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娘立在馬上,手中繡龍刀未曾落下,眉目之間卻已有寒意。方纔楊世漢當麵言語激烈,指斥陸全忠為人陰狠,她心中怒火騰起,幾欲當場發作。隻是這怒意方生,旋即又被她生生壓下。
她雖為將門之女,自幼耳濡目染,卻並非不辨是非之人。父親陸全忠近來行事,借比武設局、以眾圍殺,其手段之卑下,她並非不知。隻是父命在身,血緣所繫,縱然心有不平,也難當眾翻臉。
陸雲娘目光一轉,冷冷看向楊世漢,語氣森然,卻未出手。
陸雲娘握緊刀柄,聲音低沉道:“你方纔之言,在我麵前說來,已是僭越。若依我性子,早該動手。”
她頓了頓,胸口微微起伏,終究將那口怒氣嚥了回去。
陸雲娘緩聲道:“隻是今日之事,我不與你計較。並非你有何恩情,隻因有些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楊世漢立在一旁,見她麵色轉寒,心中不免一緊。他素知此女武藝極高,飛劍暗器皆為絕學,若真動手,自己此刻重傷初醒,未必討得好去。
楊世漢抱拳施禮,神色鄭重道:“原來小姐乃陸將軍之女。方纔士瀚一時氣急,言辭失當,還望恕罪。隻是小姐救我一命,若令尊知曉,恐怕……”
他話未說儘,神情已有憂色。
陸雲娘目光一沉,語氣卻異常冷靜。
陸雲娘淡淡道:“此事你不必多慮。今日我來此,並非出自我本心。”
楊世漢聞言一怔,抬頭望她。
楊世漢遲疑道:“敢問小姐,此舉……出自何人之意?”
陸雲娘未即答話,隻將目光投向遠山林影,眼底掠過一絲難言的複雜。
此事根由實起於陸雲娘之母張氏夫人。
當日清風鎮中,陸雲娘暗放慈雲與楊世漢脫身,迴轉太行之後,陸全忠得訊震怒。言語之間,明譏暗諷,指她臨陣失手,小飛劍不中,必有隱情。那番話說得陰冷刻薄,句句刺心。
陸雲娘心知自己確有放水之實,不敢分辯,隻得強忍。退回後山,便將滿腹委屈傾訴於母親張氏夫人。
張氏夫人溫言寬慰,卻並未多說旁事。隻是自那日起,她神色便漸漸沉重。
及至此次隨陸全忠、陸雲娘一同來到清風寨外,張氏夫人堅持同行,名為照料女兒,實則心中另有打算。陸全忠麾下親兵五百,於草龍峪山頭安下小營盤,母女二人便居於其中。
自紮營之後,張氏夫人終日鬱鬱,眉間愁雲不散。
一日,陸雲娘見母親獨坐帳中,神色憔悴,終於忍不住開口。
陸雲娘低聲問道:“母親近來神思恍惚,可是身子不適?”
張氏夫人輕輕搖頭,長歎一聲。
張氏夫人緩聲道:“並非身子,是心中有事。”
陸雲娘再問,張氏夫人卻隻道時機未至,不肯明言。
直到這一日,清風寨前山殺聲驟起,營中驚動。張氏夫人命人探聽,軍兵回報,道淮南兵馬正圍捕花昆,又稱此人實為楊世漢。
張氏夫人聞言,臉色驟變,揮手令再探。
待軍兵退下,她忽然伏在榻上,失聲痛哭。
陸雲娘大驚,上前扶住母親。
陸雲娘急聲道:“母親何故如此?那花昆縱然被擒,與母親何乾?”
