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龍自知心中有鬼,自從陷害楊家之後,他便夜夜難安。帶著家眷躲進二龍山,本想圖個安穩,結果反而整日惶惶。風吹草動,都是驚雷。他吃飯吃不下,睡覺睡不著,醒著怕人來,睡著怕鬼來。
他叫狄虎天天吃過早飯後,領著嘍兵把山前山後巡一圈,說是防敵,實則提心吊膽,唯恐京中哪位欽差追查到底。
這一日,清晨剛過,山道上忽然塵土飛揚,三騎快馬逆光而來。狄虎遠遠一看,心裡一緊,那為首之人不是彆人,正是當朝丞相包文正。
他一愣,隨即冷笑一聲,大喝一聲:“抓起來!”
話音剛落,埋伏在兩側的嘍兵立刻蜂擁而出,眨眼間就將包文正、王朝和馬漢三人圍個水泄不通,隨後一擁而上,將三人拽下馬來,反綁手腳。
包文正被壓在地上,依舊冷靜:“二太保,你這是何意?”
狄虎翻身下馬,語氣帶著戲謔:“什麼意思?冇彆的意思,你既然來了,正好到山上坐一坐。來人,捆上!”
幾個嘍兵一鬨而上,把三人結結實實綁了個透。狄虎走到包文正跟前,開始搜身。他手一伸,摸到一團硬邦邦的包袱,抽出來一看,竟是一方黃布包,打開一看——正是聖上親印的大印!
狄虎眼一亮,笑道:“怪不得人說‘官到哪兒,印到哪兒’,你果然把它帶身邊。行了,它先離你一會兒,我借來用用!”
“狄虎,你敢動這玩意兒?”包文正低聲冷道。
“用得著你管?”狄虎將印隨手往懷裡一揣,吩咐道:“押上山!”
嘍兵推推搡搡,將三人押往二龍山寨。包文正心中狐疑,卻強自按捺,暗道:“先上山再說,見機行事。”
進了山寨,狄虎先將三人押進後院看守,然後快步來到正廳,見到狄龍,便低聲稟報:“哥,老包來了。”
狄龍一聽,手中茶盞一抖,臉色都變了:“誰?包文正?他一個人?”
“帶了王朝和馬漢,三個人,都拿下了。”狄虎說著,將搜來的大印交給他。
狄龍接過大印,手指一緊,目光陰沉,轉身把它收進懷裡,低聲道:“帶他進來。”
不多時,包文正三人被押進聚義大廳。包文正環顧一圈,廳上坐的正是狄龍,兩側全是荷刀嘍兵,一個宋軍麵孔都冇有。他心中頓感不妙:狄龍怎麼會在這兒?不是在前敵帶兵嗎?
他剛要開口,狄龍先站起來了,笑得很虛:“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包相爺啊!難怪今天天朗氣清,果然是貴人駕臨!誰這麼大膽子,把相爺和上差綁了?快快鬆綁!”
幾個嘍兵趕緊上前,將包文正等三人鬆了綁。狄龍笑道:“相爺受驚了,怠慢怠慢。”
包文正理了理衣袖,冷聲問:“大太保,你怎麼會在二龍山?”
狄龍歎了口氣:“這事說來話長。相爺,堂上不便,不如換個清淨的地方細談。二弟!”
“在!”
“把王朝和馬漢帶下去,好好招待。”
說是“招待”,實則暗使眼色。狄虎心領神會,把兩人帶出去,直押進後山石洞,關了起來。
隨後,狄龍帶著包文正去了東跨院的書房,屋中靜謐無聲,隻有一爐香爐微微冒煙,茶盞已備,窗戶緊閉。
待嘍兵退下,狄龍坐定,試探道:“看相爺的行裝,想必是微服私訪吧?”
包文正端起茶盞,淡淡一笑:“既然你都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我是奉了聖上密旨而來。你先前上書,說穆桂英、楊文廣降了南唐,老太君氣死,八賢王病倒。陛下大怒,抄了楊家,把他們押入南監。但聖上疑心未釋,便叫我暗訪查實。”
狄龍麵色不變,點點頭:“既如此,我也不瞞你了。”
他將前敵之事,如何調兵使計、如何構陷楊家、如何假傳聖意、如何撤兵入山,一樁樁一件件,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包文正聽罷,手中茶水微晃,冷汗從背脊直冒。他心中震動:若真如狄龍所說,楊門將士忠心報國,卻被冤屈至此,這可是天大的冤案,動搖社稷根本!
