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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68章 因禍得福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深沉,山林寂靜。

一縷月光從鬆枝間透下,灑在帳篷前的草地上,斑駁如碎銀。帳內昏燈一盞,微光搖曳。乳母陳氏坐在褥墊上,渾濁的淚水一串串滑下,手裡的帕子早已被淚水打濕。

陸青鳳掀簾而入,見陳氏淚流滿麵,心頭一驚,忙蹲下身子:“陳媽,你怎麼哭成這樣?是誰欺負你了?是不是姐姐說了什麼?”

陳氏搖頭,哽咽難言。良久,她長歎一聲,聲音低而沙啞:“二小姐,這樁事我憋在心裡十五年了,今日非說不可。你已長大成人,又學得一身武藝,我再不說,恐怕這輩子都對不起你那屈死的父母。”

陸青鳳怔住了,心口突突直跳:“父母?我爹爹正在晉陽,我娘去年纔去世。陳媽,你這是說些什麼?”

陳氏抬起淚眼,望著她那張年輕的臉,心頭一陣酸楚:“我的二姑娘啊……你還矇在鼓裏呢!陸鬆不是你的親爹,你也不是陸家人。你的親父姓李,名岐山,是昔年平陽知府;你娘姓劉,溫婉賢良。你本是李府嫡女,名叫李秀英。”

“啊?”陸青鳳的聲音都變了,整個人僵坐原地。

陳氏抹了抹眼淚,斷斷續續講述起十五年前的舊事。

那一年,平陽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李岐山為官清廉,兩袖清風,民心所向。可天有不測,朝有奸佞大丞相歐陽芳假巡察之名,實為搜刮之實,所到之處,逼官索賄。到了平陽,他要李大人“借”銀五千兩,被拒之後懷恨在心,返京便在劉崇麵前讒言,說李知府貪汙枉法,民怨沸騰。

劉崇聽信讒言,立下殺令,派兵抄家問斬。

“那一日,”陳氏的聲音發抖,“火光照天,亂兵圍府。你娘抱著你和你哥哥李誌平哭成淚人。我那時與丈夫李忠在府裡服侍,李大人平日待人寬厚,我夫婦不忍忠良絕後,便冒死將你們兄妹偷出府門。我丈夫抱著少爺走東門,我抱著你往西逃。臨彆時,夫人把一封血書交到我手上,讓我記住她的冤屈說無論日後誰活著,哪怕化作孤魂野鬼,也要昭雪此冤。”

說到此處,陳氏早已泣不成聲。

她接著說:“我抱著你一路逃亡,官兵追得緊。後來我丈夫與我失散,從此音訊全無。我抱著你流落到龍口山,被陸鬆看見。他見你模樣清秀,又與他女兒青蓮年紀相仿,竟收留了我們。為了保你性命,我謊稱你是我在亂世中撿來的孤女。陸鬆信了,留我在寨中做工,又讓你改名陸青鳳。從此,你成了陸家二小姐。”

帳中寂靜。

陸青鳳隻覺腦中嗡嗡作響,身子發冷,連呼吸都亂了。她喃喃道:“不……不可能……我爹怎麼會害我親生父母?”

陳氏擦乾眼淚,神色悲憤:“我也曾不信,可這幾年看得明白了。陸鬆對你表麵疼愛,實則另有打算。他早年受歐陽芳提攜,又為劉崇效命,如今助漢攻周,為的是富貴權位。你以為他真把你當女兒?不!他早知你的身份,纔要留你在側一是防口舌,二是借你穩固山寨人心。”

“小姐,你可知為何陸鬆老寨主在出發前將我喚至密室?”

李秀英正站在窗前,手扶著一根竹柱,眉心緊蹙,似乎早已覺察到什麼不對。

“他說,陸天雕如今年已二十五,想托我為媒,將你許配與他為妻。”

李秀英猛地轉身,眉頭瞬間蹙成利刃:“陳媽,他早已成婚了。”

“是啊,可那兒媳被他打得跑了。他聽說你要回來,竟立刻修了前妻。”陳媽說這話時,滿臉的無奈,“他是你哥哥,自小你們晃妹相稱。可如今……”

“這絕無可能!”李秀英的眼神如冰,“性情粗魯,相貌醜陋,我寧肯削髮爲尼,也不嫁給他!”

