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頭,陰雲低垂,城牆之下旌旗獵獵,殺氣盈野。仁宗趙禎將旨意交付之後,雙天官寇準領命出宮,隨太師龐洪一前一後,匆匆離開八寶金殿,自午門坐轎而出,直奔北門。
一路塵土飛揚,宮城高闕愈漸遠去,龐洪心如撞鹿,強作鎮定,而寇準卻神情肅穆,心事如潮湧動。兩人並轎而行,很快抵達北門城頭。登上女牆,手扶垛口,放眼望去——
隻見護城河對岸,千營萬帳,如海浪翻騰。北國兵營一座接一座,層層疊疊,前營、後營、左營、右營、重重圍攏中軍大帳,營火連天,旗幟蔽日。無數刀戟寒光森然,甲士如林,聲息雖寂,卻威勢逼人。龐洪見此陣勢,臉色驟變,心膽俱裂,悄然縮身退至牆後一隅,連呼吸都放輕了。
寇準望著營盤,亦心中駭然。他年邁之目依然明亮,眼見呼延慶以數載之力,竟聚六國兵馬,兵困汴梁,不覺暗歎:
“好個呼延慶,果真虎父無犬子。自幼膽略過人,九歲墓前立誓,十二年火焚東京,十五歲斷台擂鼓斬歐陽,今日竟領眾兵馬,圍困京師。若他真為家仇而來,老夫當助其申冤;可若心懷不軌,圖謀社稷,恐怕朝廷無人可敵。”
念及此處,寇準沉聲吩咐:“傳令,叫城下軍士高喊,喚呼延慶前來答話。”
軍士應聲照辦,河岸邊鼓聲輕響:“呼延慶將軍!北城寇大人登城,請你前來麵見!”
對岸營中,呼延慶聞訊,立刻策馬而出,一提韁繩,戰馬躍出營門。他身後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登等人緊隨而來。至護城河邊,呼延慶勒馬揚首,望向城頭。
隻見那城垛之上,寇準身著朝服,銀鬚垂胸,眉目雖老卻神采未減。他腦中浮現昔年擂台之事:若非寇準將自己藏於轎中,脫出包圍,怎有今日之局?一念至此,感情奔湧。
“下馬!”
一聲令下,眾將紛紛翻身下馬,整整齊齊分戰裙、撩甲葉,轟然跪地。呼延慶拜伏在前,朗聲高呼:
“寇大人在上,小孫兒呼延慶,叩首謝恩!”
城頭之上,寇準望著那身披銀甲、英姿勃發的青年將領,不覺心頭一震。昔日那少年,如今已是統軍主帥,威震諸侯。寇準眼中泛起微光,連連揮手:
“快快請起。”
呼延慶立起身來,神情恭敬:“寇大人,我呼家幾代忠良蒙冤,今日方能再見大人,是我呼延一門之幸。讓我向您引薦我等骨肉同袍。”
他一指身側壯漢:“這是我二弟,呼延平,崔娘所生。”
呼延平立即躬身拱手,笑道:“大人,小名崔三,外號嘛……打虎太保,追兔子閻王。當初帥印失竊一案,那便是我。”
寇準一聽,微怔,心道:原來帥印之事果真出於此子之手。怪不得當初呼延慶能入彰德府誆兵,王彥章、包拯皆因此受牽。此子雖頑,卻也是膽略過人。
呼延慶繼續介紹:“這是我三弟呼延登,母親是鐵葉梅。這個是呼延照、這個是呼延廣,是我父與蕭元帥所生的雙生兄弟。這個叫呼延明,是我二叔守信之子,嬸孃齊美容所出。這兩位是兄弟孟強、焦玉,皆是我生死之交。”
眾將一一拱手施禮,寇準一一還禮,心中不禁動容。
他回望京城,又俯看河岸,隻覺熱血湧胸,不禁感慨萬千:“呼延丕顯,你九泉之下可知?你的兒孫已長成鐵骨男兒,今日率軍圍城,不為謀逆,隻為雪冤。你可以瞑目了。”
一念至此,寇準眼角濕潤,聲音低沉:
“呼延慶,老夫問你。你此次引六國兵馬圍困京師,莫非是要圖謀社稷?你此舉,意欲何為?”