包文正負手而立,眉心緊蹙,麵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似烈火翻騰,隻強忍不發。那邊狄龍踱步近前,神情陰鷙,冷笑開口:“包相爺,我與楊家之仇不共戴天,非一日之怨,實乃冰凍三尺,久積方成。到今日,我狄某人已無容身之地,是你們一步步將我逼到這山林野徑!”
說罷,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包文正臉上,語氣忽轉:“不過你我之間無怨無仇。你若肯依我,我狄龍保你周全,連根毫毛也不動。”
包文正沉聲問道:“你要我做何事?”
狄龍俯身,低聲吐出一句:“莫向聖上陳說實情。”
這話出口,包文正眼神一沉,冷道:“什麼?”
狄龍輕笑道:“我要你起草一道奏摺,呈於聖上,就說你親臨前敵查訪,證實穆桂英、楊文廣已歸降南唐。老令婆氣死,八賢王病重,也都屬實。如今唯我狄龍尚持兵自守,拚死殺敵。請陛下早日將楊門人等自南監提出,斬首以正典刑。奏摺尾處署你之名,蓋你之印。此舉一成,既可除我心頭大患,亦能保你性命無憂。”
包文正聞言,大怒之下猛地一掌拍案,肅然起身,聲音如鐘:“狄龍!你把我當什麼人看?我包拯一生執法如山,從未阿附權奸、欺瞞天子,豈會與你這等人狼狽為奸!”
狄龍毫無懼色,反而仰頭笑了兩聲:“哈哈哈……包相爺果是忠烈之人。隻可惜,如今你落在我手中,不寫也得寫。不然,命不保也。”
包文正冷哼一聲:“我既離東京,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豈會懼你威逼?”
狄龍眼神一凜,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啪地一聲丟在案上:“你可識得此物?”
包文正低頭一看,竟是自己的官印!心中一驚,麵上不顯。
狄龍冷笑道:“你若不寫,我自代筆,再蓋你這方大印。聖上收到這奏摺,以為乃你親筆所書,命人將楊門儘數誅滅,我再放你下山回京。屆時你回到金殿,如何麵對君上與百官?羞愧交加,自刎也無用矣!”
包文正心頭暗驚:此獠狠毒非常,若讓他將假折送入京中,楊門忠良必死無疑。我若死倒也罷了,可楊家滿門含冤,豈非天理難容?
轉念至此,忽有一計湧上心頭,遂故作沉思片刻,歎道:“既如此,這封奏摺便由我親筆寫罷。”
狄龍聞言,喜形於色:“這才識時務!你寫幾個字,又不掉塊肉。他們死與你何乾?替人擋刀,豈不愚蠢?”
他立時喚人取來筆墨紙硯,按著桌案笑道:“我念一字,你寫一字,不得多,不得少!”
包文正暗自冷笑,麵上卻波瀾不驚。他展紙理墨,提筆在手,狄龍便坐在他對麵,脖子伸得老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手中筆鋒,生怕多出半筆字。
一封奏章,在這山寨之中,一念一字緩緩落成。狄龍口中吐字如釘,包文正筆下字字如刀。
寫罷,狄龍奪過來細看,果是一字不差。他滿意點頭,取出一隻封皮,遞給包文正:“再寫個封套。”
包文正接過封皮,疾書數筆,忽然手腕輕翻,在封角末處飛快寫下四個草字。此四字雖小,卻猶如利劍藏鋒,一旦識得,便知真偽。
他寫畢抬頭,狄龍正低頭取印,未曾察覺。
狄龍大印一蓋,將奏摺收入封套,小心揣入懷中,笑道:“包相爺,多謝成全。印物還你,留我這兒也冇用。”說著將官印遞還。
包文正將印收於袖中,麵沉如水,一語未發。
狄龍又道:“照理你應當此刻離山,但我思來一事未穩。若聖上未依奏意,你還得再寫第二封。狄虎!”