張氏夫人哭聲愈烈,半晌方止,抬眼望向女兒,神色悲切而決絕。
張氏夫人低聲道:“孩兒,有些話,為娘藏了多年。今日不說,恐怕再無機會。”
陸雲娘心中一震。
陸雲娘肅然道:“母親但說無妨。”
張氏夫人卻搖頭。
張氏夫人緩緩道:“此事,須當著你與那人一同說。我命你去,將花昆……不,將楊世漢救來。”
陸雲娘一愣。
陸雲娘遲疑道:“父親與昌王正在捉他,若被察覺……”
張氏夫人目光堅決。
張氏夫人沉聲道:“你若救不出他,此話我至死不言。”
陸雲娘素來孝順,聞言再無遲疑。
陸雲娘低頭應道:“母親稍候,女兒即去。”
陸雲娘率八名貼身侍女出營,沿山而行,尚未行出溝口,便見林間殺氣驟起。前方空地之上,一名道士立於溪畔,手中寶劍寒光閃動,正欲取人性命。被他逼至死地之人,披甲墜馬,伏於地上,生死隻在頃刻之間。
陸雲娘驟見此景,心頭猛然一震。她尚不知那倒地之人便是花昆,隻覺一股血氣直衝胸臆。行走江湖多年,見人危難而袖手旁觀,非她性情。
陸雲娘在馬上厲聲斷喝,聲音破空而出:“住手!”
那道士聞聲一驚,劍勢微滯。便是這刹那遲疑,生死已換一線。
若非陸雲娘來得及時,那一劍落下,楊世漢早已命斷荒野。
陸雲娘催馬上前,目光一掃,道士麵目陌生。她久居後山,不涉前營,此人雖為太行山軍師韓榮,她卻從未謀麵,自然不識。
道士見她來勢淩厲,試探數招之後,自知難以討好,終被逼退而去。
待林間複歸寂靜,陸雲娘翻身下馬,這纔看清地上之人。
她微微一怔。
此人麵容清俊,眉目之間自有一股英氣,雖披塵帶血,卻不失風骨。正是她先前在清風鎮、雪山桃園中數度相逢之人。
花昆。
陸雲娘心中暗道:果然是他。
楊世漢此時方自昏沉中醒轉,抬眼望見陸雲娘,神色一時恍惚。待意識漸複,心中一凜,已知自己是被她所救。
陸雲娘立在他身前,語氣冷淡卻不失鋒芒:“楊世漢,算你命大。若非我來得湊巧,此刻你的人頭已在地上滾動。”
楊世漢掙紮起身,強提精神,抱拳施禮。
楊世漢神色鄭重道:“小姐救命之恩,士瀚銘記。隻是……今日之事,若被令尊知曉,恐怕對小姐不利。”
陸雲娘聞言,眉梢微動,卻不以為然。
陸雲娘淡淡道:“此事容後再論。你隨我走一趟後山,有人要見你。”
楊世漢心中疑雲頓起,暗道:一位深居營中的老夫人,與我素無往來,能有何言相告?
然而事已至此,進退皆由人。他略一沉吟,終是點頭。
楊世漢應聲道:“既如此,願隨小姐前行。”
陸雲娘一聲吩咐,侍女牽來戰馬。楊世漢翻身上鞍,隨她直奔草龍峪小營盤。
入得營門,陸雲娘抬手示意。
陸雲娘低聲道:“你在此等候,不得擅離。”
楊世漢頷首稱是。
陸雲娘隨即入帳,步履甚快。帳內燈火昏黃,張氏夫人已然候立多時。
張氏夫人一見女兒歸來,急切問道:“人可尋到了?”