汴梁北門,西風凜冽,旌旗如海。城頭之上,雙天官寇準手扶垛口,目光如炬注視著對岸整肅的軍陣。護城河畔,呼延慶披掛銀甲,昂然而立,言辭慷慨,聲震城垛。
“寇大人,此言差矣!”呼延慶抱拳連施禮,麵色肅然,“我呼家自先祖以來,皆為大宋疆土征戰沙場,渴飲槍尖血,困臥馬鞍鞽,披肝瀝膽,鞠躬儘瘁。世代忠良,豈有二心?難道到了我這一代,便成了勾引外敵、圖謀社稷之徒?這世上若連忠臣遺孤都要被唾罵為叛賊,那叫世間公理安在?”
他眼中寒光一閃,聲音愈發鏗鏘:“寇大人,我今日率軍而來,不為篡位,不為稱帝,惟為申冤伸理。三百零三口冤魂,埋於肉丘之下,血未寒,骨未腐!至今不許立碑,不許祭奠。我隻求皇上明斷此案。”
“當年我祖父呼延丕顯受命護送中宮降香,卻遭讒言陷害,誣為‘臣戲君妻’。我父呼延守用、二叔守信,以及滿門上下,無一倖免。若真如所言,罪當誅族,我們甘願伏法;但若此中另有圖謀,龐洪、黃文炳、西宮娘娘三人,便是加害我呼家之人,此仇不共戴天!”
他抬首望城頭,目光炯炯:“寇大人,您是一代忠臣,明察秋毫。此案您不比誰更清楚嗎?若今朝再將我呼家冤屈掩埋,世間還有正道可言嗎?還請您將我之言轉奏聖上,讓他放心:我呼延慶不取江山,但此仇不報,我誓不罷兵!”
言畢,戰甲錚然,殺氣隱湧。寇準站在城頭,聽罷這番肺腑之言,心中如驚雷震盪。他望著城下那一身正氣的呼家後人,眼神複雜。片刻後,他輕輕點頭,回眸一看,隻見龐洪蜷身藏於城垛之後,麵色慘白,額頭冷汗淋漓,嘴唇哆嗦,牙關緊咬,彷彿一頭被猛獸逼入絕境的老狐,連呼延慶的視線都不敢正麵相迎。
寇準淡然開口:“好。呼延慶,你所言之事,老夫自會一五一十轉奏陛下。你暫且在此等候,聖上如何決斷,我當再來回報。”
呼延慶拱手抱拳:“雙天官大人請自便。我等於此恭候,絕無攻城之意,亦望朝廷勿妄下殺令。”
寇準頷首,轉身而下。順著馬道,他一把拽住龐洪的衣袖:“龐太師,請。”
龐洪被拉著往下走,心如死灰,咬牙強忍,心頭卻暗暗咒罵:“寇老西,早晚你要害死我!”他腳下虛浮,幾欲跌倒,但終究強撐下來。
兩人下得城來,飛身上馬,馬蹄疾響,直奔午門。下馬之後快步穿宮,直入八寶金殿。
仁宗趙禎早在禦案之前等待,見二人歸來,急聲問道:“寇愛卿、龐愛卿,如何?呼延慶意欲何為?”
寇準尚未開口,便將目光轉向龐洪,冷冷一笑:“太師,你在場,全聽見了,你說吧。”
龐洪心頭暗罵:“你這老狐狸,倒會推人入火。”他強作鎮定,語氣吞吐:“啊……寇大人還是您說吧,您見識多,表達得清楚。”
寇準一笑,拱手道:“既然太師推讓,那臣就說了。”
隨即,他將北門城頭之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將呼延慶為何而來,如何申訴,如何發誓不圖社稷、隻求昭雪冤屈,一一述明,末了肅聲道:
“呼延慶不求江山,不謀逆反。他所要者,不過是皇上明斷舊案,交出龐洪、黃文炳與西宮娘娘三人。他要為其祖父呼延丕顯、其父守用、叔父守信與呼家三百口申冤。他言之鑿鑿,辭辭泣血,不像妄言之徒。陛下,如何處置,還請聖斷。”
仁宗趙禎麵色凝重,低頭沉吟:“原來是為此舊案……這事都過了多少年,怎又翻出來了?”
