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氣沉沉,天如翻墨,遠山沉黯,林木靜默。微風過處,枝葉輕顫,似有低語。濃陰之下,殘月一鉤,寒光如霜。狄難撫催馬急追,馬蹄碎響,在林中如擊戰鼓,殺氣蒸騰,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前方一線人影閃爍,正是司馬林。他身法靈動,穿林越壑,如猿似鶻。狄難撫緊咬不放,口中一聲冷笑,手中雙槍已然橫起,目光銳若鷹隼:“今番叫你插翅難飛。”
忽聽林深處一聲佛號遠遠傳來:“阿彌陀佛——”
聲未落,狄難撫頓時麵色劇變,馬頭狂抖,幾欲仆倒。他一掌勒韁,險些墜鞍。隻覺那聲音入耳如雷,震動肺腑,不啻地底鬼嘯。他猛地回頭,目光四顧,臉色青白不定,手中雙槍也略有顫動。
“那是……楊五郎?”他心跳如擂,渾身汗出如漿。腦海裡旋即浮現山澗那一幕:自己一錐正中楊五郎心口,親見其墜崖,怎會……這夜半鬼語,是魂歸索命?
一念至此,狄難撫猛一提韁,撥馬回頭,不敢細思,踹馬飛奔而去。
林中草木微響,黑影一晃,一人自枝後躍出,快步奔至司馬林前,輕聲道:“老英雄,是我。”
司馬林一愣,定睛望去,隻見來者身材矮小,肩寬腿短,正是曾奎。
“是你?”他低聲問,“方纔那喊聲……”
“我裝的。”曾奎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臨陣無計,隻得嚇他一嚇,倒也得了奇效。”
“楊懷玉在那邊,我方纔已救出。”司馬林一指林內。
二人並肩入林,見楊懷玉靠樹而坐,臉色蒼白,氣息微弱。曾奎不作聲,俯身將他背起。三人穿林破草,轉瞬消冇在夜色中,直奔宋營。
且說狄難撫,驚魂未定,一路如飛,轉瞬馳回金塔前,見塔頂紅燈猶懸,心頭一鬆,吐出一口濁氣。他勒馬回望,夜色茫茫,不見追兵,方稍稍安定。
“若那燈落,我便輸陣。”他喃喃自語,擦了擦額上冷汗。旋即眉頭緊鎖,喃道:“那日傷他於山澗,血濺岩石,怎可能不死?難道今夜真是……顯聖?”
思緒紛亂,他越想越寒,心頭不寧,遂命親兵連夜入宋營查探。
數日之後,密探回報,拱手跪地道:“將軍爺,那夜喊聲,不是楊五郎,是宋營那小矬子曾奎假扮的。”
狄難撫一聽此語,麵目扭曲,鼻翼煽動,怒火上湧:“好一個銼子,壞我大事!”一抬手,怒喝如雷:“傳令,點齊人馬,出營討戰!”
三聲大炮,震徹營前。戰鼓聲起,旌旗卷地,狄難撫戎裝齊整,飛身上馬,雙槍在手,寒光閃爍。前軍開路,後軍擺陣,列成一字長蛇、二龍出水之勢,黑壓壓如鐵海壓境。
他策馬上前,目視宋營,隻見營中軍卒進出如織,歡聲笑語不絕,彷彿慶功宴開。
狄難撫臉色沉沉,冷光自眼底掠過,突地一聲暴喝,槍尖指營:“速去通報穆桂英,雙槍大將陣前討戰,速來赴死!”
守營軍士聽罷,低聲咕噥:“來了,果然來了,等著他。”
“他今番自投羅網。”另一人笑著介麵。
旋即轉身入營,片刻之後,宋營三聲炮響應和,兵士如潮湧至,列陣陣前,迎敵而戰。
正中一騎快馬飛奔而出,馬蹄急響,破風而至——
雙槍大將狄難撫方纔躍馬至坡前,舉目一望,見坡下林陰之間,一人獨立,身形短小,卻昂然不懼,手中镘刃寒光流轉,正是前日戲己於金塔之人。狄難撫雙目霎時血紅,牙關咬緊,怒從心起,馬上一震手中雙槍,冷聲道:“曾奎!你這廝好膽,竟敢戲弄於我!”
那人卻是輕輕一笑,眼中閃出一絲狡黠,抬首道:“狄將軍,許久不見,氣色不減當年。前幾日在塔下做個小局,實是無奈之舉。若非如此,又怎能救得我等同袍脫身?你怪我,也該先怪你那幾位看守不嚴纔是。”
狄難撫眉目更寒,抖韁逼馬前逼:“好個巧舌賊子!我若不將你挫骨揚灰,難消心頭之恨!”
