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洪山前敵陣中,殺聲漸歇,煙塵未散。楊文廣正與萬紅玉鏖戰正酣,忽聽耳畔上空“突突突突”幾聲異響,尖銳而急促,刺得人耳膜作痛。他猛地抬頭,隻見一隻羽翼如刀、利喙如鉤的猛禽在空中盤旋,那眼神幽冷狠厲,分明鎖定了他的麵門而來。
文廣心頭一凜,暗道:“這不是尋常鷹隼,分明是有人驅使的殺器!”果然,這鷹名喚“五爪神鷹”,是萬紅玉自幼豢養馴練,用以助戰的凶禽。此鷹通人性,認得敵我,臨陣之際一旦放出,便在敵將頭頂徘徊,專攻麵目要害,使敵顧上不能顧下,破綻百出。
楊文廣沉著應戰,一手舉槍遮頭,逼得神鷹數度迴翔;但他方纔欲舉槍進招,那鷹便陡然俯衝而下,翅風撲麵,羽翎如刃。他心神俱震,背脊沁汗。這時,萬紅玉戰馬一催,龍頭鳳尾棍橫空擊來,上鷹下棍,一時槍影難施,步步危機。
穆桂英在陣後觀戰,目睹此情,心中暗驚:“這女將果真非比尋常!那鷹與她配合如一,文廣怕是難以招架……”她正思忖間,萬紅玉突施狠招,趁文廣抬首之際,戰馬一勒,身形一探,猛然扯住了楊文廣勒甲上的絲絛,一聲厲喝:“你給我下來!”
隻聽“啪哧”一聲響,楊文廣整個人被從馬背拽下,摔落塵中。南唐兵卒一擁而上,膀臂一鉗、肩肘一鎖,將他四馬倒攢蹄般牢牢捆起,抬入城內。那匹白馬仰嘶數聲,蹄聲急急,“嗒嗒嗒”奔回了宋營。
穆桂英見文廣被擒,心如刀絞。再望萬紅玉,隻見她雙臂一揚,那隻五爪神鷹“突”地收翅,俯身入籠,籠門“哢噠”一響,被她拎在手中。而後,她舉棍再喝:“還有誰敢上來送命?”
營中將士麵麵相覷,無人敢應。穆桂英臉色沉凝,暗思:“這鷹助陣如同兩人夾攻,如何是好?”正當她提刀欲出時,高增攔住去路:“元帥且慢,小將請戰!”穆桂英皺眉:“你可有破鷹之策?”高增歎道:“尚未得法。”此時帳外軍士飛奔來報,神色振奮:“啟稟元帥,曾傑已抵營前,正待入見。”
穆桂英一聽,眼神頓亮,如晨霧初開:“快請!”不多時,隻聽一陣爽朗大笑,“哈哈哈哈”中,矮小卻精神奕奕的曾傑步入帥帳。
他抱拳一揖,朗聲道:“元帥,我守信如約回來了!聽說你們已兵臨上洪山,我便一路趕來。”穆桂英眉含焦慮:“文廣被擒,尚在敵營!”曾傑一怔:“哎喲,這個黃毛丫頭還真有兩下子。”穆桂英一臉凝重:“此女鷹助棍擊,上下俱攻,令人防不勝防。”曾傑聽罷,冷笑一聲:“哼!有我在,誰也不必再出戰,看我會她一會!”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出帳,三兩步如飛箭,到了兩軍陣前。沙塵未定,便聽他扯開嗓子叫道:“女將軍,慢慢抖你的威風,你家爺爺來也!”
