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玉鯉魚打挺般躍起,拾起那口寒光逼人的寶劍,未曾轉身便已將劍勢收入左掌。目光平靜,語氣卻透著決然:“何寨主,適才之勝,隻是誤中之舉,楊懷玉失手了。”
何大鵬癱坐在地,本以為此刻便是刀下喪命,卻不料懷玉語聲柔和,並無一絲殺意。他悚然一驚,閉目等死的手指微微一顫。然懷玉已幾步走至,竟親手將他攙扶起來。
“何寨主,”他語聲低沉,卻鏗鏘有力,“你雖傷我至親,亦使我命懸一線,我本該拔劍相向。但我楊懷玉行事,隻問大義不計私怨。今之所來,唯為太極寶劍而已,非為私仇。”
何大鵬被他攙起,手抖著拂去身上塵土,凝望眼前這少年,良久無語。須臾,忽地拱手一揖,沉聲道:“懷玉小將,你真乃堂堂丈夫!不打不識,老夫服你!此戰之後,你我便是朋友。”
他語調一頓,繼而高聲喝道:“來人,放人!將曾傑請出!”
“啊?”楊懷玉睜大雙眼,驚訝脫口,“何寨主,舅舅他不是……已遭毒手了嗎?”
何大鵬微微一笑:“懷玉莫急。老夫生平雖倨傲,但也知忠義二字為先。你舅舅雖誤入我寨、妄取寶劍,我本可一劍封喉,但念其是為大宋用兵,便未下殺手。此前所見‘血淋淋’之頭,不過是我命人以麪塑為假,實為試探你之心性耳。”
他說到此處,臉色轉為肅穆,“你見‘人頭’而不怒反謙,明知我殺親之仇,卻仍忍恨求劍,隻為軍國大事。此等情懷,豈非忠孝兼備?”
楊懷玉聽罷,心中又驚又感,額上冷汗微涔:“原來如此。何寨主,懷玉方纔不慎,傷了幾位寨主兄長……這口寶劍,我實不敢受。”
何大鵬朗聲笑道:“比武較藝,勝敗有常。你贏得堂堂正正,便是有德者得之。我說話算話,此劍便贈你!來人,把太極寶劍獻上!”
頃刻之間,曾傑也被嘍兵押至。楊懷玉飛奔迎上:“舅舅!你可嚇死我了!”
曾傑仍是笑嘻嘻的模樣:“怕啥?我早就料你小子能來救我。若非如此,我纔不落人手呢。你看,寶劍也到手了!”
懷玉一聽,急忙糾正:“舅舅,非我之功,還是何寨主識大體、明大義!”
“哈哈,說得好!”何大鵬拍掌而笑,“懷玉小將,你我之交,今日始定。他日若大宋有召,我臥虎嶺父子,願傾寨出力!”
懷玉頓首抱拳:“有勞寨主美意,懷玉必不忘情義!”
正欲辭行,何大鵬攔道:“怎能不飲而彆?來人,設宴——”
“多謝美意,”楊懷玉謝過,“前方戰事緊迫,我與舅舅須即刻返營,太極劍事關生死,不能耽擱。”
何大鵬點頭:“如此,便不強留。來人,將曾傑的兵刃行囊一併奉還!”
嘍兵奉上,曾傑拎起兜囊與單刀,甩了甩肩膀:“走啦,外甥。”
寨門外,朝陽初升,兩騎並肩而出,楊懷玉懷揣寶劍,曾傑笑聲朗朗,兄侄二人風塵仆仆直奔宋營。
回到大營,穆桂英親自出迎。懷玉將劍雙手奉上,穆桂英拔劍出鞘,寒光照麵,心中大喜:“此劍一得,破敵有望!”
懷玉旋即請命:“奶奶,懷玉須即刻回山,再探八王爺蹤跡,並聯絡羅三娘父女配合裡應外合。”
穆桂英頷首:“好,速去速回。”
玉麵虎楊懷玉自宋營辭彆,馬不停蹄回至山寨。黃昏已至,山間風緊,懷玉身披風塵,甫一進門,便覺心頭稍安,腳下也輕了幾分。他剛入內,尚未來得及寬衣解甲,便在屋中椅上坐下歇息。未幾,門簾微動,羅三娘已快步而入。她神情微急,衣襟未整,顯是聽到訊息後匆忙而來。原來懷玉歸寨之事,早被軍士報知於她,她心中掛念,便立時趕來。
屋內燈影搖曳,燭火未央。楊懷玉方自宋營歸來,卸下戰甲,正靜坐案前。
忽聞輕步入室,羅三娘立於門側,目光如電,一言便扣緊要害:“懷玉,寶劍借得如何?”
