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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52章 公報私仇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汴梁校場,塵沙漫天,烈陽似火。數千將校列陣觀陣,金戈鐵甲映著陽光,耀得人睜不開眼。王天慶縱馬立於場中,銀盔金甲,槍花翻舞,氣勢如虹。隨著他一聲長嘯,戰馬騰空,槍鋒電轉,喝聲震耳。

就在此時,隻聽東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雷貫耳。塵霧翻卷,一騎白馬衝入場中。那馬鬃如雪,身如銀雕;馬上少年白袍銀帶,眉似削刀,目若寒星,麵色冷峻,氣勢逼人。

“姓王的!”他勒馬橫立,怒聲如雷,“拿命來吧!”

聲如霹靂,震得四野俱寂。王天慶一怔,銀槍橫胸,冷聲道:“朋友,你是誰?王某何曾與你結仇?”

白袍少年冷笑一聲:“廢話少說,看槍!”話音未落,槍光如龍,一抖便刺。

那一槍快如閃電,直取咽喉,寒氣逼人。王天慶倉促格擋,隻聽得“鏘”地一聲,槍桿震得虎口發麻。兩馬相錯,塵沙漫天,場上驚呼一片。

觀台上,柴榮與趙匡胤並肩而坐。柴榮神色微變,低聲道:“此人是誰?敢擅闖校場,欲行刺王將?”

趙匡胤凝目細看,心中一動那少年的眉眼、那股倔勁與怒氣,彷彿在哪裡見過。

白馬盤旋,少年銀槍翻舞,攻勢急如疾風。王天慶被逼得連連倒退,冷汗順著盔甲往下流。

柴榮麵色漸沉,眼中閃過一絲疑色,似想到了什麼,卻未言語。

那白袍少年不是彆人,正是高行周之子高懷德,字雁平。三年前,高平關之事,天下皆知:趙匡胤奉命“借人頭”,高行周自儘殉義。高懷德目睹父亡,誓言報仇。若非高老夫人竭力勸阻,並出示高行周的遺書,恐怕那年趙匡胤已血染關頭。

父死之後,高懷德扶母扶靈歸鄉。柴榮登基後,又命潘仁美抄滅高家,母子僥倖逃脫。高懷德將父親葬於山東東昌府鵰鶚嶺高家營,遣散家人,與母相依,躲於鄉中,以織襪度日。

白日練槍,夜裡伴燈。冬雪冷徹骨,夏雨濕透衣。他的手磨出血繭,心卻始終未冷。那銀槍便是他的誓言,那夜燈前母親的影子,是他唯一的牽掛。

轉眼三年過去。家中積蓄儘光,米缸見底。高夫人每日愁眉不展,衣袖補了又補。那夜,風聲呼嘯,屋外雪未化,母子坐於燈下,火光在他們的臉上映出兩道暗影。

高夫人輕聲歎道:“兒啊,彆再發愁了,咱還有門親戚。”

“誰?”

“趙匡胤。”

“趙匡胤?”高懷德冷笑一聲,“他如今是殿前都檢點,皇上的禦弟,娘,咱成了平頭百姓,他還認得我們?彆忘了那句話窮在街前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高夫人搖頭,從箱中取出一塊玉佩與一張泛黃的庚帖:“你父臨終前,為你定下的親事趙匡胤之妹趙美容。此佩與帖為證,你去投親,他若認咱,高家或有活路;若不認,也算散散心。”

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出歲月的皺紋與溫柔的光。高懷德沉默許久,咬牙問:“那路費怎麼辦?”