萬紅玉勒馬定睛,見來者身形矮小,滿臉絡腮鬍,偏生目光銳利、神情桀驁。隻聽對方兩手一捋鬍鬚,氣勢洶洶喝問:“你叫什麼名號?”“萬紅玉!”“嘿,我問你拿了楊文廣?”“不錯。”曾傑咧嘴一笑:“你知道他是誰?”“誰?”“我妹夫!”他右手一拍胸膛,“我姓曾名傑,號福生,昔日占山為王,今為大宋效力。楊文廣,乃我妹夫,我是他的大舅哥。今日你若願交人投降,我還留你一命;若執迷不悟,我一出手,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萬紅玉紅袍獵獵,坐騎高蹲如山,她目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哪來這許多廢話?著棍!”話音未落,龍頭鳳尾棍已破空而出,勁風激起塵沙飛揚,直奔曾傑門麵打來。
但這一棍揮空了。
萬紅玉目光一凜,視線一掃,身後竟不知何時多了一人。她正欲回頭察看,突覺馬臀一沉。原來那小矬子竟趁其分神之際,鬼魅般翻上馬後,欲仿照擒金飛老道之法,將她拽下馬來,生擒活捉。
然而這一次,他算漏了對手。
萬紅玉猛地回身,手似鷹爪,一把抓住曾傑腳腕,單膀發力,冷聲低喝:“你給我下來!”話音未落,曾傑隻覺腳脖子一緊,下一瞬便騰雲駕霧般被拎下馬去,“咕咚”一聲,摔了個四仰八叉,身上塵土直冒。
曾傑摔得眼冒金星,爬起來時,臉已漲得通紅。他心道:這丫頭力氣著實不小!但怒氣衝心,怎肯就此罷休?他一咬牙,亮出腰間單刀,刀鋒一閃,躍步而上,直撲萬紅玉而去。
“冇摔死算你命大!”萬紅玉冷笑一聲,縱馬迎戰。一個高坐馬背,一個步下疾攻,二人於陣前激鬥不休。
曾傑如狸貓穿林,身形跳脫輕靈,手中單刀翻飛如風,圍著萬紅玉繞轉不休。一時躍上馬頭,一時閃到馬腹,一時竟從馬肚下鑽過,動作之快,仿若幻影。
萬紅玉隻覺這小子動如脫兔,身法狡猾之極,心神稍有不寧,便覺招架艱難。
“再這麼鬥下去,非被他纏住不可!”她眸中寒光一閃,驟然向後腰一探,手腕一抖,隨即將一隻暗紅小籠高高拋起。
“突!”
一聲厲嘯破空響起,五爪神鷹騰空而出,赤金羽翼如火,雙目如電,直撲曾傑額頭而去。
“哎呀!這是什麼邪門玩意兒?”曾傑抬頭一看,寒意從天而降。他本欲以刀迎敵,隻聽“嗖”的一聲,那鷹振翅飛起,盤旋未遠,又再次俯衝,快如閃電。
曾傑一邊應付飛鷹,一邊還要提防萬紅玉正麵進擊,登時被攪得手忙腳亂,額角冷汗直流。他心下驚駭:怪不得我那妹夫文廣栽在她手上,原來這上下兩路夾攻,根本就不是人能應付得了!
“哼!銼子不傻!”他心念一動,猛地虛晃一招,腳底生風,朝宋營方向狂奔而去,口中還不忘高喊:“去取兵刃,明日再見!”
五爪神鷹見獵物奔逃,振翅緊隨其後,寒風獵獵,鷹嘯淒厲。
萬紅玉見狀,生恐神鷹被傷,拍馬急追,揮手一喚,那神鷹翅尾翻飛,轉瞬落回她掌中。她輕輕撫羽,將其收入籠中,眸光掃過陣前宋軍,朗聲喝道:“還有誰敢上來一戰?”
穆桂英在陣後看得清楚,心下一沉:連曾傑這等狡猾機警之人都敗陣而回,此役之難,遠勝以往。她低聲歎息:“鳴金收兵。”
銅鑼響起,餘音未絕,宋軍緩緩退入營中,旌旗低垂,兵士麵色沮喪。
而南唐一方,歡聲雷動,萬紅玉揚鞭歸陣,數千軍士簇擁隨行,紅旗漫卷,得勝而還。
夜幕降臨,營火微明,大宋帥帳之內氣氛沉重。穆桂英麵色凝肅,八賢王眉頭緊鎖,老太君麵帶憂色,三人並坐於燈下,案幾之上兵圖未卷,戰策未定。
八賢王輕歎一聲:“此番不同往昔,文廣並非馬驚退陣,而是生生被敵擒入。若今晚南唐動手,隻怕……”
老太君垂眸不語,手握佛珠,心念如潮,口中卻無一言。
帳內將士亦麵色沉凝,誰也說不出破敵良計。
此時,帳簾一掀,一道熟悉身影踱步而入。正是曾傑,臉上雖帶笑意,卻透著幾分狡黠。
“元帥,諸位將軍,末將雖敗,卻非無策。”
穆桂英倏然起身:“曾將軍有計,願聞其詳?”
