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關外,風捲殘雲,鐵騎嘶鳴。孟九環攜著寶劍,禦馬而至,直抵關前。
她此行的目的,表麵是迎回楊懷玉繼承王位,實則心中尚存疑竇。此前那洞房花燭夜,她情難自抑,醉臥榻上,一覺至天明。誰料醒來之後,駙馬竟蹤影全無,唯餘案上一封親筆手書。信紙微微發皺,卻字字如刀,冷透心肺。信中所載,竟是楊懷玉潛入大王國,隻為盜取寶劍。她讀畢,如遭雷擊,心頭一陣茫然,眼中隱有淚光。
孟九環明白自己受了騙,而真正的立榮早已死在自己劍下,如今弄假成真,悔之晚矣。她匆匆趕往父王處,將始末儘數陳述。
孟達聞言,沉吟不語。良久,他輕撫鬍鬚,眼底寒光一閃:“西夏王窮兵黷武,橫征暴斂,致使民怨四起。為父早有意抽身三國聯軍,無奈未得良機。今兒這事,倒也恰如其分,可藉機順水推舟。”
孟九環神情肅然:“父王意欲何為?”
“將計就計。你攜寶劍前往宋營,既可示好,又能換回楊懷玉。一則表明我國退出聯軍,不再與宋為敵;二則借婚約為名,討回駙馬,以慰人心。”
孟九環遲疑道:“他願回我大王國麼?”
孟達冷笑一聲:“他們求劍心切,必會答允。”
公主微一點頭,神色決然:“兒明白了。”
當日午後,孟九環整頓人馬,攜寶劍親赴玉蘭關下。青鎧在身,朱纓拂肩,她麵色冷峻,一路風塵仆仆,至關前勒馬而立,目光掃過城牆上旌旗獵獵,隱有殺氣逼人之感。
城上守軍早已見之,趕緊通報營中。不多時,苗從善踱步而來,拱手為禮:“貧道苗從善,恭迎公主大駕,願於營中一敘。”
孟九環冷聲回道:“本宮言明來意,隻為一事:即刻交還楊懷玉,方得寶劍。”
苗從善賠笑:“此事非小,容我稟報老太君。公主遠來,未曾用膳,營中已備酒宴,為公主洗塵接風。”
公主目光一斂,略一思索,未再推辭,策馬隨行至帳外。酒肴已設,諸將列坐,帳外旌旗映日,甲光照地。
席間,孟九環眉目沉穩,似飲非飲,實則神識不離四方。她深知此番交涉,成敗關乎兩國安危。
而那邊,苗從善早已攜楊懷玉入帥堂,與老太君密議。佘太君久經沙場,明斷是非,當即拍板:“依道長之計,事有可為。”
楊懷玉雖心有不甘,卻亦明白此時形勢,隻得從命。
酒宴將罷,苗從善步出帳外,行至公主馬前:“楊懷玉已備,請公主帶回貴國。”
孟九環冷冷一望:“將人帶來。”
話音未落,宋軍兩員將士便押來一人。此人雙手反綁,衣衫淩亂,卻正是那夜棄她而去的楊懷玉。孟九環眸光一動,情緒未顯,輕聲問:“既如此,寶劍可否收下?”
苗從善微笑:“彼此信義為重,寶劍尚在。”
孟九環遲疑一瞬,終從背後卸下青鋒寶劍,雙手奉上:“他日若戰局轉勝,還請歸還。”
苗從善接劍在手,重重點頭:“貧道言出必踐。”
公主回首喚道:“上馬。”
軍士應聲,將楊懷玉扶上馬背。公主一提韁繩,回身向苗從善一拱:“告辭。”
風捲殘陽,旌旗無聲,孟九環帶著楊懷玉,一騎絕塵而去。
帥堂之中,佘老太君凝視寶劍,良久不語。眾將環侍左右,苗從善亦長籲一聲:“得此一計,脫身之計已成。”
老太君點頭:“戰策可定,且看來日破敵之時。”
眾人聞言,各自散去,帷帳之外,晚風正緊,天邊殘霞如血。
天色初明,旌旗未動,寒氣尚凝。佘老太君已早早披甲升帳,未及點卯,轅門外便有軍士飛報——
“啟稟太君,喪門烈複來叫陣。”
老太君聞言,麵色不動,手執龍頭拐,冷聲道:“來得正好。眾將依計行事。”
曾傑早已披掛完畢,向前拱手:“老道,寶劍借我。”
苗從善點頭,將一柄寒光凜冽的雙鋒寶劍遞與曾傑,叮囑:“小心應戰。”
曾傑接劍在手,轉身對眾將笑道:“列位,今日便請看我表演一回。”
他不帶一兵半卒,隻邁開大步,氣勢如山般走出關門。風捲戰袍獵獵,眾將亦隨老太君與苗從善登高出城觀敵,靜待其變。
此時,西陣前,喪門烈正勒馬罵陣。昨戰失利,未能擒住楊懷玉,他心下惱恨,今番誓要討回顏麵,故一早便率眾再來。誰料城中靜默,守軍不出,倒使他誤以為宋軍懼戰。
這時曾傑大步踏入陣前,立馬挑釁。
喪門烈抬眼一掃,隻見來者相貌尋常,衣甲不華,似非主將,不禁喝問:“你是何人?”
