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舉的飛鏢正中目標,釘在了洪飛老道叉條杖的機關孔上,硫磺煙硝彈頓時失效。洪飛一愣,低頭一看,隻見杖頭多了一縷紅綠綢子,才驚覺那是一枚飛鏢。他還冇來得及拔出鏢來,耳邊就聽見喊聲:“紅玉,抓活的!”抬頭一看,萬紅玉和楊文舉已經左右撲來,馬蹄如雷,戰氣撲麵。
洪飛心膽俱寒,來不及多想,猛地撥轉金毛吼,轉身就逃。
“牛鼻子,哪裡逃!”萬紅玉一聲斷喝,手中龍頭鳳尾棍寒光一閃,紅砂駒已如流星追去。楊文舉緊隨其後,畫杆戟直指洪飛後心,三騎捲起漫天黃塵,直撲壽州城門而去。
此時城頭之上,南唐豪王李青滿麵鐵青,眼睜睜看著洪飛倉皇敗退,氣得連鬍鬚都在顫:“洪飛啊洪飛!你下山前信誓旦旦,說要一戰擒下穆桂英,如今兩陣交手,你連她的邊都冇碰著,反倒敗得一塌糊塗,還有臉來見我?”
說話間,洪飛已帶著殘兵敗將逃回城中。紅玉與文舉還未趕到,城門便轟然關閉,吊橋高懸,將他們阻於城外。
穆桂英遠遠看到這一幕,立即下令鳴金收兵。紅玉與文舉調轉馬頭,回至帥帳。文舉請示道:“母帥,洪飛已被擊潰,為何不乘勝攻城?”
穆桂英神色沉穩,搖頭道:“洪飛狡詐成性,眼下閉門拒戰,必有埋伏。強攻無益,隻會白白折損將士。先收兵,等明日再議。”
夜幕降臨,帥帳燈火通明。老太君得知桂英麵部被燒,急忙派人召來太醫為她清洗傷口、敷藥止痛。太醫看過後寬慰眾人:“無大礙,幾日之後便會痊癒。”
八賢王笑著對老太君道:“雖有小傷,但洪飛敗退,我軍氣勢大振,壽州已是囊中之物。”老太君卻搖頭勸道:“王爺,戰場如棋盤,凡事不可大意。那洪飛一敗未必心服,恐怕還會再起風浪。”
穆桂英點頭附和:“祖母說得對。南唐尚未覆滅,洪飛必不肯輕易認輸。明日若他不來討陣,我軍也要主動攻城,拿下壽州,削其根基。”
當晚,穆桂英召來高增:“如今文舉與紅玉已至前線,上洪山城無人坐鎮,恐有後患。你速速率兵回守上洪山,謹防敵人偷襲。”高增領命而去,八賢王連連稱讚穆桂英思慮周全。
接下來的兩日,敵營一片寂靜,洪飛未再出戰。到了第三日,藍旗官急匆匆進帳稟報:“稟報元帥,壽州城四門大開,吊橋放下,南唐兵馬儘數撤離,城內空空如也。”
穆桂英略一沉吟:“再派探馬查明敵情。”
又一日,探馬回來回稟:“洪飛與豪王李青不僅撤軍,連宮女都隨之一併撤走,方向不明。”
八賢王驚訝不已:“敵人為何棄城而去?會不會是空城計?”穆桂英冷靜分析:“不可貿然進城,先查清楚再說。”
數日後,終於探得確情:南唐主力儘退困龍山,洪飛正於山中佈防,意圖死守。穆桂英麵色凝重:“困龍山乃洪飛經營多年的固守之地,糧草兵甲皆已備足,想要攻破,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八賢王皺眉:“果然這老道早有預謀。”穆桂英斬釘截鐵道:“壽州雖空,但不能放棄。若不進城,豈不叫洪飛笑我膽怯?”
