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聽見“宋將”二字,眼裡頓時亮了。他不再多言,手中黃瓷瓦罐脫手飛出,正扣在金剛僧的光頭上。那罐子雖看似土物,實則沉重,砸得和尚一時眼前發黑,正要伸手去摘。
就在這一瞬,小乞丐背後一抖,亮出一件黑黝黝的兵刃。那是渾鐵點鋼镘,柄短而沉,前端尖銳如錐。他一步踏前,腰身擰動,寒光一閃,镘鋒直入金剛僧後心。
和尚還未發出一聲,身子已是一震,隨即撲地不起。瓦罐滾落一旁,紅衣僧人僵在那裡,氣息斷絕。
小乞丐又在他腿上踢了一腳,語氣裡滿是輕蔑:“這點能耐,也敢擋宋軍的路。”說罷把镘插回背後。
曾傑站在一旁,看得心中一凜。這個瘦小的乞兒,出手乾淨利落,殺機果斷,比自己還多幾分狠勁。他忍不住出聲:“好本事。”
小乞丐抬頭看他,目光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你真是宋將?”
“是。”曾傑點頭。
“那我找的人,你該認得。”小乞丐語氣陡然急切,“穆元帥麾下,有個叫曾傑的。”
曾傑心頭一震:“你找誰?”
“曾傑。”
他望著麵前這張滿是風霜的臉,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曾傑緩緩開口:“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小乞丐一怔,細細打量,彷彿要把這張臉刻進骨子裡。片刻之後,他猛地撲了過來,重重跪倒在地:“爹。”
這一個字,如雷劈在曾傑心頭。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隻覺胸口發緊,眼眶發熱,連連把人扶起:“起來,慢慢說。”
那小乞丐名叫曾奎。
當年曾傑學藝出師,在磨盤山為寨主,四處行走江湖。有一回重病加身,又遇暴雨,幾乎倒斃途中,被陸家莊的陸員外救回。陸員外見他為人豪爽,又有武藝,便將獨女許配給他。
成婚不過一月,曾傑便耐不住安逸。他自覺本領未成,執意再訪高人。臨行時,他向嶽父與妻子保證,學成必回。
這一走,卻音訊全無。
陸小姐腹中已懷骨血。十月之後,一個男嬰降世。那孩子眉眼輪廓,與曾傑幾乎一模一樣。陸員外心中悲喜交集,將外孫視若己出,自小教他武藝。
陸員外最擅一門奇巧兵器,便是那黃瓷瓦罐。罐子外表粗陋,實則內藏鐵骨,用來砸人極是狠毒。曾奎自幼學這門手段,又勤練臂力與身法,年紀輕輕,已能以此製敵。
歲月流逝,曾奎長大成人,卻始終不知父親身在何處。
忽一日陸員外臥病在床,麵容憔悴,咳聲不止。屋外風冷如刀,柴門微閉,黃昏寒色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他瞧著女兒,眼神中滿是憂思與悵惘:“賢婿一去不歸,杳無音信。倘若我將來撒手人寰,連個送靈之人都無,可憐也哉。”
陸氏聞言,心中一震。父親話語雖淡,卻如針刺心頭。她強忍悲意,暗自思忖良久,終至一策成形,遂向兒子曾奎言道:“你爹多年未歸,今老爺重病危篤,恐怕時日無多。你須速去尋父,將此病情告知,勸他歸來一見。否則,天人永隔,便是大孝不孝之分了。”
曾奎素有思父之念,此番聽母一言,心頭頓覺激動,忙應道:“孩兒這便動身,請母親賜我些路費,馬不停蹄,星夜兼程!”
陸氏見兒誌堅,卻知其年幼涉世未深,世道艱險,稍有不慎,恐遭不測。於是苦思良策,終決意令其改扮乞丐,蓬頭垢麵,混跡於行人之中,藏財於破裳舊囊,以避賊人覬覦。臨行前,又細細叮囑:“你先往磨盤山尋之,若無其蹤,再往楊家將軍營處打探訊息。”
孃兒兩人一番訣彆,情真意切。曾奎背起包裹,提著一隻破瓦罐,辭彆陸家莊,一路踏風冒雪,曉行夜宿,風霜相伴,苦行無怨。
他先至磨盤山,尋父未遇,又轉赴東京。然老楊家已奉詔出征西夏,無人可詢。曾奎不懼艱辛,再往西北,踏入敵境,單身匹影,奔走千裡。
不期今日,父子竟在飯莊樓上重逢,恍若夢中。那一刻,曾傑望著眼前少年,隻覺麵熟心動,待聽其言,頓時淚落無聲,喜極而悲:“孩兒,我的好兒子,竟在此處相逢!真乃天意!隨為父速歸前敵,我引你麵見眾將!”
