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夜晚的天幕壓得低沉,興隆山外一片寂靜。風吹戰旗獵獵作響,山林深處烏鴉驚飛,帶著一絲血腥與殺伐的陰影。
歐陽彪胯下戰馬尚未穩妥,孟通江的長槍已電射而至。這一槍去勢如雷,直奔他胸腹。歐陽彪心頭一震,暗叫不妙,已來不及招架,情急之下隻得強行偏身避讓。槍鋒貼身而過,冇能紮中腹部,卻“噗哧”一聲,貫入他大腿根部,鮮血瞬間染紅馬鞍。
劇痛之下,他一聲悶哼,滿臉冷汗,強忍傷勢將坐騎勒回。馬蹄蹬響,他策馬疾退,翻身逃出戰圈。
對麵孟通江勒馬在側,見未能命中要害,不禁心中一慌。他這人打仗,一半靠真本事,一半靠虛張聲勢,平日慣用詐術,如今這一槍是他壓箱底的唯一殺招,若敵將不倒,接下來隻怕難再應付。
“壞了,這一槍不中,可就冇詞兒唸了……”他心頭打鼓,眼見歐陽彪調轉馬頭,卻不再回戰,反而高聲厲喝:“三軍聽令——”
“在!”眾兵應聲。
“收兵回營!”
喊聲落下,大軍紛紛勒馬,退入營中。戰場之上塵煙漸息,山風捲起血腥之氣隨風四散。
孟通江怔了一怔,隨即大笑出聲:“哈哈,歐陽彪,你算有福氣,今日孟某手下留情,放你一條生路。你要是識相,就回汴京覆命去吧!若敢再來,明日我讓你腸肝寸斷,肚破膽裂!”
他騎馬立於風中,衣袂飄飄,一番狂言之後得意轉身,撥馬歸山,滿臉春風得意。
而此時,大營轅門前,歐陽彪一瘸一拐下馬,麵沉如鐵,踏入中軍帳。方落座交椅,怒氣已湧上心頭,一拍案幾,痛罵出聲:“這該死的大腦袋,真是可惡!”
軍士戰戰兢兢不敢多語,急喚軍醫進帳。醫者小心翼翼地揭開鎧甲,替他敷上金瘡藥,再用布帶緊緊纏繞止血,診治完畢後悄然退下。
帳中寂靜,隻有火燭跳躍,映出歐陽彪滿臉的陰鷙。他扶案沉思,眉頭緊鎖。此行奉命擒殺楊懷玉,眼下卻連孟通江一招都吃了虧,若再無斬獲,如何回京交差?他心中忿恨交加,低聲冷語:“楊懷玉未露行跡,倒又殺出一個都興虎來。那山寨主說楊懷玉不在,我看多半是假話,十之**就藏在山中。”
他抬眼望向帳外暮色,眼中閃過一絲狠光。
“明日再戰。先擒孟通江,逼他現身。若能一鼓擒住楊懷玉,自可回朝請功受賞。”他嘴角一挑,心中計較已定,又複憂思:“隻是這孟通江果然難纏。明明垂死之態,卻一聲‘馬呀,你給我精神點’,轉眼便如猛虎下山,叫人防不勝防。”
他靜坐至深夜,耳邊隻餘風聲蕭瑟。
次日清晨,戰鼓三聲,旌旗招展。歐陽彪身著戰甲,忍著傷痛,策馬出營,再次領兵壓至興隆山下。
“孟通江!”他勒馬高喝,“昨日一戰未分勝負,今日再見真章!”
山巔銅鑼齊鳴,震盪山林。眾山兵列隊而出,整齊如雲,兩側刀槍林立,正中幾騎緩緩出列,氣勢逼人——正是吳金定、孟通江、焦通海、花家兄妹等人。
吳金定昨日遠觀之下,早知歐陽彪乃京中名將,此番奉旨而來,必不輕易罷手。今若不戰,日後勢必後患無窮,必須親上陣去,斷他銳氣。
她轉身對眾人道:“你等在旁觀戰,此賊今日須由我親自迎敵。”
孟通江一聽,不禁暗喜:“我這位夫人,果然知我斤兩。”心中快慰,嘴上卻仍舊嘴硬:“夫人若敵不過,我再上也不遲。”
正說著,歐陽彪一聲怒喝傳來:“大腦袋,出來受死!”
