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頭,正午的山風也帶著熱浪。磨盤山下,塵土飛揚,趙金寶倒在地上,眼神裡還殘留著驚愕與不甘。醜姑娘手中門扇大刀尚未收鞘,臉上冇有一絲波瀾。她緩緩走近,提刀高舉,刀光如雪,“喀嚓!”一聲脆響,趙金寶的腦袋與身軀分離,鮮血自斷頸處噴湧而出,濺在山石之上,流得四野腥風撲鼻。
醜姑娘蹲身拎起頭顱,用布一包,掛在鞍頭,翻身上馬,拍馬便往山上奔回,一言不發。
山寨崗樓早已望見來騎,丫鬟早早等在上房門前,一見她歸來,忙迎上前:“小姐回來了?打得如何?”
醜姑娘將趙金寶的首級扯出布來,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瞧,這腦袋還熱著呢。”
丫鬟嚇了一跳,低頭不敢多看,訕笑道:“小姐真有本事!”
“少拍馬屁。”醜姑娘皺眉,“那姓楊的小子呢?”
丫鬟忙回道:“我正想和小姐說。他見你下山之後,就坐在屋裡直皺眉頭。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我都答應婚事了,怎麼還捆著我?手臂都勒麻了。’我一看,他汗流滿麵,就把他鬆了綁。但我不放心,怕他耍花樣,便陪著說話。”
“說著說著,他忽然讓我叫一個嘍兵,說要出去一趟。我想著大約是要方便,就喚人帶他去了。哪知這一去,到現在也冇回來。”
醜姑娘聽罷,眼中冷意一閃,沉聲道:“這都多久了?上個茅房還不上回來?不對勁。你去,把那個帶他出去的嘍兵叫來。”
不多時,那嘍兵進了屋來,見桌上那顆血淋淋的腦袋,臉色瞬間變了,連話都說得不利索。
醜姑娘冷冷地問:“我問你,你把那個姓楊的帶去哪了?”
嘍兵垂手答道:“回小姐,他說要小解,我就帶他去後山茅房。他出來後問我:‘你們小姐下山了嗎?’我說:‘下了。’他聽罷臉色一變,說他不放心小姐,要下山看看。他讓我牽來他的馬,又要了他的槍,說若小姐打了勝仗,便一道回來;若不利,他好上前援手。我便依言照辦了。他上馬之後,從後山繞道去了。小人……小人還以為他是去接應小姐的。”
醜姑娘聽完,臉色愈發冷凝,目光如刀:“哼,他這是乘機逃了!”
丫鬟連忙道:“未必如此,他不是已經答應……”
“哼!”醜姑娘冷笑一聲,“嘴上說得好聽,實則早存脫身之心。我一離山,他便走後門逃了。這種人,焉能信他?”
說著,她轉身拔起牆上的大刀,一聲斷喝:“牽馬,我這便去尋他!”
“小姐!您彆氣壞了自己。他已離開半日,如今山路千條,您到哪裡去找他?”
“我不信他敢亂走,他定是回朱茶關去了!”
“那他若不是回朱茶關呢?”
“那我便去找他娘穆桂英!”
丫鬟一怔:“那見了元帥,小姐準備怎麼說?”
“我便說,他楊文廣叫我殺趙金寶,說隻要我將首級帶回,他便應婚為夫。我事已做完,他卻一走了之。我找不到兒子,就找他娘討個公道!我一個姑孃家,既不要聘禮,也不講門第,還替他建了功勞,她穆元帥若有理,便該收我這門親!”
丫鬟知勸不住,隻得轉身下去備馬。
醜姑娘返屋略作梳洗,換上一身乾淨輕甲,將長髮高高束起,整個人顯得英氣逼人。她再將趙金寶首級重新掛於得勝鉤上,大刀安於鞍側,翻身上馬,吩咐一聲:“山寨照常看守,我兩日若未歸,自有計較。”
話音未落,戰馬一聲長嘶,她撥馬便走,“噠噠噠噠”,馬蹄聲一路奔下磨盤山。
楊文廣自從脫身之後,心中雖覺有愧,卻也一身輕鬆。他擔心醜姑娘回寨之後發覺有異,便不敢循原路而歸,而是專揀人跡稀少之徑繞行山道,直到日頭西斜,黃昏將近,方纔趕至朱茶關外。
守門軍士遠遠一看是先鋒官歸來,趕忙開門放行。
文廣進得關來,匆匆入了帥堂。隻見堂中眾將齊聚,人人神情凝重,佘老太君竟在拭淚。
穆桂英見兒子歸來,原本懸著的一顆心才稍稍放下,但眉間憂色仍未褪儘。她上前兩步,目光緊盯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急與責問:
“文廣,趙金寶可曾追你?你怎這般時候纔回?”
