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林濤陣陣。落日西垂之際,山穀中霞光灑地,如火如金。那名年少樵夫挑柴歸來,正要踏入山路,隻見前方一人正高舉寶劍,欲對一女子施暴。他目光一冷,心頭慍起,從柴捆中抽出一條銀光閃閃的掃雲寶鞭,直撲猩猩邏海。
猩猩邏海雖是西番猛將,卻哪識眼前少年是何來曆,隻道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樵夫,怒喝一聲,雙手捧劍猛然刺來。樵夫身形一閃,如燕掠風,再不遲疑,抬腳一記飛踢正中其腕,“鐺啷”一聲,那柄寒光凜冽的長劍跌落草間,邏海抱腕嚎叫未止,便覺腦後一痛,尚未回頭,已被掃雲鞭重重擊中,仆倒地麵,氣絕當場。
樵夫平靜地收起寶鞭,插入柴捆之中,目光這才落在不遠處倒地的女子身上。她一襲戰袍沾染塵土,眉宇間仍帶幾分不肯低頭的英氣,隻是此刻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宛如昏蓮欲折。他走近喚了數聲,不見迴應,輕輕扶起她,卻覺手中一沉,顯是重傷之後早已力竭。
他本欲離去,躊躇間四顧山林,隻見暮色漸合,林間幽深,狼蟲虎豹,強徒竊賊,皆不足信。又唸對方為女子身份,若置之不顧,未免違義背仁。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當即定下主意,拾起地上寶刀,將女子安放於其馬鞍之上,左肩挑柴,右手牽馬,踏著山徑,緩緩而行。
他家在這穀中深處一處山坳裡,三間茅舍圍著小院,四麵青山環抱,荒寂幽然。他抵院門,放下柴擔,大聲喚道:“爹,開門來!”
屋內傳來老者應聲:“興兒,你回來了?”不多時,一名年近花甲的老翁走出門來,眉目深峻,銅麵風骨,一身土布衣裳。
老翁本不以為意,一見馬上躺著一女子,神色頓變,眉頭緊鎖:“你帶女子回家作甚?男女有彆,豈可如此唐突!”
少年一笑,心中已有準備:“爹,此事說來話長。快替我接過柴擔,取出柴中寶鞭。”老者雖不悅,仍默默接過,抽出那條燦光流轉的掃雲鞭,轉身入屋。
少年牽馬卸人,將女子抱入上房安置,自己站於一旁,將途中所見,一一述來。老者聽罷,麵色緩和,頻頻點頭:“嗯,此事你做得妥當。此女雖非親人,但救命之恩,不問來曆。先救人,再論其他。”
他令兒子迴避,自行為女子除去甲冑。揭開肩頭之傷,隻見血跡淋漓,瘀腫遍佈,心中不禁暗歎:此女也是將門之身,方有此等傷勢。
他試脈之後,當即命興兒去西屋取藥匣。那藥匣內丹瓶小葫,白藥黃散,俱是行家之品。他合藥調劑,兌水一碗,灌入女子口中。旋又取布為其包紮妥當,寸步不離地守候床前。
約莫一頓飯功夫,女子氣息漸緩,忽然唇齒輕啟,夢囈一般低喚:“懷玉……你在哪裡……”
老者馬三元端坐床邊,凝目細視,眼見那女子眼瞼微動,眉頭輕皺,忽而悠悠轉醒。他心下一緊,低聲喚道:“這位女將,醒了麼?”
一旁馬興亦側耳傾聽,聽那女子輕聲呢喃著什麼——“懷玉……懷玉……”他心頭一震,低聲道:“爹,她好像叫人名字呢。”
馬三元神色一動,忙俯身貼近:“女將,可還記得你身在何處?”
孟九環緩緩睜眼,眼前景象陌生得讓她心頭一陣恍惚。草屋木床,老者慈眉,青年英朗,卻俱非敵寇模樣。她想坐起身來,卻隻覺四肢綿軟、心口發沉,強撐之下也難挪動半分。
馬三元察覺她的意圖,和聲勸慰:“女將無須強起,你傷勢未愈。是我兒馬興於山中救你回來,你身負重傷,昏迷至今,性命已在垂危邊緣。好在命不該絕,總算醒轉。”
孟九環一聽,眼眶頓時濕潤,淚水從眼角滾落,語氣哽咽:“老伯,大恩不言謝,救命之情,九環銘心刻骨。”
“賢女不必多言。”老者撫須一笑,目含慈色,“隻盼你安心養傷,早日痊癒。”
馬興自旁道:“你剛纔口中所喚的‘懷玉’,可是那位宋將楊懷玉?”