父子二人下樓疾行,竟連金剛僧屍骸亦不顧。抵至宋營,曾傑拜見老太君與苗老道,稟明於飯莊殺敵之事,又引子入帳內相見。曾奎恭謹如儀,跪地磕頭,一一施禮,毫無倨傲,贏得眾人好感。
苗從善笑言:“曾將軍,此番入山,真是雙喜臨門。”
曾傑略怔:“何以見得?”
“其一,你父子重聚,親情複續;其二,斬殺金剛僧,破敵要將。如今山口空虛,攻取黑風嶺,當在此時。”
曾傑聞言,麵色一肅:“若能救出呼、楊二帥,我便即迴轉陸莊,嶽父臥病在床,臨終之際,不能無子送終。”
苗從善點頭:“事關孝道,當不敢攔阻。”
此時,佘老太君已沉吟良久,心中已有打算。她緩緩起身,掃視眾將,朗聲道:“時機已至。黑風嶺表麵被圍,實則敵軍主力儘在山口。金剛僧既死,敵方不知,正可出其不意,破其佈防。我意分八門之陣,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各領一路精兵,四麵夾攻,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老太君言辭清晰、部署周密,眾將聽罷,俱皆奮發,摩拳擦掌。苗從善也連聲稱讚:“老太君妙算,勝券在握。”
佘老太君複言:“諸將各自歸營,整兵待命,子時即刻出擊。此戰若勝,可救二帥;若敗,咱軍心動搖。務須謹慎,同心協力!”
眾將得令,各自回營。夜色漸沉,星光如洗。
子時一至,四虎將領兵千人,疾奔山口。鄯善守軍突見來襲,主帥不在,群情震懼。未及數合,便土崩瓦解。或亡命逃遁,或丟盔棄甲。宋軍如入無人之境,破敵如風掃殘葉。
四虎將橫掃山道,直抵黑風嶺主陣。待天明時分,已與呼延、楊家兩元帥會師。隨後四方宋軍也陸續殺到,合兵一處,乘勝追擊,終克黑風嶺,斬獲頗豐。
一戰而定山口,救出兩帥,父子團圓,軍威大振。
眾將士仰望朝陽,披甲執戈,笑意盈麵——這一役,不惟是破敵,更是親情歸聚,忠孝兩全。
穆桂英與蕭賽紅見呼家援軍至,心頭積壓多日的憂慮登時化作喜淚,眾將士亦精神大振,紛紛擁上前來。穆桂英滿麵激動之色,率先迎至陣前,與諸將一一見禮寒暄。
不多時,佘老太君亦統兵而至,灰塵未落,戰意未散,便與穆桂英軍馬合兵一處。自山口至黑風嶺一線,失地儘複,宋軍大勝。
待得塵埃落定,穆桂英尋不見楊懷玉,心下惴惴,忙問老太君,方知其早隨呼延慶一同被救,仍留彆處。
佘老太君傳達聖意,命穆桂英登台拜帥,統率三軍繼續征討。穆桂英收斂喜色,肅然披掛,步上帥台,接印於手,隨後升坐帥帳,與眾將官議議進兵之策。
帳內將佐肅立,不久,曾傑拱手出班,朗聲道:“元帥,黑風嶺既破,末將也該回去奔喪省親。若不速歸,老嶽父躺在棺中也要罵我。”言語懇切,情意沉重,又將往事始末一一道來。
穆桂英點頭道:“你歸家省親,乃人之常情。但軍務未了,盼你早日歸隊。”
曾傑挺身道:“元帥放心。若嶽父已亡,我擇地埋葬,即刻啟程歸營;若尚存一氣,我也隻服侍幾日,便即回來。國事為重,豈敢耽擱?”言畢,領曾奎辭眾而去,直返陸家莊。