陸雲娘點頭答道:“尋到了。途中正遇一名道士欲害他性命,女兒將人救下,已帶至營外。”
她頓了頓,目光微沉。
陸雲娘續道:“還有一事,女兒需稟明。那花昆,正是楊世漢。”
張氏夫人聞言,神色驟變,隨即閉目長歎,似是壓在心頭多年的重負終於落定。
張氏夫人緩緩道:“如此便好。請他進來。”
陸雲娘應聲,轉身出帳,揚聲喚道:“楊家公子,我娘有請。”
楊世漢聞言,整肅衣冠,邁步入帳。帳中端坐一位中年婦人,眉目溫潤,卻滿麵淚痕,神情慈和而哀慼。
楊世漢不敢怠慢,上前撩袍跪地,叩首行禮。
張氏夫人忙起身相扶。
張氏夫人柔聲道:“不必多禮,請坐。”
待他坐定,張氏夫人揮手示意。帳中侍女與婆子悄然退下,隻餘她母女二人、楊世漢與數名心腹。
張氏夫人忽然起身,行至楊世漢麵前,衣袂一撩,竟當場跪倒。
這一舉動,令楊世漢如遭雷擊。
他霍然起身,雙手相扶。
楊世漢驚聲道:“夫人萬萬不可!士瀚豈敢受此大禮?此中必有誤會。”
陸雲娘在旁亦是失色。
張氏夫人淚水滾落,聲音哽咽。
張氏夫人含淚道:“少千歲,我這一生含冤負屈,無人可訴。今日得見楊門之後,懇請你為我雪此深仇。”
楊世漢心神震盪,胸口如被重擊。
楊世漢沉聲道:“夫人此言,從何說起?仇在何人?”
張氏夫人抬頭,目光中既有痛楚,亦有決絕。
張氏夫人緩緩道:“害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昌王淩雲麾下大將——陸全忠。”
此言一出,如雷貫耳。
陸雲娘怔立當場,麵色煞白。
帳中空氣驟然凝滯,一段塵封多年的血債,自此揭開帷幕。
張氏夫人緩緩抬起眼來,目光彷彿越過帳中燈影,落回多年之前。
那一年,她方十八歲,生於幽州近郊陸家莊。父母早亡,由族中撫養,雖家境清貧,卻性情溫順端方。因緣際會,嫁與本村車伕陸全福。全福為人老實勤懇,夫妻二人新婚未久,朝夕相守,日子雖不富足,卻也安穩和樂。
一日,張氏出門采買針線,行至村口,忽見前方一行人騎馬而來。為首之人,衣飾華貴,神情驕橫,正是陸家莊中聲名不佳的豪強——陸全忠。
張氏一見此人,心中便是一緊。她素知此人酒色無度、行止不端,向來避之不及。正欲低頭快行,不料陸全忠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陸全忠彷彿被人當頭擊中,坐在馬上,目光直直盯著她的麵容,竟連馬韁都忘了牽。隻覺眼前女子眉目清秀,神情溫婉,與莊中俗婦截然不同,心頭一熱,胸中邪念驟起。
張氏察覺他的目光如芒在背,心中驚懼,暗道不妙,急忙轉身回家,掩門而入。
陸全忠回過神來,嘴角卻已帶了笑意。
回到宅中,他隨口向隨從問起方纔所見女子。有人應聲道:“那是車伕陸全福的新婦,與員外同族。”
陸全忠聞言,非但不覺顧忌,反而冷笑一聲。
不多時,他命人將陸全福喚入廳中。
陸全福入內,躬身施禮,神情恭謹。
陸全福低聲道:“不知員外召喚,有何吩咐?”
陸全忠坐在堂上,目光陰冷,卻偏作和氣。
陸全忠慢條斯理道:“方纔途經你家門前,見了你新婦一麵。嘖嘖,那般姿色,當真少見。”
陸全福聞言,心頭一沉,卻仍強自鎮定。
陸全忠話鋒一轉,笑意漸冷。
陸全忠緩緩說道:“我今日喚你來,便是為此事。直說無妨,我要你的媳婦。”
此言一出,如五雷轟頂。
陸全福麵色驟變,半晌說不出話來。
陸全忠見他沉默,冷哼一聲。
陸全忠冷聲道:“你不作聲,便是允了?”
陸全福猛然抬頭,怒氣衝胸。
陸全福咬牙道:“不允。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死不改。便是萬貫金銀,也換不去。”
陸全忠臉色驟沉,猛地一拍桌案。
陸全忠厲聲喝道:“給你臉,你不要臉!一個下賤車伕,也敢忤逆我?”
他一聲令下,左右家丁蜂擁而上。
陸全福奮力掙紮,破口怒罵。
陸全福嘶聲道:“你強占弟媳,禽獸不如!”
