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茶關外,寒風凜冽,天色微灰,旌旗獵獵。兩軍對峙,戰馬踏得塵土飛揚,殺氣隱隱而生。
南唐老將吳琨拍馬出陣,身披鱗甲,精神矍鑠。他胯下戰馬皮毛鋥亮,神駿異常,手中一口青鋒大刀寒光四射。他直驅到陣前,橫刀於膝,朗聲道:
“宋將聽著,老夫朱茶關總兵吳琨!你是哪家將士,通上名來!”
對麵,一騎少年將軍早已勒馬立陣,銀甲映日,背插銀槍,器宇軒昂。他聽罷隻是冷笑,毫不避讓,攏韁策馬上前一步,朗聲回道:
“你且莫急問我,且說你叫甚名字。”
吳琨雙眉一挑,語氣不減:“老夫吳琨,朱茶關鎮守。”
“好個吳琨!”那少年似笑非笑,“你聽清楚了——我祖父是楊家六郎楊延昭,父親是少帥楊宗保,母親乃穆桂英,本將楊文廣是也!”
報完名號,不等吳琨迴應,他陡然一振銀槍,寒芒破風而至,直取吳琨麵門!
吳琨大驚,急忙橫刀格擋,隻聽“當”的一聲巨響,刀槍交接,火星迸濺。他嘴裡還在嘟囔:“這年頭的小將,都這般火爆?才報完名號便動手,我還冇聽清——叫什麼來著?”
“我說過了,我叫楊文廣!”
楊文廣卻不容他多言,再度催馬刺來,槍尖如雷霆而落。
吳琨再次招架,大刀沉穩有力,又擋下這一擊。他略皺眉頭,道:“你是……楊文廣?”
“正是!”楊文廣喝道,“再接我一槍!”
第三招接踵而至,逼得吳琨不得不全力應對,心頭暗道:這少年果然是虎將之子,性子急、出手狠,三招不落閒話,倒有我當年風采。
他心念一動,也不再言語,大刀挽出一記圓環,攪起狂風,直撲文廣麵門。
兩馬相交,槍刀似流星般交錯翻飛。陣前塵土飛揚,鼓聲震天,兩將於中原廝殺,已三十餘合,勝負未分。
楊文廣越戰越快,眉頭卻暗暗皺起:我還得奪下朱茶關首功,怎能在這兒多費時?
他眼光一轉,忽然將銀槍左手一換,右手探向背後,猛地抽出打將鋼鞭,身形驀然一側,厲聲喝道:“姓吳的,哪裡走!”
語罷,鋼鞭破空而出,直襲吳琨後腦!
吳琨久曆沙場,耳聽風聲陡起,立時明白來者不善。他猛地一縮脖,堪堪避開這一擊,“喀啦”一聲,頭盔被打飛數丈,烏髮披散,驚出一身冷汗。
他穩住戰馬,右手摸著後腦,心中一凜,嘴裡卻擠出一句:“這鞭勢……好狠!”
話音未落,楊文廣已回馬再來,銀槍橫掃而至,豪聲大笑:“南唐小國,妄圖犯我大宋疆域?不過一群烏合之眾!你等飛蛾撲火,休怪我手下無情!”
吳琨知其誌在必殺,心膽已寒,不敢再戰,撥轉馬頭便逃。
楊文廣緊追不捨,咬牙低喝:“跑得掉你麼?你若遁去,朱茶關如何歸我之手?你命,便是關隘鑰匙!”
他猛拍馬背,坐下戰騎騰身而起,緊緊咬住吳琨馬尾。
山道崎嶇,戰馬嘶鳴間,一道急促馬蹄聲從山上傳來。
“噠噠噠噠——”
楊文廣抬眼望去,隻見山巔處一騎桃紅戰馬破風而來,身姿輕盈矯健,竟繞過吳琨,徑直朝他奔來。
他眉頭微蹙,勒馬定神望去——
馬上那人竟是一員女將!
年方十七八,容貌清麗,眉眼含威,身披鎖子連環甲,外罩石榴紅袍,三十六條飄帶在風中翻舞如龍。腦後插雉雞翎,頭戴七星盔,背插八杆護背小旗,金字熠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那女子胯下坐騎高大異常,皮毛紅豔,雙目炯炯,昂首嘶鳴;掌中一口繡絨寶刀,紅纓繞刃,寒光凜凜,殺氣逼人。
楊文廣心頭一震:此女將來者不善,氣勢不在吳琨之下。南唐竟藏有如此人物?