陳媽歎了口氣:“我就猜你不會答應。可你若不嫁陸天雕,這陸家就再容不下你了。陸鬆如今已投靠劉崇,而你與劉崇有殺父之仇,這父女之情,也難再維繫。小姐,山是容不下你的。”

帳中一時沉寂。風從門縫鑽入,將燈火吹得跳躍不定。

“那我們上哪去?”李秀英聲音低了,眼裡卻已無懼色。

陳媽忽然湊近幾步,壓低了聲音:“小姐,若要報仇,不如投奔大周。聽說大周正在攻打晉陽,那劉崇與歐陽芳也在其中。若晉陽一破,仇人唾手可得。隻是你一介孤女,冇人引薦,大周怎肯收你?我想了又想,倒有個法子可行。”

她頓了頓,看著李秀英的眼睛:“那高懷亮如何?他根基深厚,五官端正,為人正直,如今又身陷囹圄,若你肯下嫁與他,不僅郎才女貌,更可藉機投奔周營。”

李秀英的臉“騰”地紅了,耳根通紅,彷彿要滴出血來,嘴角卻強撐著一抹鎮定的冷笑。

“小姐,這事你若不應,我便不提。可你且合計合計,這法子是不是兩全其美?”陳媽看她不語,輕輕推了她一下。

李秀英低下頭,指尖揪著衣角,心思翻滾不定她並非不知高懷亮為人正氣,若得他引薦,確是一條活路。但要以婚姻為手段,委身於人,這一步,她怎甘?

但父母死於非命,血債未償,她一個人能奈何得了那等權貴?她心頭那團怒火,已經燃燒了太久,不能再拖下去了。

“這條路……還能走。”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卻堅定。

“好!既然你點頭,我便做主。”陳媽鬆了一口氣,吩咐丫鬟:“去,把高懷亮押來,就說小姐要審問他。”

夜色如墨,高懷亮被兩名侍從帶進帳中,雙手反綁,身上的盔甲早被剝下,隻剩一件破舊戰袍。他眼神淩厲,如受困猛虎,哪怕身陷敵營,仍站得筆直。

李秀英藏在屏風之後,心跳如擂鼓,耳根發燙。

陳媽坐下,緩緩開口:“高將軍,今晚叫你前來,是有一樁事相商。”

隨後,她將李秀英的身世、仇怨一一說出,語氣裡摻著無儘的沉痛與希望:“我家小姐自幼學藝,文武雙全。若將軍願結親,她可助你破晉陽,為你效力。”

高懷亮一聽,臉色微變,連連搖頭:“多謝厚意。若能放我回營,我感激不儘。至於婚事,我絕不敢當。”

陳媽麵色一沉:“我家小姐配不上你?”

“不是。”高懷亮語氣堅決,“我乃軍中將領,臨陣之時納妻,非我所願。”

“當兵的就不能娶妻?”陳媽聲音漸厲,“你若答應,便可脫離虎口;若不應,我便押你去晉陽,讓你死在城下!”

“我高懷亮,縱死不懼。”他目光如刀,“若靠出賣自己才得活命,那不如戰死沙場。”

屏風之後,李秀英早已聽得氣血翻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門而出。

“高將軍!”她目光灼灼,“我不是要你娶我,隻求你記得今日帳中之事。”

她站在他麵前,聲音哽咽卻堅定:“我是李秀英,父親李岐山死於劉崇之手,母親投井,家破人亡。我練武八年,不為虛名,隻為報仇。今夜叫你來,不是為了逼婚,而是請你記住我若你入晉陽,見得那劉崇與歐陽芳,望你替我多砍幾刀,權作報恩。”

說罷,她抽出腰間寶劍,幾下挑斷他手上的繩索。

“你走吧,將軍。”

高懷亮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一席素衣,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種英氣之美。她的聲音帶著剛烈與倔強,那種將性命置之度外的決絕,讓他動容。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她放他自由,不為回報;她傾訴仇恨,不圖同情;她說“記我姓名,替我殺仇”,隻為一口氣,一份血債。他這才明白,這個看似弱女子的人,是鐵骨錚錚的英魂。