楊文廣文心中一緊,嘴唇動了動,卻不敢直視母親的眼,他知若實言相告,必遭母親斥責,略一遲疑,強作鎮定回道:“娘,孩兒的坐騎驚了一下,險些跌下山崖。趙金寶在後緊追,我隻得兜轉繞行,好不容易方纔脫身。”
穆桂英聽得心中微動,皺眉追問:“那趙金寶呢?你既脫身,那人呢?”
“孩兒甩開之後,未敢回頭,隻顧往前逃奔。那人……那人蹤影不見,想是也已走了吧。”
穆桂英見文廣歸來,心頭總算鬆了口氣,便淡聲道:“罷了,既平安回來,便且歇息去罷。”文廣低頭應道:“是。”語氣恭謹,卻掩不住心中七上八下。他邊走邊思量:那磨盤山的女將性子暴烈、行事悍猛,若真追上門來,自己如何應付?一想到她若提著那顆血淋淋的頭顱直闖關來,頓時脊背發涼,暗暗祈禱:她可千萬彆來……
一夜無事。晨光初上,東方微白,忽聽南城門外號炮連天,戰鼓震響,塵土飛騰。
帥堂之內,穆桂英正與佘老太君議事,忽聽營外蹄聲急驟,藍旗哨探疾奔而入,單膝跪地高聲稟道:“稟元帥,南唐將官來敵,立於關前討戰,點名要我軍先鋒楊文廣出馬應敵!”
堂中眾將一驚,目光齊齊投向文廣。
文廣抱拳上前,朗聲道:“末將聽令。”
穆桂英沉吟片刻,道:“你可知是何人來戰?”
“未曾明言,但看此來聲勢,隻怕仍是趙金寶。”
穆桂英點頭叮嚀道:“趙金寶擂鼓甕金錘,極為凶悍,兒須多加小心。”
“謹遵軍令。”
言罷,楊文廣出得帥堂,牽馬披甲,銀槍在手,率三千兵卒列陣於朱茶關前。
城樓大炮“轟轟轟”三聲震響,關門開啟,塵土滾滾,戰旗飛揚。
營門之外,南唐軍陣森然。對陣中一員大將坐騎居中,身著素緞白甲,頭上纏白綾,腰束麻繩,槍懸左右,馬首掛白,其後軍兵儘皆戴孝帶,哀氣沖天。
楊文廣勒馬止步,心中暗疑:這人裝束古怪,滿軍孝色,莫非是為喪事而來?未及出聲,對麵之將已怒目圓睜,喝道:“來將通名!”
“宋軍先鋒楊文廣是也。”
“好!原來真是你!”那人怒聲道,“我與你有一日之恨,二親之仇,三江口血債,四海難容!還我命來!”
文廣沉聲應道:“報上名來,少令公取你狗命!”
“哼,我乃三手將呂剛,雙江口總兵呂萬年之子。爾殺我父,逼死我母,今日便是你命喪之時!”
原來,此人正是呂萬年之子呂剛。呂萬年命喪文廣槍下,屍首被軍士送回,呂母聞訊慘叫而亡,呂剛痛不欲生,誓報血仇。得知趙金寶追殺文廣,他藏身軍中靜候捷音,盼趙金寶替自己報仇雪恨。豈料一夜過去,未見趙金寶蹤影,反疑其亦亡於文廣槍下,便即率軍前來討陣。
話音未落,呂剛雙槍起舞,呼嘯而來。文廣不避不退,銀槍橫舉,“當”的一聲震響,兩騎盤旋,二將交鋒!
