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玉玲凝目細看,已然認出眼前之人正是當日於亂軍之中救她脫險的宋將。胸中一動,翻身下馬,斂衽施禮,說道:
“楊將軍,昔人有言,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那一日若非將軍出手相救,玉玲性命早已不保。此恩此德,終身不敢或忘。”
楊懷興見她神色端凝,並無輕佻之態,亦不失禮,拱手道:
“公主既記在心中,不知意欲如何相報?”
單玉玲微一沉吟,目光掠向遠處烽煙繚繞的城郭,緩緩說道:
“我父王素與宋國為敵,此事玉玲本不讚同。自兩國交兵以來,我便未曾輕易臨陣。隻是如今聯軍潰敗,宋師已迫城下,身為人女,亦難久居帳後,隻得出陣應戰。敢問楊將軍,倘若宋軍破我鄯善,父王將作何處置?”
楊懷興神情肅然,道:
“生死去留,皆繫於王上一念。征西大軍已抵城外,鄯善不過一隅之地,破城隻在旦夕之間。宋軍大勢已成,勝負不必再論。若肯歸順,自可保全性命;若執迷不悟,刀兵之下,禍福難測。公主當知,人有眼,兵刃無情。”
單玉玲聽罷,低首沉思。片刻之後,抬頭說道:
“既如此,楊將軍,今晚請候我回信。”
“所為何事?”
“我即刻回城,向父王剖陳利害,設法勸其歸順。依我所知,父王尚可週旋,隻是兄長性情剛烈,恐不肯輕從。更有大帥喪門野龍,其父喪門烈歿於宋軍之手,此人一心雪恨,言辭未必聽我。此事成敗,實難逆料。不論如何,今晚必有迴音,最遲不過明日。會麵之處,仍在城外那片樹林。”
楊懷興聞言,心中仍存疑慮,道:
“公主之言,可作憑信?”
單玉玲目光清澈,語聲平緩:
“識時務者為俊傑。宋軍必勝,此理我心中明白。再戰下去,不過徒增殺戮。我觀楊門將士,行事磊落,仁義為先。兩國若能息兵,各安其土,未必不是一條生路。”
言罷,翻身上馬,輕叱一聲,戰馬疾馳而去。
楊懷興望著她背影漸遠,心中暗自思量:此言似出至誠,卻亦難辨虛實。不論真假,須速回營稟明祖母,再作計較。於是轉身回營,此處暫且不表。
單玉玲入城之後,於宮外下馬,整束衣衫,徑入銀安殿。自她出陣之後,鄯善王單天啟與諸將官俱在殿中,靜候前線訊息。
單玉玲風塵未洗,入殿行禮。單天啟見她神色尚穩,問道:
“這一陣勝敗如何?”
單玉玲早有成算,語氣從容:
“孩兒不知何故,上陣之後隻覺頭重心亂,不敢戀戰,已然退回。”
單天啟微微一怔,旋即說道:
“想是昨日遇險,驚魂未定。前敵之事不必多慮,且先回去歇息。你不是說要為父替你尋那救命之人麼?待我遣人四下訪尋,若是相宜,自當厚報。”
單玉玲聞言,心念一轉,接道:
“父王,此事暫且擱下。眼下,孩兒反倒替您憂心。”
“此話從何說起?”
