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夜深無聲,庭中假山橫臥,石後枝影交錯,風過微響。野猛沿廊而行,見山前一男一女並肩低語,身形貼近,舉止親密,心中冷笑,暗忖:“公主果然與司馬英私通。”當即閃身入山後,伏於石後陰影之中,凝神偷聽。
石前月光斜照,照得楊世漢滿臉紅粉,鬢花搖動,通身紅綠刺眼。司馬雲英目光微凝,低聲道:“將軍,你這一身,如何這般模樣?”
楊世漢抬手拂袖,嘴角一勾:“你自己又如何?”
雲英垂目掃了掃身上的駙馬袍,抿唇輕笑:“我是為你而來。”
二人靠石低語,將前後始末簡述一番。雲英問:“將軍,可曾探得塔圖所在?”
楊世漢緩聲答道:“尚無端倪。我入宮數日,隻立住腳根。圖藏深宮,不便直探,惟鐵金花處或可得之,但不可急,問急則疑。”
雲英點頭:“三日後即是成婚之期。若得圖則好,若不得,我便自去。”
“你我須爭三日之機。”楊世漢目光凝定。
雲英低聲道:“須防野猛,此人心狠,昨見我成親,眼中已現惡意。”
楊世漢眉一挑:“我曉得。此人心中不甘,或有圖謀。”
假山之後,野猛聽得分明,初驚而後喜,麵上紅光隱現,咬牙冷笑:“好,好,原來這駙馬是女的!這樁親事,終歸還是我的!”他念及此處,暗生貪念,又思忖片刻,眼神驟冷:“盜圖細作,宋人無疑。此番若報於王爺,不但可擒奸細,還可借功提親,一舉兩得。”
他慢慢縮身,正要離去,忽聽“唰”一聲微響,房脊黑影撲落。
來人身著夜行衣,身形勁捷,輕落院中,步無聲。正是曾奎。此人奉穆元帥密令,夜入皇宮,暗護楊世漢,適巡至西跨院,伏於屋脊,早將下方談話儘收耳中。見假山後有人,遂躍身而下。
他步履如貓,身隨影走,片刻即至野猛身後,手腕一翻,點鋼镘寒光如雪,直取腰眼。
“唔——”野猛口中未及出聲,便已仆地,四肢一顫,嘴角歪咧,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假山前風草微動。
“誰?”世漢抬頭低問,身已側擋雲英身前。
“我。”黑影自暗中現身,曾奎拂袖而出,立於二人麵前,目光沉靜。
雲英驚喜低呼:“表叔。”
世漢拱手:“表叔深夜至此,可是……”
曾奎冷聲道:“你二人膽大包天,皇宮重地,還敢私語換裝?若非我來,今日便要壞事。”
雲英垂首:“院中僻靜,原以為……”
“正因僻靜,尤須防人。”曾奎不待多言,指向假山,“去看看。”
三人繞至石後,地上一具屍身仰躺,腰腹血流已凝。
雲英認出屍麵,低聲道:“野猛。”
“他藏身多時,我自屋頂伏見,聽得他神情異動,知其有意告密,故先下手。”曾奎道。
世漢凝視片刻,低聲道:“表叔來得正是時候。”
曾奎收镘入袖:“塔圖可有眉目?”
雲英搖頭:“尚未得手。”
“我先藏身,你二人仍按原計而行。”
世漢點頭:“我今夜必向公主試探出口風。夫人繼續扮駙馬。”
曾奎點頭,身形一轉,騰身躍上房脊,隱入暗瓦之間。
雲英整了整冠帶,轉身離去。
世漢留步原地,掃目四顧。院中寂然無人,燈火已遠。假山之後一口養魚池波光未動。
楊世漢立於假山之後,微喘未定。池水已平,月光倒映其上,無痕可尋。他緩緩解下腰間大帶,將野猛屍身纏於石塊,緊緊繫牢,拖至池邊,一腳踏出,水聲微響,屍體沉入池底。他目光一沉,低聲自語:“這等分量,三日之內也浮不出水麵。”
隨即蹲身,以腳尖來回蹭去地上血跡,直至石板泛起濕光,再無紅痕,方纔轉身,悄然穿過迴廊,折入東跨院。
院內蠟燈猶明,窗紙泛黃。他挑簾望入,鐵金花已然歸房,正解簪理鬢,見他進來,便喚道:“嫂子,你去哪兒了?我尋你多時。”
世漢踏步入內,神色如常:“妹妹方纔離去,我心中煩悶,便去花園走了一圈。若早知你歸,我豈肯獨坐?”
金花笑道:“那便快來,我屋中坐坐。”
二人落座,金花將長袖一攏,道:“嫂子,國母已定我與王駙馬三日後成婚,命我今晚整理嫁衣,看看尚有何物未備。你已出閣多年,比我熟悉,快來替我挑一挑,拜堂那日穿哪件合適。”
世漢聞言,目光一動,應道:“我倒是曉得些。妹妹藏了多少衣裳?”
金花抬手一指:“都在這幾口籠箱裡。你挑哪件,我便穿哪件。”
世漢心道:“莫非塔圖便藏其中?”當下笑道:“那我便替你好好揀揀。”說罷俯身開箱。
箱中錦緞如山,燈下熠熠生輝。金花取出一件:“嫂子,這件如何?”
“太素。”
“那這件?”
“太豔。”
“這件?”
“太肥。”
“那這件?”