他低頭看自己被挑斷的繩索,忽然一陣心酸從胸口泛起。他也是苦命人,自三歲被拐,十五年未見父母,如今纔剛找到親哥哥高懷德;眼前這李秀英,又何嘗不是與他一樣,孤身一人,血海深仇壓心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她是同類人。

由憐生敬,由敬生佩,一股從未有過的情感,在他胸中翻湧。他悄悄打量李秀英,發現她不隻是堅強,還有幾分溫婉。那雙眼雖銳利,卻藏著柔情;她臉頰泛紅,垂首不語時,那份羞澀恰恰更添幾分動人。

“將軍請吧。”李秀英輕輕一轉身,語氣依舊清冷。

高懷亮站著冇有動,卻不知怎的,忽覺臉發燙,心跳加速。他這個人一向性子直,說話快如刀出鞘,今天卻忽然啞了嗓,嘴巴不靈,甚至結巴了。

“李小姐……我、我還有……幾句話……”他說得磕磕絆絆。

“將軍請講。”李秀英眼神中帶著一絲意外,也有些羞澀。

陳媽在一旁一聽兩人說上話,暗暗點頭,識趣地咳嗽兩聲:“小姐呀,我去門口巡風,看看有冇有動靜。”說完退了出去,關上帳門。

帳中隻剩兩人,燈火微微跳動,投下兩個斜長的影子。

高懷亮抿了抿唇,深吸口氣:“你放我逃走,此恩終身難忘。你剛纔說的那番話,我高懷亮聽著佩服極了。小姐有報國仇家恨之誌,甘冒奇險,不失為巾幗英雄,女中魁首。”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若能與小姐結為百年之好,那是我高家祖宗積德,我高懷亮修來的福分。”

李秀英聽得臉頰泛紅,垂頭不語,指尖在衣襟上輕輕絞動。

“但我有一事為難……”高懷亮神色鄭重,“我私出營探陣,本已違軍令。如今哥哥又被困敵營,若再於此時招親,那是罪加一等。我無顏麵對軍中將士。”

他頓了頓:“若小姐真願幫我,能設法打開這陣,我便可立功贖罪。到那時,我定攜親上門,以禮成婚。”

李秀英緩緩抬頭,眸中星光流轉,似羞似喜,又似驚訝於這忽然轉變的命運。她咬唇點頭,聲音輕得如細雨落葉:“將軍若真心,我自然幫你。”

“若我口是心非,叫我死於亂軍之中。”高懷亮斬釘截鐵。

“將軍言重了。”

“隻是小姐可有破陣之法?眼下我們連陣名都不知,軍中諸將一籌莫展。”

“此陣是陸鬆所擺,我雖未曾參與,但入城之後,憑我機巧,自有辦法摸清虛實。屆時我自會送信與你,助你破陣。”

“如此說來……賢妻辛苦了!”高懷亮忽然一笑,眼神中透著柔光。

門外的陳媽聽得分明,早樂得合不攏嘴,推門進來,笑容滿麵:“哎喲,小姐呀,我給你道喜了!將軍都喊上‘賢妻’了,可不是喜事將近嗎!”

“此事多虧媽媽成全。”李秀英羞得麵紅耳赤,卻冇有否認。

高懷亮拱手一禮:“陳媽媽是李家恩人,也是我懷亮恩人,在下拜謝。”

陳媽揮揮手:“罷了罷了!你快回營吧。”

高懷亮卻遲遲不動:“不行,我若一走,你們怎麼辦?這些嘍兵、丫環若泄露半句風聲,隻怕不但大陣破不得,還會給你們招來殺身之禍。”

李秀英沉思片刻:“將軍之意?”

“我隨你一同入陣。若能保命自好,若不幸被殺,隻求小姐得陣圖,報國仇家恨。我死亦甘心。”

李秀英聞言,眼中淚光微動:“將軍若有此心,我豈能叫你身陷險地。你放心,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不叫你出事。”

幾人當夜簡單準備些飯食,讓高懷亮吃飽喝足。天色將亮之時,又將他反綁偽裝,掩在囚車之中,李秀英換上陸家裝束,帶人壓車,一路向晉陽北門駛去。

城頭軍卒遠遠看見,立刻通報:“陸鬆二小姐到了!”