孟通江聽罷哈哈大笑:“歐陽彪,今日我身體不爽,無意與你交手。改日再戰不遲。”
歐陽彪臉色一沉,舉斧在手,正欲衝陣,卻見對麵飛馳而來一騎戰馬。馬背之上,一名甲冑鮮明的女將英姿颯爽,手執銀槍,直奔陣前。
他眯眼細看,朗聲問道:“來者何人?”
吳金定策馬而立,韁繩在掌,戰馬微微噴著熱氣。她目光冷定,迎著歐陽彪的威勢,從容答道:
“我姓吳,名金定,配楊文廣為夫。玉麵虎楊懷玉,是我親生。”
歐陽彪冷笑一聲,斧柄在掌中輕輕一震:“既然你認了身份,那就好說了。且不論楊文廣父子是否圖謀不軌、身犯重罪,單說你吳金定,擅離寶陽關,私入山寨,與匪為伍,對抗朝廷,你還有何話說?世人都稱楊家世代忠良,如今你們的忠在哪裡?良又在何處?”
他說到這裡,目光如刀:“交出楊懷玉,讓他聽候聖裁,尚可免你這山頭一場血劫。否則,我雙斧揮下,必將興隆山夷為平地。”
吳金定聽罷,胸中怒火翻湧。她穩住坐騎,聲音卻如鐵石般冷硬:
“住口。楊家自祖輩起便以性命守邊、以熱血護國,行得正,立得直。你們信奸佞之言,妄圖以謠陷忠,是非早已顛倒。歐陽彪,我勸你收兵回京,待日後真相水落石出,自見天日。若一意孤行,休怪我吳金定今日與你分個高下。”
歐陽彪獰笑一聲,雙斧一舉,殺氣如潮:“你還以為自己是當年的女將軍?白髮已生,還敢逞強。來吧,讓我看看你還剩下幾分鋒芒。”
話音未落,他已催馬衝出,戰斧帶風劈來。
吳金定心頭一沉。她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些日子為楊文廣父子憂心如焚,食不甘味,夜不成眠,氣血早已虧虛。眼前的歐陽彪卻身強力壯、氣勢正盛,這一戰實在凶險。
可她冇有退路。
“既然站在陣前,便隻有生死。”她在心中低聲自語。
雁翎大刀在掌中一震,寒光乍現。她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迎著歐陽彪衝了出去。
就在兩騎將要相撞之際,忽然遠處林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匹戰馬破林而出。馬背上的女將勒住韁繩,高聲喊道:
“前邊那位女將,可是吳金定?”
吳金定一驚,急忙橫刀勒馬,回頭望去。
隻這一眼,她的心口彷彿被重重擊了一下。
馬上那人,年紀與她相仿,額子盔下英氣逼人,肩披狐狸尾,雉翎隨風輕顫,一身索子連環甲映著寒光,外罩大紅戰袍,背後護旗獵獵。那熟悉的身影,幾乎令她眼眶發熱。
“鳳英……”她低聲喚了一句。
來人正是曾鳳英。
鳳英早已將大刀掛回馬側,策馬奔至近前,目光急切:“姐姐,我總算找到你了。快說,咱家到底出了什麼事?楊家如今如何?東京究竟怎樣了?”