高夫人摘下頭上金簪,又取下耳邊金環,放入他手中:“賣了吧。這是娘唯一的首飾。骨釵銅圈還夠戴。”

“娘”高懷德哽咽,雙膝一軟,跪地叩頭。

翌日天未亮,他將首飾賣掉,換得幾兩碎銀,買了身新衣,又留下些錢給母親。高夫人親筆寫信,信封中放著庚帖與玉佩。她將信交給他,語氣平靜,卻藏著不捨。

“孩子,趙家若認你,娘就在家等你接娘;若不認,彆逞強,快回來。”

“孩兒明白。”

晨霧瀰漫,山路濕滑。白馬一嘶,高懷德回頭望去,隻見母親佝僂的身影立在村口,目光溫和而哀。

他不敢再看,策馬而去。馬蹄聲漸遠,風捲著塵沙,像是吹散了舊夢。

一路風餐露宿,省吃儉用。夜宿荒廟,白日趕路,肩上銀槍寸寸生寒。山河千裡,他隻帶著一紙婚書與一顆不安的心。

幾月後,終於抵達汴梁。

汴梁城,春光明媚,街巷如織。晨鐘方歇,三街六市早已熱鬨非凡。鼓樓之下,商販的吆喝聲連成一片,茶肆酒樓飄出絲竹聲,婦人攜籃買菜,小廝奔走傳話,百業鼎盛,繁華似錦。

高懷德策馬緩行,白袍被晨風拂動,眸中映著這座天下第一城的喧鬨繁盛,心裡卻冇有一絲歡喜。

“真不愧是國都啊,”他在心中冷冷一笑,“七十二座花酒館,三十六家首飾樓,歌舞昇平。可你們誰還記得高家舊部?誰還記得高行周那一夜血染關頭?”

思及此處,他的心沉如鐵。三年前父親死於“借人頭”的血令之下,如今那下令的人卻成了皇上的禦弟、殿前都檢點,風光無兩。

“趙匡胤,你的官,是拿我爹的命換來的。”高懷德的手在馬韁上越攥越緊,指節發白,“若不是我父之死,你早已命喪郭威刀下。三年來,你富貴顯赫,卻從未問我母子一聲死活。今日我來,不是求人,而是討個說法。”

他一提韁,白馬蹄聲清脆,徑直奔向雙龍巷。

那是趙府所在。

這片宅子極闊,前有官所,後是宅院,兩側跨院延伸,門樓新修,彩畫鮮明,牆瓦一新。黑油漆大門半掩半開,門前漢白玉台階在日光下閃著冷光,台階上無一絲塵土,連風吹來的柳絮都被掃得乾乾淨淨。兩側拴馬石樁雕刻精細,顯然出自名匠之手。門外侍衛整齊列立,出入的車馬都從側門繞行。

高懷德勒馬片刻,抬頭望著這座門庭森嚴的大宅,心頭泛起一股冷笑。

“當年你趙家,求我父結親,如今貴為天家近臣,卻要我從側門求見?哼我高懷德豈是那等低頭之人?”

他翻身下馬,直接將韁繩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

“哎你乾什麼的?”門口立刻竄出幾個壯漢,手中拿著黑紅棍,氣勢洶洶。

為首的護門人喝道:“這地方是你拴馬的?快牽走!這門前一草一土都有講究,彆弄臟了地方!”

高懷德麵無表情,語氣冷淡:“那該往哪兒拴?”

“愛哪拴哪拴,反正不是這裡!”那人一撇嘴,滿臉輕蔑,“快滾!這兒不是你這種人站的地方。”

幾句話說得又刻薄又囂張。高懷德的臉“騰”地紅了,怒火在胸中翻滾。他忍著冇動手,隻冷聲道:“好大的口氣。你們主子教的規矩就是這樣?”

那護門人冷笑:“規矩?你也配談規矩?要是皇上駕到,我們自然跪迎。你算什麼?窮酸模樣,也敢來趙府門口亂拴馬?趕緊走,彆惹禍!”

周圍幾個護衛跟著笑了起來,語氣越發放肆:“這人怕不是哪來的瘋子?還一身白袍,倒挺像個窮戲子。”

高懷德胸口起伏,眼中已泛起怒光。他深吸一口氣,硬是壓下,心中暗道:他們不知內情,不與小人計較。

於是他抬起頭,聲音冷而穩:“我來找趙檢點,去通報一聲。就說有貴客登門,請他大開府門,懸燈掛彩,吹三通鼓迎接。”

這話一出,眾人先是愣了,隨即鬨笑。

“哈哈哈貴客?你也配?”

“嬌客?回去嬌你自己去吧,這裡冇人伺候瘋子!”

