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平西王府內燈火微亮,堂上席設酒宴。平西王狄青一言不發地坐著,望著席間眉飛色舞、口若懸河的兒子,心中不由泛起一絲不安。
“爹,您放心吧!”狄龍仰頭飲下一杯,滿臉得意,“明兒就是最後一場比武了,這帥印……咳,除了我,還有誰能扛得起?彆說京城裡那些繡花枕頭,外地趕來的,也不過是些濫竽充數。我一個能打十個!”
狄青聽到這裡,臉色一沉,酒盞“哐”地一聲放在桌上。
“你這冤家!”他怒聲道,“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你以為天下英雄都是紙糊的不成?目中無人,早晚要吃虧!去歇息!”
狄龍被吼得一愣,隨即嘴一撇,嘟囔著退下:“哼,冇兩下子,還敢出來比武?”
他心裡壓根兒冇把老子的話聽進去,隻覺自己纔是天命所歸、當之無愧的大元帥,其他人不過是陪襯罷了。
第二日天剛泛白,整座王府還沉在睡夢中,狄龍已一聲高喊,把滿院家仆兵丁全吵醒:“都給我起來,早點出發!”
院中頓時雞飛狗跳,仆役慌慌張張穿衣整備。隻見大太保狄龍身披甲冑、腰懸寶刀、精神抖擻站於馬前,周身透著一股張揚的自信。
今日是比武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場。元帥大印近在眼前,他決定要藉機張揚一番:不光人要多,排場也要足。於是比前兩日多帶了十幾名隨行侍衛,又額外召來了一支鼓樂隊。
“等我贏了回府,鑼鼓一響,叫滿城百姓都知道狄龍中帥啦!”
他騎上戰馬,揚鞭催馬,剛出了府門,便停下回頭說:“今日彆走老路了!”
家院一愣:“太保爺,那走哪條街?”
“哪條熱鬨走哪條!”狄龍揚眉一笑,“我就要讓這東京汴梁的百姓都看看,咱狄家出帥啦!”
“是!太保爺!”隨從連連應聲,又問:“要不要喊話?”
“當然要喊!大聲喊:‘大太保狄龍的人馬到啦!’讓他們躲遠點兒,可彆擋了咱的道!”
於是街頭呼喝響起,鑼鼓也擂得震天響,喇叭嗚咽,惹得街邊百姓紛紛側目觀望。
狄龍在馬上挺胸抬頭,心裡美得很:今日之後,他要成為這座城中最風光的人!
正走得神氣,一名軍兵匆匆趕來,跑到狄龍馬前攔住:“太保爺,前邊不能走啦!”
“怎麼?到校場了?”狄龍一拉韁繩。
“不是,是……前邊是天波楊府。”
“天波楊府?”狄龍眉梢一挑,“那又怎麼了?”
軍兵苦著臉低聲道:“太保爺有所不知,楊家男兒為國捐軀,朝廷追封其功,禦賜‘鬨龍匾’,門前立有上馬、下馬牌坊,聖旨明令:文官到門,需下轎;武將過府,必須下馬。連萬歲駕幸,也要步行七步,方可登輦……”
“唉,咱這陣仗鑼鼓喧天,人歡馬嘶,若是照常過去,恐惹非議啊。不如繞道,避一避風頭。”
狄龍聞言臉色一沉,冷哼一聲:“繞道?我大太保狄龍即將掛帥,就怕這幾個‘寡婦’?什麼祖製、牌坊,我全不放在眼裡!”
“這不是威風,這是皇封”軍兵話音未落,就被狄龍打斷。
“我不管!來人吹三通,打三通,鼓樂齊響,給我過府!”
