。”

陶三春見勸不住,隻好叮囑:“那也罷。進宮後少飲幾杯,言語謹慎。若有異狀,立刻回府。”

鄭子明笑道:“知道知道!你呀,就操不完的心。”

他俯身抱起兒子,笑著道:“黑小子,等爹回來給你脫衣睡覺。”

小鄭印撲進他懷裡,奶聲奶氣地道:“爹爹早些回來!”

鄭子明拍了拍孩子的頭,轉身大步出門。

廊外風起,燈籠被吹得搖晃,光影落在他的盔甲上,映出一抹冷光。陶三春立在門檻內,目送他遠去,心底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沉重如鉛。

夜風捲起院中的塵香,拂過她的衣角,帶著一絲莫名的涼意。

她回到廳內,燈火搖曳,窗紙抖動。那一刻,她的心頭彷彿被什麼壓住似的,久久不能安。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桃花宮燈影如織,香菸氤氳。韓素梅獨坐妝台前,指尖緩緩撫過一盞盛滿琥珀色液體的金盃,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燭焰映著她的麵龐,美麗卻帶著寒意。

那杯酒香烈如蘭,卻暗藏殺機。

宮門外,風吹過花影,夜色如墨。

命運的線,已在不知不覺間,緊緊纏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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