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風沙浮動,塵煙未散,呼延雲飛勒韁止馬,任由坐下戰馬緩步而行。他身披半甲,雙鬢汗濕,甫從一場混戰中脫身,心中尚有餘悸,目光警惕四顧。忽聽前方蹄聲急促,一騎自荒煙蔓草中飛奔而來,馬背上坐一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麵如塗炭,卻隱見血氣方剛,雙眉濃密,環眼炯炯,虎頭闊麵,衣著雖不似軍伍,然腰間懸掛一對八棱烏金錘,黑緞箭袖,氣勢不凡。
少年至近前,猛勒絲韁,馬嘶人立,幾乎貼到呼延雲飛身側。他手舉馬鞭,開口便道:“前方可是去鄯善的路?”
呼延雲飛望著眼前少年,輕撫馬鬃,微一挑眉,道:“你問得正巧,方纔這馬受了驚,幾欲難製。你一開口,它倒安生下來,倒也稀奇。”說罷,他回頭望瞭望來路,山嶺寂靜,並無追兵蹤跡,這才放寬了氣息。
“鄯善城?”他語氣轉沉,“前麵不遠,便是。”
少年一聽,拍鞍便要策馬前去,卻被呼延雲飛一擺手攔下。
“且慢。”他將身子坐正,“你往鄯善去,有何要事?”
少年勒住馬,側身看他:“尋我家父親。”
“你父是何人?”
“宋國將軍。”
呼延雲飛眯眼細看:“你父何名?”
少年揚眉振聲,道:“我父是五虎將之一。”
風聲一頓,塵土翻飛,呼延雲飛唇角微翹,忽然笑道:“既是五虎將之一,倒也不難相識。你猜我是誰?”
少年愣住,眼神裡透出一絲狐疑。
呼延雲飛輕拍胸甲,語氣自豪:“你可聽過‘震京虎’呼延雲飛?”
少年臉色微變,驟然跳下馬背,將韁繩一甩,快步上前,竟直撲到呼延雲飛馬前,單膝著地,一拱到底:“原來是我爹在上,孩兒拜見!”
呼延雲飛吃了一驚,連忙翻身下馬,伸手將少年提起:“慢來!此事豈能妄認?你說說你名諱,與母親姓名來曆。”
少年站定,雙目灼灼,道:“孩兒名喚呼延豹,母親魏氏,閨名福珍。”
呼延雲飛聞言眉頭一動,心中一震,打量少年麵容,那眉眼之間,果有幾分舊時之影。他隨穆元帥西征多年,離京時兒尚繈褓,轉眼竟已長成少年。
呼延豹一見父親默然,趕忙續道:“孩兒自幼習武,母親懼我招禍,用鐵鏈縛我。我求之再三,方得數名教習。數年勤練,技藝略成,母親對我言:‘你爹身在軍中,征戰為國。你既成人,當往前敵效力,為我呼家爭光。’孩兒念及父恩,遂告彆母親,先至黑風嶺拜望爺爺,又直奔西陲,隻為見父一麵。不想今日在此相逢,實乃天意。”
言至此,呼延豹神色激動,眼中微泛光華,滿臉期待地望著眼前這位甲冑在身的壯年將軍。
呼延雲飛聽得此言,抬手摩挲少年的臂膀,觸手筋骨結實,力道藏鋒,不由得麵露喜色,低聲道:“好小子,竟不知你長得這般結實了。”
他神情一整,語聲轉沉:“兒啊,咱呼家世代將門,身負家國之望,寧折不辱,記住了嗎?”