八賢王與佘老太君亦連聲道:“曾將軍快說。”
曾傑抱拳拱手,麵上雖帶笑,言語卻鏗鏘:“這計策隻一字——‘偷’!偷她那隻鷹!萬紅玉仗著那隻五爪神鷹才恃強淩人。她仗此鷹逞威風,失了這爪牙,便是空棍一條,也難再翻風浪。”
穆桂英聞言,略有遲疑:“她藏在上洪山城內,你我如何得入?”
曾傑不以為意,語帶輕鬆:“末將行事,向來無入不得。雖是重城高壘,於我不過平地行走罷了。”
穆桂英聽他語氣篤定,轉眸望向八賢王。王爺微點首,示意可試。桂英便頷首道:“好,你速去整頓。”
曾傑躬身領命,轉身而出,背影依舊矮小乾練。
此人雖貌不驚人,卻勝敗不驚,打了勝仗不驕,落了敗仗也不慌。回營之後,吃了兩個白饅頭、一斤熟牛肉,又灌下一壺熱茶,便打坐養神,待時而動。
待更鼓初響,他起身整裝,快步至帥帳前,向穆桂英稽首告辭:“元帥,我去了。這一趟,我若不能偷得那鷹,也必將我妹夫救出一命。二者必得其一。若五更天我未歸,還望諸位,備些紙錢香燭,也算給我送個乾淨。”
穆桂英聽他前句猶莊重,後言卻輕佻,不由皺眉:“曾將軍,須小心行事,莫逞匹夫之勇。”
“哈哈,元帥放心。我這個頭雖不高,卻也命硬。”言罷一笑,飄然出營,向夜色中而去。
此時天色已黑,烏雲遮月,野風低鳴,正是潛行良時。曾傑抵達上洪山城下,仰頭觀望,隻見城頭火把遊移,守兵往來巡邏,防守尚緊。他心中暗忖:這等情形,須待三更更闌,方有破綻。於是便在城下遊蕩伺機,步履無聲,似貓入夜。
至三更時分,果見守卒倦怠,不再巡行,多依牆角打盹。他掏出爬城索,盤成一團,默運臂力,朝城垛一拋,隻聽“哢”一聲,鐵鉤扣住磚縫。他雙手握索,雙腳踏牆,“噌噌噌”如壁虎般攀援而上。登頂後,先伏地觀望,見四下無人,方將爬索收起揣入懷中,“嗖”地一躍而下,落入城中。
此時城內寂靜,家家戶戶熄燈閉戶,唯獨遠處一座高門廣院燈火通明,燈影斜照簷角,恍如鬼影浮動。曾傑心中一動:此必帥府無疑。
他避開主道,從小巷曲折繞行,縱躍於屋簷牆頭之間,身輕如燕,迅捷無聲。不多時,已伏至帥府之上,選一處正廳屋頂趴伏,輕探下觀。隻見室內燈火明亮,正中設案,一老一少對坐言談,正是萬壽父女。
萬壽倚榻言道:“兒啊,今戰之功,替為父揚眉吐氣。但你不可輕敵。宋營之中,藏龍臥虎,神鷹需小心看守。”
萬紅玉笑道:“爹爹放心。隻是那姓楊的小子,為何不就地處斬?”