“滾遠點,少臟了地。”

“住嘴!”高懷德一聲怒喝,聲如悶雷,“我是趙府的姑老爺子!你們敢在這撒野?”

幾個家丁一愣,隨即大怒:“好你個狂徒,還敢冒認官親!打!”

話音未落,七八個黑棍齊舉。可他們的身影才動,一陣風掠過,緊接著就是“劈裡啪啦”一陣亂響。那幾個人像斷線的木偶一樣被震得倒飛出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連聲都冇喊出來。

高懷德一手抖槍,銀光一閃,冷聲道:“你們惹的,不怨我。”

他甩袖而過,正要邁步入內,忽聽身後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住手!”

一位年邁的老人快步走來,青衣便帽,白襪粉底鞋,神情慈和。他正是趙府總管趙安。

趙安看了眼倒地的家丁,眉頭一皺,嗬斥道:“混賬!我早說過,老爺常言,待人要禮。凡有上門的客人,不論貴賤,都要禮數週全。你們倒好,動起棍子來了!等老爺回來,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

眾人低頭不語,惶恐退開。

趙安這才轉身,對高懷德拱手陪笑,聲音溫和:“小壯士,手下不懂規矩,多有得罪。老奴在此賠罪。”

他打量眼前的青年,神情沉穩中透著鋒芒,那雙眼淩厲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乃趙府總管趙安,不知公子貴姓?從何而來?與我家老爺是何交情?”

高懷德收起怒氣,冷聲答道:“我是山東人,到此投親。去告訴趙檢點,說有個姓高的找他。”

趙安一愣,暗暗思忖:山東?趙家在那邊可冇親戚啊。

但他不敢怠慢,語氣恭謹:“公子莫怪,檢點大人此刻隨聖上到校場閱兵,天黑方回。請公子先留名,等老爺回府,老奴必稟報。”

“不用了,”高懷德淡淡一笑,拂袖而去,“我自己去找他。”

汴梁校場,春風獵獵,旌旗如林。金盔鐵甲映著烈日,塵沙翻滾,萬餘將卒圍成半圓,喧聲震地。柴榮與趙匡胤、王苞、曹斌等人立於高台之上,正在觀武。

場中,王天慶赤膊上陣,身披銀甲,麵若銅鏡,力大無窮。他先是舉起千斤鐵石,手臂繃緊,青筋暴起,竟將那鐵石高高擎起,拋向十丈之外,轟然落地,塵土四起。眾人齊聲喝彩。接著他又拉滿強弓,三箭連發,箭無虛發,鐵牌被射得粉碎。再舞鋼鞭,銀光亂閃,勁風呼嘯,一時間喝聲如雷。

高懷德遠遠騎馬趕到,看見這番場麵,也忍不住暗暗點頭:

“好個少年將軍,果然膂力非凡。”

他下馬拎韁,混在人群中,身後白馬噴著鼻息。場中王天慶舞罷兵刃,笑聲朗朗,昂首四顧,神氣十足。

然而下一刻,那笑聲裡忽然透出幾分狂傲。

王天慶在眾將前高聲道:“今日校場,天下英雄皆在座下。可惜當年王家老將一戰高平關,斬敵高行周,可惜那等人物,如今怕也成灰了!”

此言一出,四座嘩然。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不敢作聲。

在人群邊緣的白袍青年,目光猛地一沉。

高懷德心頭一震,血氣直湧腦頂,呼吸間胸腔發熱。那名字高行周像一柄鏽刀,重重地割開他三年來的隱忍。

“你爹的手裡沾著我高家的血,今日你還敢誇耀?”

他心中翻騰怒火,眼前的喧囂彷彿都化成了嗡嗡作響的轟鳴。

原來這王天慶,竟是王彥章之子!

那一刻,高懷德隻覺命運在他眼前狠狠一轉。原本來京為母投親,如今卻在萬眾之下,狹路相逢。

他再也按捺不住。

隻聽得馬蹄一聲脆響,塵沙揚起,他一躍上馬,銀槍出鞘,寒光如雪。人群還未反應過來,他已撥馬衝入場中。

王天慶聽到馬嘶,回頭看去,隻見一員白袍小將,麵若寒霜,槍尖直取咽喉!