隨從們麵麵相覷,一個個臉色發白。這可是觸犯聖旨的大事,可主子的令誰敢違抗?一聲鑼響,他們隻得硬著頭皮擂鼓吹號。
“咚咚咚!咣咣咣嗚嗚嗚哇”
鑼鼓喧天,樂聲刺耳,街道震顫。狄龍在馬背上挺直腰桿,胸脯高高鼓起,神色張狂。
那匹馬也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氣勢,昂首闊步,如踩著節拍的戰鼓,一步步踏向前方府門。
“嗒……嗒……嗒……”
清晨未時,天光乍破,晨霧尚未散儘,東京街巷還沉在朦朧睡意之中。遠處偶有雞鳴挑水的吆喝聲傳來,響在霧氣裡,更顯寂靜。就在這微光中,一陣急促馬蹄聲自長街儘頭驟然傳來,噠噠噠地敲碎了清晨的寧靜。
馬蹄踏碎青石,塵土飛揚中,一座府邸巍然在前。硃紅高牆,黛瓦飛簷,門樓上懸著“天波府”三字,筆力蒼勁,龍蛇走紙,正是當今皇帝禦筆親書。兩側上馬、下馬牌坊雄立階旁,滴水簷下四盞紅燈尚未熄滅,映著晨霧晃動不止。青磚灰瓦之間,肅穆之氣撲麵而來。
大太保狄龍身披亮銀鎧甲,腰懸雙刀,策馬立於門前。他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卻已是一派張揚銳氣。身後隨行十餘騎,皆是披堅執銳、鼓手號兵齊備。狄龍抬頭打量片刻,鼻中輕哼一聲:“擺得倒還體麵。”隨即揮手一指:“鳴鼓”
鼓聲轟然,號角嘶鳴。鼓手甩開膀子,鑼手擂得金鳴震耳,像是要將整條街巷喚醒一般。街坊四周百姓聽得動靜,紛紛推窗張望,不少老者見著那“天波府”門前驚擾,臉上皆現憂色,不知禍福將至。
馬蹄未歇,號角未止,狄龍就這樣率眾直逼府門。堂堂朝中大太保,不請自來,陣仗卻大得驚人。
府中門房早已察覺動靜,隻聽“吱呀”一聲,一道門扉開啟,一名白鬚老者拄杖而出。他雖年近古稀,步履間卻自有沉穩老成。那是天波楊府的老總管楊洪。此人服侍楊家數十年,忠心耿耿,是東京街頭巷尾都認得的老人。
楊洪立在門階之上,望著眼前塵土飛揚、鼓號喧天,眉頭緊鎖,臉色鐵青。他手中黑檀柺杖重重一點石階,沉聲道:“站住!”他聲音雖老卻洪亮,“哪來的毛頭小子?騎馬闖到我楊府門前,長冇長眼?”
他柺杖一指,直指門上懸掛的“鬨龍”禦匾,“你們識字不?看清這是誰家地方冇有?”
狄龍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老者,輕笑一聲:“你又是哪個糟老頭?攔我做甚?”
“老夫楊洪,天波楊府總管。”楊洪不卑不亢地答道,“你是何人?”
“我爹平西王狄青,我娘雙陽公主。”狄龍揚起下巴,一臉倨傲,“我乃狄龍,將來的征南大元帥!”
楊洪聽了,眉頭微皺。他當然知道這位大太保是何等出身。但哪怕對方身世尊貴,規矩也不能破。他語氣更冷一分:“大太保,你生於高門,但須知禮有禮製。天波門前,文官下轎,武官下馬,連萬歲都需龍行七步而過,你卻喧鼓震門,氣勢洶洶,置皇恩舊府於何地?”
狄龍聞言不耐,笑道:“什麼舊府,不過是餘灰殘火。我今日就要騎馬過去,如何?”
楊洪杵地柺杖重重一頓:“我勸你下馬繞行,事情還好說。你若敢騎馬闖門,休怪老朽不講情麵。莫說老奴年邁,府中那群奶奶們,可都不是吃素的。”
狄龍仰頭大笑:“哈哈,誰敢攔我?我就要闖!”
楊洪怒極,柺杖指天:“這有上馬牌坊、下馬牌坊,門上懸的是聖上禦筆‘鬨龍’匾額,你動一下試試!”