“在!”狄虎快步進廳。
“將包相爺安置妥當,飲食起居,皆照上賓。叫他好生歇息,莫叫有失。”
“遵命!”狄虎應聲退下,領人押包文正入後院山洞。
狄龍得了假奏摺,恍若得了天降神兵,眼中精光四射,心中隻覺步步為營、勝券在握。他端坐在廳中,沉思片刻,暗忖:“此折非同小可,倘若送達汴京,楊家便絕無翻身之日。然而送信之人須得謹慎,萬不可令人生疑。狄虎此前方纔去過一次,再遣則難免惹人耳目……哼,刁霸,那廝倒是合用。”
想到此處,他驀地一聲斷喝:“來人!”
門外立刻應聲:“在!”一個嘍兵快步而入,躬身聽命。
狄龍吩咐道:“去,將刁霸叫來。”
“遵命。”嘍兵領命而去。
不過片刻,門簾一動,隻見一人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了進來,滿臉堆笑,正是刁霸。
刁霸其人,年二十八,尚未婚娶。其貌不揚,麵如土灰,額寬顴高,一雙眼睛如黃豆般深陷,鼻孔外翻,嘴唇薄如紙片,牙齒細碎,尖聲細氣,說起話來油腔滑調;身形短粗,肩削腰圓,一副唯命是從的奴才模樣。他原為市井無賴,專事偷雞摸狗、調戲婦女,後因犯案逃亡,誤入二龍山。早先歸於山主李雲麾下,屢屢壞事,被李雲痛打一頓,自此懷恨在心。狄龍上山之日,他便急忙投靠,百般諂媚,李雲遇害時,便有此人從中助力。事後狄龍賞以銀兩,又將其收為近身走卒,自此俯首貼耳,百依百順。
此刻,刁霸一入屋便跪倒在地,滿臉諂媚:“大太保有何吩咐?小人聽命!”
狄龍擺手一笑:“起來吧,坐。”
“謝太保爺!”刁霸挪了張椅子,側身坐下。
狄龍淡聲道:“刁霸,我自登山以來,對你可曾虧待?”
“從未!太保爺待我如親兄弟,吃穿用度,無不周全。”
狄龍故作沉吟:“你多大了?”
“二十八整,太保爺。”
“還冇成親?”
“說來慚愧,找過幾個,都冇合適的。”刁霸皮笑肉不笑,聲音裡滿是揣摩揣想。
狄龍眼神一轉,輕描淡寫道:“我那二妹狄玉紅也到了年紀,許配給誰倒是一樁麻煩事兒……”
話未說儘,刁霸已心中電轉:太保爺莫非要把狄二小姐許給我?刁霸隻覺頭皮發麻,雙耳發熱,嘴角止不住地咧開,幾乎樂得跳了起來,急忙拱手哈腰:“太保爺吩咐就是,哪怕叫我上刀山、下火海,刁霸也絕不推辭!”
狄龍見他入套,冷笑不語,片刻才道:“我也不與你繞彎子。此番包相爺已落我手,我命他寫好奏摺,如今正要送往汴京。你且改扮成宋營軍士,將此折送至午朝門外,親交禦林軍之手,切勿有誤。”
刁霸連連點頭:“此事小人必定妥辦。”
狄龍點頭道:“此去路遠,賞你銀子一千兩。至於我那二妹之事——待你回來再細說。”
刁霸聞言,眼珠都快從眶裡跳出來了,口中連呼“謝太保爺”,顧不得多說,拔腿就走。片刻後又換了一身宋軍衣甲,佩刀束帶,神氣十足地回來請命:“太保爺,刁霸請令出發。”
狄龍將包裹好的奏摺親手交於刁霸,又喚人取來一錠錠銀子封袋,交予他帶走,語氣沉凝道:“務必萬分小心,半字不可走漏。”
“太保爺放心,小人性命雖賤,此等大事斷不敢有誤。”
刁霸抱拳一揖,揣好奏摺,背起銀子,扭身離了山寨,趁夜色掩映,直奔東京汴梁而去。
數日之後,刁霸沿途奔波,終於抵達東京。他勒馬站在午朝門前,抬頭望去,隻見宮門巍峨,金瓦玉甍,威儀森嚴。此時正值朝會時分,門前早已列滿了達官顯貴的車馬,鮮紅的官轎一頂接一頂,宛若錦雲流動。三班六房的官役依序列立,衣冠楚楚,肅穆威嚴。禦林軍兩列而立,皆持金瓜鉞斧,腰束鐵甲,殺氣內斂,威壓迫人。
刁霸此生頭一回入京,眼前氣象叫他目眩神搖,心下忐忑。他悄悄翻身下馬,將坐騎拴於石樁,懷揣奏摺,小心翼翼地走近禦林軍,揖手為禮,道:“軍爺,小人是從前敵來的,有緊要軍報欲呈天顏。”
那守門的軍士打量他幾眼,隻見此人穿著雖似軍卒,麵貌卻生得怪異,肩短腹圓,言辭又帶怯意,便冷聲道:“候著!”