呂剛槍法狠辣,雙槍翻飛如輪,寒光吞吐,一時間槍影如雲,看不清尖鋒所指。遠遠望去,隻見兩團白花在空中流轉,似雪飄風捲,令人眼花繚亂。
文廣一邊迎戰,一邊暗讚:此子雖年輕,技藝卻是上乘,非尋常之輩。數十合下來,二人鬥得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呂剛心頭焦躁:今日來此,乃是報父母之仇,豈能久戰消磨時機?當下腳下一緊,猛帶馬鐙,兩騎驟然錯身而過。
電光火石之間,呂剛雙槍交於左手,右手伸入囊中,摸出一件殺器走線銅錘。
此錘通體銅鑄,無柄無杆,圓如石膽,後係軟鏈,鏈末連一條生絲纏製的絨繩,結實堅韌,尾端繞於腕上。此器專為暗襲偷擊所用,一擊即收,百發百中,乃三手將成名之技。
呂剛眼見文廣回身未穩,驟然咬牙聚力,猛喝一聲:“走!”
“哧”
銅錘挾風而出,直奔文廣後心!
隻聽“砰”的一聲響,銅錘狠狠砸在楊文廣的背甲之上。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隻打得他在馬背上晃了兩晃,身子一栽,再一栽,幾乎要翻身墜地。幸好他臨危中身子一歪,借勢卸了些力道,否則這錘子若是正中脊梁,非叫他一命嗚呼不可。
便是如此,也已傷得不輕。他胸中一陣灼熱,喉頭腥甜,血氣翻湧。“咕嚕”一聲,一口鮮血直往上衝。他強咬牙關,硬生生將這口血又嚥了下去。可畢竟傷在身上,咽得再狠,也止不住鮮血順著嘴角溢位,滴在胸前鎧甲上,宛若紅梅點雪。
他坐在馬背上,隻覺頭昏眼花,耳中嗡鳴如雷,天旋地轉,四肢發軟,銀槍幾乎握不住。此時呂剛已掉轉馬頭,橫槍怒喝:“賊子休走!”
文廣強自鎮定,心念飛轉:再戰下去,隻怕性命難保。他深吸一口氣,奮力撥轉馬頭,策馬狂奔而去。
這一跑,卻是心慌之下迷了方向。本應踅馬北走,直返朱茶關,可他一慌,竟帶馬往東北方向奔逃。呂剛見狀大笑,揚聲道:“姓楊的,你還想逃?你殺我父,逼我母亡,今日定叫你葬身馬下!”他猛一磕馬腹,催騎如風,直追而去。
關上宋軍見自家先鋒中錘潰敗,慌忙鳴炮催門,將文廣接入關內。守將疾奔入帥堂,滿臉驚惶:“啟稟元帥,大事不好!先鋒楊將軍重傷敗退,敵將乘勢追來!”
穆桂英驟然起身,眼神一凜:“敵將是誰?”
“回稟元帥,乃是南唐呂萬年之子,三手將呂剛!”
“果然是他……”穆桂英低聲自語,眉頭緊鎖,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來人,帶馬!本帥親自出營!”
話音未落,忽聽帳外一陣急促腳步,一個軍士慌慌張張奔入,氣未喘勻便道:“報元帥!南門外來了一女將,要見元帥!”
“女將?”穆桂英微皺眉,“她來作甚?”
軍士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她……她模樣生得……太出奇了!”這話一出口,帳中眾人不禁側目。
穆桂英神色一動:“她如何稱呼?”
軍士低聲道:“她自稱是……先鋒楊將軍的夫人,說元帥乃是她婆母,特來認親。”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佘老太君神色微變,八賢王亦露出疑色。穆桂英冷靜片刻,沉聲道:“出去看看便知。你回去告訴她,本帥即刻出營。”
穆桂英披掛上馬,率親兵出城。城門緩緩開啟,晨光灑落,塵土飛揚。她策馬來到關前,遠遠望見一匹桃紅色戰馬立於陣前,馬上坐著一位女將,手持一口門板般的大刀,頭纏綠巾,身穿大紅短打,腳踏紅緞繡鞋,神情堅毅。
穆桂英驅馬上前,再看那女將,心中一震這女子生得確實出奇,黝黑的麵龐、粗壯的手臂,一眼望去,竟比她婆母王蘭英還要“醒目”。而她腰間得勝鉤上,赫然懸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尚滴著血水。
穆桂英眉頭微皺,沉聲問道:“女將,可是你喚本帥出城?”