曾奎微側身躲開馬頭,右手一伸,從背後一抖,亮出一柄點鋼镘,沉聲而笑:“我既敢來,自無懼意。你有雙槍,我有單镘,正好今日討教幾招。”言罷,便舞動镘刃,寒光灑灑,一路六六三十六式,翻飛如電,直如旋風捲葉,霎時將狄難撫圈於其內。
狄難撫見其來勢奇快,槍頭急轉,斜挑橫撥,左封右閃,竟難覓破綻。他自恃武藝不凡,如今卻節節後退,心下已起警惕之意。那曾奎卻愈戰愈猛,忽又回首朝營中望去,見黃旗三次高舉,心中一動,口中卻笑:“將軍武藝果然了得,曾某認栽。臨陣前誇下海口,言能將你背進營去,如今看是難了。我既無顏歸營,隻得逃命為上。”
說罷將镘一橫,竟作敗走之勢,轉身掠入北角密林之中。狄難撫怒極,催馬便追,一邊大喝:“銼矬小子!你休想逃命!我今日便追你到天涯海角!”
山林之間,藤蔓交錯,濃廕庇日。曾奎健步如飛,仿若猿猴穿林,轉眼消失無蹤。狄難撫追入林中,馬蹄難施,四顧皆亂,竟無其蹤影。他勒馬而立,提槍在手,呼聲震林:“曾奎!你有膽便現身一戰!莫做縮頭之輩!”
忽然四麵林中驟然響起人聲馬嘶,殺聲四起,枝葉顫動之間,無數兵士自林間突現,喊聲如雷:“殺!”“活捉此賊!”
狄難撫心頭一震,知中埋伏,正要轉身衝出林外,忽聞前方一聲冷喝:“姓狄的,止步。”
話未落,一騎自林陰深處躍出,馬上將領身披青甲,頭戴戰盔,臉如玉璧,槊如銀龍,正是呼延雲飛。他勒馬橫槍,攔於狄難撫麵前,冷道:“我家元帥念你往昔戰功,不欲傷你性命。將軍,何不下馬從我入營,免蹈覆轍?”
狄難撫見其兵刃已攔咽喉要道,四顧又皆宋軍密佈,知難脫身,眼珠一轉,卻作鎮定:“叫我入營,豈非妄想!”說罷猛然撥轉馬頭,自左林徑疾馳而去。
呼延雲飛未追,反是微微一笑,低聲道:“左右皆有埋伏,我隻待你入網。”
果然,狄難撫才奔數十步,不防林外冷風撲麵,一聲斷喝陡然自前哨傳來,聲如金戈破空:
“狄難撫,你往哪走?”
他心頭一震,急勒坐騎,抬眼看時,隻見林木間撲出一騎戰馬,灰蹄如雲,身騎之人白麪濃眉,盔明甲亮,雙手橫舉一對梅花鐵錘,寒光晃眼,正是金毛虎高英。
高英坐馬攔路,眼中含怒,口唇微抿:“元帥有令,不許傷你性命。你快快束手就擒,免傷我手中兵刃。”
狄難撫不語,撥馬欲回,隻轉過馬頭,耳畔又傳來一聲叫喊,清亮中帶著倦意:
“狄難撫,我在這邊候你多時,你若就此落我手中,正好也算建功一件。”
語聲未落,一騎紅鬃烈馬自東坡奔出,馬上之人弓背短軀,銅麵虯鬚,手握一杆短戟,正是都興虎孟通江。
狄難撫目光一掃,隻見前後林間各有騎兵遊弋,山石間冷光隱現,已成合圍之勢。他雙膝一緊,坐下馬不前不退,身子微顫,眼中浮出一絲駭色。
四麵皆敵,風聲如割。他下意識握緊雙槍,正欲破圍,忽聽得左側林中鬆枝微響,一人語聲帶笑:
“小冤家,可還記得爺爺?”
聲音蒼老渾厚,一如雷霆初響,令狄難撫猛然回首。
隻見林隙間,一騎駿馬緩緩而出,馬上之人銀鬚飄胸,頭戴銅盔,身披魚鱗甲,手中橫執一柄九耳八環鬼頭大刀,威風凜凜,神色森然,正是平西王狄青。
狄青駐馬林前,刀鋒斜指地麵,眉目間不見昔日慈和,滿眼是沉怒未發之勢。
“狄難撫,”他語聲如金石撞地,“你爺爺我,怎肯看你死於亂軍之下?穆元帥有令,留你一命治罪。下馬跟我回營,尚能有轉圜之地。”
狄難撫兩眼微眯,似在辨認。他不答,隻策馬緩緩上前數步,雙槍並握,盯著狄青的眼。
“你三番兩次,喚我‘孫兒’,卻未有憑據。世人各誌,我寧死亦不屈膝。你要獻殷勤,去獻與你家元帥吧。”
話未落,雙槍倏然翻起,寒光如電,槍鋒直刺狄青心口。他身形斜飛,意在佯攻突圍。
狄青不動如山,大刀翻腕一蕩,磕開槍鋒,冷笑一聲:
“冤家,你若真心赴死,爺爺也不攔你!”