他抬頭望向龐洪:“太師,呼延慶真是如此說的?”
龐洪連連點頭,額角冒汗,匍匐叩頭:“回稟陛下,確如寇大人所言。隻是……萬歲,這正是他們的詭計。他若不以此為名,如何帶兵來犯?此乃假借舊案,實為謀反!若不斬草除根,恐天下不安!”
趙禎聽罷一驚:“此言當真?他們竟是借冤案行叛逆?”
寇準神色一冷,沉聲道:“若依太師之說,那便隻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如今敵軍壓境,壕邊雲集,莫非要迎戰?那陛下準備派何人出戰?”
此言一落,金殿寂靜無聲。
趙禎環顧左右:“眾卿家,可有願出城迎敵之將?”
文官低頭不語,武將噤若寒蟬。滿朝之中,無一人接旨。朝堂之上,竟靜如寒潭,連寇準都能聽見龐洪偷偷喘出的細微急促之聲。
趙禎心中冰涼,明白局勢危急,外有強敵,內無良將,若今日不定,恐亂局即起。他望著金殿之下,眸光沉沉不語……
八寶金殿中,氣氛沉沉。仁宗趙禎麵如灰土,環顧殿上百官,無一人敢接旨出戰,心中又急又惱。龐洪見狀,心中明知若再拖延,呼延慶一怒拔營攻城,屆時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自己。他當即躬身出列,佯作忠言奏道:
“萬歲,如今呼延慶父子已兵臨京城,不戰已是萬難再拖。依臣之見,眼下唯一之策,便是派將出營應敵,以破敵軍鋒銳,穩住朝局。呼延慶雖口稱昭雪舊案,實則借冤索命,指名要臣、黃文炳與西宮娘娘交出問罪。陛下,當年之事您也明白,根本不是那樣,可他們偏執不休,若不擊退,恐生變數。”
仁宗趙禎歎息一聲,轉頭道:“太師,你說得雖有理,可是誰能為朕出戰?三道聖旨傳下,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應答。你既有主意,不知有何良策?”
龐洪眼神一轉,暗忖:“要破此局,還得借刀殺人。”他正色道:“臣願舉薦一人,此人文武雙全,熟讀兵書、百戰百勝,若她願意出馬,定能破敵、挽回頹勢。”
趙禎聞言,眼中一亮:“哦?何人?”
龐洪答道:“正是天波楊府之女將——渾天侯穆桂英。”
仁宗一愣,旋即恍然,輕聲重複:“穆桂英?”
“正是。”龐洪連連點頭,語氣篤定,“穆桂英出身楊門,乃將門之後,智勇兼備,曾馬踏天門陣、橫掃外敵。今六國兵馬圍城,主帥正是蕭賽紅。若非一員奇將,焉能製之?穆桂英乃女中豪傑,若肯披甲上陣,何愁敵軍不退?”
仁宗趙禎聞言,眼神漸明,拍案起身:“對啊!寡人怎把楊門遺將忘了?佘老太君坐鎮天波府,穆桂英、楊排風、楊八姐等皆在,其忠義勇烈,天下無雙!若她們願為朕出力,何懼呼延人馬!”
他回首望向寇準,神色鄭重:“寇愛卿,朕命你親往天波府,傳朕口詔,召穆桂英速來覲見!”
寇準正欲言語,見聖意已決,隻得俯身領命,拱手道:“臣遵旨。”
不敢怠慢,寇準即刻出宮,八抬大轎直出午門。一路快行,至天波楊府前百步,便下轎步行。因楊府自祖訓立下規矩,文官不下轎,武將不下馬,視為不敬,楊門人執紅油棍迎門,打死勿論。
寇準履步入府,朗聲道:“門下何人聽令?”