這一聲,徹底點燃了陸全忠的殺意。
陸全忠獰聲道:“給我打!打到我叫停為止!”
棍棒齊下,血肉橫飛。未及多時,陸全福已倒伏在地,再無聲息。
陸全忠立於一旁,神色冷漠,彷彿隻是碾死了一隻螻蟻。
稍後,他又命人前往陸全福家中,謊稱其夫突發重病,性命垂危,急召張氏前來。
張氏倉皇趕至,一入廳堂,便見丈夫屍身橫陳。
那一瞬,她隻覺天地傾覆,撲身抱住屍首,失聲痛哭。
陸全忠負手立於一旁,麵上帶笑,卻毫無溫度。
陸全忠緩聲道:“你不必哭。他不是病死,是我打死的。”
張氏聞言,如遭雷擊,渾身發顫。
陸全忠繼續說道,語氣輕慢而殘忍。
陸全忠道:“莊主打死一個下人,如踩死一隻螞蟻。你告無可告,冤無可伸。我打死他,隻為你。”
他說到此處,目光逼視張氏。
陸全忠冷冷道:“他不肯將你讓與我,還敢辱我,便隻有一死。如今你來了,我給你兩條路。”
說著,他緩緩抽出肋下長劍,寒光乍現。
陸全忠道:“答應做我的人,我出重金厚葬他;不答應,你便隨他去。”
劍鋒在燭火下微微震顫。
張氏立在原地,淚水無聲而落。她心如死灰,卻在絕望中忽然想起腹中胎動。
她已懷孕四月。
這一念,如暗夜中唯一微光。
她慢慢拭去淚痕,抬起頭來,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張氏緩緩說道:“……好。但你須厚葬我夫,不得辱他。”
陸全忠聞言,仰頭大笑。
陸全忠道:“好!隻要你從我,依你所言便是。”
陸全忠當即吩咐下去,命人操持喪儀,銀錢不吝,禮數從優,白事紅辦,務求場麵周全,不留話柄。
自那一日起,陸全福的後事果然依他所言操辦得極為體麵。靈棚高設,白幡招展,鼓樂哀鳴,送殯之日,親族鄉鄰絡繹不絕。外人見了,無不暗讚莊主寬仁厚德,對族中兄弟情分深重;卻無人知曉,這一場隆重喪事,不過是以血債堆砌的粉飾之幕,用來遮掩一樁見不得天日的滔天罪行。
七七四十九日一過,張氏再無退路,隻得含恨應下陸全忠的親事。自此,她被迫入陸府,名為夫人,實則囚身其內。表麵錦衣玉食,暗中卻日日如履刀鋒,所受屈辱,唯有自知。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嬰啼初落,穩婆低聲報喜,卻是一名女嬰。
那一刻,張氏隻覺心頭一空,萬念俱灰。她原盼腹中若為男孩,尚可替陸全福留下一線血脈;不料天意翻覆,所生竟是女兒。
她望著繈褓中尚未睜眼的嬰孩,悲從中來,幾欲斷絕生念。此後數次尋死,或被人察覺,或為腹中牽絆,終究未成。
又過一年。
一日,張氏獨自前往莊外娘娘廟焚香。廟中香菸繚繞,鐘聲低沉,她跪在神前,想到亡夫慘死、血仇未報,不覺失聲慟哭。
正哭至悲切處,廟外步入一名道姑。那道姑年近中年,神情清肅,眉目澄明,號曰靈芝。
靈芝道姑見她如此悲痛,低聲相詢。張氏初不肯言,待道姑再三溫言相勸,終將往事一一吐露。
靈芝聽罷,沉吟良久,方纔開口。
靈芝道姑語氣平穩,卻字字分明:“你心存血仇,不肯忘義,這是為人之本。女子未必不能成事,自古巾幗英傑,亦能立世。你且將女兒撫養成人,若肯信我,待她稍長,我可收她為徒,傳她本事。來日能否雪恨,便由你母女自決。”
張氏如溺水之人,忽見一線生機,含淚應下。
兩年之後,四月十八,靈芝道姑果然再至。張氏將女兒交托,道姑帶她上山學藝,自此寒暑不輟。
女兒藝成歸來,張氏數次欲將實情相告,卻終究按捺下來。她深知陸全忠心性陰狠,女兒年少,若知真相,必難自持,反為禍端。是以多年隱忍,靜候時機。
直至清風寨之行。
當她聽聞前山亂軍之中圍捕花昆,又得知此人正是楊世漢、楊門之後,張氏心頭猛然一震。
她想起女兒曾言,與花昆舊識於山中;又思複仇之事,非一人之力可成。若此人真為楊門後裔,忠義在心,或可托付血恨。