不多時,陸天雕親自出迎。一眼看見李秀英,眼睛都看直了這個多年未見的妹妹,已出落得宛如天仙。他兩眼在她臉上轉個不停,直勾勾地盯著。

“兄長安好?”李秀英拱手一禮,落落大方。

“罷了罷了!”陸天雕趕緊擺手,“二妹你怎麼來了?”

“姐姐派我給你送個俘虜,一個周營的大將,高懷亮。”

陸天雕一聽,眼睛一亮:“太好了!快進去見咱爹去!”

陸鬆坐在主帥帳中,雙手握著拂塵,老眼中閃著精光。女兒陸青鳳(李秀英)跪在帳前,燈火搖曳,將她的麵容照得一明一暗。

“青鳳啊,你師父可好?何時回家的?”

“師父安好,我剛到家中。聽說您在晉陽擺陣,就想著來看看您。正巧姐姐抓了個周營大將高懷亮,無人押送,我就帶他來了。”

陸鬆聽完哈哈大笑,拂塵一抖,聲音洪亮:“好閨女!此人乃周營名將,能擒得他,功勞不小!哈哈哈”

“那您打算怎麼處置?”

“先押入陣中,做個誘餌。趙匡胤那小子不是自命不凡嗎?他若想救人,就得破我陸鬆的陣。等一個月期滿,他們若還破不掉,我便親手將這群人全斬了!”

李秀英聽著,心中一緊。她低下頭,強壓著呼吸,掌心已滲出冷汗不等你動手,我就得想法子把他救出去。

陸鬆又帶著她見元帥白從輝與金槍將呼延鳳。白從輝笑得滿麵堆金,言語之間,儘是自得。陸鬆則指著陣圖,叮囑:“這陣北角之地肅靜清寧,可安我家女眷。”隨即命人搭起插花帳,安頓陳媽與二小姐。

一切安排妥當,天色已黑,夜風穿過陣營的旌旗,發出低低的嗚咽。帳外火光時明時暗,士卒巡邏的腳步聲在風中忽近忽遠。

李秀英回到插花帳,仍心緒難平。她與陳媽相對坐下,低聲問:“媽媽,這陣勢如此龐雜,從剛纔一路走來,旗幟顏色錯亂,方位難辨,根本看不出什麼門道。我們該怎麼辦?”

陳媽沉吟片刻,忽然低聲一笑:“小姐,我有個法子。”

“什麼法子?”

“弄點酒菜,請陸天雕過來,就說兄妹久彆敘舊。言語中試探他,若他多嘴,咱們便能知道陣中虛實。若不肯說,灌他幾杯酒,他總有露口風的時候。”

李秀英眼前一亮:“好主意!你去請人,我讓丫環備酒菜。”

陳媽點頭,喚兩名嘍兵隨行,提著燈籠往陸天雕的營帳而去。

此時的陸天雕,正坐在床上發呆。燭火搖晃,映著他那張粗豪的臉他心裡正想著美事。

“爹說了,要把青鳳許給我……這趟她回來,怕是該成親了。等打完仗,我就娶她。”

想到這兒,他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再回想青鳳長大的模樣,那份美麗、那份神氣,簡直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仙子。他心裡早已是心猿意馬,連手心都微微發燙。

忽聽帳外腳步聲傳來,陳媽的聲音響起:“大少爺在家嗎?”

陸天雕回神,忙答:“啊!在呢!”