話音未落,二管家楊虎快步而出,見是雙天官,忙跪下施禮:“天官大人,您貴體安好?小的拜見大人。”
寇準微笑點頭:“起來吧。快些擊鼓撞鐘,稟老太君,聖上有口詔傳至。”
“是!”楊虎應聲飛奔入內。
須臾之間,天波府內銀鑼大作,鐘鼓齊鳴。隻見殿內家將、寡婦、女將紛紛披掛齊集。佘老太君聽得鐘響,頓感驚訝,心頭一緊,匆匆更衣整冠,步入銀安殿正座。身旁八姐九妹侍立,兩側楊排風與女將環列。殿外金風蕩蕩,家國氣肅。
穆桂英聞聲亦從後院步入,英姿颯爽,麵如寒霜,拜見祖母之後,與眾女將一同肅立。
老太君沉聲問:“誰擊鼓撞鐘?”
楊虎跪道:“祖母奶奶,聖上旨意至,奉旨欽差是雙天官寇準大人。”
老太君一聽,心頭一沉,暗道不妙:“一年前文廣、文舉入朝,便因龐洪借刀使計,被派出抗敵,如今音訊皆無,生死未卜。今日聖旨再至,豈不是又有奸計來臨?”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心緒,冷靜道:“罷了,先聽聽是何事再作定奪。排香案,接旨。”
殿中眾人迅速佈置,香案香菸嫋嫋升騰。佘老太君率眾女將迎出府門,滿身正氣。
隻見寇準立於門外,神色肅然。老太君拱手道:“天官大人遠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寇準抱拳還禮:“老太君安好?寇某奉旨而來,言語唐突,還望海涵。”
“無妨。請入殿說話。”
言畢,寇準被引入鐵瓦銀安殿。
銀安殿內,香菸嫋嫋,甲冑鏗然。穆桂英肅立兩側,楊門女將分列兩旁,佘老太君端坐正位,神情凝重。寇準立於殿中,緩緩展開明黃詔書,聖旨金邊映著殿中燈火,映得人心頭灼燙。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寇準朗聲誦讀,聲音穩重,字字鏗鏘。穆桂英垂首肅立,佘老太君眉頭緊鎖,靜聽旨意。
聖旨宣畢,殿中陷入短暫的沉寂。老太君跪於香案前,卻久久不曾謝恩。她兩眼盯著殿前香火,心頭翻湧如潮。
原來聖旨之意,是命穆桂英掛帥出征,率軍抵敵北國兵馬,與呼延慶所部交鋒。老太君聽罷,隻覺心中五味雜陳,既驚且悵。
“呼延慶領六國兵馬,困我京城,竟為老呼家三百冤魂鳴冤伸雪。他為前鋒,蕭賽紅為大帥,此番興兵所為,明明是討逆除奸。而今聖上不問是非曲直,卻要我楊家女將與之相鬥——我能應嗎?”
她一念至此,悲憤難抑,膝下不動,低頭不語。
寇準低頭看她久跪無言,輕聲提醒:“老太君,聖旨已宣,還望詔謝恩。”
卻聽殿中依舊寂然無聲。寇準又一次出聲:“老太君,接旨之後,當謝聖恩。此刻您既不言辭,是接,還是不接?”
佘老太君這才緩緩起身,聲音低沉卻有力:“天官大人,旨意我已聽明。聖上何意,府中自當遵命。不過,此事事關重大,需與穆桂英商議後再作決斷。煩請大人稍作歇息,待我與孫媳詳議之後,再作回報。”
寇準一看她神色凝重,心中早已明瞭,老太君身在廟堂之外,卻非不知朝局利害,也非全然抗命。於是微微頷首:“也好,也好,老臣在此等候。”
老太君命人安排茶水,轉身命道:“請穆桂英前來議事。”
穆桂英早在殿後聽得清楚,這時穩步走來,拱手拜見:“奶奶喚我,可是為這道聖旨之事?”
老太君歎了一聲:“是啊,孫媳婦,你也聽見了。聖旨命你掛帥出征,與呼延慶交戰。你說,我們老楊家要不要接這道旨?”
穆桂英沉思片刻,正色答道:“奶奶說得極是。呼延家是忠臣之後,當年冤死三百餘口,如今子孫舉兵,隻為昭雪舊案,清除朝中奸佞。若讓我們與他們刀兵相見,豈非親手斷絕天下忠義?”