念及此處,張氏定下計策,命女兒前去相救。
至此,前因後果,終於交彙。
帳中燈影微晃。
張氏跪伏於地,淚水縱橫。
張氏夫人哽咽道:“少千歲,這血仇壓在我心中多年。今日既與你相見,我便再無隱瞞。隻求你替全福討回公道。”
楊世漢聽罷,胸中怒火翻湧,劍眉倒豎,沉聲應道:
楊世漢神色凜然:“原來陸全忠竟是如此禽獸之人。夫人放心,此仇我必為你討還。”
張氏卻未止於此,拭淚又道:
張氏夫人低聲道:“此人不止殘忍,更是禍根。他曾親口對我言,與北國主帥八拜為交,在昌王麾下,不過是潛伏之計。若北國得勢,他便封侯裂土。你若殺他,不但為我雪恨,亦是為國除害。”
楊世漢心中一震,寒意直透脊背。
楊世漢暗道:“原來竟是通敵之徒。”
陸雲娘立在一旁,至此再也支撐不住,淚如雨下。
陸雲娘失聲道:“娘……為何這些事,從未與我言明?”
張氏目光慈和,卻滿是疲憊。
張氏夫人輕聲道:“你尚年輕,為娘不忍你涉險。”
說罷,她轉向楊世漢,神情鄭重。
張氏夫人緩緩說道:“士瀚,我尚有一事相求。”
楊世漢拱手肅立。
楊世漢恭聲道:“夫人但說無妨。”
張氏遲疑片刻,終是開口:
張氏夫人低聲道:“雲娘乃我唯一骨血。你與她早有相識,我有意將她托付於你,不知公子可肯憐我孤苦?”
帳中一靜。
陸雲娘立在一旁,心緒翻湧,既羞且惶。
楊世漢聞言,神色微變,麵頰微熱,沉吟片刻,方纔答道:
楊世漢語氣恭謹而剋製:“婚姻之事,須遵父母之命。此時雙親不在身旁,士瀚不敢擅應。此事,容後再議,可否?”
張氏聞言,未露失望,隻是輕輕點頭。
而楊世漢心中,卻並非無動於衷。
他深知,陸雲娘武藝卓絕,心性剛直,若能並肩而行,前路洪飛龍之戰,勝算大增。
張氏夫人長長歎息一聲,目光在楊世漢麵上停留良久,語聲低緩,卻字字沉重。
張氏夫人神色肅然道:“少將軍之言,老身豈能不知?然自古軍中立功,臨陣定親者,史不絕書。況你楊門忠烈,世代為國,量你雙親在天之靈,亦不致怪罪。老身此願,非為私情,實為雲娘後路計,還望少將軍成全。”
楊世漢見她一再懇切,心知若再推辭,反顯矯情,遂整肅衣冠,鄭重應聲。
楊世漢俯身施禮,語氣沉穩而恭謹:“既蒙夫人如此垂念,小子不敢再辭。這門親事,士瀚謹應。嶽母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言罷,雙膝著地,叩首在前。
張氏夫人伸手將他攙起,唇角含笑,淚水卻已滾落。她轉首望向陸雲娘,目光柔和而疲憊。
張氏夫人低聲道:“孩子,為娘尚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陸雲娘麵色微紅,低首不語。
張氏夫人語聲漸緩,卻透著多年積壓的沉重:“這門親事,為娘既已定下,深信楊家公子必不會負你。你當與他並肩而行,夫唱婦隨,白首同歸。如此,為娘縱使入九泉,也可瞑目。”
她又轉向楊世漢,鄭重叮囑:“公子,雲娘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多加包涵。她一生苦命,望你善待。”
話至此處,她語氣驟然一沉。
張氏夫人目光淩厲道:“還有一事,你二人務須銘記——你們要為你那枉死的父親報仇。陸全忠一日不除,家仇難雪,國賊不清。殺他,既是私怨,也是儘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似將平生悲苦一併吐出。
“再者,你們當同心協力,助朝廷北上汴梁,破洪飛龍,為國立功。如此,為娘此生所求,儘在其中。”
話音落下,帳中一時寂靜。
張氏夫人緩緩垂目,喃喃自語:“全福啊……你且稍候,妾身來也。”
她話未說完,已自腰間抽出一柄匕首。
楊世漢陡然變色,陸雲娘更是駭然失聲。
陸雲娘驚呼道:“娘!你要做什麼?”