“太瘦。”
金花笑道:“你倒比我還挑剔。”
“成親之日,不可馬虎。咱再看看。”世漢繼續翻箱,目光卻不離箱底。
直至最後一箱,金花提起最底一件衣裳輕輕一抖,忽有一物隨之墜下。世漢眼快,探手拾起,見是一軸黃綾包裹的卷子,粗如兒臂,長近二尺,手感柔軟。
他心頭一跳,尚未細看,金花已然注意,笑道:“嫂子,拿來。”
世漢隨即奉上:“正欲還你。妹妹,這是什麼?”
金花接過,隨手揣入袖中,低聲笑道:“說與你也未必懂。這乃英唐國至寶,喚作‘金塔圖’。鄯善依此圖建塔完畢後獻於我朝。我父王藏之宮中,懼其泄漏,遂命我藏於繡房嫁衣之內。此物無價,他人不知便罷,你也莫要聲張。”
世漢垂目應是,心頭已然計定:“圖既藏於身,盜取易如反掌。”
他不再多言,草草挑了數件衣裳置於旁邊,其餘物事悉數歸箱,又一一合蓋疊放如初。
事畢,起身道:“妹妹,衣也看過,夜已深,你早些歇息。”
金花仰麵望月,微笑道:“嫂子,你看月亮多圓,我怎睡得著?”
世漢順勢而答:“人逢喜事精神爽,連夜都覺短了。不若出院賞月一番。”
“也好。”金花一笑,披帛隨他而出。
二人並肩步出房門,至天井之中。月色正好,庭樹無聲,燈影沉沉。金花倚柱望月,言語不斷,世漢一麵應答,一麵暗度時光。
心中盤算:“隻等她意倦神疲,一有倦意,我便趁機動手。”他神色恬淡,眼光卻時時掃向她腰側所藏的那隻囊袋。
夜色深沉,漏已過三更。鐵金花言語漸緩,神情睏倦,眉目間似有睡意微浮。楊世漢立於簷下,心頭微動,眸光轉冷,寒意如刀,悄然透出。
東風送寒,沉夜如墨。天際殘月斜掛,灑下半輪清輝,淡淡照在宮牆之上,宛若水光流轉。宮中花影婆娑,靜樹低垂,蟲聲不聞,天地一片肅寂。
東廂燈火尚亮,鐵金花斜倚門框,纖手扶柱,唇角似含笑意:“嫂子,夜深風重,咱們入內歇息罷。”
屋外月明如鏡,楊世漢披一襟素衣,負手仰望天心:“此時月色正好,似可留人,何不多賞片刻?”
鐵金花微蹙眉,輕揉著太陽穴:“我眼皮沉重,四肢痠軟,已覺倦意纏身。”
楊世漢拱手一揖,口中言辭和緩:“如此,明日再敘。”
說罷,二人分道歸房。金花返入東室,合扇掩門;世漢則轉入西廂,將燈吹滅,獨坐榻上。
片刻後,西廂門微啟,一道人影悄然掠出,仿若幽靈,踏月潛行,直至東屋門外,側耳細聽。
起初,屋內尚有衣裳輕響、紗簾搖曳之聲,繼而歸於寂然。楊世漢屏息片刻,判定主人體息已沉,遂環顧四周,見無巡守,便輕手推門。門未上閂,咿呀一聲應手而開。
他躡步入內,銀燈一盞,映出床榻上粉紗輕垂。簾內微見人影,香氣隱隱浮動。世漢挪步至床前,伸手挑簾一角,燈下觀之,隻見鐵金花斜身側臥,發鬟已鬆,紅衣覆體,雙手抱物於胸,氣息悠長。
世漢心頭一緊,目光探入她懷間,隻見那兜囊赫然在握。他屏息凝神,雙指探入,方觸圖卷,忽聽一聲鈴響破夜。
鈴聲突作,金花陡然坐起,雙目如電:“誰在作祟?”
世漢心頭突跳,後退數步,身形仍立不穩,幾欲踉蹌。
金花目光落定,驟見其人,臉色登時劇變:“你……你不是王秀英?夜半入我閨房,擅動私物,你意欲何為?”
她手指一探,便抽出枕旁寶劍,寒光破燈影,直指其人。
世漢兩手空空,心知不敵,強自鎮定,長身一揖,沉聲道:“公主息怒,小將非賊——”
話未竟,一聲“男兒”之字出口,金花臉色刷地慘白。原來先前雖覺其言行異樣,未料竟為男子。她將出閣在即,此事若傳入外人耳中,清譽無存!
她咬牙切齒,怒火翻湧,素手提劍,猛刺而至:“奸賊,納命來!”
劍鋒若虹,世漢疾退三步,翻腕作勢,亦不還手。
門外忽有急聲傳來,隔門而問:“公主可安?”
金花略一錯愕,喝道:“誰在外頭?”
“鎮宮將司馬雲英!”
金花聞聲一凜,轉念思索,忽覺事情蹊蹺,不敢造次,快步至門前開扇。
門外立一甲士,身披夜甲,麵色沉冷,雙目灼灼注視屋中:“適才巡院至此,聞屋內有男聲。公主既已許配於我,何以尚有他人在側?”
金花聽罷,雙頰泛紅,支吾難語,低聲答道:“將軍息怒,適才方知他乃男兒,原是為圖而來,望你切莫宣揚。”
司馬雲英冷笑一聲:“住此多日,焉能清白?今日便要一劍了斷,免留後患!”
“不是我領他進宮,是我哥哥擄他而來。”
金花急急分辨,語帶哀求。
忽然床底傳來一聲低叫:“公主哎,再藏下去,我可實在憋不住啦……”
此言一出,室內頓時凝固,金花麵如土色,低聲驚問:“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