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蒼茫,雲影低垂,二龍山前的石道蜿蜒盤繞,山風夾著草木的腥氣,拂過高增額頭。他騎在白馬上,腰間佩劍微顫,神色愈發沉鬱,心中思緒如麻。
臨行之際,他與狄玉蘭本是奉命遠赴鄯善。然而,高增胸懷忠義,心繫社稷,怎肯在國難之際遠遁邊荒、聽任戰火燎原?他騎在馬上,回首山中時,語聲低沉,卻堅定如鐵:“此番南唐犯界,宋室風危,我豈能袖手旁觀?玉蘭,我得迴轉征南,方能贖罪立功。”
狄玉蘭靜靜聽著,眼中淚光閃動。她雖身為狄龍之妹,卻心知兄長為人刻薄寡義,早已暗懷憂懼。眼前的高增心懷忠誠、襟懷坦蕩,是她敬重亦深情之人。高增此言正合她意,便攜手同歸。
怎料回山之後,狄龍大發雷霆,言語如刀,怒火滿麵。可再如何憤怒,玉蘭畢竟是他的親妹,而高增也已明媒正娶,狄龍終究強忍不發。可對高增的疑忌卻日勝一日。尤其山洞中囚禁著包文正、王朝、馬漢三人,倘若風聲一泄,滿盤皆輸。於是狄龍暗召狄玉蘭,沉聲警告:“此事萬萬不可叫高增知曉!你親自盯著他,寸步不離。”
狄玉蘭心中痛苦,然身在狄家之中,亦不得不俯首聽命,隻得委曲求全,步步約束高增行動。高增心思玲瓏,雖未明言,卻早已覺出異樣。他行於寨中,察覺一個熟麵孔消失無蹤,思索再三,終憶起——李雲不見了。
一番詢問,有人含糊其辭地說李雲墜崖而亡。高增聞言,心頭如被利針刺透。他默立原地,半晌不語,心中卻已明瞭七八分:李雲久駐此山,熟悉地勢,豈是輕易失足之人?這分明是狄龍下的毒手。連舊主都不能容,自己不過是半個外人,狄龍豈能放心?
再者,自己與楊文廣、呼延慶結義為弟,早為狄龍所忌;如今重歸山中,他怎會坐視?此去鄯善,不過是藉機遣走;今日重返,不過是再度落網。高增越思越驚,胸中沉鬱難消,遂悄然下山散心,誰料一曲山道轉角,竟與故人不期而遇。
——正是呼延慶。
呼延慶初見那白馬俊騎,便覺熟悉,細看之下,驚喜脫口而出:“大哥!”
高增勒馬停步,轉身一看,也不禁喜出望外:“二弟!”
二人下馬相迎,執手而笑,情如兄弟未減半分。呼延慶將高增引至山道旁臥牛巨石之上同坐,言笑之間,舊情溫熱如初。
“二弟聽聞你已加王爵,名動京師,哥哥為你歡喜。”
呼延慶正色道:“若無大哥當年仗義相助,小弟焉有今日?怎敢忘恩!”
他環顧四野,低聲問道:“大哥非鎮守下洪山?何故在此?”
高增歎息道:“洪山失守,罪在我身,無顏覆命,隻得棲身此地。誰料,遇得狄玉蘭成親,如今成了狄龍妹夫。”
呼延慶聞言目露詫色:“這狄龍……竟也在此?”
“不錯,狄家老小,儘聚山中。”
“怎會與其為伍?”呼延慶眉頭深鎖。
高增長歎一聲,將與狄龍相識、聯姻之始末細細道來,末了道:“如今我雖身在山中,心卻難安。”
呼延慶靜聽良久,終拍案而起:“原來如此,真叫我一時摸不著頭緒!今日得兄長一言,方纔明瞭。”
高增神色肅然:“二弟此來,為何之故?”
呼延慶麵沉如水,正色答道:“大哥,我等義結金蘭,此事不敢隱瞞——我乃奉聖旨,領兵一萬,前來緝拿狄龍歸案!”
呼延慶便將狄龍陷害楊家、囚禁包拯、逃避朝廷、圖謀不軌的一樁樁惡行,一一講與高增。話音剛落,他緊盯高增,聲音低沉:“大哥,這些事……你竟一無所知?”
高增隻覺腦中轟然一震,眼前一黑,心中慚愧如焚。他苦笑一聲,語氣澀然:“二弟,自狄龍上山以來,便對我諸多提防,將我視作眼中釘。我平日寸步難行,凡事閉塞於耳目之外。雖知此人心術不正,卻未料竟至如此喪心病狂!”他一邊說,一邊踉蹌著扶住路邊一棵老槐,臉色煞白,眼淚忽地滾落,灑在風塵之中。
呼延慶見狀,忙上前勸道:“大哥,今日得見你迴心轉意,實乃天助我也。你熟知二龍山地形,若能裡應外合,與我共破山寨,不僅可救出包相爺,也可將功贖罪,重歸舊朝。到那時,我當親自上殿為你力保,萬歲必不加罪於你!”