那女將舉目一掃,隻見一位身披銀甲、氣度從容的女帥立於城前,眉眼間英氣逼人,便朗聲問道:“來者可是穆元帥穆桂英?”
穆桂英勒馬停步,頷首回道:“正是本帥。”
女將一聽,眼神頓亮,當即將手中門扇大刀一旋,利落掛於得勝鉤上,翻身下馬,快步趨前,屈膝跪地,鄭重其事地朗聲道:“婆母在上,鳳英未過門的兒媳,特來認親,請受一拜!”
這一拜聲勢不凡,話語中既有豪氣,也不失禮數,落地有聲,頗具膽識。
穆桂英見狀,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身上,隻見那女將頭纏青巾,麵貌奇異,神情卻坦然堅定,一身紅緞短袍沾染塵土,卻難掩淩厲之氣。她心頭微震:這女子舉止雖魯直,卻非輕浮無禮之輩。心念轉間,穆桂英收了鞭,溫聲問道:“姑娘這般行禮,可有因由?”
她臉上卻不動聲色,輕輕一擺馬鞭,道:“小姐快請起。我素未謀麵,怎會與你相識?”
那女將直起身來,一臉坦蕩:“我才上山來投親,自然您不認識。今日專為要事前來,非同小可。”
穆桂英點了點頭:“既如此,還請姑娘報上姓名來曆。”
那女將昂首作答:“我住在磨盤山,姓曾名鳳英,家中兄長名傑字福生。楊文廣將軍下山落入山寨,是我親手把他擒住的。”
“你來尋我,為的是何事?”
“自然不是閒來無事。文廣將軍在山下,彼時他親口許下諾言,隻要我斬得敵將趙金寶之首,便應下此親事。鳳英不負所托,如今這顆首級,我已親手斬下,親自送來。”
她說著,從得勝鉤上解下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托於掌上遞過來:“婆母請看,此人便是南唐小帥趙金寶。”
穆桂英心中一驚,麵上仍舊鎮定,隻將目光落在那顆頭顱上。那臉麵雖死,然輪廓分明,確是趙金寶無疑。
曾鳳英收起首級,又道:“我知文廣將軍失約有錯,但我斬敵有功,可將功折罪。我願歸楊家,拜堂成親,誓為楊門女將,與婆母一同掃平南唐!”
穆桂英聞言,眉心微鎖。她心思深沉,言語卻柔和:“文廣回營後並未提起此事,我若貿然作主,恐有不妥。”
“他不好意思說,但我說了,不也是一回事?”
“話雖如此,可文廣眼下不在,我隻聽你一麵之詞,如何妥帖?依我所見,不若你先回磨盤山,待他回來,再作計議。”
這話雖溫和,卻分明是推辭之意。穆桂英心中暗想:此事真假未明,怎能貿然答應?須得先問清文廣始末,再作處置。
不料曾鳳英聞言卻跳了起來:“叫我回去?多費周折!他既是您兒子,您喚他出來一問便知,何須這般推諉?”
穆桂英語氣微沉:“曾小姐,文廣不在。他今早領兵出戰,與南唐三手將呂剛交鋒,聽說失利而歸,卻不見蹤影。”
“你說什麼?”曾鳳英麵色突變,脫口驚叫,“文廣竟被人打敗了?!”
穆桂英輕歎一聲:“呂剛乃呂萬年之子,為父報仇而來,武藝不凡,文廣又背傷未愈,一時失利,也是情理之中。”
曾鳳英再無多言,一把抓住馬鞍,翻身而上,眼中寒光乍起:“文廣落難,我怎能袖手旁觀?婆母在上,待我尋他而歸,再議成親之事!”
話音未落,她一夾馬腹,桃紅戰馬嘶鳴一聲,直奔東北疾馳而去,轉眼便冇了人影。
穆桂英立於關前,目送她遠去,良久未語。風起時,她才緩緩轉身,神色中多了幾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