曾傑立馬回道:“我姓乾,名老子。”
喪門烈一怔,旋即怒喝:“呔!你這廝敢來撒野,看刀!”
話音未落,戰馬嘶鳴,狼牙棒如山砸來。曾傑卻似靈猿脫鎖,騰挪跳躍,閃轉騰挪,圍著喪門烈一陣亂蹦。眾將觀陣,隻見那人宛如狸貓穿樹,片葉不沾。
喪門烈心中漸漸發怵,暗忖:此人詭譎多智,久戰非益,須速勝。
念頭轉動間,他猛抽腰間大環寶刀,意圖快斬取勝。
曾傑早有防備,見其抽刀,手中雙鋒寶劍亦同時出鞘,寒光乍起。
二人縱馬交鋒,風雷激撞。隻見曾傑飛身而起,躍空丈許,挾劍如電,正中喪門烈大刀刃脊。隻聞“喀嚓”一聲,火星四濺,震得人耳鳴目眩。
曾傑落地穩身,舉目一看——寶劍斷去一尺,大環寶刀亦從中腰斬。
喪門烈駭然變色,怒吼:“此賊厲害!三軍退兵!”
言罷撥馬便逃。宋軍擂鼓震天,追兵殺聲震地。敵軍見主將敗走,士氣崩潰,倉皇逃遁。
曾傑見狀,撿起斷劍,跨馬欲追。忽聞城上金鑼鳴響,他猛然止步。
兩軍對壘,鼓進金退,軍令如山。曾傑雖誌在乘勝,卻不敢違令,隻得返身回營。
回到帥帳,曾傑將斷劍呈於老太君:“將令未辱,隻是寶劍毀損。”
老太君接劍一看,斷痕鋒利,知是交戰所斷,便頷首道:“無妨。他日見九環公主,隻須明言原委,她自會諒解。”
太君見大破喪門烈,心中大悅,命宰牛殺羊,大賞三軍。
次日再升帥帳,眾將已集,佘老太君神色肅然,道:“喪門烈已敗,不足為患。老身之意,大軍應即刻西進,救出呼、楊兩家元帥。”
她心中牽掛黑風嶺後方之戰,惟恐遲則生變。
苗從善聞言,點頭讚同:“太君所言極是。可即刻傳令。”
老太君目光掃過營中諸將,言辭堅定:“列位,連日鏖戰,賴諸位同心協力,我軍得連勝之機。然此行西進,地勢險阻,敵軍未必無備,眾將務必竭力。”
“末將等願效死力!”眾將齊聲應諾。
老太君遂調兵遣將:
“曾傑聽令——”
“末將在。”
“你曾探明山路,今持將令一紙,先行前往黑風嶺,通報呼、楊二帥:救兵已到,勿慮。”
“末將遵命。”曾傑受令出帳,疾馳而去。
“吳金定、曾鳳英、陳世忠、陳玉霞聽令。”
“末將在。”
“爾等留守玉蘭關,籌集軍資糧草,保前線無憂。”
“謹遵軍令。”
“四虎將何在?”
“末將在!”
“爾等為前鋒,領三千兵馬先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不得遲延。”
“遵令!”
號角響起,旌旗獵獵。佘老太君率大軍,浩浩蕩蕩西進。旌節所至,山風皆驚,鐵騎所踏,草木皆伏。為的是救人,亦為的是破敵!