懷玉抬首相視,神情雖略帶倦意,卻沉穩如故,隻輕輕點頭,道:“事已成。”
言罷,他從腰側布囊中取出一柄黑鞘長劍,雙手托起,置於案上。劍雖未出鞘,室中已隱覺寒意如霜——正是那口太極寶劍。
羅三娘步上前來,俯身細觀,神色凝重無言。懷玉便將入營借劍經過,從頭至尾細細述來,並無誇飾。
三娘聽得分明,目光重又落在案上寶劍,眉間微展,低聲歎道:“懷玉,果然借回了。”
懷玉頷首,拈劍鞘輕啟一線,一抹寒光流瀉如水。他輕聲道:“多賴小姐相助,方得此劍。”
三娘垂目望劍,片刻,抬頭道:“我與你分手之後,便與家父詳談歸宋之事。他老人家並無異議,還命我下山與穆元帥接洽。待宋軍攻山之日,我父願開寨讓路,以助一臂之力。”
懷玉肅然點首,旋即又道:“隻是八王爺所在,至今尚無確報。若不先救出趙王,恐落人算外。”
“此事已有眉目。”羅三娘語聲低沉,“我父曾聽洪飛親口所言,趙德芳現被鎖於鷹愁澗中。那洪飛將他置於木籠之中,以鐵鏈吊掛半山之腰,四周峭壁絕壑,無路可尋。此處又由洪飛親自把守,極難接近。”
懷玉聞言,眉目一緊,語氣堅定:“既如此,今夜便二探鷹愁澗。先救八王,再趁亂突圍。山中必起騷動,小姐便可乘機下山通訊,與我宋軍裡應外合,一舉破寨。”
三娘深以為然,頷首應道:“正合我意。今晚一更,我來尋你。”
言罷,她轉身而去。懷玉目送三娘離去,心中已有定計。他緩緩起身,披掛整齊,將太極寶劍穩穩背上,靜坐榻前,養神待時。
天愈黑,山風起,鼓聲初鳴。一更剛過,門扉輕啟,羅三娘披甲而入,係甲攔裙,戎容肅穆,步伐輕穩。
“懷玉,走罷,馬已備好。”三娘低聲道。
“可曾告知羅將軍?”懷玉問。
三娘搖頭:“此事不宜泄露。事未成,且不必驚動。”
二人無言,出屋至後院,悄然牽馬。月影照地,鞍轡無聲,翻身上馬,順暗徑奔出寨門,直向鷹愁澗疾馳而去。
鷹愁澗近在眼前,隻見山澗之畔燈火通明,南唐兵營林立,哨樓高設,巡邏士卒絡繹不絕。燈火之下,軍旗獵獵,盔甲閃光,夜如晝明。
羅三娘勒馬於林下,轉頭低語:“我為南唐將門之女,先入為宜。探得趙王所在,便來接你。”
懷玉點頭:“務請小心。”
他將坐騎引入林間,匿於濃蔭之下。羅三娘拍馬揚鞭,獨自奔向澗口。
未及數丈,便聽前方蹄聲如雷,一騎奔來。來人頂盔掛甲,披風獵獵,掌中橫槊,殺氣逼人。三娘收馬於道,刀橫馬前,凝目而視。
來者勒馬停步,冷笑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羅三娘。”
三娘冷語迴應:“洪元帥深夜不眠,不在營中歇息,倒來此地巡夜?”
洪雷眉頭微挑,語氣不善:“你不知麼?日前有人潛入鷹愁澗,意圖劫走趙德芳。幸得道長親巡,方識其謀。如今守衛加緊,道長命我前來協防。倒是你,半夜擅來,所為何事?”
三娘神情不動:“我亦憂宋軍之動,前來巡營,無可厚非。”
“多謝小姐操心,”洪雷沉聲應道,“既已巡過,還請回營。鷹愁澗現已封鎖,道長有令,非親調者不得入內。”
三娘語聲漸冷:“此令何時頒下,為何我從未得聞?”
“軍令由道長口授,不容置疑。”洪雷長槊一橫,“若欲入澗,請出令箭。”
三娘神情一肅,冷笑出聲:“好個南唐!我羅家世代為國,今竟連入澗也需木牌一塊?洪雷,道長待我如此薄情,我今夜偏要入澗,如何?”
洪雷麵色沉沉,槊端胸前,冷聲道:“羅三娘,你既為南唐將門之後,理當守軍令為本。今夜擅闖鷹愁澗,莫不是要替宋軍營救趙德芳?”
夜風驟緊,羅三娘眼神一寒,反問如鋒:“此言出自你口,倒叫我失望。我身為南唐女將尚不得近澗,莫非你隻信宋人不信自己人?洪雷,你難不成,已然投了大宋?”
“什麼?!”洪雷氣血上湧,聲調拔高,“我洪雷豈是那等人?”
羅三娘冷笑道:“你敢說不是?壽州一戰,你的無敵金牌落入宋將呼延雲飛之手。我且問你,若你未降敵,為何那人放你歸營,反不取你性命?”
此言如刀,直刺肺腑。洪雷登時漲紅了臉,鼻翼微張,暴喝出聲:“休得血口噴人!看我擒你這賊女!”
話音未落,他揮槊疾出,馬頭飛馳,直奔羅三娘殺來。三娘早有防備,手中三尖兩刃刀寒光驟起,一招力劈華山正麵迎戰。兵刃撞擊聲在夜色中炸響,火花四濺,震得周圍巡營兵士心神俱亂,麵麵相覷,無人敢上前相助。
樹影間,楊懷玉隱在林後,見狀不由一驚,右手緊握馬韁,暗自提氣:“糟了!若她有失,今夜計劃儘毀!”
