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奎策馬奔入城中,一路狂奔至吊橋下,未及下馬,便高聲喝道:“軍卒在何處?速關城門!”聲音未落,守城軍士已飛奔而出,見是曾奎歸來,懷中竟抱著那南南國之老王,頓時大驚失色,卻不敢多問,趕忙放下吊橋,緊閉城門。鐵鎖沉沉落下,銅環叮噹作響。南南國兵馬追至壕邊,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公被人抱入關中,一時怒火填膺,隔河大罵,不絕於耳。
曾奎置若罔聞,徑直催馬往銀安殿而來。馬蹄碎響穿過坊巷,驚起關中百姓張望。他懷中抱著南天狼,身材瘦小,神色卻從容如舊,惹人側目。
殿前石階下,曾奎勒馬停住,毫不停頓,猛地使勁,將懷中之人高高拋起,口中喝道:“老王狗命,給我下去吧!”南天狼被拋在空中,猝不及防,身子重重落地,膝蓋著實磕得生疼,一口氣險些喘不上來。
旁邊早有宋營軍士候命,見狀齊聲怒吼,一擁而上,將南天狼五花大綁,結結實實捆了個嚴整。有人還不解氣,上去踹了兩腳。曾奎翻身下馬,走至南天狼跟前,背後取下那支風火筒,隨手擲於地上,怒氣未消,揚腳連踢帶踩,筒身砰砰作響。
他邊踩邊冷笑道:“我叫你再冒火,看你還如何燒人!”待那風火筒被踩得變形扁扁,碎裂如廢鐵,方纔停下。隨即轉頭望向南天狼,道:“老國王,你且說說,此番你還有何言可辯?”
南天狼仰臥在地,頭髮淩亂,鬚眉俱焦,神情狼狽至極,聽了此言,卻默然不語。昔日他馳騁疆場,威震一方,今朝竟被這等其貌不揚的銼子般小將當眾羞辱,心中之苦澀,比身上之疼更甚百倍。他臉色青紫交錯,牙關咬緊,連東南西北也辨不得了。
曾奎冷哼一聲,不再理會,轉身大步而去,直奔帥帳。
帥堂之中,穆桂英與諸將官自曾奎出城,便心懸一線,目不轉睛望向西關方向。天色漸暗,久候無音,眾人皆覺焦躁,正商議是否遣兵接應。忽聞堂外人聲喧嘩,隻見曾奎踏入帥帳,神色從容,眉間藏笑。眾將登時一片歡呼,紛紛迎上詢問。穆桂英亦起身相迎,目光中帶著一絲驚異。
曾奎向元帥深揖一禮,道:“末將不辱使命,已將南南王擒至關中。”
穆桂英見他滿身塵土,神情卻毫無倦意,心下暗讚。她喚軍士道:“將南南王押來。”
片刻之間,軍士押著南天狼入堂。此時老王神情已略見恢複,丁字步立定,麵無懼色,抬頭仰望,眼中卻含一股倔強之氣。
穆桂英緩聲道:“來人,賜座。”
南天狼冷哼一聲,聲音雖不高,卻透著骨子裡的倨傲:“欲殺便殺,何必這般虛禮?”
穆桂英微微一笑,道:“老國王且坐,有話好說,何須動怒?”言罷,軍士已將其按坐於側。
穆桂英目光平和,語聲清朗:“王爺不必憂慮。你那風火暗器傷我與楊世漢,我並未記恨。南南國與我大宋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此番開戰,多半是受西夏與鄯善二王挑撥。今番本帥略施小計,喚王爺進城,隻為好生相商,不欲兵戈再動。”
她頓了頓,語氣更為鄭重:“王爺若能回國規勸二王早日遞降書、納順表,保境安民,此乃福祉。若執意為敵,我大宋兵鋒所至,諸國焉能擋?如何抉擇,尚望王爺深思。”
語畢,轉頭吩咐:“鬆綁,設宴款待。”
軍卒應命,為南天狼解去繩索。
南天狼怔然坐著,麵色微變。片刻之後,他緩緩起身,後退兩步,抬目望著穆桂英,眼神中漸露欽服之色。
他心中暗道:“人言穆元帥乃巾幗英才,大義之人,今日一見,果非虛傳。昔日我本無意與宋廷為敵,皆因西夏、鄯善逼迫,若不從命,便以割地相威。如今元帥待我以誠,我若仍執迷不悟,豈非自取其辱?”