“但奶奶,若我們不接旨,這兵權就要落入旁人之手,龐洪定會另尋親信將帥代我掌軍,屆時不論他們真造反假造反,都由他定奪。那時我們想救呼家也無從下手。”
“所以,我之愚見——這旨意我們接。”
老太君雙眉微揚,未語,穆桂英接著道:“我接旨掛帥,得兵權在手,便能自行出營與呼延慶會談。我要親自問他,是為報仇,還是謀逆?若他要造反,我便楊家子孫,誓死護社稷;若他是來除奸伸冤,我也要以兵權為柄,助其一臂之力。”
老太君聽罷,神色一凜,慢慢點頭:“我的好孫媳婦,你所思極深。此事如此決斷,正合楊門忠良之風。”
她頓了頓,眉間憂色更深:“隻是,此中難處你要明白。龐洪是當今天子的丈人,西宮娘娘是他寵妃,掌中之人。呼家要人,皇上怎肯交?若他不交,呼延慶又不退,你在當中,豈不是兩頭受難?”
穆桂英眉頭微蹙,目光凝定,沉吟良久。廳中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北風掠過庭樹,枝影婆娑,似也為這場抉擇屏息凝神。佘太君倚杖而立,望著孫媳婦,眼中滿是憂慮與不捨。
穆桂英終於低聲說道:“奶奶放心。這道旨意,孩兒且接下,再作籌思。”
佘太君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似被山風刻成:“好,孫媳婦,你行事一向謹慎,此番更要多加提防,事事小心。”
“孩兒明白。”
祖孫倆對視一眼,步出廳堂,來到寇準麵前。穆桂英俯身受旨,語聲沉穩而清朗:“寇大人,穆桂英奉旨在此,情願隨欽差入殿覲見聖上。”
寇準聞言,精神一振,不禁豎起大拇指,讚歎道:“好,老太君,穆元帥,果然是巾幗不讓鬚眉,氣魄過人。”
穆桂英目露疑色:“寇大人所言何意?何謂‘高’?”
寇準輕笑,卻不明言:“你我心中皆明,何須多說。”
她略作沉吟,話鋒一轉,追問正事:“寇大人,可曾與呼延慶見麵?”
寇準點頭:“已見過了。”
寇準進得楊府,如入自家廳堂,坦然落座,言辭無避。他將城頭所見所聞,一一道來,說得分明:“穆元帥,今番上殿接旨之後,若蒙聖恩出戰,你須在殿上與萬歲言語妥帖。若令龐洪再生異計,乘你出城之機生事,於呼家不利,那便悔之晚矣。此事非小,因汴京之人皆知你楊家與呼家情如骨肉,交情深厚。”
穆桂英點頭,眼神漸冷:“寇大人所慮極是,桂英記下了。”
言儘於此,穆桂英與寇準向佘太君辭彆,一乘軟轎,一騎快馬,自楊府直奔皇城午朝門。
天色昏沉,雲壓皇都,城門如鐵鑄金鑲,肅穆森嚴。穆桂英下轎整盔,寇準亦翻身下馬,二人並肩而行,登殿覲君。
此時金鑾寶殿之上,仁宗趙禎已坐於禦座,神色凝重,拂塵宮人靜立兩旁。殿下簾影搖曳,寒光映壁。朝房內,龐洪披蟒而立,來回踱步,雙手背後,指節發白,臉上掩不住焦躁之色。
他心中忐忑暗思:這計若行差踏錯,便是引狼入室!呼家與楊家本為生死之交,我令穆桂英出戰,倘她不為國效力,反與呼延慶裡應外合,豈非為我掘墳掘墓?但話說回來,如今朝政儘操我手,穆桂英縱有天大本事,也未必能翻起風浪!
他自我寬慰,正欲舒懷,忽聞內侍唱道:“欽差寇準、穆元帥覲見——”
龐洪心頭一震,側身避入一旁。
穆桂英大步上前,正身立定,朗聲奏道:“渾天侯穆桂英,參見吾皇。”
仁宗目光炯炯,緩聲問道:“穆元帥,如今北國六路兵馬壓境,呼延慶領軍圍困汴梁。朕問你,是否願為社稷出力?”
穆桂英抬首直視龍顏,鏗鏘作答:“陛下,家貧出孝子,國難顯忠臣。汴梁危急,穆桂英焉可袖手旁觀?臣願領兵出征,掃除奸賊,保我皇圖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