刁霸聞言,不敢辯解,隻連連稱“是”。他站在禦林軍旁邊,心中焦躁,腳下不安,正要再言,卻聽得一聲喝道,眾人紛紛避讓。
原來一頂紫檀官轎緩緩而至,轎簾一挑,步下一位老者。此人麵白無鬚,器宇軒昂,頭戴烏紗,身披蟒服,正是當朝重臣、執掌政綱的雙天官寇準。
寇準甫一落轎,整衣撩袍,正待入朝。刁霸眼見機不可失,忙趨前數步,對守門軍道:“軍爺,若不能麵奏,是否可托此位大人轉呈?”
寇準耳尖,聽得分明,止步回首,冷聲問道:“你是何人?”
禦林軍答:“啟稟大人,此人自稱前敵來報,持有奏摺,擬交陛下。”
寇準微微頷首,道:“喚他過來。”
刁霸趕忙趨前施禮:“見過大人。”
寇準沉聲問道:“你姓甚名誰?所奉何人差遣?”
刁霸心道:“若說是狄龍,隻怕立時露餡。”旋即改口:“小人姓刁,名霸,乃奉包大人之命入京送信。”
寇準一聽,神色微變,心中閃念:“包拯至前敵多日,至今無音,正憂朝中不明邊事,今日得信,倒是及時。”便伸手道:“將奏摺交來。”
刁霸連連稱“是”,遞上封書,作勢欲退。
寇準眼角一掃,冷聲斥道:“站住!軍報尚未入呈,你卻急著走作甚?隨我一同上殿回稟。”
刁霸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說:“小人……小人隻奉命送信,包大人未曾叫我上殿。”
寇準一聲冷笑:“包大人姓包,本官姓寇,此時在京,自當聽我號令。”
刁霸聽得是寇準,心頭一緊:這人比包大人還不好對付!隻覺腿肚發軟,嘴角發抖,勉強擠出一句:“小人,小人怕見天子……”
寇準冷哼:“怕也得見!禦林軍——”
“在!”
“將此人帶入殿中!”
“遵命!”兩名禦林軍上前,架起刁霸便往午朝門內而去。刁霸掙不得,心如死灰,隻覺身不由己,跌跌撞撞踏入金階玉砌之間。
寇準未言,隻緊握奏摺,疾步登殿。金鑾寶殿之上,群臣俯首,天子端坐禦座,目光如炬。寇準趨前幾步,俯身啟奏:“臣寇準,代包大人呈上前敵奏摺。”
仁宗一聽包拯來信,頓時精神一振:“包卿回報了?快呈上來朕看看。”
皇上拆封細閱,纔看數行,臉色突變,厲聲喝道:“來人——即刻將楊家之人推出南監,斬首示眾!”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寇準聽得不妥,急言阻止:“萬歲!楊家何罪?緣何驟施極刑?”
仁宗冷冷道:“你自觀此奏,自有定論。”
言罷,將奏摺擲與寇準。寇準接過,目光飛快掃過文辭,神情陡變。那文中分明寫明:穆桂英叛降南唐,楊文廣同賊謀逆,佘老太君氣絕而終,八賢王臥病不起,隻餘狄龍一門忠義,誓死拒敵,哀請陛下先斬楊門,以絕後患。
寇準眼皮直跳,心如擂鼓:“此言何其毒也!我知穆桂英心誌如鐵,絕不至於叛逆;包拯鐵麵無私,斷無虛報之理。”他再看筆跡,確係包拯親書,頓時心生狐疑。
他深吸一口氣,翻轉封皮細查,忽見封角之下,赫然寫有四個草書小字,其字遒勁,卻極隱蔽。寇準心中一凜,目光緊鎖其上,默誦數遍,忽然醒悟,失聲喝道:
“萬歲,請暫緩行刑!請觀此四字,方得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