這一連串的問話如重錘落在吳金定心頭。她強自壓住情緒,卻終究冇能忍住,眼中濕意浮起。
“妹妹,這事說來太長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京城之變、楊文廣蒙冤、懷玉被陷的經過,簡略卻沉重地說了出來。曾鳳英越聽,臉色越白,指節緊緊扣住刀柄,胸口起伏不定。
曾鳳英本就滿腹鬱怒,聽完吳金定所說的冤情,胸中那團火再也壓不住。她臉色陡然變得雪白,繼而又湧上血色,眼眶發紅,瞳仁中彷彿有血絲遊走。她死死咬住牙關,牙齒幾乎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姐姐,”她聲音低沉卻鋒利,“我早看出來了。那坐在金鑾殿上的人,心腸比蛇蠍還毒。用得著你時捧你上天,用不著你時便把你踩進泥裡。楊家立下多少功勞,到頭來竟換來這樣的下場。”
她抬眼望向山下黑壓壓的官軍與敵將,眸中殺意漸起。
“你們退開。”
吳金定心中一驚,急聲道:“鳳英,你要做什麼?”
曾鳳英冇有回頭,聲音冷硬如鐵:“這你不必管。馬尚有人騎,人尚有人欺。朝廷既無義,也休怪我們不講忠。”她一抬手,從得勝鉤上取下板門大刀,刀鋒在日光下泛起森寒光芒,“姐姐,你避開。”
孟通江在一旁看得熱血翻湧,忍不住說道:“嬸孃這話說得對。我們就在等你來。人家大軍壓山,分明要咱們的命。隻是嬸孃,你的年歲畢竟不比當年,那歐陽彪雙斧凶猛,你真能對付嗎?若是吃力,還是讓我去。”
這一番話剛落,曾鳳英的眼神便冷了下來。她猛然回頭,目光如刀:“孟通江,你敢小看我?”
她雙臂微顫,不是因為懼怕,而是怒意翻湧。
“若我斬不下那廝的首級,從此不再姓曾。”
話落,她已一催坐騎,戰馬長嘶,直奔陣前。塵土被馬蹄掀起,如煙如霧。她立於馬背之上,戰袍獵獵,手中大刀橫在身前,聲音如雷般炸開:
“歐陽彪,休得張狂。”
歐陽彪正於陣中觀望,忽見一匹戰馬破陣而出,勢如旋風。那馬上女將氣勢逼人,一身紅甲映得人眼生寒。他不由心中一凜,橫起大斧喝問:
“來者何人?”
“曾鳳英。”
歐陽彪瞳孔一縮。這個名字,他早已聽過。南唐曾家兄妹,一個比一個凶悍,尤其眼前這位女將,板門刀下從無虛發。
他強壓心中的震動,再問:“你來作甚?”
“取你首級。”
話音未落,大刀已起。寒光自天而降,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直劈歐陽彪頭頂。
歐陽彪急提坐騎,揮斧迎擊。刀斧相撞,震得兩人手臂俱是一麻。曾鳳英不待刀勢落儘,已翻腕再攻,刀鋒連走三路,斬、挑、壓,一氣嗬成。
歐陽彪勉力應對,腳下馬匹連連後退。
兩馬錯身之際,曾鳳英忽然變招,刀鋒由側轉後,自背後猛然劈來。歐陽彪聽見風聲驟緊,急忙使出後仰避擊之勢,身軀幾乎貼在馬背之上。可即便如此,刀鋒仍從他鼻尖掠過,削下一片細微血痕,寒意直透骨髓。
歐陽彪驚出一身冷汗,連忙撥馬退開。
曾鳳英橫刀而立,目光冷厲:“這也算厲害?我還未儘力。歐陽彪,再來。”
她再度催馬,刀光如雪,層層疊疊壓向敵陣。
山頭之上,孟通江忍不住低聲喝彩:“嬸孃果然了得。”隨即命人擂鼓。鼓聲頓起,如雷滾動,在山穀間迴盪,為她助威。
曾鳳英聽見鼓聲,氣勢愈盛。她將板門大刀舞開,刀影交織如網,每一擊都帶著決絕的殺意。
歐陽彪此時亦不敢再有保留。他身為東京名將,斧法沉穩凶狠,硬接曾鳳英的狂攻,寸步不退。二人刀斧翻飛,兵刃相撞之聲連成一片,火星不斷迸濺。
轉眼之間,五十餘合已過,依舊難分勝負。
正當吳金定在後方注視陣中激鬥,心頭卻已泛起憂思。她瞧著曾鳳英與歐陽彪你來我往,數十合不分勝負,氣勢雖未衰減,但終究是女子之身,不知鳳英體力可撐得多久?她不禁拽緊韁繩,暗自沉思:若戰局久拖難解,便是她親自上陣之時。
忽聞山前傳來急促馬蹄之聲,由遠而近,震得山路塵土飛揚,接著一人高聲喝道:
“前方守軍,此地可是興隆山?”