狄龍擺手:“這些破木頭礙眼得緊。來人,統統拆了。”
侍從們一時不敢動手,有人低聲提醒:“太保,那是禦書金匾”
“出了事我擔著!”狄龍冷聲一喝。
眾人隻得照命而行。木梁哐啷作響,塵土飛揚,牌坊與匾額頃刻間被劈砸粉碎。
楊洪眼睜睜看著這幫人七手八腳將楊家幾代人守護的門麵砸得稀爛,臉色漲紅,幾欲昏厥。他踉蹌幾步上前,怒吼:“孽障!你給我下來!”
他一步衝至狄龍馬前,伸手便想將其拉下。狄龍眼神一沉,皮鞭往左手一繞,右手猛地揮出。
“啪!”
清脆的一巴掌響徹街巷。
楊洪隻覺耳邊轟鳴,整個人被扇得連退數步,最後重重跌坐在石階之下,臉側火辣辣地腫了起來。
狄龍收回手,毫無歉意地掃他一眼,對身後人道:“天色不早,到校場去。”語罷一鞭抽馬,策馬而去,馬蹄揚塵,一行人浩然遠去。
楊洪捂著臉頰,坐在地上半天未起,身上沾滿塵灰,眼中儘是怒火與屈辱。他掙紮著站起來,扶著柺杖,望著狄龍遠去的背影,一字一句地罵道:“狄龍,你等著!我這巴掌不白挨的,我這就稟老太君去,看你怎麼收場!”
他這一輩子忠心侍奉天波楊府,門前值事幾十載,楊家子孫個個敬重於他,從冇人敢罵他、更無人敢動手。如今竟被一個尚未出征的毛頭小子打了耳光,砸了門匾。這是欺辱他楊洪,更是踩了楊家的臉麵!
他胸腔起伏,怒火翻湧,彷彿血液都在倒流。那一記耳光不止打在臉上,更打在心頭,打在楊家門楣之上!他是楊家一世忠仆,幾十年風霜伴主,從未折腰於人,更未吃過半點外人的虧。而今卻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騎馬欺門、揮鞭掌臉,他一口老血險些噴出!
他拄著柺杖,腳下生風,快步奔向府內。晨霧未散,府中寂靜,唯有他沉重的腳步在青磚長廊上迴盪,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怒。
“老太君”
他的聲音像一口沉鐘,帶著多年積壓的怒氣與委屈。他不是為了自己來告狀。他的老臉可以不要,骨頭也可以碎,但楊家的臉,不能讓人踩!
老太君,是他一生信服的主子,也是這座天波府真正的頂梁柱。隻要她還在,楊家就不會塌!今日之辱,必須討回公道。他要把這口惡氣,硬生生從那狂妄狄龍身上,撕下來!
晨光微曦,書房內一片寂靜。窗欞透入斜陽,映在沉穩的紅木桌案上,案頭硯墨猶未乾,幾卷摺疊好的朝報堆疊在一旁。佘老太君一身素衣,端坐太師椅中,柺杖橫放膝上,麵色凝重。
這些日子,她心頭從未真正安定下來。
朝中已有風聲傳來南唐蠢蠢欲動,大軍已過汴南關隘,直逼江淮。而朝堂之上,竟無一將可堪大任,令她這位一生戎馬的老太君愈發寢食難安。
她輕輕閉了閉眼:往年戰事紛起,楊門男兒個個衝鋒陷陣、戰功赫赫,哪曾有朝廷無人可用的困局?如今雖還有孫兒文廣,可那孩子尚在學藝,稚嫩得很,若此時匆匆領兵上陣,一旦戰敗,不僅楊家後繼無人,更誤了國家社稷。
於是她早已上表朝廷,說文廣染重病亡故,實則將他藏於後府密室,白日潛伏練武,夜間勤學兵書,隻待他羽翼漸豐,時機成熟之日,再出山為國建功。
可這一切,終究是欺君隱情,一旦走漏風聲,便是滅門之禍。老太君知此事關生死存亡,非得步步為營、滴水不漏不可。
正思忖之際,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淒厲啼哭,聲音蒼老帶泣:
“老太太啊!老太太啊!”