高增卻搖頭苦笑,長歎不止:“唉!我高增失守下洪山,本已愧對朝廷;今又誤入狄家門戶,娶得狄龍之妹……重罪之上,又添一樁,豈非罪無可赦?若叫萬歲知曉,我父母如何為我遮羞?包相爺、楊家將、還有那文廣兄弟,我又何顏以對?我這條命,早已不配苟活人世!”
話未說儘,他猛然拔出佩劍,便要引頸自儘。呼延慶眼疾手快,一把奪下寶劍,厲聲喝止:“高增!你堂堂一軍中大將,竟生此等怯懦之念?旁人不解你,我呼延慶最明你胸懷。你是被狄龍所瞞,非你本心!若真就此一死,汙名永留,又如何對得起天下人心?”
高增愣在當場,淚眼婆娑。呼延慶拍他肩頭,語氣愈發沉穩:“大哥,願你與我並肩破寨,救出包相爺,此乃洗冤雪恥之時,何須尋死圖短?你若肯應,我帶你回營,與呼延平共商破敵之策。”
高增咬牙沉思,終於將劍重新插回鞘中,聲音低而沉:“好,二弟,我聽你的。”
呼延慶欣慰一笑,隨即正色道:“你若能探明包相爺所在,內應一舉定成。我即回營整兵,候你訊息。”
“我不宜隨你同行,以免狄龍疑心。我先回寨,打探動靜,待有時機,自會與你接應。”
兄弟分手之時,山風起處,塵沙暗湧,氣氛肅殺如霜。
夜色沉沉,高增回到山寨。天色已晚,寨中燈火點點,映照著他沉鬱的麵容。推門而入,隻見桌上酒菜豐盛,室內香氣猶存。狄玉蘭披著輕紗外衫,眉頭緊鎖,立在燈下,見他回來,頓時神情一鬆,喜道:“將軍,你可回來了,酒菜都涼了……”
她笑意未儘,便見高增神情冷峻,雙唇緊抿,竟未吭一聲,徑直坐於桌前。
“你……可是出了何事?”狄玉蘭訥訥問道,手裡仍執著酒壺,試圖給他斟上一杯。
高增默默接過酒杯,一飲而儘,目光如鐵,旋即站起身,望向屋外黑沉沉的山林,沉默片刻,又回坐原位,聲音低沉如夜風:“玉蘭。”
“將軍。”
“我問你,你哥哥狄龍,是否就是那征南二路主帥?”
話出如雷,狄玉蘭一驚,手中酒壺險些脫手而落,臉色驟變,唇齒微顫,答不上來。
“啪!”高增一掌拍案而起,厲聲道:“狄玉蘭!你我既為夫妻,當坦誠相見!今日若你仍執迷不悟,自此夫妻之情,一筆勾銷!”
狄玉蘭見他動了真怒,知再不能隱瞞,淚水湧出,哽聲而道:“將軍……我說,我全都說……”
她終於豁了出去,把狄龍如何陷害楊家、如何扣押包拯王朝等人、如何逼包相爺寫奏摺的勾當,一五一十講了出來,話音未落,又低聲補上一句:“將軍,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聽玉紅說,我大哥把包大人、王朝、馬漢,還有一個陳豹,都關在後山的石洞裡了。”
高增聽罷,臉上血色儘退,雙目驟紅,寶劍“嗖”地出鞘,寒芒凜冽,直指狄玉蘭。他怒極之下,一把揪住她的髮髻,將劍高舉,渾身殺氣森森,怒喝道:“狄玉蘭,你倒還算有幾分良知,今夜肯吐實話。但你可知,你我成婚以來,我夜夜難安、日日羞愧。你哥哥叫我拜了這門親事,我高增便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罪人!我恨我走錯一步,落入這等局中。今夜,我便要反出二龍山,親手捉拿逆賊狄龍!你我雖為夫妻,也不能留你!”
狄玉蘭心驚膽戰,知他動了殺機,頓時跪倒在地,顫聲道:“將軍,求你饒我這條命!”
“住口!”高增怒吼,長劍一送,直刺過去。狄玉蘭往後一仰,險險避過一劍,淚如雨下:“將軍,等我把話說完,再死也無怨!”
高增劍鋒一頓,怒目而視:“快說!”
狄玉蘭伏地哭道:“將軍,我知今日必有此劫。我和你成親之夜,你歡顏滿麵,我卻坐在床上,暗自垂淚。你說願與我白頭偕老,我卻知這段姻緣不過是紙上畫餅,終不能久長。紙裡包不住火,瓦上的霜怎敢見太陽?我日日在你麵前強顏歡笑,背過身去卻淚濕羅衫。我們這段姻緣,從一開始,便是一場誤入的夢,一場逃不掉的劫!”