他拱手沉聲道:“穆元帥,我昔日輕敵犯境,致你受傷,心中頗愧。今日蒙你大度寬宥,實為感佩。”
穆桂英目光坦然,道:“兵戈之中,傷亡難免。老國王既能改意為善,何患不能言和?”
南天狼點頭歎道:“穆元帥,實不相瞞,今日之事,使我頓悟。我南南國當即撤兵歸國,並遣人勸說西夏與鄯善,不可再啟兵端。若其仍執迷不悔,反加兵於我,望元帥為我主持公道。”
穆桂英拱手答曰:“但凡有國受欺,大宋定當援手。”
南天狼長揖致意,道:“一言為定。”
殿前已設筵席,燈火通明。穆桂英攜南天狼同席而坐,執箸對飲,席間言語投契,彼此釋懷。酒過三巡,飯畢席散,穆元帥親率諸將,送其出城。
至吊橋外,穆桂英轉頭道:“王爺兵馬如何安排?”
南天狼翻身上馬,回身抱拳:“自當帶回本國,告辭!”
穆桂英還禮目送。南天狼率麾下人馬,緩緩離去,旗幟漸遠,歸於夜色之中。
穆元帥送南天狼出城,返入帥堂,與諸將圍坐議事。
穆桂英微蹙雙眉,語調沉穩道:“南天狼之言,可信者寡,不可信者眾。西夏與鄯善二王帶眷而遁,似是退兵,其實未必服心,料來必有後圖。”
韓存保拱手應道:“元帥所慮甚是。末將等願聽調遣,整軍備戰,以防不虞。”
穆桂英點首道:“所謂居安思危,有備無患。速令營中將卒,分哨排演,習陣操兵,候援兵既至,即圖破敵。”
她目光轉向曾奎,語意堅定:“曾將軍,汝速回英唐,請令尊率兵來援,刻不容緩。”
曾奎聞言起身抱拳,朗聲應命:“末將遵令,即刻動身。”
命令既出,帥堂諸將各領其事,鄯善城中戰鼓複響,旌旗招展。操場之上,槍矛鏗然,號角陣陣,士卒皆精神抖擻,誓為中原出力。
未數日,援兵陸續至。英唐國曾傑父子,玉蘭關吳金定、陳世忠、陳玉霞、陳小虎諸將,皆已率軍抵城。自汴梁而來的花天豹、花玉梅,與總兵黃霖,更領兵十萬,聲勢赫赫。朝堂上下,將策頻商,晝夜不息;軍伍之間,練武苦攻,鬥誌昂揚。
一日,穆桂英方與眾將於銀安殿中商議軍情,忽聞三聲巨炮震天。尚未反應,藍旗官已奔入殿中,滿麵驚惶,伏地稟道:“啟稟元帥,大事不妙,西夏、鄯善與南南三國聯軍,統率二十萬大軍,氣勢洶洶,壓至城外!”
穆桂英沉聲一喝:“再探!”
“是!”藍旗官應命而去。
穆元帥沉著如常,環顧諸將,朗聲曰:“將軍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三國之師來犯,正是我等大展身手之時。眾將聽令,出城應敵!”
眾將齊聲高應:“願隨元帥,誓斬逆敵,得勝還朝!”
穆桂英披掛上馬,銀甲映日,眉目凝霜,一馬當先,奔赴城門。諸軍列陣相隨,旌旗蔽日,呼聲震野,勢如江海,傾瀉而出。
至陣前,穆桂英勒馬而止,舉目望去,隻見對岸黑雲壓頂,人馬密佈,旗幟飄揚。其陣法有一字長蛇、二龍出水,至十麵埋伏,各展其勢。中軍大纛之下,金焰白月交映,藤旗之上書有“單”、“那”二字。
金盔銀甲之將成列,鐵袍銅盔之兵遍地,三山五嶽之士彙於一處,或俊或醜,或高或矮,儘皆虎視眈眈。軍容整肅,殺氣騰騰。
穆桂英觀之,暗歎一聲:“來者不善,料難善終。”
正思量間,隻見對陣中一騎快馬衝出,馬上一人,青巾白袍,眉目森寒,身後雙帶飄揚,練棍橫持,煞氣四溢。
穆桂英舉馬攔道,沉聲問道:“來者何人?”
那人仰首冷笑,道聲:“無量天尊!貧道三靈童,乃三靈道長之徒。汝便是穆桂英?”