呼延豹眼神如炬:“孩兒雖小,不敢辱冇祖宗。”
“好。”呼延雲飛拍了拍兒子肩頭,轉身翻身上馬,“快隨我進營。正好讓穆元帥也看看,這便是呼延雲飛的骨血。”
呼延豹一躍上鞍,父子二人並轡而馳,馬蹄踏破山間寂寂風聲,奔赴那戰鼓雷鳴的宋營。
卻說宋軍大營之內,自呼延雲飛失蹤,多有將士心惶,穆元帥憂心如焚,連夜調兵四出搜尋,營中軍官無不惶惶。
穆桂英又喚親兵,欲遣人探尋呼延雲飛下落,忽帳外鼓聲未歇,一名軍卒急奔入內,跪奏:“報——呼延將軍歸營矣!”話猶未落,一眾將官已齊聲振喜,齊步迎出。
隻見呼延雲飛快馬入營,鞍側尚牽一童,麵如冠玉,眉目清朗。父子二人笑語盈盈,直入帥帳。雲飛下馬入內,拱手施禮,道:“元帥,列位將軍,末將不辱命,歸營之路,竟得與犬子相逢。此子名曰呼延豹,今日引至軍前,特來拜謁。”
帳中眾將聞言俱喜,穆桂英含笑點頭。佘老太君亦抬眼細看,目中微閃異光。呼延豹已伏地長揖,依次叩拜,言辭恭謹,身姿挺拔,宛若麒麟幼子。穆桂英親扶其起,問道:“雲飛,你與令郎怎得相遇?”
雲飛應道:“回元帥,事有湊巧,某日前於西南荒嶺之處探路,不意聞童音呼號,前往察看,方識乃昔日所失之子。舊事不提,今朝得歸,實是天意。”
穆桂英頷首稱善,傳令設席款待。眾將圍坐帳中,杯盞交錯,笑語不絕。席間穆桂英忽問:“雲飛,前番一戰,那鄯善兵馬大帥如何?”
雲飛沉聲應道:“那廝喚作‘喪門野龍’,身材魁偉,臂力驚人,錘法亦極猛悍,較之故人狄難撫,有過之而無不及。”
呼延豹聞言,放下酒盞,揚眉問道:“他是誰?”
雲飛笑道:“鄯善大帥,正敵中悍將。”
豹兒聞言,目光炯炯,道:“我與他比力氣如何?”
穆桂英聽罷輕笑,道:“小將軍力如何,我等尚未得見,怎可妄斷?”
呼延豹挺身而起,躬身一揖,道:“元帥但放心,孩兒自幼習武,力大非常,若得披甲上陣,管叫那喪門野龍俯首稱降。”
穆桂英微露憂色,道:“小將軍初歸未久,且勞頓之身,不若暫養數日。”
豹兒一拱手:“元帥明鑒,孩兒誌在疆場,豈可坐守功名?請賜一戰!”
雲飛亦勸道:“元帥,犬子性烈,既有此誌,不如放他一試,若得頭功,正好立信於軍。”
穆桂英沉吟少頃,終點首道:“既如此,便允你出戰。”
豹兒應聲退下,片刻複歸,已是披掛整肅:頭戴虎盔,身披虎甲,手執八棱烏金雙錘,龍眉虎目,威風凜凜。入帳拱手一禮,道:“諸位將軍在此候信即可,且看我破敵之功。”
穆桂英本欲派兵相隨,豹兒卻道:“人多反亂陣腳,我自往足矣。”
帳外傳喚良駒,豹兒翻身上馬,戰袍曳地,錘影如電,催馬直赴陣前。
穆桂英心中牽掛,不敢坐視,即令傳令鼓響,率眾將親赴疆場,觀敵佈陣。呼延雲飛躍馬隨後,高聲呼喊:“豹兒,打得漂亮些,叫人知道咱呼家子弟不是軟骨!”
呼延豹聞聲回笑,答曰:“爹爹放心,孩兒不辱門風。”
旌旗獵獵,眾軍將已立陣前,呼延豹烏騅疾奔,兩軍陣前勒馬橫身,大喝如雷:“鄯善守將聽著,速速出營,送汝性命;若敢縮首不出,我當馬踏都善,屠儘逆兵!”