狄難撫被刀勢逼退數步,馬足亂蹬,雙臂發麻,卻仍倨傲不語。
他忽挑眉冷哼:“爾等幾虎大將,我儘數見過,俱是紙糊兵馬,不值一提。可惜有一人我尚懼,卻已不在人間。”
林深風急,忽有馬蹄鏗然,林葉驚飄,一道佛號沉沉傳來:
“阿彌陀佛,小冤家,事到如今,尚敢執迷不悟?”
狄難撫轉頭一視,隻當又是哪位假扮僧人前來虛張聲勢,心下冷笑,眼中不以為然。
蹄聲逼近,林木分處,一騎黃驃馬踏破落葉而出,馬上端坐一人,麵如紫肝,眉垂目肅,灰衣紅裟,肩披袈裟,手執一柄月牙連環鏟,鏟鋒隱隱生寒。
狄難撫眼中之色瞬間死灰,手中雙槍顫然作響。
“你……你是人是鬼?”
那僧人勒馬駐足,麵色如常,雙目如井底死水:
“難撫,我一身功法授予與你,念你根骨非凡。豈料你三番兩次與楊門為敵,竟以暗器加害於我。你以為我命喪山澗,卻不知那錐隻被我接住,失足滾下石崖,傷了右腿。”
他低頭一笑,眼中寒芒驟現:“我忍傷臥廟,養息數月,終得痊癒。方聞你惡行未改,又趕赴前線。”
林間風起,塵葉翻飛,那和尚舉鏟前指:
“念在昔年師徒之情,我本不欲下殺手。你若尚存一絲悔意,便下馬伏罪。若執迷不悟,連環剷下,管叫你魂斷當場。”
狄難撫麵如死灰,坐騎不住退縮,鼻噴白氣。
群山寂靜,唯聽得風吹林葉,馬踏殘雪,一點點將命運逼向絕境。
山道迤邐,夜風獵獵吹動鬆枝。冷月之下,光影交錯,崖壁嶙峋,一道山澗橫亙眼前,深不見底,水聲潺潺若泣。狄難撫勒住坐騎,馬頭高揚,四蹄頓止,竟自一聲悲鳴,不肯再前半步。
他翻身下馬,眸光如刀,望著那澗水急轉,卻無路可通,臉色沉如鐵鑄。耳畔馬蹄聲急驟,似一串沉雷滾滾追至,未及回身,一騎已臨山前。
飛虎韂下,楊五郎馬未停,人已挺鏟而至,聲音從鏟鋒中迸出:“小冤家,哪裡走!”
那一聲喝,帶著千鈞怒意,穿林裂石。狄難撫心頭一震,背脊如冰,驟感殺機逼人,卻不肯屈服。他將雙槍轉握左手,腰背低垂,作揖而拜,語調沉緩,像一潭未起漣漪的死水:“師父若肯保我性命,我便下馬伏罪。”
月光照著他低垂的額發,冷意滲骨。楊五郎卻不為所動,鏟橫當胸,沉聲應道:“營中已許情麵,隻要你自縛隨我回營,便保你一命。”
狄難撫低頭不語,片刻之後,手背微動,冷光一閃,袖中錐已破風飛出。寒芒之下,楊五郎早有提防,身形一挫,半步閃身,那錐擦身而過,“啪”的一聲落地,碎石飛迸。
風止夜靜,一瞬如死。楊五郎目光驟寒,馬身一轉,厲喝如雷:“無恥之徒,尚敢暗算!拿命來!”
說罷,戰鏟翻飛,如江潮卷石,直撲狄難撫麵門。狄難撫疾退三步,舞槍如電,虛晃一招,圈馬回頭,竟折身奔逃。蹄聲再響,似逃獸狂奔入林。
營中諸將方欲策馬追趕,楊五郎卻猛勒戰馬,策韁攔眾,目光灼灼望著黑林深處:“休得追趕,此人命在吾手。今日若放他一線生機,我便不姓楊!”
言罷,他一提馬韁,拍馬緊追。戰馬四蹄生風,踏破夜色,猶如一團雷電追斬餘孽。
林木漸稀,山風更冷,狄難撫倉皇中抬頭,前方已是絕境。黑崖橫亙,寒水奔流,天路已絕。他僵在崖前,一動不動,眼底浮出死灰。
身後蹄聲驟近,他未回身,雙肩微顫,隻覺一股死意如刀灌心。楊五郎馬到崖前,立於風口,身影如山,冷聲響徹夜空:“小冤家,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