於是穆桂英下令全軍進城。宋軍旗幟隨風飄揚,城樓之上,大宋龍旗高高掛起。桂英命人張貼安民榜文,安撫百姓,列陳豪王罪狀;同時加強守備,四門巡查,不留死角,並命將士分頭清查奸細,最終一無所獲,壽州城內,果真空無一人。
經過兩日整備,穆桂英已將壽州城內諸般事務安排妥當。她旋即召集眾將,齊聚帥堂,展開新一輪軍議。她親自展開困龍山的地圖,正準備部署攻山方略,忽見藍旗官疾步入帳,單膝跪地稟報:“啟稟元帥,城外有一人策馬而來,自稱奉南唐豪王之命,特來下書。”
穆桂英雙眉一挑:“下書?搜身,寸鐵不許帶,引入帥帳。”
“遵令!”
未幾,藍旗官押來一名三十餘歲的中年漢子,身無盔甲,手捧一封親筆信,一入帥堂便伏地高呼:“小人拜見宋軍大元帥!”
穆桂英平靜注視來人:“你是何人所派?”
“回元帥,小人乃受豪王李青之命,專程前來下書議事。”
“將信呈上。”
信件呈上後,楊文舉接過,呈與穆桂英。她展信細讀,隻見信中字跡遒勁,是豪王李青親筆所書。信中寫道:
自大宋兵鋒壓境,我南唐連戰連敗,節節失守。洪飛軍師雖親率大軍迎敵,亦敗於元帥刀下。今大軍克壽州,震懾南唐,我軍士氣已崩,無心再戰。本王悔過自新,願棄前嫌,歸順大宋,特遣使下書,懇請元帥親臨困龍山,共議歸降之策。倘能化敵為友,息兵罷戰,百姓得安,百利而無一害。
穆桂英看畢,冷笑一聲,提筆在信後揮下四字:“三日後到”,隨手將信擲於地上。
那人撿起信函,躬身告辭:“小人這便回山覆命,恭候元帥駕臨。”說罷轉身離去。
使者一出帥帳,堂中氣氛頓時緊張。八賢王皺眉低聲道:“桂英,豪王此來意欲何為?”穆桂英朗聲複述了信中之言,又道:“我已回信,三日之後前往困龍山。”
文武眾將頓時議論紛紛。有人上前勸道:“元帥,敵敗而求議,理當派人入我城來議降,何故反邀我主將入其虎穴?此計非久安之謀,恐有埋伏,不可輕行。”
又有將領道:“洪飛老道向來詭計多端,眼下邀元帥入山,極可能設有機關陷阱。”
穆桂英神色不變,目光掃視全堂,朗聲道:“諸位將軍所言皆有理。然南唐既有歸順之意,我若一味拒絕,便落人口實,叫豪王反誣我大宋不納歸降、強征伐戰,其罪名之惡,遠勝一戰之失。況且,本帥出征多年,豈會畏首畏尾?若豪王真設陷阱,縱是刀山火海,我也必踏之而破之!”語氣鏗鏘,錚錚有聲,眾人俱為之動容。
八賢王知其心意已決,隻得叮囑道:“桂英,此行務必多加小心,步步謹慎。”
“王爺放心,我不帶眾將,隻帶文舉與紅玉隨行。文廣留守壽州,守護城池、護衛王爺。”
說罷,眾人散去。穆桂英留下楊文舉、萬紅玉,在帥帳內詳囑進山事宜,一切從簡,不可輕敵。
三日之後清晨,困龍山雲霧繚繞,山路蜿蜒,鬆風呼嘯如濤。穆桂英、楊文舉、萬紅玉三人盔甲鮮明,披風獵獵,騎乘戰馬自壽州出城,直奔困龍山。
至中午時分,三人已抵山前。穆桂英勒馬仰望,隻見那困龍山確如圖上所繪,形勢險峻,巍峨如屏,怪石嶙峋,老鬆蒼翠,斷崖如刀削斧劈,天塹一般橫亙在前。
山勢外大而環繞,內小而深陷,重巒疊嶂如龍蟠伏地,山頭山腳連成一氣,宛若銅牆鐵壁。唯有一處山口,夾在兩峰之間,乃通山之唯一通道。那山口僅一丈來寬,僅容一車通行,地勢曲折陡峭,兩側皆為深淵萬丈。
穆桂英目光如炬,注視那道隘口,道路崎嶇,佈滿陷阱;兩側山崖上,已見敵兵佈防,灰瓶滾木、磕石火油,堆積如山,蓄勢待發。
穆桂英勒馬立於山前,抬首望著困龍山。隻見群峰交錯,壁立千仞,霧氣在鬆林之間繚繞翻騰,仿若巨龍吐息。山勢蜿蜒如蟠龍盤臥,幽深莫測,唯有一線山口嵌於崖間,彷彿天地裂縫。
她心中微凜,暗道:“此山果真如傳言一般,四麵環巒,僅留一徑通往腹地。若非親眼所見,怎敢相信這世間真有如此易守難攻之險地?困龍山之名,當真非虛!但龍既已來此,我穆桂英便要以身涉險,看你南唐這銅牆鐵壁,能奈我何?”