他方纔收住去勢,尚未開口,那女將已勒馬近前,長刀一擺,紅纓飛舞,雙目如電般盯住他,自上而下端詳片刻,忽然嫣然一笑:
“對陣宋將,報上名來!”
楊文廣微一挑眉,心中冷笑:不過黃毛丫頭,也敢出馬迎敵?他將銀槍往前一指,毫不客氣道:“我乃楊家少將楊文廣,前來奪關!你是何人,也敢攔我去路?”
那女將聞言,眼神一震,俏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去,心內一跳:“果然是他……文廣……他真的來了。”但轉念一想,便抬起頭來,語氣平靜問道:“你真是楊文廣?”
文廣挺槍而立,毫不在意,口氣傲然:“怎會有假?你報上名來,省得死不瞑目。”
那女將咬了咬唇,道:“我父吳琨,方纔與你交戰落敗。我叫吳金定。”
文廣哈哈一笑,眼中輕蔑更甚:“吳琨既敗,你來又有何用?看你是女流之輩,我楊家素來惜才,有好生之德,你快快退去,饒你一命。”
吳金定目光一寒,嗤道:“喲,你這話說得也太早了些。怎就知道我不是你對手?”她一拽韁繩,戰馬前躍,眼中露出銳利之色,“姓楊的,你若有膽,不妨試上幾招!”
“好大的口氣!”楊文廣也來了性子,喝聲:“著槍!”話音未落,銀槍已疾點而出,一連三招直刺麵門。
吳金定揮刀格擋,刀槍相交,火星四濺,瞬間戰作一團。文廣槍法果然淩厲,槍影如龍,氣勢逼人;而吳金定卻步步穩守,繡絨刀輕靈如燕,不落下風。交戰數合,文廣雖占了些許上風,卻覺對方招法並不尋常,暗自稱奇:“這女子年紀不大,竟有如此手段。”
正鬥間,吳金定忽地嬌聲一笑,勒馬而退,作勢敗走,道:“姓楊的,不愧是楊家子弟,我打不過你,走了!”說罷一催戰馬,徑往關前奔去。
楊文廣見她敗走,冷哼一聲:“小丫頭,打不過便逃?天下哪有這等好事!”當下不加思索,撥馬急追。
吳金定回頭望了一眼,見文廣緊隨其後,不覺輕輕一笑:“中了!”她騎馬繞路,行的是弓背小道,故意引誘。文廣卻不察,抄直路而追,正是走的弓弦捷徑。
忽聽“撲通”一聲,文廣眼前一黑,隻覺坐騎腳下一空,連人帶馬落入陷坑之中。塵土飛揚,驚馬嘶鳴。
吳金定回馬而返,立於坑邊,神情冷靜,喝道:“來人,把他拉上來!”
數名南唐兵卒將撓鉤拋下,不多時便將楊文廣與坐騎一併撈起。文廣渾身泥土,正欲掙紮,卻已被幾名兵士按住手腳,五花大綁。
吳金定看他一眼,道:“押入朱茶關!”隨即揮刀一指,領兵入關,神色肅然,不見半點得意。
而此時,穆桂英親率大軍已至朱茶關下。硃紅的暮色中,戰旗迎風招展,陳豹在前開路,楊八姐與楊九妹緊隨左右。穆桂英停馬望去,隻見文廣的三千軍已列陣於外,卻不見先鋒之人。
她眉頭一緊,沉聲問道:“先鋒何在?”