單玉玲正色道:
“宋軍兵強將銳,聲勢如雷。統帥穆桂英久經戰陣,用兵如神,文武兼備。我軍與之相抗,實如卵石擊山。往昔諸番興兵,哪一次不是以降書告終?如今聯軍離散,大王國早已退兵,西夏亦告敗北。我鄯善地狹兵寡,若強行抗拒,恐損兵折將,累及百姓。依孩兒之見,不如——”
話未說完,單天啟已拍案而起,麵色陰沉:
“住口。你怎敢說出這等言語?竟將為父比作暴虎馮河。縱然宋軍勢盛,我亦尚有諸多王兄義弟,鄰邦小國,誰敢不聽號令?前線之事,自有安排。你身子不適,速退下歇息。”
單玉玲見父王動怒,不敢再言,隻得轉身出殿,心中卻愈發沉重。
殿旁的大帥喪門野龍目光陰冷,低聲道:
“王上,公主之言,頗覺異常,恐生異心。”
單天啟擺手道:
“不必多疑。她不過一介女流,心思狹窄,見宋軍兵威,難免心怯罷了。”
喪門野龍複又進言道:
“王上,自古有言,有備方能無患。此事仍須嚴加提防。臣身上舊創已然收斂,待至明日,願親上疆場,與宋軍決一死戰。”
鄯善王聞言,神色稍霽,撫案而笑,道:
“理當如此。”
殿中議論暫歇,此處不表。
單玉玲退出銀安殿,回至寢閣。夜色低垂,宮燈半明,窗外風聲掠過簷角,她卻在室中來回踱步,坐立難安。心中百轉千回,隻覺胸口沉重。
她暗自思忖:父王若肯聽我之言,洞開城門,引宋軍入城,豈非兩全其美?既可免去生靈塗炭,又可保全宗族性命,我亦能與楊將軍……念及此處,心中微微一動,旋即又是一沉。父王執意不從,怒氣方盛,再難迴轉。事已至此,若再遲疑,隻怕滿城儘為刀兵所覆。
“既然如此,”她低聲自語,“休怪女兒自作主張。此舉,終究是為父王留一線生機。”
主意既定,她在案前坐下,鋪紙展硯,提起狼毫,腕下不停,一封書信頃刻寫就。信中言明,命楊懷興於次夜三更率兵至城下,由她暗中開門接應,乘勢入城;字裡行間,又反覆叮囑,不可傷及父王與兄長。
寫畢,將信封好,她卻又躊躇起來:此信由誰送出,方能穩妥?
正思量間,門外腳步輕響,一名宮娥入內。此人乃單玉玲貼身長隨,名喚春梅,手捧茶盤,低首而行。
春梅將茶放在案上,道:
“公主請用茶。”
單玉玲抬眼細看她片刻,神色漸緩,道:
“春梅,你且坐下。”
春梅依言在側坐下。
單玉玲語聲放低,道:
“自你入宮以來,本公主待你如何?”
春梅連忙答道:
“公主恩重如山,待我如親姊一般。”
“既如此,我有一事相托,你可肯替我走這一遭?”
春梅不假思索,道:
“但有所命,雖死不辭。”
單玉玲點頭,將書信取出,道:
“此信須送往宋營,麵交楊懷興。”
春梅聞言,心頭一震,身子前傾,低聲道:
“公主欲行何事?”
“毋須多問。我若親出,諸多不便。你須改作男裝,扮作巡城軍卒。我給你一支令箭,自南門繞行,不得走東門。”
春梅默然片刻,終是點頭,道:
“我這便去更衣。”
不多時,春梅換了軍卒裝束,再至公主麵前。單玉玲親手替她藏好書信,低聲叮囑:
“路上務須謹慎。那喪門野龍心性狠辣,切不可被他撞見。”
春梅正色道:
“便是身死,亦不累公主分毫。”
單玉玲這纔將令箭交到她手中。春梅接過,轉身而去。
她自宮中馬廄牽出一騎,繞過角門,上馬疾行,直奔南門。此時夜色未沉,天光將暗未暗,城中街巷影影綽綽,行人稀少。
行至南門近前,忽聽衚衕中一聲斷喝:
“什麼人,站住。”
春梅心頭猛跳,勒馬定睛,隻見十餘名軍卒魚貫而出,為首一騎,身披重甲。她一眼看清馬背之人,幾乎魂飛魄散。
正是喪門野龍。
野龍催馬上前,目光如刀,喝問:
“你是何人,在此何為?”
春梅強自鎮定,道:
“巡城軍卒。”
“奉誰之命?”
“奉公主之命。”
“可有令箭?”
春梅將令箭遞上。野龍接箭細看,目光驟冷,忽而獰笑一聲:
“拿下。”
軍卒蜂擁而上,將春梅扯落馬下。掙紮之間,頭盔跌落,青絲散開。
“元帥,是個女子。”
喪門野龍眯起眼來,道:
“女扮男裝,所欲何為?報上名來。”
春梅心中驚懼,卻強壓不露,道:
“奴名春梅。”
“去向何處?”