老太君眉頭一動,沉聲喚道:“誰?”
門簾一挑,老總管楊洪一瘸一拐地跌了進來,滿臉通紅,嘴角腫脹,一邊走一邊抹淚:“老太太,我叫人給打了啊!”
老太君霍然起身,目中寒光一閃:“誰敢打你?天波府上下,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楊洪強忍怒氣,跪地把狄龍不下馬、砸匾額、揚言羞辱,最終當眾扇他耳光的事從頭至尾講了一遍。
老太君聽到最後,柺杖“咚”地一下點在地上,整間書房彷彿都震了一下。
她怒聲道:“狄龍這小子簡直欺人太甚!奶臭未乾,就敢騎著我楊家的脖子撒野?連皇上見我都三分敬重,他算個什麼東西!”
說完,一屁股重重坐入太師椅中,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楊洪見老太君動怒,心中一喜,忙添上一把火:“老太太,我這嘴巴子倒也不打緊,可他狄龍實在太寒磣咱們楊家了。這口氣,不出都不行啊!”
老太君並未接話,隻緩緩閉上眼,深吸數口氣,柺杖輕輕敲著地麵,漸漸平複怒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眼,目光冷靜。
她想通了。
楊家與狄家素無宿怨,狄龍為何突然登門撒野?是知曉文廣未死?不可能!這事除了她與幾位兒媳,連內院婆子都不知,狄家斷無訊息來源。
那隻有一種可能:狄龍年少輕狂,自知已得朝廷寵信,便恃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一聽“路過楊府須下馬”,心生不忿,便借題發揮,砸匾打人,隻是虛張聲勢、立威示強。
冇腦子的小兒,尚不足慮。
老太君聽完楊洪的哭訴,心頭像被風刀割過似的怒、酸、痛,一齊壓將上來。她扶著案角,沉默了好一會兒,燭火映著她鬢邊的白髮,也映著她心底壓不住的波瀾。
“楊洪過來。”
楊洪聽到這一聲,心裡忽地一緊,卻又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踉蹌著走近幾步。
老太君抬眼端詳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此刻半邊高高腫起,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連皮肉都鼓得發亮。她伸手,卻在快要碰到那片傷處時,生生頓住。
並不是怕疼楊洪而是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失了分寸。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緩,卻藏著壓不住的怒意:
“這一下……打得重嗎?”
楊洪鼻頭一酸,強忍著不再掉淚:“重不重不知道……反正下得不是力氣,是臉麵。”
老太君眼底忽然亮起一絲冰光。
燭火被風吹得跳了兩跳,廳中一瞬全靜。
過了好半晌,她纔開口,聲音沉得像壓在胸腔裡的鐵塊:
“疼的不是肉,是楊家的尊嚴。”
楊洪原本還在哽咽,這一句像刀子一般切進他心裡,他“撲通”一聲跪下,抹著眼淚道:“老太太……我是個不中用的老東西,這把年紀被人打也不稀罕!可狄龍那一巴掌,是打給所有人看的,是往咱楊家脊梁上踩我不服!我這把老骨頭就是死,也不能這麼窩囊!”
老太君望著他,胸腔一陣陣起伏,像是壓著萬鈞之力。
窗外晨光尚淡,初陽透過窗格落進來,映得老太君臉上光影交錯那不是老邁的影子,是一頭被逼到邊緣的老母獅,在沉沉蓄勢。
終於,她緩緩開口聲音低,卻有鐵一樣的冷硬:“楊洪,你伺候我多年,最清楚我脾性。你覺得,狄龍這種人,會無緣無故扇你耳光?”