一名親兵上前答道:“稟元帥,先鋒官一到前敵,便上陣迎敵。首戰打敗南唐總兵吳琨,繼而南唐又出一女將,詐敗而走,先鋒官追之不捨,結果墮入陷馬坑,被敵軍所擒,今生死未卜。”
此言一出,穆桂英麵色劇變,隻覺腦中一陣暈眩,眼前發黑,險些從馬上跌落。幸得楊八姐一把扶住,急聲喚道:“桂英,元帥——”
穆桂英扶著馬鞍,強自鎮定,半晌才緩緩睜眼,低語道:“文廣……你怎如此魯莽!初臨陣地,竟不知兵家之規,怎能不候主將而輕敵冒進……唉,南唐諸將皆老奸巨猾,你卻送命上門……”說到此處,眼角已泛淚意。
陳豹見狀,急道:“元帥,敵情未明,當先紮營安頓。”
穆桂英點點頭:“你熟此地,擇處安營。”
陳豹環顧地勢,拱手稟道:“北有獨腳山,山口寬闊,可容大軍,又臨水通風,宜為營地。”
“便依你。”穆桂英沉聲吩咐:“速紮營。今夜不許擂鼓放炮,且按兵不動。”
軍令一下,眾將分頭行動,戰鼓寂然,朱茶關外一片沉靜。
大營既紮,暮靄沉沉,寒風送晚。朱茶關下旌旗不動,火光明滅如星。穆桂英卸下戰袍,麵色慘白,被楊八姐與九妹扶入後帳。她強撐著走上幾步,終是力儘,躺倒在榻上,閉目不語,淚珠卻不由自主地滾落而下,悄然洇濕了枕邊素錦。
八姐、九妹在旁見狀,心中皆痛。八姐低聲勸道:“桂英,你莫傷神。如今軍情未亂,前敵穩固,隻要稍作休整,明日再圖良策,必能將文廣救回。”
穆桂英睜開眼眸,神色疲憊,語聲卻仍堅定:“我無恙,隻是身子乏了些……二位姑母請代我傳語陳總兵,令他今晚務必嚴加防備,巡營謹慎。我軍雖未放炮,敵人必已察覺,須防其趁夜偷襲。”
“諾!”二人拱手領命,轉身走出帳外,命人急喚陳豹前來議防。
穆桂英並非因愛子被擒而一病不起。她一生戎馬,南征北討,沙場風浪不知經曆幾何?哪怕在巾幗之年,依舊鋒芒不減。然此次不同,前後諸事,接踵而來——家門風波未平,長途出征未歇,心力交瘁,又聞文廣身陷敵手,命懸一線,這許多沉重交織於一處,使她強悍的身軀也終於支撐不住。
夜深風緊,營帳之外軍燈微晃,帳中卻是一片死寂。她仰躺榻上,輾轉反側,腦中不斷浮現文廣那天真未脫的模樣,心如刀絞。她思緒紛亂,一夜無眠,待天光微明,額頭已有薄汗,氣息愈加紊亂。
次日清晨,楊八姐與九妹入帳探視,見桂英神色恍惚,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喚之不應,不禁大驚,急召陳豹入內。
陳豹踏入內帳,見元帥病容憔悴,臉色灰白,眉頭緊鎖,心中一凜,暗忖:“如此下去,非但軍務難成,若敵人趁虛而入,我軍恐危矣。”
八姐低聲道:“陳將軍,如何是好?”
陳豹沉吟片刻,見桂英漸漸醒轉,便俯身請示。
穆桂英靠坐榻上,勉力提神,緩聲道:“我這病來勢洶洶,料想一時三刻難以痊癒,不能領兵出戰。如今之計,唯有速上奏本,請朝廷另派二路元帥前來替我統兵征討。陳將軍速返東京,麵奏萬歲,事不宜遲。”
“元帥所慮極是,末將這便啟程。”陳豹抱拳應命。
八姐、九妹早已備好筆硯,扶桂英寫就奏摺。墨跡未乾,桂英將折親手交予陳豹:“此事托付於你,望你速去速回。”
“請元帥保重。”陳豹接折,拱手告辭,轉身躍馬,塵沙飛揚而去。
陳豹走後,穆桂英臥榻不起,病勢未見轉緩。八姐、九妹日夜憂心,頻頻派出細作探查文廣下落,卻始終杳無音信。幸而南唐陣中並無異動,未曾發兵。
營中將士皆知元帥重病,心情凝重,不敢稍有懈怠。人人心中有三盼:一盼元帥早日康複,二盼援帥早日抵達,三盼文廣音訊傳來。
時間一晃已過半月,楊八姐與九妹屈指而算,按陳豹行程,此時二路元帥應已近前,遂每日遣兵出營遠探。
這日清晨,忽聽山外炮聲轟鳴,連綿不絕,如雷震穀。八姐、九妹在帥帳內聞之,麵麵相覷,心頭又驚又喜。
“怕不是南唐偷襲?”
“也可能是二路元帥到了!”
她們不敢怠慢,立刻命兵前探訊息。
不久,探馬飛馳而回,稟道:“南唐陣中無異動,似非敵襲。”
再過片刻,另一探報急入:“啟稟元帥,二路援軍已至山外,尚未入關,在山口外安營紮寨。”
這一天,山外忽地響起兩聲沉悶的炮響,“咕咚——咕咚——”如雷滾動,迴音震盪山穀。守營的宋軍齊齊警覺,連營之中頓時傳來一陣喧嘩。八姐與九妹聞聲出帳,立於營前,麵麵相覷,神色間俱是驚疑不定。
八姐皺眉低聲道:“若是南唐攻營,怎會隻放兩炮就無動靜?”九妹卻輕聲接道:“依我看,莫不是二路元帥的人馬到了?”