“朋友!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你連個名姓都不報,如何下場交手?”王天慶厲聲喝道,一邊撥馬閃避。

白袍小將冷笑,聲音如鐵:“你家少爺是不願聽我的名!怕聽了嚇得魂飛!我乃將門之後,高思繼之孫,高行周之子高懷德!”

此言一出,全場震動。

“我祖父死於你父王彥章之手!你不替父認罪,反在此辱我高家!今日,不殺你,不足以慰英靈!”

王天慶臉色一變,旋即獰笑:“原來是高家的孽種!你爺爺都死在我爹槍下,還想翻天?就憑你?來!”

話音未落,兩馬已撞作一團。

銀槍與鐵鞭相擊,火星迸濺,塵沙飛揚。那一刻,校場上鴉雀無聲,隻有金鐵交擊的怒響在震顫。

高懷德的槍法淩厲,身隨槍走,槍隨意動。王天慶則以力破巧,鞭風呼嘯,勢大無匹。兩人一來一往,戰成一團。

觀台上,柴榮目光一亮,拍案而起:“好槍法!白袍小將氣勢不凡,比王天慶還高出一籌!快擂鼓助威!”

“咚咚咚”

戰鼓如雷,震動四野。萬千將士齊聲呐喊。

兩騎奔馳,塵土飛揚。馬嘶聲、喝叱聲、鼓聲混作一片。

十八合已過,王天慶漸顯疲態。高懷德槍法越發穩狠,步步緊逼,槍鋒閃爍,彷彿一道銀蛇纏身。王天慶心亂,手中招式漸亂,呼吸急促。

“姓高的,看我這一鞭!”

他怒喝一聲,舉起鋼鞭全力劈下,勁風呼嘯,氣勢如山。

高懷德瞳孔微縮,猛然一抖韁,白馬前蹄一揚,身形一側。鋼鞭擦著他的鎧甲落空,重重砸在地上,火星飛濺。

趁此空隙,高懷德冷喝一聲:“去!”

槍光如電,“噗”地一聲,正中王天慶咽喉。

王天慶瞪大了眼,連慘叫都未發出,身體僵直,從馬上倒下。鋼鞭滾落,塵沙染紅。

全場一靜,鴉雀無聲。

下一刻,震天的呼聲炸起

“好槍法!”

“英雄!真英雄!”

柴榮霍然起身,臉上露出笑意:“此人真乃國之棟梁!”

高懷德收槍立馬,胸膛起伏,血色在陽光下映得通紅。他望著倒地的王天慶,目光冰冷,長出一口氣。三年的恨,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出口。

他低頭擦淨槍刃上的血跡,語氣平淡:“高家父債,今償其半。”

說完,撥馬欲走。

“壯士請留步!”

曹斌快步上前,躬身道:“壯士請上台回話。”

高懷德點頭,翻身下馬,隨他登上閱武台。

趙匡胤抬頭一望,隻覺腦中一陣轟鳴。那白袍,那眉眼,那神情分明是三年前高平關的少年!

他的手心微微發冷,額頭冷汗直冒。

“完了,”他在心中暗道,“他竟闖到了柴王眼前……這是自投羅網!”

王天慶的屍身已被抬下,血跡尚未乾透。就在這肅殺的空氣中,高懷德被帶上了閱武台。

曹斌躬身奏道:“啟稟萬歲,方纔在陣中斬王天慶者,乃一名白袍壯士,槍法驚絕。如今聽令,已上台聽宣。”

柴榮微微點頭,眼中仍留著欣賞的光:“此人勇烈非常,真乃虎將。”

高懷德上前,單膝跪地,拱手行禮,聲音清朗而不卑不亢:“草民高懷德,叩見周主萬歲!”

陽光從他背後灑下,映在白袍上,光華如雪。少年麵如銀盆,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分明,身姿筆挺,氣息穩健。雖衣衫不新,卻有股從骨子裡透出的英氣與沉靜。

柴榮本是武人出身,一見這般人物,不由心生愛惜。

“好個英俊兒郎!”他點頭讚歎,“槍法精絕,氣度不凡。壯士貴姓大名?”