孟九環一聽,又是淚如泉湧。她見這一老一少並無惡意,反而溫和仁厚,心中戒備稍除,便將身份吐露:“我姓孟,名九環,乃大王國公主。此前受命前往前敵救援楊懷玉……誰料……卻被那單雲龍陰險狡詐,一鞭擊傷,險些喪命。若非壯士救我,隻怕屍骨已寒。”
馬三元聞言,不禁動容。他沉默片刻,輕輕歎息:“人言西疆苦戰,未曾想連你這般柔中帶剛之人,也捲入其間。你安歇便是,軍中之事,自有他人擔承。”
“老伯高義,九環心感。隻是……”她咬了咬唇,仍不放心,“懷玉如今困於敵陣,我……”
“你安心養傷。”馬三元語聲頓沉,“宋軍難得一將,若楊將軍一人孤陷,我兒可為之轉敗為功。”
孟九環一愣,隨即問道:“老伯是……”
馬三元點頭答道:“老夫姓馬,單名三元;他是犬子,馬興。”他語罷,看了兒子一眼,眉目間忽然有了幾分沉凝。
馬興笑著介麵:“對,我就是馬興。”
不料馬三元卻凝聲道:“不,從今日起,你便不再姓馬。”
馬興一愣,笑問:“爹,您怎這般說話,還逗兒子玩耍不成?”
馬三元卻不笑了,緩緩搖頭,眸中掠過一絲久違的莊嚴:“不,這是為父深思熟慮之後的決斷。你不但不姓馬,而且此間一彆,便須遠行他路。”
馬興聞言如遭雷擊,猛地走近:“爹,您這話……究竟是何意?”
馬三元眼中現出複雜之色,緩緩道:“你年已弱冠,筋骨成行,力敵百夫。世亂如斯,豈能終老山林?當年之事,你雖不知,但你出身並非尋常。今日緣機既至,該是你認命之時。去吧,將我為你所備戰甲披上,回來再聽我細說前因。”
馬興心緒翻湧,雖百疑纏繞,終未違命。他拱手一禮:“孩兒遵命。”轉身邁出門去,院外山風蕭瑟,吹動屋簷下殘燈輕晃,似為這一場命運轉折,悄然揭開帷幕。
工夫不大,屋外風聲呼嘯,山林深處傳來野鳥歸巢之鳴。馬興已披掛整齊,頂盔貫甲,罩袍束帶,腰懸寶劍,足蹬虎頭戰靴,邁步走入草舍,鏗然有聲。他那身銀灰戰甲在燈光映照下熠熠生輝,胸前獸紋生威,神氣威武,不類山中樵子,倒似久曆沙場的驍勇戰將。他拱手說道:“爹,這副征衣不是您平日所藏不許我碰的嗎?怎麼今日讓我穿上?”
馬三元捧出一卷黃布,緩緩展開,取出一條銀光灼灼、寒芒四溢的寶鞭,沉聲道:“兒啊,此鞭名喚掃雲,乃咱家曆代相傳之寶,今日與你一併帶去。此去前敵,你要認祖歸宗,報號立功,救你親兄楊懷玉於危難之中。”
馬興聞言怔住:“爹……我越聽越糊塗了……”
馬三元抬手示意他莫問,語聲低緩卻莊重:“孩兒,你且聽為父細講。你自幼隨我長大,雖喚我為爹,但你並非我親生。我本是江湖保鏢出身,孤身一人行走四方。那年路過南唐,返途中至磨盤山,忽聽山澗中嬰啼不絕。我下馬察看,隻見山溝裡有一繈褓幼兒,被一層薄皮包裹,似圓卵一般。初看尚以為異物,待他奮力踢破外膜,哇哇啼哭,我心中一動,便將他抱起。四下尋人無果,我知這孩子若棄於此地,必為野獸所噬,遂抱至山下村莊,雇得乳孃,帶回西疆。”
馬興神色凝重,低聲道:“那孩子……就是我?”
“正是。”馬三元點頭,目光中泛起遙遠的回憶與柔情,“我養你六載,終不忍私占天命,便回磨盤山暗查來曆。才知你乃楊門之後——楊文廣之子,曾鳳英之所出。你之母難產,當夜產下此子,卻為接生娘視作妖孽,用被包裹棄於山間。未曾想,天佑忠良,讓我得以救你性命。”
馬興聽罷,心如擂鼓,忽悲忽喜,驚聲道:“孩兒不是馬家之子?孩兒竟是楊家血脈?”