四虎大將各率軍騎三千,自中軍大營啟程,往西直趨黑風嶺。是日,碧空如洗,寒風獵獵,旌旗獵獵招展,戰馬噴響鼻息,甲冑映日生輝。為首一將乃呼延雲飛,身著鐵甲,坐騎青驄,目中精光閃動,回首對三位弟兄說道:
“哥幾個,如今玉麵虎遠去大王國做了駙馬,隻餘我們四人奔赴前敵。黑風嶺乃險關要道,你們道:咱這點人馬,行得否?”
孟通江挽弓在手,朗聲笑答:“休說咱們四隻虎,就你一人前往,也足叫敵膽寒!”三將聞言皆大笑,兵隨將動,旌旗緩搖,浩浩蕩蕩,直抵邊境。
行至日中,忽聞哨探來報,藍旗下士奔至營前跪地稟道:“將軍,大隊暫不可前行,前方正是黑風嶺之出口,敵軍連營密佈,恐有埋伏。”
呼延雲飛即令:“炮響為號,原地安營。”話音未落,三聲炮響震空而起,三千軍兵即刻佈列營帳,紮下連營,刀出鞘、槍拄地、兵整列、馬待命。
雲飛召三位弟兄到中軍帳前議道:“咱先去陣前探探虛實。”孟通江躍馬而起:“正合我意。”
按兵法之道,未得主帥軍令,不可擅動前陣。但此時雲飛心急戰局,亦不拘小節,率弟兄親赴前敵探勢。
數騎直至山口陣前,隻見兩邊高山聳峙,林木蔥鬱,峭壁如削,中間一線狹路直通關口,乃進嶺唯一要隘。遠觀敵軍連營,如鐵桶密佈,旌旗遍野,營帳延綿不絕,兵甲森嚴,刀槍如林。雲飛觀之,心中一沉:
“此地地勢實在凶險,山高穀深,若強攻,隻恐折兵損將。”
眾人正凝神思量,隻聽山口處炮聲隆隆,震動山穀,滾滾煙塵中衝出三千敵兵,前隊分開,一騎挺槍而出。
來者年約三旬,白麪黑髯,銀盔亮甲,跨下駿馬乃雪星寶馬,蹄疾如風,昂首揚鬃,威風凜凜。那將軍端坐馬上,遙遙指陣,厲聲高喝:
“大宋將官何來?莫非欲犯我黑風嶺不成?此地易守難攻,豈容鼠輩猖狂!”
雲飛眼神一凜,回首道:“誰願先戰?”
未及他多言,隻見孟通江勒馬上前,抱拳道:“此戰歸我。”
雲飛點頭:“小心為上。”
孟通江拍馬而出,緩緩至陣前,敵將打量之下,心中不禁愕然:隻見對麵將軍身形瘦削,頭大頸細,坐下一匹癩馬,通體毛稀,耳耷尾塌,口角黏沫橫流,形容猥瑣,毫無威儀。敵將暗笑:“這人哪似來將?分明是一瘦鬼。”
他正欲譏笑,孟通江已勒馬而止,聲如洪鐘:
“你是何人,膽敢攔我去路?”
敵將拍鞭而應:“我乃黑風嶺頭道連營主將,黃姓名娃。”
孟通江一聽,竟笑出聲來:
“黃娃?好個名字!怎不喚你黃瓜?”
黃娃怒目圓睜:“匹夫休得輕慢!我自有本事,敢與我戰乎?”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槍中有魂看手段。”孟通江語罷,挺槍直指,“來吧!”
黃娃暴喝一聲,挺槍刺來。孟通江雙目一凝,喝道:“且慢,我未準備。”卻在暗中運力,拍馬振耳。那癩馬似通人性,驟然精神百倍,雙耳豎起,尾揚如帚,忽地仰首噴出一口白沫,直射黃娃麵門!
黃娃隻覺一陣濕熱撲來,未及反應,雙目迷濛,正欲拭麵,孟通江已搶先一步,長槍如電,直刺其心!隻聽“噗”地一聲,槍尖冇入,隨即一送,黃娃墜馬而亡。
三軍見敵將一合即敗,皆驚嘩未定,孟通江撥馬迴轉,笑道:“一陣足矣,後陣不勞我出。”言罷勒馬回營,那癩馬亦似功成身退,耳又垂,尾複落,嘴角再泛沫水。
呼延雲飛等三將見此一戰,皆喜,連讚:“通江此戰,大快人心。”
黑風嶺前,山口硝煙尚未散儘,黃娃橫屍馬前,血尚溫熱。西夏軍陣中一片騷動,兵卒麵麵相覷,人人心頭髮寒。
“宋營真有狠角色……就那瘦得像病鬼似的一個漢子,一槍便把主將穿了個透。”
“這還怎麼打?”