穆桂英淡然道:“正是本帥。”
三靈童冷哼一聲,言辭激烈:“好一個穆桂英!你假意施仁,放走南天狼,妄圖借其規勸二王降順,實乃癡人說夢!告訴你,西夏與鄯善,退兵是假,籌兵是真。這些日子,他們廣招英才,募兵二十萬,且延我師徒前來掌軍。今日大軍壓境,便是為你大宋送終之時!”
說罷,轉身向後大喝:“刀斧手何在?”
八名大漢應聲而出,赤膊執刃,力大如牛,押著一人緩步而來。那人頭披亂髮,身披縛索,步履蹣跚,卻隱約看得出,正是南南王南天狼。
旌旗獵獵,黃沙飛揚,穆桂英立於陣前,望向敵軍營壘。忽見營門緩緩打開,一人被推了出來,形容狼狽,髮髻散亂,口中塞著麻團,身著囚衣,雙臂反縛,於風中踉蹌而立,似欲仆倒,卻倔強挺直身軀,麵色蒼白而不失威儀。
穆桂英目光如電,細細打量之下,心頭一震,低聲自語:“是他?”
片刻後,她沉聲道:“南天狼。”
穆桂英聲音雖輕,卻穿過風聲,落入那囚者耳中。那人微微一動,艱難地抬起頭來,目光投向她處,竟隱有一絲慰色。他緩緩點頭,神色凜然,如赴死無懼。
穆桂英心中怒意翻湧,未及開口,敵營中已傳來一陣笑聲,清厲刺耳,如鷹啼穿雲。
隻見一道人飄然而出,披髮仗劍,冷眼掃視戰場,朗聲而道:“眾將看清楚了,這便是歸順宋廷的下場。”他語聲森寒,隨即厲喝,“誰敢效仿,便與他一同屍骨無存!來人,斬首!”
話音未落,兩名刀斧手已提刀上前,目無波瀾,一刀揮下。隻聽一聲沉悶斧響,鮮血迸流,那顆頭顱已滾落塵埃,沾染黃土。
穆桂英雙目圓睜,臉色鐵青,指著那道人厲聲喝道:“你披著道衣,卻行豺狼之舉。世傳道家慈悲,不傷螻蟻,你卻當眾屠戮降人。此等殘暴,豈是我大宋忍之人!”
她手中雁翎刀一振,寒光破空,已朝那道人揮斬而去。
三靈童見穆桂英殺來,冷笑一聲,毫無懼色,抖手便將三節練子棍舞出道道棍影,迎了上來。
鏗然聲中,兩人交手。刀棍相擊,火星四濺。三靈童膂力過人,步步緊逼,招招狠辣。而穆桂英身法靈動,勁力凝鍊,雖年長數歲,氣勢卻毫不稍讓。
三靈童心中冷笑,暗道:“昔日沙場橫行數國,今日怎能敗在一婦人之手?”一邊攻勢愈急,一邊腳步如山,穩紮穩打。
穆桂英卻早覺對方力大棍沉,不敢輕敵,凝神應對,心中暗忖:“此人臂力驚人,若非數十年苦練,不得此成。我須以巧製猛,不可硬拚。”
兩人來回廝鬥,刀光棍影交織如織,瞬息已過二十餘合,仍未分勝負。
正鏖戰間,穆桂英忽聽身後馬蹄急響,有人呼道:“母帥放心,孩兒已到!”
她略一側身回望,隻見一騎快馬破風而至,馬上之人銀甲披身,槍如霜龍,風姿俊朗,正是她之子楊文廣。
穆桂英收勢退開,回身喚道:“文廣,此人武藝不弱,須小心。”
楊文廣縱馬近前,翻身上陣,朗聲道:“母帥暫且歇息,此人便交由孩兒對付。”
三靈童抬頭望去,冷哼一聲,道:“來者通名!”
楊文廣提槍揚聲:“大宋少令公,楊文廣是也!”
三靈童麵色一變,眼中閃出凶光,笑聲透著陰狠:“嘿,楊文廣!老天有眼,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兩位國王曾允我,若能擒你,賞賜重金,今日你自投羅網,倒省我一番搜尋。”
話聲未落,三節棍破風襲來,氣勢如雷。
楊文廣閃身躲避,反手揮出亮銀槍,寒芒一道直刺咽喉。三靈童揮棍格擋,兩人馬步交錯,一交即分。
楊文廣卻不與其纏鬥,虛招連發,槍頭驀地一轉,挾風穿棍,倏然一絞,乘二馬錯鐙之際,槍身陡翻,自馬腹斜刺,快如流星。
“哎呀!”隻聽三靈童驚呼一聲,身形翻落馬下,撲地不起。
楊文廣調轉馬頭,回望之際,見那道人已倒臥塵埃,臉色灰白,口鼻溢血,顯然已斷了氣息。
正此時,敵營中又傳一聲厲喝,宛若雷鳴:“無量天尊!文廣小兒,傷我門人,豈容你輕縱?若有膽量,出來與某一戰!”