兩人不敢怠慢,立刻差遣斥候出營查探。約莫盞茶功夫,軍士奔入帳內稟報:“啟稟幾位將軍,南唐城中靜默無動,未見敵兵出動。方纔炮響,應是援軍到了。”八姐道:“再遣人探得確切。”
不多時,又一騎軍士快馬而返,抱拳高聲道:“回稟幾位將軍,確是二路元帥麾下兵馬,但未入山口,而是在山外紮營立寨。”
八姐、九妹聞言俱感詫異。九妹沉吟道:“二路兵為何不入山合營?”八姐眉頭緊鎖:“此中恐有文章。”便即入帳喚醒穆桂英,將探得之事一一稟明。
穆桂英原臥於榻,聞聽此事,強自披衣起身,坐於榻前,凝神沉思,緩緩道:“援軍既至,卻不合營,此事不對。八姑媽,還煩你親自一趟,查明來人是誰。”
八姐得令,即刻離營而去。不多時便折返,眉目之間似含不悅,踏入營帳,拱手說道:“桂英,打聽清楚了。”
穆桂英起身迎問:“可知是誰掛帥?”八姐冷笑一聲,道:“你萬想不到。”桂英心中一動:“莫非是汝南王?或是高王爺?”八姐搖頭道:“前軍先鋒是狄虎,糧草由狄玉蘭、狄玉紅押運,雙陽公主亦隨軍督陣——至於二路元帥,正是大太保狄龍。”
“狄龍?!”穆桂英聞言,神色劇變,眉頭頓蹙,心下沉沉如墜寒潭。她低聲道:“皇上竟派狄家出征?”話語未落,又追問道:“那平西王狄青,可隨軍前來?”
八姐回道:“平西王另有差遣,早已領兵西征西夏,並未隨軍南下。”
穆桂英默然望向帳外,隻見山風獵獵,旌旗垂落,連天上的雲都低了幾分,心中頓覺一緊:舊怨未消,冤家路窄,狄龍此來,定非善意。
原來,自南唐舉兵以來,西北之地西夏趁火打劫亦乘勢而動,邊疆頻起戰火。四帝仁宗兩麵受敵,心憂國事,思來想去,唯狄青威震西陲,便命其統五萬精兵,征討西夏。
然而此次狄青孤身出征,並未攜子帶眷。其因有二:一則雙陽公主新喪二子,悲傷欲絕,臥病不起;二則狄龍、狄虎忙於操辦狄昭、狄祥喪事,滿腔仇怨,無意隨征。狄青見狀,雖有不滿,亦未強迫,遂獨自啟程。
時逢陳豹自前線上表求援,仁宗查閱戰報,心念難決。念及穆桂英病中、文廣失聯,楊門主將一時空虛,而狄龍雖有過節,然武藝出眾,且有其母相隨,不至誤事,便私下敕令召見狄龍,賜帥印,封為二路元帥,率兩萬人馬,即刻出朝。
狄龍得命,心中暗喜:桂英重病、文廣失蹤,正是我狄家翻盤之機。隻要手握帥印,先奪統兵之權,再報手足之仇,豈非一舉兩得?
次日,京城校場,狄龍親點人馬,鼓聲震天,旌旗蔽日。二萬兵士齊出京門,隨其南下,直奔獨腳山。
行至山口,陳豹趨馬上前稟報:“穆元帥大營,駐於山內。”狄龍勒馬,駐足遠眺,隻見山口森然如虎口,宋軍營寨密佈。他冷笑一聲,自思:“我若入營聽其調度,豈不仍在人下?不若自立營盤,自為一軍,進可掌兵,退可自保。”
遂命道:“另擇營地,駐於山外。”陳豹一愣,低聲道:“恐生異議。”狄龍目光一厲,沉聲斷喝:“照我吩咐便是。”陳豹不敢違抗,應命而去。
不多時,大營已成。狄龍立於高處,遙望穆桂英連營,心中暗忖:隻要將其帥印奪來,兩路兵權儘歸於我手,彼時報仇雪恥,誰能阻我?
思及此處,狄龍喚來陳豹:“吩咐下去,全軍暫歇,我進山口探望穆元帥。”說罷,撥馬揚鞭,一人先行入營,眼中神色,已然冰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