高懷德抱拳答道:“草民姓高,名懷德。”

“高懷德?”

這三個字一出口,柴榮的臉色驟變。那原本溫和的目光,霎時凝成鋒刃。

他緩緩站起,語氣中帶著一絲陰冷:“你是哪人?”

“原籍山東東昌府,後遷高平關。”

“你祖父是誰?”

“延安大帥白馬銀槍高思繼。”

“你父親呢?”柴榮的聲音低沉,帶著抑製不住的怒意。

“我父名高行周。”

這一句落地,如雷霆炸響。

柴榮的手一拍案幾,怒聲爆起:“好!原來你就是那高行周的孽子!”

他目光森寒,渾身戰甲作響,聲音透出滔天的恨意:“我柴榮與高行周有不共戴天之仇!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尋你多年,今日你竟自投羅網!”

話音未落,他猛然抬手喝令:“來人!拿下!”

數名壯士如狼似虎,持繩而上,將高懷德撲倒在地,五花大綁。鐵索收緊,勒得他呼吸微滯。

高懷德愣在原地,腦中嗡的一聲空白。他不明白這一刻,明明自己是以命報國的將士,為何成了罪人?

“周主,”他強壓怒氣,抬起頭,聲音平穩卻帶著顫抖,“草民不知何罪?求陛下明示。”

柴榮冷笑:“裝蒜?你還裝?我父名柴守禮,二十年前販傘過高平關,隻因稅賦太重,無法交納,被你父拘押。那老賊竟命人將我父吊於竿上,萬箭射死!此恨刻骨!你父雖死,但這血債未償!今日,我以父之名誅你高家餘孽,為先王雪恨!”

高懷德聽得目瞪口呆,心頭一陣發冷。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爹當年還有此事。母親從未提起,他也從未知道。

他腦中飛轉,心想:若真如柴榮所言,那也是父親錯了。如今他殺我報仇,也是人之常情。我殺王天慶為祖父雪恥,他殺我替父報怨,這天理之輪,誰又說得清?

想到這裡,他反倒平靜了幾分,隻是心頭湧起更深的憂懼

娘啊,我還冇見趙匡胤,就要死在這汴梁了。

他抬眼望向四周,目光飛快地掠過閱武台上的眾人。那一張張陌生的麵孔讓他心底發涼。

母親曾說,趙匡胤是個紅臉大漢,如今就在周主身邊為官。可是他哪知道誰是趙匡胤?

他本能地四處張望就在這一瞬,押他的士卒狠狠一拳砸在他頭上,罵道:“看什麼!再亂瞅挖你眼睛!”

高懷德疼得眼冒金星,隻得低下頭,苦笑一聲:

“完了。娘啊,我是逃不過去了。趙匡胤,你真是白眼狼你父求我父保命,如今你貴為禦弟,卻見死不救!”

然而他不知,閱武台上那位正襟危坐、臉色微紅的將軍,心中已亂成一團。

趙匡胤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額頭滲著冷汗。

懷德……懷德,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他眼神焦灼,心如火燒。

三年前高平關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那夜風雪漫天,火光照映。高行周怒斥郭威,拔劍自刎。趙匡胤跪地含淚,親手收殮屍首。那血濺在他手上,三年未褪。

他冇想到,高行周的兒子如今竟闖入柴榮的手中。

“他若死,我該怎麼向高王爺的英魂交代?又如何麵對我妹妹趙美容?”

想到此處,他的心口發緊,額角的汗珠一滴滴落下。

他忍不住抓耳撓腮,身子微微前傾,幾乎要衝上前去。可理智還在提醒他一旦暴露,高家舊案與趙家婚約若被柴榮知曉,他趙匡胤同樣難逃死罪。

“該怎麼辦?怎麼救他?”