守城兵聞之失色,急返稟報。
三通戰鼓聲響,城門漸開,一將緩出,披鐵甲,執長錘,腰闊膀粗,麵色青黝,正是喪門野龍。
對陣凝立,野龍橫錘冷視,沉聲問:“來將何人?”
呼延豹道:“你連我是誰都不識,還敢在此橫行?我便是呼延豹。”
野龍哼聲:“初聞其名,今日便來取汝首級。”
呼延豹笑道:“首級可取,但得看你本事。識時務者速下馬,三聲喚爺,免汝皮開肉綻;若執迷不悟,錘下見真章!”
喪門野龍怒極,橫錘便打:“豎子找死!”
呼延豹雙錘一擺,喝道:“開!”
錘鋒交接,聲震八方,金鐵激鳴如雷霆滾落。喪門野龍以為對方必進招,提錘佈防,不料呼延豹立馬不動,雙目如電,凝神而視,宛若猛虎伺機而出……
呼延豹見那黑漢愣在陣前,便催馬上前,手中錘一擺,淡淡說道:“你若還打,便接我錘。若是不打,休怪我先動手了。”
喪門野龍聽得此語,心頭一震,冷哼一聲,回想方纔幾錘落空,麵上掛不住,忽地暴喝,將長杆大錘掠起,自頭頂掄圓,勢如風雷,朝呼延豹頭頂砸下。
呼延豹不慌不忙,手起錘落,迎麵一擋,沉聲問道:“你還打不打?”
喪門野龍麵色鐵青,隻覺對麵這少年模樣的宋將,竟穩如山嶽、沉若古鐘,心中越發焦躁,又是一錘砸將下來。呼延豹輕撥馬韁,身形一側,錘迎錘封,仍不出擊。
戰至此時,陣後穆桂英黛眉微蹙,低聲自語:“此子出手不急,乃守而不攻,似曾相識,卻又非家傳武藝。是何來路?”
呼延雲飛在旁,已忍不住高聲催促:“豹兒,還不還手?”
呼延豹轉頭一笑:“爹爹莫急,待他打得手軟力竭,再叫他知我厲害。”
語罷,複又看向喪門野龍:“如何,打夠了麼?”
喪門野龍氣喘如牛,幾錘重砸竟連對方衣角未沾,汗從額下淌至頸背,筋骨痠麻,卻又羞於退戰,咬牙回道:“打夠了。”
“既然如此——”呼延豹一聲長喝,雙錘齊舉,駕馬直衝而上,八棱烏金錘帶著凜冽風聲,分開馬鬃,轟然砸來。
喪門野龍猝不及防,倉皇舉錘格擋,隻聽一聲轟響,錘交如鐘鳴,震得他身形在馬背連晃兩晃,雙耳嗡鳴,眼前發黑,手中長錘幾乎脫手。
呼延豹不待他喘息,錘收錘落,緊接連環三擊,步步緊逼,直打得喪門野龍肝膽俱裂、氣血翻湧,喘息之際,見兩騎交錯之機,他猛一合錘,鐵雨驟落,重重砸向那黑漢後背。
喪門野龍倉皇之中,強提一口氣,將錘橫架於背後,硬接一記。隻聽“嘩啦”一聲,鎧甲碎裂,鮮血濺至馬鞍,身子一歪,幾欲墜馬,忙勒韁圈馬而走。
呼延豹不捨其逃,大喝一聲:“喂!給我回來!你這一跑,我這頭功豈不落空?”
喪門野龍揹負重創,不敢回顧,逕自奔回陣中。正此時,隻聽敵陣中又傳一聲清喝:“好個大膽宋將!傷我戰將,還不受死!”
語聲清亮,帶三分寒意。眾人望去,但見一騎自鄯善城馳出,馬如火焰,身著紅袍的女將坐於其上,鳳盔雉翎,銀甲耀日,雁翎刀橫於膝,目光如電。
呼延豹勒馬看去,不由失笑:“原來是個黃口女子,也敢出陣送死?”