苗從善亦上前告辭:“貧道在軍中已久,觀中諸務積壓,實不敢久留。”
穆桂英頷首道:“道長辛勞,盼他日再聚。”
苗從善拱手一揖,道:“但有所需,必當竭力效命。”語罷,飄然而去。
穆桂英在此調兵遣將,整頓三日,將士休養漸足,便議定再西進。
此地乃通往鄯善國的要道,軍糧輜重皆由此轉運。穆桂英與佘老太君、蕭元帥共議,定令蕭賽紅與呼延慶鎮守黑風嶺,穩固後方;又令楊文廣護送糧草,保通軍需。
先鋒之任,則落在震京虎呼延雲飛、金毛虎高英、都興虎孟通江、臥街虎焦通海四將身上,率兵開路,向西推進。
行軍未至一日,忽聞前方斥候來報:“盤山口已至。”
穆桂英心知此乃鄯善國邊境重關,若欲入國,非破此關不可。她至中軍大帳,鋪開輿圖細察,關口險要,九道山巒盤繞如龍,形勢如鐵桶。她凝眉沉思,心知前路凶險,敵軍定已嚴陣以待。
正在籌謀之際,營外驟響三通戰炮。
藍旗官飛奔入帳,稟道:“稟元帥,鄯善**已陳列陣前,擺下戰勢,求我軍應敵。”
穆桂英即刻整肅神情,振聲道:“擊鼓聚將!”
鼓聲如雷,振動三軍。將官魚貫而入,整衣肅容,靜候帥令。
穆桂英環視帳內諸將,語聲沉穩:“爾等披掛整齊,各率所部,隨我迎敵!”
眾將齊聲應命,霎時營中甲響兵鳴,金戈鐵馬似雲潮翻湧。諸將披甲束帶,執戈騎乘,列陣於野,士氣激昂。
穆桂英縱馬登高,遠望盤山口。隻見關口內外,軍營鱗次櫛比,旌旗獵獵,兵甲如林,刀槍若麥浪,閃耀寒光。再觀敵陣中央,旗幡高張,其上書“鄯善國”三字,墨跡如龍,獵獵生威。
旗下立一員猛將,身長九尺,膀闊腰圓,麵如斑錦,一派駭人之貌。其人頭戴金盔,肩搭狐尾,揹負八旗,穿金甲束虎皮,腰佩利刃,手執三股托天叉,揹負異鞭,威風凜凜,煞氣騰騰,坐騎之上,目光如電。
穆桂英望之不動,回顧眾將,沉聲道:“爾等守住陣腳,待我親會此敵!”
穆桂英言罷,一抖韁繩,戰馬踏塵而出。她將雁翎刀換到左手,馬頭直指敵陣,目光如電。
“陣前何人放肆?報上名來!”
對麵那員大將勒馬而立,甲光耀目,聲音低沉而冷:“你又是何人?”
“宋軍大帥,穆桂英。”
敵將聽罷,冷笑一聲,聲浪捲過陣前:“好一個穆桂英。黑風嶺裡困你與蕭賽紅,本想等你們乖乖送來降書,未料宋軍竟敢破關救人。你逃得出狼窩,卻逃不出我這盤山口。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
穆桂英目光不移,聲音冷冽:“你究竟是誰?”
“聽好了。我乃鄯善國太子單雲龍,飛鞭太歲。此關乃國門要害,連我父王也不敢托付旁人,親命我鎮守。你若識時務,當即歸降。三國聯軍已成鐵流,踏平宋土不過數日之功,你又何苦替昏君賣命?”
穆桂英忽然放聲而笑,笑聲穿透軍陣:“單雲龍,你自以為身處高山,實則不過井底之蛙。你興兵犯境,不過以卵擊石。我大宋英才如雲,你目不能見,心不能識。今日你若退兵,還可免生靈塗炭;若要試刀,那便放馬過來!”
兩軍陣前氣息驟緊。
單雲龍抬手一指:“請。”
正要交鋒,宋軍陣中忽然一聲高喝:“元帥,對付這等狂徒,何勞你親自出手!”