“二小姐請你過去,她說兄妹多年未見,要與你敘敘舊情。”

“哦?那好啊!”陸天雕立刻精神一振,忙起身整衣,照了照銅鏡,抹臉、理須、拍肩、提腰,連戰袍的褶子都捋得筆直。他咧嘴笑了笑,低聲嘀咕:“得有個哥哥樣子,彆叫她小瞧了。”

他帶著兩個小卒提燈前行,邊走邊自我打氣。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粗獷中帶點少年意氣。

到了插花帳外,他清了清嗓子,假裝鎮定地咳了一聲:“咳賢妹,愚兄到了。”

帳中傳來柔聲:“哎呀,哥哥自己人,何必客氣,快請進吧。”

簾幕掀開,一股清香撲麵。帳中燈火溫柔,案上擺了幾盤熱菜,香氣濃鬱。陸天雕一眼認出那全是他在家愛吃的菜。紅燒肘子、蔥爆羊肉、燉牛筋,還有一碗家鄉小米粥。

他喉嚨一緊,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裡一陣暖意:果然還是女人心細,這丫頭……真懂事。

“哥哥請坐。”

“啊,賢妹請坐。”

陳媽笑著端上酒壺:“你們兄妹慢慢敘話,我去給老寨主送點酒去。”說完識趣地退了出去。兩名丫環也悄悄掀簾,守在帳外。

帳中隻剩兄妹二人。李秀英親手斟酒,笑道:“小妹離家六七年,日夜掛念父兄。得知你們在此設陣,小妹特來探望。哥哥勞苦疆場,小妹備下薄酒,隻為敬兄一杯。”

“哈哈!應該是我備酒為妹接風,你倒先敬起我來了。”陸天雕滿臉堆笑,卻掩不住內心的興奮。

兩人相互推讓幾句,舉杯同飲。

三杯下肚,陸天雕的豪氣上來了,言語也鬆散了,臉上泛起紅光,嘴裡再無分寸。

“哥哥,”李秀英假作不經意地問,“爹當初不是不樂意保河東的嗎?怎麼這次又帶兵到這兒來了?”

陸天雕被問了個正著,但酒意已讓他忘了謹慎,拍著桌子哈哈笑道:“賢妹有所不知。這事全是咱師兄白從輝求來的。那白從輝在天井關打了敗仗,怕劉王怪罪,跑到家裡跪在咱爹腳下,又哭又求。說趙匡胤如何厲害,高家兄弟槍法多猛,非請咱爹相助不可。咱爹不服氣,一怒之下就帶我來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酒氣噴在燈火間,閃著一股狂熱的驕傲。

“來得好啊!劉崇賞了黃金百兩,白銀千兩,這一趟,發大財!劉王還許諾,若勝趙匡胤,爹可封侯爵,我還能做個鎮殿將軍。”

他眯起眼,一臉得意:“要依我呀,就該立刻答應。可爹這人……眼高,不樂意做官,說等打完仗再說。隻要這陣勝了,咱陸家就能一飛沖天!”

夜色深沉,營帳外的風帶著寒意,掠過旌旗,掀起一陣陣獵獵作響的聲浪。火盆裡炭火暗紅,映出帳中兩人的影子,一靜一動,若有若無。

陸天雕醉眼朦朧,麵色潮紅,手裡還拈著酒盞,一副得意神情。李秀英端坐對麵,神態溫柔,眸光似水,話語間卻藏著一絲冷靜的鋒芒。她知道這一場“兄妹敘舊”的酒宴,既是試探,也是賭博。

她淺淺一笑,語氣隨意地問道:“哥哥,這座陣是誰擺的呀?”

陸天雕被問得直起了腰,神氣活現地笑道:“還能是誰?自然是咱爹啊!”

“爹?”秀英假裝訝然,歪著頭,“我怎麼不知道爹會擺陣?”

“那會兒你還小,又離家多年,哪知道這些!”陸天雕得意地挺起胸膛,拍了拍桌案,“咱爹可是世外高人,通曉兵法,這一座陣,叫趙匡胤那夥人吃足了苦頭。陣裡困著高懷德,他們不敢救,要是再困住趙匡胤和柴榮,那就天下太平了!”

李秀英輕抿酒盞,低聲道:“那今後可得好好跟爹學學,將來他老人家不在了,咱也能擺陣守業。”

陸天雕擺手,一臉自信:“不用跟他學,你跟我學就成。我心裡都有。”

秀英裝出好奇的模樣,柔聲問:“你也會擺陣?”

“嘿,那當然!”陸天雕得意洋洋,抖了抖衣袖,“咱爹的陣法,都讓我爛熟於心。”

“那這陣叫什麼名字?”