萬壽正色道:“非為父惜命,乃豪王之命有令,楊文廣、穆桂英、趙德芳與佘老太君四人,皆要活擒送壽州,交王爺發落。”
萬紅玉聽罷,點頭起身,隨口應道:“孩兒記下了。時候不早,孩兒告退。”
隨即隨兩名丫鬟執燈,轉向內院而行。曾傑在屋頂見狀,心中竊喜:“正是天助我也!”
他俟萬紅玉等人行出數丈,身形疾落,如鬼影穿牆,輕手輕腳悄然跟隨,步如遊龍,息若沉雲。隻見萬紅玉入了東跨院,登上後樓,“噔噔”腳步漸遠,燈影映出一道修長身形,在樓道儘頭隱去。
曾傑悄然跟至樓上,藏身在簷角不遠處。萬紅玉攜兩名侍婢入了閨閣,曾傑卻未貿然跟入。他隱於窗下,用舌尖蘸了些唾液,輕輕洇濕窗紙,再以指尖一捅,破出一個細小的圓孔。他貼近窗洞,悄聲屏息,從中窺探室內情狀。
隻見屋內陳設清雅,正中是一張雕花象牙床,幔帳如霞,垂簾低垂,床榻上疊放著錦緞褥被,四角懸繡金線流蘇。一張紫檀八仙桌安於床前,繡簾輕垂,屋角燈燭微明,香氣繚繞。床頭掛著一隻硃紅罩帷籠子,外罩輕紗,看不清裡頭之物,但曾傑心中頓時一緊,暗忖:此物若非那隻五爪神鷹,還能是甚麼?隻要姑娘一睡,我便伺機將它盜出,順勢救走妹夫,天明前自可脫身回營。
屋內響起萬紅玉的聲音,語調中略帶疲憊:“秋菊、夏蓮,時候不早,你們歇著去罷,我今日頗疲,亦要早些安歇。”
“是。”兩名侍婢應聲而退。萬紅玉踱步至門前,反手關門上栓,而後轉回床側,脫下戰袍與頭飾,披上繡衣,撩簾就寢,帳內燭火隨之熄滅。
更鼓聲遙遙傳來,乃是四更天。曾傑躲於窗下,緊貼簷角,不敢妄動。忽聽帳內傳來一聲輕咳,將他嚇得心跳如擂。又忽聽帷帳之內,萬紅玉低低喃語一聲:“銼小子……你拿命來……”
曾傑心頭陡然一緊,額角冷汗透出,暗道一聲不好:莫非她已察覺我在窗外窺伺?
他屏息凝神,耳根緊貼窗欞,再細聽內中動靜。
片刻寂然,唯聞被褥微響,似有人翻身,繼而呼吸漸穩,竟複鼾聲細細,綿延不絕。
曾傑這才緩緩舒了口氣,心中一轉念:想來是她白日裡廝殺太甚,夜裡夢中猶在征戰。哼,夢中叫陣,也未免太身臨其境了!
隨之傳來榻板輕響、腳步聲微微,片刻後火石一亮,蠟燭點燃。片刻水響,似倒茶之聲,再片刻,飲水數口,吹燈就寢。曾傑暗自點頭:此番當是睡實了。
但他依舊謹慎,不敢輕進。又等了約莫半更,仍無動靜。他伸出小指,輕輕撓窗紙,初時極輕,繼而稍響,試探其有無反應。屋內靜寂如初,鼾聲綿延,似已入沉眠。
曾傑心知時機已到,繞至門前,用手輕推,門果然從內閂住。他屈膝抽出藏於腿間的匕首,插入門縫,輕挑內閂,“喀”的一聲微響,門閂應聲滑開。他不敢大開門戶,隻推開尺許,側身一滑,便已入內。
月光斜照入窗,映得屋內景物朦朧。曾傑步履如貓,屏息斂氣,避開地上諸物,緩步至床前。那小籠子果如所料,正懸於床頭。可他個子矮小,縱起也難以觸及。他轉身輕步至桌前,摸出一張椅子,輕輕移至床前,登上之後,方得與籠子齊高。
正當他伸手將將要觸及之際,忽聽背後一聲厲喝,如雷震耳:
“狗膽包天的賊子,夜闖閨閣,休想活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