春梅略一遲疑,隨即說道:
“奴自幼孤苦,入宮為婢,屢受欺淩。今夜偷得令箭,隻欲逃回鄉裡,再不回頭。”
此言出口,她心跳如鼓,卻始終未曾吐露半字關於公主。
喪門野龍冷眼旁觀良久,目中寒光閃動。他聽春梅說完,忽而一笑,那笑意卻不入眼底,反倒愈顯陰冷。
“此言不實。”他緩緩開口,“今日疆場之上,公主獨自引宋將入山,不曾交鋒,旋即回城。入殿之後,又言辭反常,說出那等動搖軍心之語。彼時我已心生疑念。你方纔這番托辭,不過信口胡謅,欲欺何人?說,你身上藏著什麼?”
春梅麵色慘白,連聲道:
“冇有,並無他物。”
喪門野龍見她言辭遲疑,目光閃爍,忽然一聲斷喝:
“搜。”
軍卒一擁而上,頃刻之間,書信自她懷中搜出。喪門野龍接過一看,目中凶光暴起。
“竟敢賣城。”
怒意陡然翻湧,他再不遲疑,反手拔劍,寒光一閃,春梅已被刺倒在地。血染塵埃,氣息立絕。
喪門野龍拭去劍上血跡,收劍入鞘,厲聲喝道:
“隨我上銀安殿。”
當下策馬直奔宮中,至殿前喝令擂鼓鳴金,請王升殿。
鐘鼓齊作,夜色震動。鄯善王單天啟自後宮匆匆而出,登殿落座,沉聲問道:
“何人擊鼓?”
話音未落,喪門野龍已快步上前,俯身叩首:
“臣叩見王上。”
“急召本王,為何事?”
喪門野龍直起身來,冷聲道:
“王上,這江山,怕是坐不穩了。”
單天啟麵色一變:
“此話怎講?”
喪門野龍不答,隻將書信往禦案上一擲。單天啟拾起細看,神情驟變。
“這……不至於。玉玲斷不會做出此等事來。”
“王上尚要自欺麼?”喪門野龍道,“若非實證在前,臣豈敢妄言?若王上不信,隻須召公主一問,真假立分。”
單天啟沉默片刻,喝道:
“傳單玉玲。”
內侍領命而去。不多時,單玉玲入殿,神色自若,行禮之後道:
“父王喚女兒前來,有何吩咐?”
單天啟將信擲於地上,道:
“你看此為何物?”
單玉玲俯身拾起,隻一眼,心中便已明白。她麵色微變,卻未驚惶。
喪門野龍冷笑一聲:
“送信之人春梅,已伏法。公主,緣何行此裡通外敵之舉?”
單玉玲聽到此處,胸中最後一線僥倖儘數斷絕。她緩緩抬頭,目光清明,再無迴避之意。
“父王,事已至此,女兒不再隱瞞。”她語聲平穩,卻字字如鐵,“救女兒性命者,正是宋將楊懷興。今日殿上,女兒所言,句句為實。宋軍勢大,不可力敵。女兒歸心大宋,一為報恩,二為替父王與兄長謀生路。信中所書,已明言不得傷害父兄。此乃唯一可行之策。”
單天啟聽罷,怒意翻湧,拍案而起:
“無恥。竟為私情,甘賣祖宗基業。來人,將她拖下去斬了。”
話雖出口,卻是盛怒之下的失言。單玉玲卻已不再回頭。
“慢。”她喝止左右,目光凜然,“不勞諸位動手。生死於我,何足懼哉。隻是父王聽信奸佞,國祚將亡於喪門野龍之手。女兒縱死九泉,亦不能瞑目。”
她向單天啟深深一拜:
“父王,望自珍重。”
話音落下,她已拔劍在手,橫於頸前,毫不遲疑,揮刃而下。
血濺殿階,玉體傾倒。
單天啟失聲驚呼:
“玉玲——”
他踉蹌起身,卻已遲了一步。烈性公主,已然伏於血泊之中。
喪門野龍見狀,仰首而笑:
“王上,除去一患,理當欣然。”
單天啟卻似未聞,喃喃道:
“若非楊懷興,我女何至於此。”
宮娥上前,將屍身抬下安置。殿中氣氛一時凝滯。
喪門野龍旋即進言:
“公主之死,非王上所逼,亦非臣所害。真正的凶手,乃宋將楊懷興。”
單天啟咬牙道:
“當為我女報仇。大帥,可有良策?”