那一刻,趙匡胤心頭一涼他知道,自己的慌亂,已經被人察覺。

苗光義眉梢微動,目光在趙匡胤與那被綁的白袍少年之間流轉。空氣驟然凝固。高懷德被綁跪在台下,雙臂勒得生疼,額角沁出冷汗。塵沙貼在他臉上,他卻一聲不吭,隻挺著脊梁,目光沉靜。

趙匡胤站在柴榮身旁,衣襟被風掀起,掌心濕冷如水。心裡一陣陣發緊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脈搏聲。懷德跪在那兒,彷彿一柄利刃直插心頭。

苗光義微微眯眼,靜靜觀察著這一切。柴榮的手指正輕敲案幾,每一下都像敲在鼓點上,沉悶而急促。趙匡胤的臉色一次比一次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奇怪。”苗光義心想,“趙匡胤為何如此失態?一個犯死罪的小將,竟讓他神色惶惶其中定有緣故。”

他再望向台下那白袍少年,隻見他雖被縛,卻氣定神閒,眸光明亮如電。那一刻,苗光義心頭一動:

“好一個人材!這等人若死,真是可惜。”

他再看柴榮的神情怒氣洶洶,眼中含恨。心裡暗歎:

“這場父債子還,若不解,怕又要添一宗冤孽。”

他思忖片刻,忽地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隻聽他朗聲道:“萬歲刀下留人!”

聲音不高,卻穿透鼓風,直達柴榮耳中。

柴榮眉頭一挑,冷冷問:“軍師有何事?”

苗光義拱手上前一步,語氣恭謹而沉穩:“臣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苗光義目光微轉,先看了眼趙匡胤,見他神情幾乎要崩,才緩緩開口。

“請問萬歲令尊柴守禮當年死於誰手?”

柴榮的目光如刀:“高行周!”

“那麼萬歲要殺高懷德,是為何?”

“父債子還!”柴榮一拍案幾,聲音震得茶盞都顫了幾下。

苗光義不慌不忙,聲音仍平穩如水,卻字字如釘:“前朝也有父債子還之說。但我主與曆代帝王不同,乃以仁德治天下的明君。治國在公,不在私。所謂‘冤有頭,債有主’,不可一人犯法,株連其家。”

他語氣漸沉,緩緩道:“高行周殺令尊之時,高懷德尚年幼,識未開智。今已三十年過去,他長成一名忠勇之將,於萬歲之朝建奇功,這樣的人,若因舊怨而殺,臣以為,不合天理。”

柴榮冷笑,眼神鋒利:“軍師之言,似在袒護高家?”

苗光義拱手,毫不退讓:“臣非為高家辯護,而為大周之氣數計。恩怨若代代相報,何時了結?再說,萬歲您的仇,其實早已報過。”

柴榮眼中寒光一閃:“此言何意?”

苗光義從容答道:“當年令尊遇害,先皇郭威震怒,命趙匡胤往高平關取首級。高行周自知罪大彌天,不敢抗命,拔劍自刎。這是一命抵一命,仇已報儘。天理公道,何需再染無辜之血?”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低沉:“再者,冤仇宜解不宜結。今日您殺高懷德,若他有後人,將來再為父複仇,何時方休?您以仁德稱世,何苦再造怨孽?臣請您以仁義相待,饒他一命。”

話音落下,四座寂然。

風吹動戰旗,獵獵作響。

柴榮凝視著苗光義,神色陰晴不定,忽而發出一聲冷笑。

“好個苗光義。”他聲音發冷,“我真冇想到,你竟替仇人求情。你口口聲聲說我以仁德治天下,那我便告訴你:我若今日不殺此賊,如何向我父親的在天之靈交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怒火重燃。

“你說他父貴子榮?那他享的是高家的福!如今該還高家的債!今日若不殺,後患無窮!”

柴榮眸光寒如利刃,咬牙道:“既然如此,便斬草除根!來人砍下他的頭!”

“諾!”

兩名刀斧手應聲上前,鋼刀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寒氣逼人。

趙匡胤臉色霎時慘白,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他心裡已涼透,幾乎要衝出席位。

“完了……懷德,這下冇救了。”

他胸口起伏,腦中亂成一團。眼看刀光將至,趙匡胤額角青筋暴起,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哪怕拚命,也要救他。”

苗光義側眼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什麼。

軍師的目光冷靜,卻在那一刻閃過一抹銳意

“看來,隻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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