陸天雕愣了愣,忽然神色一變,壓低聲音:“這……你就彆問了,話不傳六耳。”

秀英笑得溫婉,眼波一轉,似嗔似怨:“這帳裡不就你我倆嗎?哪來的六耳?”

“那也不行。”陸天雕板起臉,“爹說過,這陣法機密,隻有我和他知道,不能告訴外人,免得被周營的人探去了。”

秀英的神情微冷,語氣裡透出一絲委屈:“我是外人嗎?原來在你眼裡,我也是外姓人。人都說武藝傳兒不傳女,你也學這套?”

說完,她輕輕一扭身,薄怒的神色如煙似霧,燈光映得她半邊臉龐明暗交織。那一點紅唇,那抹俏意,反倒比嬌笑更動人。

陸天雕一怔,心口像被什麼敲了一下。燭光下,眼前的女人不再是“妹妹”,而是一位讓他魂不守舍的女子一身蔥心綠的輕衫,腰肢柔若柳條,怒氣裡竟帶著三分嫵媚。

“妹妹,彆生氣啊。”他慌了神,忙賠笑,“咱是一家人,我怎麼能拿你當外人!爹早說了,早晚要成全咱倆,我不告訴彆人,還能瞞你?”

他壓低聲音,往前一湊:“這陣啊,叫金龍陣。”

秀英裝作心頭一震,轉身回來,麵帶疑問:“金龍陣?這名字倒挺神氣,為什麼這麼叫呢?”

陸天雕哈哈一笑,酒意更濃,眉飛色舞地比劃著:“那是用人擺的陣,整整一條金龍的形狀!戟為龍角,錘作龍眼,銅鑼是龍鱗,鎧甲是龍衣,千杆長槍做龍尾,萬口大刀為龍爪。龍頭、龍尾、龍身、龍心、龍膽,都有人鎮守。單珪、李存節守龍腮,餘表、佘龍、佘虎布龍身,孫通、文治剛、武治國為龍尾,白從輝作龍眼,而我嘛”他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就是龍膽,引陣之人!”

說到興起,他抬起酒盞,仰頭痛飲一口,豪氣沖天。

“這陣妙就妙在,一處動則百處應,環環相扣,變化無窮。若懂的人破它易如反掌;不懂的,就算累死,也找不出門路。妹妹,你懂了吧?”

秀英故作茫然,輕輕歎息:“唉,這麼多名字、方向、變化,我哪記得住啊?”

陸天雕笑得合不攏嘴:“不用記,陣圖上全寫著呢。”

“陣圖?”秀英心頭一跳,但表麵仍裝出漫不經心的模樣,“那可得放好,彆被人偷去。”

“對呀,咱爹就怕出亂子,這陣圖我親自看著,不離身。”

“在你手裡呢?”

“誰告訴你的?”陸天雕眯起眼。

“不是你自己說的麼?”

陸天雕哈哈一笑:“對呀!在我懷裡,誰也偷不走。”

秀英聲音輕柔:“我真想開開眼,也學一學這陣法。”

“那可不成!”陸天雕忙擺手。

“又當我是外人了?那你走吧!”秀英臉色一冷,作勢要起身。

陸天雕慌了,連忙拉住她衣袖,急聲道:“彆,妹妹!我錯了還不成嗎?陣圖在我懷裡,真在這兒。等咱爹把事辦成,我就都給你看!”

“這還差不多。”秀英微笑,溫聲勸酒:“哥哥再喝幾杯吧。”

她一杯接一杯地敬,陸天雕全然不疑,笑著暢飲,冇多久便舌頭打結,眼神渙散。

“哥哥,你喝多了。”秀英看他已醉得半昏,低聲喚了兩聲,不見迴應。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手指輕輕一顫。夜風從帳縫鑽入,燭火晃動,映出她那張既緊張又堅定的臉。

“原諒我吧,哥哥。”她心裡暗道,輕輕走到陸天雕身旁。

他伏在案上,睡得正沉,衣襟半敞。秀英屏息俯身,指尖輕輕探向他胸口,掀開衣衫,觸到那一卷溫熱的羊皮。

她的手在發抖,卻仍一點一點將陣圖抽出。那一刻,她心裡彷彿有千斤重石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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