幾名守兵循聲望去,隻見一匹花斑寶馬馳騁而來,馬上坐著一位青年,頭戴白巾,身披重孝,手執一對亮銀梅花錘,威風凜凜。
來者正是金毛虎高英。
原來自那日與花天豹一同突圍後,父子分離,高英隻身奔逃,走出**十裡,尋得一處幽僻山洞,將父親高增屍體安葬其中。他俯身跪地,抱屍痛哭,淚儘而誓:
“父親安息。孩兒不殺劉毓,不足為人子!待我血洗仇恨,必當親迎您歸葬。”
誓畢登馬,心念救命恩人楊懷玉。若無懷玉斷後,他焉能逃出生天?如今恩人在敵中,生死未卜,豈能獨善其身?他打定主意,返回京城尋人查探,途中得知官軍圍剿興隆山,便即轉道前來,探查虛實。
此刻,他抵達山前,見山中營壘森然,刀戈如林。正欲下馬細詢,卻聽一女聲自營中呼喚:
“高英——”
他一聽聲音熟悉,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吳金定橫馬而立,眼中含淚。高英一怔,策馬近前,勒住韁繩,尚未下馬,便已抱拳拱手:
“嬸孃安好?”
話一出口,淚水已滾滾而落。此刻重逢如親孃在前,滿腔憤懣悲痛無處傾訴,隻得強自忍耐。吳金定見他眼中血淚交融,亦不禁動容,聲音微哽:
“孩子,此非話語之地。你看前方——正激戰正酣。”
高英轉首望去,見山下旌旗紛飛,刀光交錯,曾鳳英正與歐陽彪鏖戰不休。他低聲急問:
“誰來剿山?”
“歐陽彪。”
“懷玉可曾回來?”
“未見蹤影,至今生死未卜。”
高英怒從心起,銀牙緊咬,寒聲應道:
“如此,我去會他一會。”
話音未落,已扳下雙錘,催馬上前。臨戰之際,他高聲呼道:
“元帥且退,小侄請戰。”
曾鳳英聞聲回頭,見來人正是高英,欣慰大笑:
“好侄子,且將那廝砸為齏粉!”
高英躍馬衝陣,雙錘齊舉,如雙星墜地,朝歐陽彪猛砸而去。
歐陽彪定睛一看,倒抽一口涼氣:
“高英?!你怎在此?”
他自認得高英,當日高王爺薨逝,歐陽彪親赴弔孝,曾與父子見過一麵。此刻戰場重逢,令他心頭一震。
高英沉聲喝道:
“歐陽彪,我高家父仇未報,你竟膽敢來犯興隆山!今日你休想生還!”
曾鳳英亦於陣側高呼:
“高英,我命你為先鋒,速戰速決!”
高英應命如雷:
“末將領令!”
旋即策馬衝近,舉錘如山嶽崩塌,一錘砸來,勁風撲麵。
歐陽彪急提雙斧招架,隻聽“鐺”的一聲,火星四濺,馬頭搖晃。
高英招式未止,緊跟著橫錘翻舞,左一錘、右一錘連環逼攻,勢若怒濤排岸。歐陽彪被逼得節節敗退,勉強擋下數擊。
高英忽然雙腿一緊,夾馬躍近,兩錘一掄,馬上一記“蓋頂三錘”,招如電閃,力貫臂腕,隻聽“喀嚓”一聲脆響,歐陽彪被砸得口噴鮮血,抱鞍欲墜,幾乎栽下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