她抬起淚眼,哀聲道:“將軍,在我死前,我還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高增聲音低沉如雷。
“讓我多活幾個月,無需你動手,到時我自會一死了之。”
“為何?”
狄玉蘭低下頭,輕聲說道:“我……我已身懷有孕,再過四五個月,便會誕下一子。”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擊中高增心頭。他一愣,劍鋒微顫,身子彷彿定在原地。
狄玉蘭淚流滿麵:“你若今日殺我,便是母子二命。我腹中孩兒尚未出世,他有何罪?你是一員正將,難道也要殺未出世的無辜?”
高增聽到這裡,眼中淚光閃爍,寶劍終於緩緩垂下。他仰頭長歎,淚珠滾落:“罷了,罷了……”
他將劍重新插入鞘內,緩聲道:“還不起來。”
狄玉蘭低聲應道:“謝將軍。”
高增側身不看她,隻道:“念你身懷六甲,我饒你性命。快收拾衣物,趁夜逃去,狄家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你也不能留在這兒。”
“是。”狄玉蘭點頭,轉身拭淚。
她脫下錦袍,換上一身灰布粗衣,將青絲挽起,束為村婦模樣。又取出包裹,裝了幾件貼身衣物與十幾兩碎銀。臨走前,她站在門口,回頭望了高增一眼,聲音低緩卻哽咽:“將軍……你多保重。”
說罷,便整衣出門,投身夜色。暮風掠地,她行步雖急,然步步如踏荊棘,再不似舊日從容。
高增立於門前,仰首望天,烏雲翻卷,遮蔽皓月,四野一片昏沉。林木森森壓山,黑影幢幢,風從峽穀穿出,嗚嗚如鬼嘯,遠山之中,時有虎嘯狼嚎之聲,令人毛骨悚然。
他低頭默然,心道:“她一人下山,孤身無依,如何生存?唉!她既已去,那便隨她罷。”語罷,剛欲轉身回屋,忽聽寨中更鼓“梆梆梆”連敲三下,聲聲震耳,彷彿催命之鐘。高增精神陡振:“三更已到,正是動手時機。”
他轉身入屋,將燈火吹滅,取下銀槍,悄然至馬棚,牽出戰馬,小心翼翼,不驚一草一木。跨馬繞道直至後山洞外,將馬栓於岩畔鬆樹之下,提劍獨入山洞。
洞中黑暗幽深,濕氣撲麵。他一手扶壁,一手持劍,步步為營,屏息凝神,足不著聲。行至彎處,隻見前方隱有燈光,遂伏低身子,緩緩近前。
隻聽洞內傳來低語:“相爺,您身子可還撐得住?”
“無妨。隻盼陛下識得折後之字,或可轉禍為祥。”
高增聽罷,心中激動,快步走入石室,隻見包文正、王朝、馬漢、陳豹四人皆被反綁坐地,麵色蒼白,卻神情鎮定。他“撲通”跪倒:“相爺!高增特來相救!”
包文正驚道:“你是……高將軍?你怎在此處?”
高增沉聲道:“相爺,陛下已察覺折後秘字,寇大人細審刁霸,真相已明。如今呼延慶呼王爺奉旨領兵,已至山外。末將與王爺約定,內外夾擊,剿滅逆賊狄龍。但末將憂心相爺安危,恐戰事一開,洞中諸公有失,故先來救援。”
言罷,拔劍割斷繩索,諸人紛紛起身。高增引眾至洞外,四顧無人,急牽馬至前:“相爺,請速上馬!”
包文正翻身上鞍,其餘三人隨後跟上,高增執韁前引,疾奔前山。
一行人連破三道寨門,眼見前方林木茂密,隻須穿林而出,便可脫險。誰料行至頭道寨門,忽聽背後喊聲如潮:“有賊人劫囚,快追!”
高增回頭一望,隻見後方火光如晝,火把成片,呼喝震天。領首者正是狄龍,怒目圓睜,銀甲映火如燃,殺氣騰騰。
——此變緣何突生?原來,狄虎夜間遊走至狄玉蘭房前,偶聞窗內語:“將軍,你要多保重。”疑雲頓起,暗思不妙,急報狄龍。狄龍聞言,驚怒交加,疾奔山洞,果見空無一人,勃然大怒,調兵急追,亦遣人喚狄玉紅與雙陽公主速離山寨,唯恐戰火波及。
高增見追兵將至,回首喝道:“相爺,速往山下,末將斷後!”
包文正正欲言,忽聞山下蹄聲如雷,“嗒嗒嗒嗒”響徹山穀,一道雄聲傳來,震盪林野:
“山上嘍兵聽令——放下刀兵,饒爾不死!忠孝王呼延慶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