二人同時搶步欲上。
張氏夫人卻已銀牙緊咬,眉心一蹙,匕首寒光一閃,直冇頸間。
血光驟現,她身子一軟,仰麵倒地,氣息立絕。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旋即被一聲淒厲的哭喊撕裂。
陸雲娘撲倒在母親身上,失聲痛哭:“娘啊!您已經把一切都交代了,女兒與楊將軍必為爹爹報仇,您為何還要舍我而去?”
她淚如雨下,語無倫次:“您因女兒受儘折辱,一生未得安寧。女兒尚未儘孝,您卻……您怎忍心棄我孤身一人?”
悲慟之下,她猛然起身,反手拔出寶劍。
陸雲娘哽咽厲聲道:“娘,女兒隨您去!”
劍鋒已抵喉間。
楊世漢疾步上前,斷然喝止。
楊世漢沉聲道:“小姐,且慢!”
陸雲娘淚眼模糊,聲音發顫:“楊相公,不必攔我!”
楊世漢一把扣住她手腕,語氣低沉卻極有力。
楊世漢正色道:“你若此刻自儘,陸全忠之仇誰來報?夫人以死立誓,正是要你活著雪恨,為父正名,為國除奸。你若隨她而去,豈非辜負她一生忍辱負重?”
陸雲娘身子一震,劍鋒緩緩垂下。
良久,她狠狠咬牙,拭去淚水。
陸雲娘低聲卻堅定道:“相公,我娘已將我托付於你。今日起,我與你生死與共。陸全忠不死,我誓不獨活!”
楊世漢鄭重點頭:“此仇,必報。”
二人又痛哭一場,帳中丫環齊齊含淚相勸。
忽有一名丫環奔入,神色驚惶。
丫環急聲稟道:“啟稟小姐,大事不好!草龍峪外,上千人馬已然合圍。陸全忠親自領兵在營門外,命小姐即刻出帳相見。方纔被小姐擊退的那名道士,也在其側!”
帳中氣氛陡然緊繃。
楊世漢低聲問道:“如何應對?”
陸雲娘抬首,目中寒光凜然。
陸雲娘冷聲道:“來得正好。仇人當麵,彆無退路,唯有一殺!”
她轉身厲喝:“備馬!”
二人迅速披掛停當。
楊世漢忽然低聲道:“夫人的遺體如何處置?”
陸雲娘望向母親遺體,眼中悲痛化為決絕。
陸雲娘沉聲道:“若我等殺出重圍,營中必亂。孃親若留此處,難免受辱。我揹著她,生死同去。”
她俯身將母親背起,用黃絨絛牢牢繫住,肩背一沉,卻立得筆直。
陸雲娘低聲道:“生同衾,死同穴。”
楊世漢默然點頭。
二人並肩出帳,上馬在前。
陸雲娘縱馬至營門,一聲斷喝,聲震營前。
陸雲娘厲聲道:“開營門!我倒要看看,是誰敢攔我去路!”
馬蹄踏地,塵沙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