場中交戰,兩騎盤旋,刀槊激鳴。羅三娘招招狠辣,氣勢如雷;洪雷槊法沉穩,力沉千鈞,二人一時殺得難解難分。
忽逢錯鐙交會之機,三娘刀鋒一轉,纏腕翻斬,趁洪雷回槊未及,猛地一招“順水推舟”勢如雷霆。洪雷眼見不妙,欲低頭避開,奈何稍慢一步。
“喀嚓——”清響一聲,刀鋒已至,鮮血噴濺,洪雷頭顱高飛而起,屍身自馬背翻落,重重摔在塵地之間。
羅三娘收刀勒馬,凜然環顧四周,喝道:“誰敢阻我?!”
南唐兵將登時失色,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數人倉皇轉身,朝後營奔去,去報洪飛。
三娘不待多言,雙腿一夾,坐騎如電,直衝澗口而去。楊懷玉亦策馬躍出,緊緊尾隨。
前方山道蜿蜒,一道馬蹄聲破夜而來,緊接著一聲暴喝:“無量佛!前方來者速速閃開!”
三娘抬目望去,隻見一騎金毛驃悍戰馬從鷹愁澗內飛奔而出,馬上道人袍袖飄飄,怒目而來,正是洪飛。
原來,洪飛近日心中怨氣難平,自從那“馬糞暗算”之辱後便懷疑營中有奸細未除,暗暗咬牙誓要擒凶泄恨。是夜,聽得兵士急報,言洪雷已死於羅三娘刀下,他怒火中燒,親自披掛,帶寶劍叉杖,騎金毛吼出營。
兩騎相交之際,洪飛一聲怒吼:“羅三娘,可是你殺了我大帥?”
羅三娘提刀直指,大聲答道:“正是你家羅姑奶奶!”
“你要作甚?!”
“我羅三娘已投大宋,今夜來此,是要救出八王爺,還天下忠義一線生機。你若退避,我饒你一命;你若不識時勢,便叫這鷹愁澗成你葬骨之地!”
洪飛目睹愛將伏誅,勃然大怒,鬚髯怒張,橫舉叉杖,喝聲如雷:“羅三娘,你竟敢弑帥背主,公然謀反!老夫今日便要清理門戶,叫你血灑鷹愁澗!”
話落兵器交鳴,兩騎正麵交鋒。二人刀杖互擊,火星四濺,山風掀帳,驚起營中一片亂象。
南唐軍營中,人聲鼎沸,火炬搖曳。夜風拂過,營旗獵獵作響。忽有兵卒奔走驚呼:
“不好了!洪大元帥被殺,羅三娘反旗而起!此山恐將不保!”
言未畢,後頭又衝來一隊兵士,麵如土色,喘息未定,語帶顫抖:
“反了!反了!連自家統兵之將也遭毒手,這仗,還打得起來麼?”
營中頓作一團亂麻,軍卒或棄械而逃,或伏地驚哭,更有者披甲卻不敢出帳,眼中滿是懼色。諸營火光映麵,紅影搖曳,宛如鬼夜哭山,膽寒心碎。
又有老卒捧頭驚問:“怎地連羅將軍也舉刀殺人?莫非她要倒戈歸宋?”
楊懷玉隱於林間,藉著火光觀瞧場中激鬥,心神緊繃,掌心微汗。他看著那一老一少盤馬交鋒,刀杖激盪火星四濺,心中暗道:“太極寶劍尚在我身邊,若洪飛祭出那口青鋒寶劍,三娘手中這柄三尖兩刃刀,恐難敵其鋒……若此戰稍有差池,隻怕功虧一簣。”
他雙膝微提,已欲催馬出林,卻在此時,忽聽得羅三娘一聲高喝,語意清晰,破風而來:“諸軍聽令!洪飛不過一匹老狗,我一人便可擒之!旁人不得擅動!”
此言如錘擊心絃,楊懷玉一時愣住,眉頭緊蹙:“她何故此言?我若不上,她豈非孤軍?”他未曾察覺,羅三娘此語實乃說與他聽的,意在阻其衝動,以免壞了計策。
戰局之中,羅三娘刀法愈急愈猛,寒光逼人,忽然馬韁一轉,身形一縮,作勢敗北,口中叫道:“唉呀,道爺本領非凡,三娘難敵,且先避鋒再圖後計!”
語聲未落,已拍馬疾馳,雪白戰袍在夜風中獵獵翻飛,似一抹流雲閃掠山道。洪飛見她轉身敗逃,心頭大怒,厲喝一聲:“你還想走?!”
青鋒未舉,叉杖先到。他一撥金毛吼,拍馬追擊,雙目如電,誓不放人。
羅三娘戰馬奔突之間,忽地回身一擺手,動作不大,卻極清晰。楊懷玉心頭一震,這才如夢初醒:“原來她是引開洪飛,叫我趁機入澗救人!”
他不再遲疑,當即勒馬一轉,挾風破林,直奔鷹愁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