聲落人至,一騎飛奔而出,馬蹄翻騰,塵沙揚起,戰旗獵獵,直奔疆場而來。
楊文廣舉目望去,隻見對麵坐騎之上,又是一名羽冠鶴氅的道人。他年約六旬,頭戴藍緞五梁道巾,巾正中嵌一塊晶瑩八卦玉石,兩側垂下繡帶隨風飄搖;身著藍緞道袍,青護領,腰束青絲絛,袍擺之下垂著兩縷燈籠穗,輕輕晃動。其人麵如銀盆,濃眉大眼,頸下垂著一個拳頭大的肉瘤,觀之古怪可怖。胯下騎一匹青驄馬,手持一條叉頭木杖,左肋掛劍,背後還負一隻沉甸甸的布囊。
楊文廣心生疑意,目光落在那布囊之上,隱隱覺出不凡氣息。果然書中有言:此囊中藏著十二枚子母飛鈸。其狀如帽,中央鼓起一小瘤,手可攥握;鈸邊鋒銳若刀,寒光閃動,極其淩厲。此器雙鈸成對,左右手交替使之,故稱“子母”。
楊文廣細細打量完畢,聲如銅鐘,朗聲問道:“來者何人?擅至軍前,意欲何為?”
那道人冷哼一聲,眼神中含著幾分譏誚,緩緩勒馬向前,沉聲答道:“你問我?哼,今日便開門見山,免得費話。我乃九頂鐵叉山八寶雲光洞金壁峰道人顏容門下弟子,法號三靈,乃洪飛道長的師弟。”
他語氣轉厲,滿麵怒容,道:“當年,我師尊顏容,殞命於天門陣中;師兄洪飛,折戟困龍山下。此仇未雪,血債未償!你楊家將,早已是我等道門之敵!”
說到此處,他語聲低沉幾分,忽而冷笑道:“你可還記得雙槍將狄難撫?”
楊文廣眉頭微挑,沉聲應道:“記得。如何?”
三靈道人麵色頓寒,厲聲道:“他原是楊五郎門下弟子,奉命下山,欲輔宋室抗敵。我於店房設下言語,將他點破舊事,勸其歸順鄯善。如此良才,武藝非凡,卻也死於你宋將之手!此事未解,今日你又於陣上斬我愛徒、聯軍副軍師,如何不叫我心頭滴血!”
他神色激動,雙目泛紅,突地一揮叉條杖,怒喝道:“楊文廣,今日我便拿你一人,抵我幾代冤仇!”
言罷,催馬而上,掄起叉杖直取文廣麵門。那道人出手迅捷,勁道雄渾,果非等閒。兩人戰作一團,馬背之上,拳腳交錯,兵器相擊之聲不絕於耳。文廣暗自讚歎:“此賊雖是邪道,卻也身懷絕技。”
戰至數合,道士心下轉念:“與他纏鬥無益,須速了結。”念頭一起,便將叉杖轉至左手,暗暗勒馬轉身,從背後布囊中摸出一隻飛鈸,藏於掌中。
眼見馬匹打個回合,兩騎再度相對。三靈突地厲喝一聲:“姓楊的,納命來罷!”話音未落,隻見他手中金光一閃,那飛鈸宛如銀輪飛擲而出,帶著刺耳破空之聲,直奔文廣咽喉。
楊文廣素未識得此物,避閃不及,隻覺一股寒意襲至頸間,喉嚨已被飛鈸劃破,鮮血噴湧而出,連聲未發,便自馬上仰身栽下,屍身沉重,塵土飛揚。
宋軍見少令公殞命疆場,驚愕未定,旋即眾卒蜂擁而上,將屍體搶回本營。營中頓作哀聲,軍心頓失。
營前的慘劇尚未平息,營中又傳出一聲怒吼:“三靈狗賊!我與你拚了!”那邊玉麵虎楊懷玉早已氣急攻心,隻見他麵紅似火,白眼翻起紅絲,手中三尖兩刃刀緊握,猛然躍上捲毛獅子踏雪驁,怒如奔雷,催馬殺出營門,直奔疆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