那女將策馬至陣前,斜睨一眼:“汝名誰姓?”
“呼延豹。”
“我乃鄯善國公主,單玉玲。”
呼延豹一挑眉梢:“哦,竟是公主?回去罷。俗語有雲,好男不鬥女,好雞不鬥狗,我若出手,你豈非不堪一擊?”
單玉玲冷笑:“你若識得鄯善城何以尚存,便知本公主豈是弱枝。少廢言,接刀!”
語罷,玉臂揮處,雁翎刀破風而來。呼延豹錘迎而上,一擋之下火星四濺。少年麵色沉凝,沉聲道:“你既不惜顏麵,那便看錘!”語落如雷,錘如山落,直撲那紅袍女將——
寒光閃映在鐵錘鋒芒之上。單玉鈴手提寶刀,迎著錘風硬接一招,刀錘交擊,一聲鏗然,激盪四野。她手腕微震,肩頭一沉,不由暗驚對方臂力之猛,眼中泛出異色。
她拍馬退開,壓住喘息,側首笑道:“好氣力。”
對麵少年跨馬而立,唇角掛著稚氣未脫的傲意:“你若識得厲害,便回去換將。我不願取你性命,隻教你認得一番拳腳罷了。”
單玉鈴凝神片刻,忽然拱手一揖:“好漢子,我鬥你不過,敗陣去也。”撥馬揚鞭,直奔西北而走,蹄聲碎碎,引得塵沙紛飛。
她奔行之際,回頭高呼一聲:“呼延豹,你敢追我來麼?”
少年初次臨陣,血氣方剛,被激得熱血上湧。他一提韁繩,口中叫道:“你說我不敢?我若不追便是懦夫——看你往哪裡逃!”
蹄聲如奔雷,少年緊隨其後。單玉鈴目光一掃,低聲咕噥一句,撥馬拐入山溝。呼延豹不疑有他,也駕馬奔入。山風幽幽,四下無聲。少年勒住韁繩,眼中浮現遲疑之色。
忽聽四野喊聲起,箭如疾雨破空而來。“殺呀——宋將入穀,捉活的!”高呼之中,山坡上擠滿鄯善**兵,弓弦震響,萬矢齊發。
少年瞧見羽箭逼來,急催戰馬,雙錘翻飛,擋開數十支鵰翎,仍有兩箭破風中背,血染戰袍。他咬牙忍痛,催馬欲衝出重圍,卻一頭紮入山腹。
單玉鈴立於山頭,見他中計逃入深處,不禁冷笑:“罷箭,隨我追他。那前路,正是早設之伏。”
少年馬背伏身,血從甲背滲出,浸濕襟角。他雙手揪住韁繩,隻覺背上灼熱如焚。馬兒狂奔一程,忽然止步。呼延豹抬首一望,麵前是斷崖深壑。
他回身欲尋他路,蹄聲又至。單玉鈴現身在後,勒馬長笑:“斷梁山前無去路,你馬跳不過,快些伏綁罷。”
少年望崖側目,眼中閃過倔強之色,唇角微揚:“我若伏綁,不如碎首山前。”說罷催馬退三步,一繃馬繩,躍然空中。
那馬乃寶馬,筋骨精悍,飛躍之間,有如青鴻掠空,輕飄而過。單玉鈴望見對麵呼延豹回首嘲道:“我跳過來了,你呢?有膽試試。”
她麵色微變,心頭一橫,也拍馬後退兩步,繃韁蹬鐙。馬剛至崖前,她心中一緊,手腕微抖,竟於起躍之際拉拽韁繩。馬兒一聲長嘶,失去平衡,連人帶鞍跌入深穀,塵霧滾滾,驚飛棲鴉數點。
對岸少年怔立片刻,目光沉凝,未發一語。山風漸止,餘音在林穀間迴盪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