馬三元麵色肅然:“正是。你姓楊,名懷興,排行字輩當為‘懷’。我馬三元,非你父親,乃你師父。二十年來,我悉心教你武藝,不為旁的,隻待你一朝長成,歸宗複名,振興忠良之後。”
楊懷興聽到此處,再也難抑情感,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恩師再造之恩,恩重如山。今日得知身世,弟子願為楊門爭光,為大宋儘忠!隻盼恩師珍重。”
馬三元上前扶他,眼角微濕,拍拍其肩道:“你兄長楊懷玉如今陷入敵陣,穆桂英營中危急。我雖老邁,尚能護送公主返國,你即刻奔赴前線,與兄共戰,討伐逆賊單雲龍,還中原太平。”
馬興抹去淚水,目光炯炯,抱拳道:“弟子領命。”
馬三元從懷中取出散碎銀兩:“此為川資路費,盤纏雖薄,但足夠你快馬直赴前敵。”
楊懷興將銀收好,背起掃雲寶鞭,跨出草舍。他牽馬至院外,撫鬃低語,翻身上鞍,拱手向屋前躬身施禮:“恩師,孩兒此去救兄出陣,日後再來尋師報恩。”
馬三元立於柴門之下,望著他神采飛揚的背影,點頭長歎:“孩子,去吧,願你以忠義為劍,掃蕩妖氛,不負楊家之名。”
夜色如墨,山風呼嘯,星辰朗朗。楊懷興一提馬韁,那匹戰騎四蹄生風,似也知主心意,徑奔盤山口方向而去。
楊懷興自幼生於山野之間,長在那藏風聚氣的山坳小村,從未走出這方天地一步。今朝驟聞自己乃楊門遺脈,方知血脈深重、責在肩頭,頓感渾身是膽、鬥誌如火。此番下山,雖不識小路,生恐迷誤軍機,隻得循大道前行。他一麵策馬疾馳,一麵暗自籌劃:我既是楊家後人,自當征西立功,以血戰揚名,重振忠烈家風!
天色初晴,山道兩側林木蒼翠,日光灑落如金粉。忽聞前方人喊馬嘶之聲陣陣傳來,懷興勒馬止步,舉目望去。隻見塵煙滾滾,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約三四百人之眾。眾人並無號坎戰袍,皆著便服,間雜著百餘輛滿載糧草的大車,在山道間緩緩而行。為首一員老將,五十許人年紀,白麪長髯,銀盔銀甲,胯下白龍驄馬,掌中執一杆亮銀長槍,威風凜凜,氣度軒昂。
楊懷興見狀,疑雲頓起:“這等人馬模樣古怪,既無軍旗號坎,又押運糧草,豈非草寇盜糧?莫非正巧撞著敵寇運輸?若能劫下這批軍糧,獻於穆元帥帳前,也算投名之舉。”心念至此,熱血上湧,按刀提槍,驅馬攔路,大喝一聲:“此路是我開,此山是我栽,欲過此地,留下糧財!”
這一喝聲,直震得山鳴穀應,糧隊前後皆驚。為首之人馬上一震,正是當朝少令公、楊家將後人楊文廣。原來穆桂英在黑風嶺前命文廣催運軍糧,他自玉蘭關集齊百餘車輜重,沿道行進,特地命將士換去號服,以避耳目,免招敵手,不料眼下竟遭劫道,頓生慍色。
他將坐騎一帶,見對麵來將雖年少,卻儀容俊偉,身負寶甲,氣度不凡,倒不似匪類。他心中暗歎:“如此少年,怎會走此邪路?惜哉!”便高聲質問:“你是何人,敢擋我去路?”
懷興毫無懼意,揚聲答曰:“我是劫道的!若識趣便下糧車,饒你性命;否則,叫你屍橫當道!”此語未落,文廣怒極反笑:“年紀輕輕,倒是口氣不小!既然你要試我手段,就看你有幾分能耐!”言罷雙手擰槍,拍馬迎上,亮銀槍寒光四射,直取對麵來敵。
楊懷興自知對手非凡,精神一振,提槍出招迎戰:“來得好!”兩騎交鋒,銀槍對撞,鏗鏘震耳。戰馬盤旋,兵器交加,兩人你來我往,鬥得難分難解。
圍觀將卒皆驚:“這少年是誰?竟能與少令公打得不落下風?”
“他一個人就敢劫糧,必非尋常之輩!”
再看戰場之上,楊文廣縱槍如龍,槍花連卷,然懷興手中長槍更是出神入化,上封下紮,內崩外挑,迴環如電,槍氣逼人。鬥至十數回合,楊懷興見敵手沉穩,心生一計,趁二馬錯鐙之際,猛然將槍交左手,右足出鐙,一腳踢中文廣肋下。
“啊!”楊文廣悶哼一聲,自馬上翻落,銀槍滑地,落塵仆地。楊懷興勒馬踏前,槍尖直指:“老匹夫,服不服?”
文廣捂著肋下冷笑:“我不服,你待怎樣?”
懷興英氣勃發,怒目如炬:“你若服,我饒你性命;你若不服,叫你血灑黃沙!”槍鋒一抖,殺意凜然,正欲再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