喪門野龍俯身低語,獻上一計。單天啟聽罷,緩緩點頭。
“好,便依此行事。”
喪門野龍目光陰沉,嘴角浮現一絲冷意。
楊懷興自山溝脫身,回至宋營,於元帥與諸將之前,將單玉玲之言,一一述明。
眾將聽罷,神色各異,心中皆存疑念。
“未必如此。”有人低聲道,“鄯善一國之主,豈會因公主數言便肯歸順?”
然則此事既非全然可信,亦不敢儘數否定,營中隻得靜候訊息。直至次日晚間,營門外忽起喧動,一名軍卒疾步入帳。
“稟元帥。”
“何事?”
“適纔有人策馬至營外,向轅門射入一箭。小人取箭一看,其上縛有書信,請元帥過目。”
穆桂英接信在手,隻見封套上寫著“楊將軍懷興親拆”數字。她拆信細閱,其文曰:
——回城勸說父王,尚未決斷。今夜二更,於舊處相候,共議攻城之策。
單玉玲。
穆桂英閱畢,將信遞與楊懷興。懷興接過,眉宇頓展,拱手道:
“祖母,孫兒願往。”
穆桂英緩緩搖首,道:
“不可。公主之意,未必儘真。”
懷興正色道:
“她臨彆之時,言明若昨夜未能回信,必於今夜示意。無論如何,孫兒當親去一探。若果真獻城歸順,豈可坐失良機?”
穆桂英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務須謹慎。你去之後,我自會遣人暗中接應。”
懷興應聲領命,整束衣甲,轅門外翻身上馬,左手提槍,徑往山溝而去。
夜色沉沉,山路幽暗。懷興單騎入穀,循舊徑而行,至前次相會之地,勒馬四顧,卻不見人影。四野寂然,唯聞風聲拂草。
“她言在此候我。”懷興心中微疑,“緣何不見蹤影?”
念頭方起,忽覺四周異響。前後左右,箭聲破空,宛如驟雨。
懷興抬眼望去,隻見坡嶺之上,鄯善兵卒密佈,列陣如林,紛紛張弓下射。箭矢如蝗,鋪天蓋地而來。
懷興大驚,急舞銀槍,四下撥擋。槍影翻飛,雖勉強護住要害,卻難禦萬箭齊發。轉瞬之間,甲上連中數箭,胸前尤重,三矢入肉極深,痛徹骨髓,汗如雨下。
忽聽前方有人厲聲喝道:
“楊懷興,今日還走得脫麼?”
又有人呼喊:
“要活的。”
懷興心知已陷死地,強忍劇痛,撥馬欲退,一邊揮槍格箭,一邊向穀外突圍。
暗處,喪門野龍早已看得分明,目中凶光閃動,冷聲道:
“他背後那柄寶鞭,今日該歸我了。追。”
他雙腿一夾,坐騎如飛,疾追而至。
懷興奔行之間,知槍已無用,索性將大槍掛於得勝鉤上,咬緊牙關,忍痛將身上箭矢儘數拔落。鮮血沿甲而下,染紅馬腹。他氣力漸失,韁繩已難操控,隻得俯身緊抱鐵過梁,任由戰馬疾馳。
忽然之間,戰馬前蹄驟起,長嘶不前。
懷興抬頭望去,隻見前方一道深澗橫亙,幽暗不見底,隱約傳來水聲。戰馬不敢前行,四蹄亂刨,土石崩落。
驟然一震,懷興被顛落馬下。重傷之軀再遭此摔,頓覺天旋地轉,仰麵倒地,人事不知。
不多時,喪門野龍已追至近前,見懷興橫臥不動,冷笑道:
“未墜山澗,算你命大。隻是這寶鞭,你帶不走。”
他下馬拴韁,俯身上前,伸手去奪寶鞭。那鞭正壓在懷興背下,他用力一拽,竟未能扯出。
野龍隻顧使勁奪鞭,卻未留意腳下。懷興被這一拉,痛極而醒,睜眼一看,見敵人正在奪鞭,眼中驟然爆出寒光。
他猛然伸手,死死抱住喪門野龍腰身。
野龍大驚失色:
“你竟未死?”
懷興低吼一聲:
“那便同歸於儘。”
他聚起殘存氣力,將野龍拖倒在地,二人翻滾不休,直向山澗邊緣滾去。
夜風呼嘯,山澗水聲轟鳴。
轉瞬之間,兩道人影一同墜入深淵,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