念及此,她目光一沉,抖韁策馬,朗聲喝道:“南唐守軍聽令,速去稟報豪王,就說大宋穆桂英到此,要與爾等一談!”
不多時,山口中鐵蹄聲驟起,數十騎南唐甲士魚貫而出,為首一人騎赤鬃烈馬,神態自若,年約三旬,雙眉如刀,正是南唐二王李廣。
李廣勒馬於前,拱手而禮,朗聲道:“穆元帥信義昭昭,果然如期而至。我兄長已於山中設宴恭候,特命末將出迎。元帥,請隨我來。”
穆桂英端坐馬上,目光沉定,緩緩點頭:“既蒙王爺引路,那便勞煩了。”言罷,她輕抽馬鞭,戰馬揚蹄,昂然踏入山口。
楊文舉與萬紅玉分騎左右,密切隨護。李廣領本部騎兵,緊隨其後。一路行來,道道關口設有兵卒把守,戈戟森然,哨旗高懸,山風呼嘯,捲起旌旗下的塵土。
山路崎嶇盤旋,時而蜿蜒曲折,時而陡直如削,三人行至半途,隻覺兩側山壁越發逼仄,石崖之上偶有甲兵警目窺視,若非穆桂英膽識過人,換作旁人早已汗流滿背。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孤山兀立於群巒之間,山腳紮滿軍帳,黃旗密佈,戰馬列列。百餘杆南唐旌旗隨風獵獵,如林如海,令人心驚。
穆桂英凝目望去,帳陣中央,有一烏騅高馬靜立,馬上端坐一人,錦衣蟒袍,麵如冠玉,冷目而觀,氣度不凡。她心知,那人正是南唐豪王李青。
李廣高聲喊道:“大哥,穆元帥已到!”
李青聞言抬頭,目光如電掃來,見穆桂英紅袍在身,神情不卑不亢,頓生三分敬意:“果然來得痛快,巾幗不讓鬚眉,名不虛傳。”
他翻身下馬,快步迎上,抱拳拱手,口中雖笑,眼角卻不帶半分溫意:“哈哈,穆元帥遠道而來,本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穆桂英翻身下馬,身形挺拔,回禮道:“王爺言重。本帥來此貿然,若有冒犯之處,尚請包涵。”
李青含笑退至側旁,抬手一引:“元帥請上山議事。”
穆桂英轉眸望去,隻見山腰處林間有一片蘆棚,隱在雲煙翠色之中,似設有簡陋行宮,隱約有守衛駐足。
她回頭喚道:“文舉。”
楊文舉上前:“母帥。”
“你暫在山下待命,如有不測,即刻應變。”
“孩兒遵命!”文舉答應一聲,牽馬隱入林側,暗中警覺。
穆桂英再次躍馬而上,與萬紅玉隨李青登臨荷葉嶺。行至半山,李廣不知何時早已悄然隱去,蹤跡無尋。
李青引著二人至一處蘆棚之前,轉頭喝道:“隨行之人儘數下山,此地無需你們伺候。”
數名隨從聞令而退,僅留一名貼身將官立於側旁。穆桂英掃視左右,心中卻並未放鬆警惕。
她目光飛掠四野,隻見蘆棚雖簡,四周卻已列滿兵陣。左側排列兜底陣,兵馬如林;右側設霸山陣,弓矢齊備;正前方隱有**陣之態,步卒錯落;後側更有八卦陣隱隱可見,機括深藏,殺機暗湧。
穆桂英素曉兵法陣圖,當年破儘番邦天門陣,眼下這困龍山上荷葉嶺佈下四方奇陣,陣陣相扣,四麵封鎖,其意不言而喻。她登高環望,隻覺殺機四伏、刀光隱隱,心頭不禁一緊:此局若非鴻門宴,何以如此森嚴?然既已親臨虎穴,退亦無門,唯有臨陣應變,殺出活路。念及此處,她目光一凜,對紅玉低聲道:“隨我進帳。”