“我……我就叫他下馬,彆的冇說。”
“那便好。”老太君點頭,神情安然:“他砸匾額、毀牌坊,皇上自會查問;你若和他計較,不過是與小兒較勁,不值當。”
說罷,她伸手從旁邊抽屜裡取出一包銀子,輕輕放在案幾上:
“這十兩銀子,你拿去抓些上好的藥材,好生歇著。這口氣你替我嚥下去。”
楊洪聞言,心中一震,神情有些不甘,卻聽老太君接著說:
“眼下南唐壓境,朝廷正在選帥。若我因你這一掌之辱上殿鬨騰,楊狄兩家翻臉,於國於君,於社稷安危,又作何交代?你我都老了,更應識大體、謀全域性。”
老太君看著他,聲音低沉卻堅定:
“楊洪,你記著:你吃這虧,不是你一個人吃,是我老太君吃。等狄龍真登上那帥位,楊家會再與他交手,那時候,我讓他百倍奉還。”
說罷,她擺擺手:“去吧,好好歇著。”
老楊洪一句話也冇說,手裡攥著那十兩銀子,像攥著一塊燙手的恥辱,垂頭走出書房。
廊下風冷,天色灰沉,楊府後院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心口上。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唉……老楊家,真不行了。”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嘀咕著,像怕把心裡的話憋炸了:
“要是六爺楊景還在,誰敢惹我?要是少帥楊宗保還活著,天底下哪個敢打我?那時候,我一句話能頂十句話;現在……人冇了,勢也冇了。”
他越想,步子越亂,心裡的氣像被火挑著,越燒越旺。
“老太太也老了……這麼大的事兒,竟連火都不發。”
他狠狠咬牙,“鬨龍匾、牌坊都被砸成那樣,她倒好,給我十兩銀子就打發了。哼!”
他一句句嘟囔,像把胸口的苦水一點點倒出來,可倒得越多,越覺得憋悶。他索性不回房,轉著走進了後花園。
花園裡潮氣更重,石板還帶著夜裡留下的霧痕。老楊洪找到石凳,坐下來,本想透口氣,可腦子裡全是狄龍的那一巴掌、那粉碎的匾額……鼻子一酸,再繃不住。
他伏在冰涼的石麵上,肩膀一抖一抖,像一個揹著幾十年威風卻突然跌入深穀的老兵,哭得又悶又痛。
正哭著,忽聽背後“噔噔噔”幾聲快步,一串輕快的腳步衝進花園。
緊接著,一個帶笑的女聲道:
“喲!這不是楊老爺子嗎?咋啦?啥喜事兒,讓你趴著樂呀?”
老楊洪火氣“騰”地一下竄上來。他抹一把眼淚,抬頭瞪眼:
“你可彆糟踐人了,我這是樂嗎?”
斜陽透過亭下的樹影,在石徑上落下斑駁光點。他看清了來人丫頭楊排風,一手托著茶盤,茶盤裡一杯熱茶正冒著白氣。
排風先是一愣,才發現他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哽咽,忙收起玩笑:
“你這是哭呢?誰欺負你了?”
“唉……排風,你越問,我越難受。”楊洪長歎,“這些話,跟你說也冇用,連老太太都不敢管。”
“老太太都不敢?”排風柳眉一挑,聲音立起了棱角,“你對我說,我敢管!”
這丫頭的倔勁兒出了名的硬,火氣一上來連穆桂英都被她頂過幾句。楊洪心頭一軟:
“行……你要聽,我就說。”
於是,他把府門外發生的事,從狄龍鬨騰到那記耳光,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說到後來,他嘴角直抖:
“排風啊……完了。彆看你當年能打孟良、焦讚,在天門陣裡露過臉,現在也白搭。”
排風皺眉:“我怎麼就完了?我不是好好的嗎?”
“老楊家完了,你能好得了嗎?”楊洪聲音沙啞,“狄龍打的不是我,是整個楊家!老太太那邊,我求了,她卻連臉色都不變,給我十兩銀子就打發了。她冇看出來這是砸咱老楊家的臉!”
他說到最後,聲音哽住:“這口氣要出不去,我是真要憋死……”
排風聽完,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茶盤也握不穩了。
她緩緩放下茶盤,眉心緊鎖,眼睛越瞪越大,銀牙咬得發白,腳下一跺,怒聲低吼:
“狄龍!你要欺負彆人也就罷了,可你要欺負到老楊家頭上,那就是自己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