低聲議論如風過枯草,驚懼在隊伍中蔓延。
正當眾軍心神未定,山口深處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踏碎碎石,迴盪山穀。緊接著,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穿過風塵:
“眾軍退開。”
隨著話音,一騎破陣而出。馬上是一名僧人,年過花甲,頭頂新剃,映著日光,亮如寒鐵。濃眉如刷,鷹鼻下垂,唇闊目深,整張臉帶著一種久經殺伐的冷厲。赤紅僧衣在風中獵獵,外罩袈裟,坐下赤兔馬筋骨嶙峋,嘶聲如雷。那僧人手中月牙連環鏟寒光閃動,鋒刃上還殘著舊血。
他勒住戰馬,立在陣前,目光掃過宋軍陣列,聲音如鐵:
“宋將,誰來領死。”
這句話一出口,山風彷彿都冷了幾分。
呼延雲飛在陣前看得分明,嘴角一挑,提槊拍馬而出。他生得黑臉闊肩,甲冑映著日光,氣勢如虎。回頭對三位兄弟道:
“你們在此觀陣,我去會會這禿僧。”
說罷縱馬直入陣心,槊尖遙指那和尚。
“和尚,少在這裡擺譜,呼延雲飛在此。”
金剛僧抬眼一看,隻見對麵來人目光如刀,馬穩人沉,不像尋常將領,心中已暗暗提起幾分警惕,口中卻仍冷聲問道:
“來此何為。”
“黑風嶺困了我宋家兩路元帥,四虎將便是來取人。”
呼延雲飛語氣冷硬,“你若識得天命,退開山口。若要阻路,我便送你去見你口中的佛。”
這一句話,說得鋒芒畢露。
金剛僧臉色一沉,殺氣頓起,連環鏟橫起,一夾馬腹便衝了過來。鐵鏟破風,直劈呼延雲飛麵門。雲飛揮槊架開,兩柄兵刃當空相撞,火星四濺,震得兩匹戰馬同時後退半步。
兩人旋即絞在一起。
呼延雲飛槊法雄渾,一招一式直取要害,招中帶勢;金剛僧連環鏟詭異凶猛,刃影翻飛,專尋破綻。二人馬走盤旋,兵刃交擊不絕,塵土被馬蹄卷得漫天飛揚。
幾十個回合過去,誰也奈何不了誰。
呼延雲飛暗暗心驚,這和尚手段果然不弱;金剛僧也在心中暗讚,這宋將實是罕見硬手。
正僵持間,金剛僧眼中閃過一抹陰冷。他趁二馬交錯之際,鏟柄一引,月牙鋒芒倒轉,忽然貼地一掃,正刺在呼延雲飛坐騎的後腿根上。
赤兔馬吃痛嘶鳴,前蹄揚起,險些把雲飛掀下馬背。
雲飛大驚,急忙穩住韁繩,馬卻已受驚失控,直往北山林中狂奔。
金剛僧見計得逞,冷笑一聲,縱馬追去。
山北林密路險,枝葉橫生,亂石遍地。呼延雲飛被顛得汗如雨下,卻怎麼也勒不住坐騎,隻能咬牙硬撐。身後馬蹄聲如催命鼓,一聲比一聲近。
金剛僧追趕之間,已將連環鏟換到左手,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鐵鏢,目光鎖住雲飛後背,隻待距離再近一丈,便要出手。
就在此時,一道白影忽然自樹冠墜下。
那是一隻小布包,裹著什麼軟物,正砸向金剛僧麵門。僧人反應極快,抬手接住,指尖一捏,觸感怪異,再湊近一聞,一股腥臭撲鼻。
他麵色驟變,心中生出不祥之感,手腕一甩,將那包東西狠狠擲到地上。
還未等他回神,頭頂樹梢上傳來低沉冷笑:
“和尚,在此等你多時了。”
聲音落下,林風驟緊,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