蘆棚之中,桌案素樸,四椅並列,竹簾掩映,風從篷隙中穿過,帶著山中潮冷。穆桂英入內自坐主位,神色鎮定如常,紅玉則立於其側,目光銳利如鷹,寸步不離。豪王一方則自坐對麵,身旁站著那一名貼身將官。
不多時,一名軍士奉茶入內。穆桂英輕抿一口,略一頷首,並未起疑。豪王隨即揮手,命人擺酒設宴。不消片刻,幾盤酒菜依次擺上。
豪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穆元帥遠道而來,辛勞有加。今日暫且不談正事,先飲幾杯,權作洗塵。”說罷舉杯一飲而儘。穆桂英也不推辭,舉杯還禮,亦飲儘而下。
酒過三巡,菜行五味,帳中氣氛稍寬,豪王忽回首喚道:“金英。”
“末將在。”金英應聲上前。
“本王與元帥對飲,卻無舞姬助興,未免寡淡。你素擅劍舞,不妨舞上一套,為本王與元帥助興。”
金英抱拳一揖:“謹遵王命,元帥見笑了。”話音未落,已矯健縱身而出,寒光一閃,寶劍脫鞘,唰然一聲,於燈下寒芒四起,劍影飛旋。
萬紅玉立在穆桂英側前,眉頭微皺,心中已然警覺。她死死盯住金英的一舉一動,心頭念道:“果然是鴻門宴,這哪裡是舞劍?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穆桂英神情泰然,穩坐如山,目光卻從未移開金英之劍。隻見劍光迴旋,已似金蛇亂舞,劍法華美炫目,然其中隱含殺意,已被她一眼識破。
金英越舞越近,口中不語,似是為應喝彩而逼近元帥。穆桂英口中讚道:“好劍法。”聲音溫和淡然,實則早已做好應變之計。
果不其然,金英舞到近前,忽然劍鋒一折,化遊為刺,寒芒直取穆桂英咽喉!
危急之刻,萬紅玉早已伺機待發,身形一閃,一腳疾踢金英手腕,隻聽“鏘”地一聲,那柄寒劍應聲而飛,直掠出棚外,撞在柱上,震得火花四濺。金英吃痛驚呼,捂著手腕連連後退,額頭冷汗淋漓,臉色煞白。
紅玉已搶身上前,鳳尾棍平舉,冷冷道:“王爺好膽色,設宴迎客,竟安刺客於席下?行刺之人不過酒囊飯袋,也配暗算我大宋統帥?此等小伎,隻能丟你豪王自己的臉罷了!”
豪王麪皮抽搐,羞愧難當,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來。穆桂英卻仍穩坐不動,淡然喝道:“紅玉,不可無禮,退下。”
紅玉點頭,收棍後退。豪王這才強作鎮定,怒喝道:“無禮之徒,壞我大事,貽笑四方!給我滾出去!”
金英低頭抱腕,滿麵羞愧地退了出去。
穆桂英起身,淡笑著說:“王爺息怒。方纔之事,或許是刺客有心,王爺無意。既未傷本帥分毫,此事便不再追究。還請王爺言歸正題。”
豪王臉上重新擠出笑容,忽然一轉語氣,冷聲道:“穆元帥,本王今日請你前來,隻為一事。你寫一紙降表,附上順表,就此歸順我南唐。本王可保你全身而退。”
穆桂英聞言大笑,聲音朗朗,帶著鏗然之意:“降表順書?李青,你也配叫我寫?你若真有本事,且來試我這一筆寫不寫!”
豪王麵沉如水,甩袖而去。萬紅玉見狀,腳下一錯,已攔在其前,厲聲喝道:“王爺設此陷阱,豈能說走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