一道黑影已衝出陣列,替下穆桂英。
單雲龍凝目一看,隻見來將二十餘歲,金盔亮甲,胯下花斑豹騰躍如風,手中一對亮銀梅花錘閃著寒光,殺氣直撲陣前。
“報上名來。”
“金毛虎高英!”
話音未落,雙錘已破空而下。單雲龍冷哼一聲,托天叉橫掃而出,鐵影翻飛,兩人頃刻間殺作一團。
高英錘重勢猛,虎虎生風;單雲龍叉影如山,封路斷招。兩馬盤旋,二人你來我往,數十合竟難分勝負。
單雲龍心中暗想:“這人若以力鬥力,難以速勝。”
趁兩馬錯身之際,他忽然換手,將鋼叉交於左臂,右手探向背後。
定玄鞭已入掌。
這鞭短而快,鏈環寒光一閃,幾乎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
“去!”
破空聲炸響,鐵鞭如蛇出洞,正抽在高英背上。隻聽一聲悶響,高英身形一震,眼前一黑,險些從馬背翻下,急忙圈馬敗回本陣。
單雲龍收鞭入背,高聲喝道:“還有誰敢上來?”
穆桂英心中一沉,那飛鞭之術果然淩厲非常。
她尚在思量,呼延雲飛已按捺不住,猛然縱馬衝出:“讓我來!”
戰不過數合,飛鞭再起,呼延雲飛亦被震退。
穆桂英見兩員虎將接連受挫,當機立斷:“收兵!”
單雲龍放聲大笑,笑聲壓過風聲:“宋軍不過如此。讓你們多活一日!”說罷率軍回營,陣前塵煙漸散。
穆桂英回營先看高英與雲飛,得知傷勢不重,才略鬆一口氣。回到帥帳,她扶案而立,眉心緊鎖。
“此人飛鞭詭異,正麵硬拚,怕要折將。”
老太君看在眼中,緩聲道:“要破單雲龍,非懷玉不可。”
穆桂英心頭一震:“可他如今在大王國,孟公主豈肯放人?”
老太君目光沉穩:“所以要請。”
“派誰?”
“孟通江。”
孟通江被喚入帳,躬身聽命。
老太君緩緩道:“孟公主當日贈劍,再三叮囑,用畢須還。如今正是時候。你便攜劍前去歸還,同時……請懷玉回來。”
孟通江領命,轉身而出。
孟通江肅容聽命,將斷裂的寶劍細細包裹,揣入懷中。都興虎則整頓鞍轡,披甲執鞭。臨行前,佘太君低聲叮囑道:“此行非比尋常,一言一行皆須謹慎。公主雖明理持重,然若孟九環探知,恐致禍端。切記,唯懷玉可解前敵之困,此劍即是信物。”
“末將明白。”孟通江一揖到底,眼神沉穩如山。
佘太君親自取來那斷為兩截的寶劍,包以錦緞,親手為孟通江佩於身前,正色道:“此劍,既是駙馬信約,亦是軍國重器。公主見之,自能明悟其意。再者,若得見懷玉,速告他前敵之急,讓他設法歸營接掌軍務。”
孟通江點頭不語,轉身翻身上馬。都興虎打馬在前引路,二人趁夜星寒,疾馳而去。山風烈烈,寒月如霜,馬蹄所及,塵煙不起。
孟通江彆卻山中眾將,日夜兼程,風雨無阻,自鐵關之外,直奔大王國京畿重地而來。大王國地處番疆,此時國中無戰,邊境安寧,城門晝夜不閉。
孟通江抵城之時,天已將昏,暮靄沉沉,市井漸歇。他下馬整衣,立於駙馬府門前,朗聲呼道:“裡頭有人嗎?”
門卒持戟而出,打量他一眼,問:“你找誰?”
“駙馬爺在府麼?”孟通江語聲不疾不徐。
“在。”
“替我傳一句話,就說大腦袋來了,他便知是何人。”
門卒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轉身入府報信。
片刻間,隻聽院中響起一聲笑呼:“孟通江!你這廝來了,我可想死你了!”
言未儘處,一人疾步奔出,身著常服,身姿矯健,神色間滿是喜悅。正是當年威震北疆、號稱“玉麵虎”的楊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